若是換了紀家,劉廚娘壓根兒不會甩她,直接就走人了。有本事的人脾氣總是大點兒。
“劉姑姑。”紀澄恭敬地喚了一聲。然後從門邊的櫃子裡拿出自己專用的圍裙。這種圍裙也是劉廚娘要求的,是倒褂樣式,連脖子帶手臂全部都遮住了,袖口束得緊緊的,不會存在袖子拖到碗裡的尷尬。然後是帽子,將頭髮全部都裝了進去,這是怕頭髮絲落到飯菜裡。
“三姑娘沒來麼?”劉廚娘問。
“三姐姐突然有點兒急事。”紀澄道。
劉廚娘“哼”了一聲,甚麼急事兒,是沈芫壓根兒就沒將學廚藝的事情放到心上。當初忠毅伯府三顧茅廬請她入府,劉廚娘一來是想借伯府將自己的名頭再弄得響亮一點兒,二來也是以為沈芫是真心求學。
哪知道劉廚娘進府之後才發現原來三姑娘學廚藝不過是為了應付未來的婆家,壓根兒就沒心思學廚藝。而沈府本來的廚娘們聯合起來給她使絆子,以至於劉廚娘在主子跟前並不得寵,她也不是那種卑躬屈膝的諂媚之人,所以越混越覺得憋屈。
而紀澄的出現無疑是給劉廚娘的心裡注入了一道暖流。
是以,這個下午劉廚娘沒有安排往常的內容,而是將一堆食材堆在紀澄的面前,讓她隨便做菜,她自己則看著小丫頭們整理器具去了。
紀澄心忖,這劉姑姑未免也太不負責了吧?好歹她每回來學廚藝,都是很認真地對待的,她一向尊敬有本事的人。
不過紀澄有個優點,不管劉姑姑對她如何,她卻不會自己對不起自己。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深呼吸了幾口,清空腦子,定下心來打量眼前的食材,都是普通的菜蔬和肉類,但她偏愛牛肉,在確定是牛腩肉之後,就打起了紅燒的主意。
紅燒牛肉也只是普通菜色,但是難不住紀澄,她將劉姑姑的調料罐子搬下來,細細聞了聞裡面的味道,其實前不久她就發現劉姑姑的罐子裡有一種奇怪的gān香料,平日做菜並不用,但她聞著那個味道,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和牛肉相得益彰。一直沒有機會嘗試,眼前豈非是很好的時機?
紀澄用瓦罐煨著牛肉,手裡空閒下來,又忍不住撥弄了一塊帶骨牛肉,思考著怎麼煮著玩兒。她鼓搗了一下烤肉的鐵網,烤出來的肉質比較綿。
但同樣的牛肉還有幾小塊,紀澄嘗試了多種方法,最後用了一種很奇怪的平底的鐵鍋,用油兩面煎了那帶骨牛肉,不過因為判斷不準確,裡頭還帶著血絲就起了鍋,不過牛肉出乎意料的嫩,只是缺少相應的調料。
紀澄從茱萸一直試用到胡椒,把劉廚娘的調味料都試了一遍,最後找出一種海外舶來的黑胡椒,味道很是特別。
一個下午,紀澄炒了好幾種醬汁,蘑菇味兒的,辣汁味兒的,黑胡椒味兒的,甚至還有孜然味兒的。
但這些都不是最厲害的,最厲害的是紀澄做完這一切,身上依然保持著gān淨的水平,額頭有些微的汗水,用手絹輕輕擦了擦就好。
“你這是跟牛肉過不去啊?”劉廚娘走進來一看,準備的十來斤牛肉已經用得gāngān淨淨了。
“姑姑來試試。”紀澄有些興奮地將筷箸遞給劉廚娘。
劉廚娘夾起帶骨牛肉塊來試了試,“還不錯,軟嫩適中,牛肉的本味兒也足夠突出,若是加點兒酒去去腥就好了。”
“是。”紀澄笑著應了。
“鍋裡燉著甚麼?”劉廚娘又問。
“也是燉的牛肉,不過還沒燉好。”紀澄道。
劉廚娘解開瓦罐的蓋子看了看,紅央央的一片,居然是用才傳入中原不久的番茄燉的,十分奇怪的搭配,劉廚娘皺著眉頭嚐了嚐湯頭,味道居然不壞。
劉廚娘心裡有些可惜,眼前這位紀姑娘的確是個人才,其實當廚娘除了要求過人的眼力和敏銳的味覺外,做出新意卻是更難得的能耐。
但哪怕劉廚娘惜才,也知道紀澄是絕不可能繼承她的衣缽的,真是可惜了她的天賦。
“我嘗這牛肉塊,味道不壞,但肉的部位選得還不夠好,並不是牛身上最嫩的肉。”劉廚娘道。
紀澄點了點頭,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弱點。
“不過你這醬汁調製得不錯,敢想敢做。”劉廚娘不吝讚揚。
紀澄眉眼都笑彎了起來,劉廚娘為人很嚴肅,能得她一句讚揚已經不錯。
“姑娘若是有興趣,今後可以提前半個時辰來我這兒,我教你先認認食材。”劉廚娘道。
其實廚藝對紀澄來說也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但技多不壓身,她反正平日閒著無事,來學學也不錯。
翌日,紀澄原本以為能從沈芫處聽得好訊息,哪知卻見她愁眉不展,“芫姐姐,怎麼了,杜御史不肯割愛麼?”
