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寧拿了一支毛筆,沾了墨,老皇帝說一個藥名,她便記一個。
記了十來個之後,老皇帝不說話了。
她將手裡的落雪令丟在他面前。
他拿到手裡,又繼續往下說。
又說了十來個藥名之後,他停了下來:“最後一味藥,你把那瓶子裡的毒吃了,我告訴你。”
“放心,我不會騙你,我也需要解藥,我不可能害我自己。”
徐思寧二話沒說,將老皇帝給的毒藥吃了。
老皇帝親眼看她嚥下去之後,大笑一聲,說了最後一味藥材。
徐思寧看著完整的藥方,長長鬆了一口氣:“齊峰。”
齊峰匆匆進來,徐思寧將手裡的藥方給他:“讓太醫署儘快熬製出來給他服下,若有用,立馬回驪山溫泉。”
一個時辰後,藥煎好。
老皇帝服下後,徐思寧一直守在寢宮,直到晚上她親自確定老皇帝脈象平緩,渾身氣血開始平穩執行之後才離開。
驪山溫泉。
徐思寧帶著滿身風雪撲進商衍之懷裡,將他緊緊擁住。
小腦袋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輕緩的心跳聲,眼淚忍不住撲簌簌的落下來。
商衍之被她壓著,呼吸有些困難,有些費力的開口:“寧寧,我快喘不過氣了。”
徐思寧從他胸口起來,二話不說吻上他的唇,還帶著熱度的眼淚砸進他的眼眶。
商衍之愣了一下,微微偏頭,躲避她的吻:“發生甚麼事了?”
徐思寧抵著他的鼻尖,哽咽道:“我知道了,你和老皇帝的秘密。”
他好半晌沒說話,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卻始終蒙著一層白霧,看不真切。
“你……”
“他告訴我了,王爺,如果她知道你是她的孩子,她一定很愛你,無論如何都會護著你長大。”
商衍之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其實那些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曾經或許掙扎過,痛苦過,迷茫過,怨恨過,但現在只剩下瞭然。
在生命快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只想陪在她身邊。
那些骯髒不堪的過往,無辜枉死的故人,聲嘶力竭的哭泣,錐心刺骨的痛苦在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再聽她說說話,再看一看她的輪廓,再感受一下她的溫度就夠了。
徐思寧的手指從他指縫裡插進去,與他十指相扣,嘴角笑容淡淡的:“王爺,我拿到解藥了,以後我都會陪著你。”
商衍之心口狠狠一震,佈滿白翳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不敢相信她說的話。
因為他知道一次次希望落空的滋味,他害怕這次也是這樣。
不多時有人敲響房間的門,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徐思寧扶商衍之坐起來,舀了一小勺藥往他嘴邊遞。
商衍之卻蹙著眉轉開頭,繼而問道:“寧寧,你和他做了甚麼交易?”
他很明白老皇帝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人,除非足夠量的交易,否則不可能給她解藥。
徐思寧倔強的將勺遞到他唇邊:“我給他下了毒,一直給他燃香,他扛不住了。今天我又在他面前燒了落雪令,他快嚇瘋了。”
商衍之張嘴將藥嚥了下去。
“你之前給他下了寒毒,我讓他在雪地裡躺了半天,當著他的面讓人將那些傳聞擴大。”
“我把他所謂的皇家尊嚴踩在了腳下,我讓他嚐遍了你的痛,他想要落雪令我也給他了。然後就拿到了所有的解藥。”
商衍之有些哭笑不得:“怎麼這麼無賴?”
徐思寧將藥給他喂完:“面對這種老賴皮,就是要無賴一點。”
她沒說她吃了老皇帝給她準備的毒藥,或許半個月後他的身體剛好起來,她就要躺在床上了。
商衍之將藥喝完之後,皺著眉說了句苦。
徐思寧連忙放下碗:“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蜜餞!”
正準備起身,她的手腕卻被抓住,緊接著他用了點力,右手費力的攬住她的腰,將她抱在懷裡,吻了下去。
藥汁的苦味瞬間竄入徐思寧口腔,苦得她皺緊了眉頭。
小手在商衍之肩上捶打著,承受他掠奪性的吻。
好半晌商衍之放開她的時候,她的嘴裡全是苦味,恨不得立馬跑去漱口。
偏偏床上那人笑得像只偷腥的貓,蒼白的唇角掀起好看的弧度,十足十的討打。
徐思寧用力抹了一下嘴巴,瞪著一雙大眼睛控訴:“王爺,你好苦!以後喝了藥不許親我!”
低低的笑聲在房間裡面蔓延,隨即是他寵溺的聲音:“可是寧寧很甜,讓本王情不自禁想要更多。”徐思寧:“……”
“才剛剛喝完藥就開始貧!甚麼德行,趕緊躺好睡覺!”