“杜御史愛花如命,就是為了養花才致仕躲入深山的,那‘五龍團’是他養了十年才養出來的,怎麼說都不肯相借,說是離開了雲潭山就活不了。”沈芫有些埋怨地道,“便是我爹和他那樣的jiāo情,他都絲毫不肯鬆口。”
“那你派去的人可曾問過,那五龍團離不開雲潭山是何原因沒有?”紀澄問,“我想著一則可能是雲潭山的霧氣有利於它,二來雲潭山地勢高,氣候比咱們要冷一些,jú花本就是秋日之物,喜寒厭熱,挪到咱們山下來的確可能活不了。不如你再派人去問一問,咱們就借一日,連夜就給他送回去行不行?”紀澄道。
“只能試一試了。”沈芫也是無可奈何。
第21章五龍團
直到半夜,那去雲潭山辦事的管事才回府回話,原因的確如紀澄所料,那五龍團喜寒,如今雲潭山頂的人還穿著夾衣,而山下已經是薄綢之時,杜御史好容易養活這四月裡盛開的五龍團,自然不肯隨便冒險。
紀澄早晨聽了沈芫的話,低頭想了想,“我倒是有個注意,咱們為那五龍團做一個冰罩,戳幾個小孔透氣,如此一來既可以保證寒氣,也不妨礙那jú花照she太陽,而且霧裡看花別有意境。”
沈芫聽了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怎麼就沒想到?”
沈芫忙稟了huáng氏,開了冰窖,取出兩塊巨大的冰塊來,讓下人趕緊鑿出兩個冰罩來,一塊放入銅製的雙層“冰箱”裡運到雲潭山給杜御史過目,另一個備用。
“也不知道這次杜御史會不會鬆口。”沈芫等人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好在老天爺開恩,杜御史終於鬆了口,沈府派去的管家,連夜將那盆“五龍團”運下山,說好了連夜要送回雲潭山。但即使這樣杜御史也不放心,自己還親自跟著下山守著。
沈芫等幾位姑娘在四月二十四日清晨見到“五龍團”時,都鬆了一口大氣。沈芫臉上總算得了笑容,她甚麼都沒說,只靜靜地握了握紀澄的手,所有的感激都在不言中了。
這一日到沈府來做客的姑娘,哪怕是最挑剔的人,見著那“五龍團”時,都不得不驚歎。
杜御史的確是會養花之人,那五龍團,一株五朵,五朵顏色各不同,分別是墨綠、碧綠、草綠、嫩綠、嫩huáng五色,花瓣呈龍爪狀,就像五條騰雲駕霧的團龍。無論是顏色還是花型,即使放在秋季,這五龍團都當得起jú花之王,何況如今是初夏四月。
百花宴就是京中閨秀的雅集,衝著沈府的名頭,得到的請帖的姑娘一個不落的都來了,便是王氏姐妹雖然來得遲,但是也到了。
王四娘今日著實是下力打扮了一番,想來是衝著豔壓群芳來的。身上穿了件素地鵝huáng短襦並一襲水綠地卍字紋鉤蓮紋上用綾羅裙,繫著墨綠草花結的絲絛,頭上戴著外間不常見的金累絲花冠,想來是宮中物品,將王四娘襯托得如朝雲晚霞一般豔麗無雙。一路走來,每個姑娘都回頭看她。
沈蕁其實沒想到王思娘和王悅娘會來,她和她們關係素來就好,這回的事情全是沈芫在拿主意,所以沈蕁見著王氏姐妹時還有些不好意思。
待沈芫等人迎上去的時候,王四娘看向明顯不好意思看她的沈蕁,上前親熱地拉起沈蕁的手,“蕁妹妹怎麼同我生分了?”
“我……”沈蕁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放心吧,你四娘姐姐還沒那麼小氣,今日的百花宴是蕁妹妹的雅集,我如何能不來?”王四娘拍著沈蕁的手背道,但連一絲眼風都不肯施捨給沈芫和沈萃這兩個主人。
沈蕁鬆了口氣,她也實在不願意為了個紀澄傷了和王四孃的情分,今日見王四娘如此笑意盈盈,頓時覺得是自家三姐過於小氣了,當時就不該跟王四娘鬥氣。
王悅娘笑著從後面走上來道:“我今日本來說不來的,蕁姐姐上回都不參加咱們的牡丹宴,我還生著你的氣呢,但四姐姐說你上次是身子不適才沒來的。我想著也是,咱們是兩個是甚麼樣的jiāo情,你若不是真的身子不好,如何會不來。到底還是四姐姐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