商衍之不逗她了,乖乖躺好。
就動了剛剛那一下,他的身體便疼得要散架了似的,後背出了細密的汗水。
如果解藥真的有用的話,他應該很快就能看見他的寧寧了。
徐思寧給他掖好被子出去,剛走到廚房,胸口一痛,喉頭一甜,鮮血順著嘴角溢位。
齊峰剛把商衍之明天的藥熬上,一出來就看見徐思寧扶著主柱子,擦拭鮮血的動作。
瞳孔瞬間地震,匆匆上前扶著她:“徐姑娘,你怎麼了?!”
徐思寧心口一陣陣發疼,好似有無數的蟲子往裡鑽。
她一把抓住齊峰的手,抓得齊峰狠狠皺眉,這也太疼了!
好在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時她已經恢復了,除了額角細密的冷汗之外,看起來和平常沒甚麼不同。
但齊峰卻不敢放鬆警惕:“徐姑娘,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今天皇上和你說甚麼了?”
徐思寧搖搖頭:“沒事,今天的事別告訴王爺。我應該是這兩天思慮過重,猛地放鬆下來,一時間有些承受不住。”
齊峰不信。
徐思寧拍拍他的肩膀,威脅他:“不信也得信!我說甚麼你就信甚麼!你要是敢和你家王爺嚼舌根子,讓他病情反覆,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齊峰:“……”
第二天,徐思寧剛睜眼,就對上商衍之的眼睛。
他的手還放在她腰間,蒙了一層白翳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好似要將她看清楚。
他已經好幾天沒看清他的寧寧了。
徐思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爺,你能看清我了嗎?”
商衍之誠實的回答:“不能,我看不清你的眼睛,看不清你笑起來的模樣,你生氣的模樣,撒嬌的模樣……”
徐思寧湊上前,堵住他失落的話語。
“才第一天,還有時間,你會看清我的。”
她伸手搭上商衍之的脈搏,嘴角的笑容明顯。
雖然還沒有徹底好起來,但她能感受到在他身體裡肆虐的毒素已經開始收斂了。
第167章你再這樣,你老母親的追悼會我可就不去了
第二天,徐思寧依舊守在商衍之身邊,親自喂他吃了藥。
每次喂完,他總要揪住她,耳鬢摩斯一番,說想讓她也嚐嚐苦味。
他吃大苦頭,她吃小苦頭,每次吃完藥,她總要拉起他的脈搏檢視一番。
確保他無事了才離開。
她體內的毒,除了昨天發作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發作過。
她也樂得輕鬆,乖乖守在商衍之旁邊。
晚上的時候,她去看商衍之的眼睛,依舊霧濛濛的,像在裡面藏了一片迷霧,叫人看不真切。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爺,還看不見嗎?”
商衍之伸手,在空中停頓了一會兒,試探著去抓她亂晃的手。
兩次撲了空,第三次才終於捉住,放在唇邊親吻:“模模糊糊的,總看不明白。”
他的聲音溫柔繾綣,帶了點悵然若失:“我有些後悔平日裡沒有多看你幾眼,如今看不見了,才發現,我虛度了和你在一起的多少光陰。”
他透著病態蒼白的手指摸索著攀上她的臉頰,指腹下的肌膚軟滑細膩。
手指在她臉一一掃過,眉骨,眼睛,鼻樑,唇瓣。
“縱使我已將你的模樣深深刻進骨子裡,在眼睛漸漸模糊的這些天,一遍一遍在腦海中描摹你的輪廓,可我依舊想要看看你。”
徐思寧一把抓住他的手,鼻尖有些酸,眼睛霧濛濛的:“王爺,你會看見我的。到時候我天天笑給你看好不好。”
他嘴角微彎:“好。”
又過了幾天,商衍之的眼睛依舊看不清楚,但好在沒有繼續惡化。
徐思寧估摸著是寒毒加上沒有及時吃解藥落下的後遺症。
或許等到一年後,清了他體內的毒素,眼睛就能慢慢看見了。
老皇帝連續吃了幾天解藥之後,身體漸好,又開始琢磨一些有的沒的事兒。
齊峰在書房向商衍之彙報:“皇上最近開始召集大臣覲見,屬下按你的意思,都讓他們進去了。”
“他最近想要摸清楚落雪在朝中的勢力分佈,不過,他雖然有了落雪令,但大臣們好像都不聽他的。”
徐思寧在旁邊“噗嗤”一笑,還真以為有了那塊破牌子那些人就聽他的了?
商衍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著,聲線淡漠:“皇上龍體欠安,日後朝中事務全由本王做主。”“將五皇子接入宮中,讓他開始接觸政務。”
齊峰應下,退了出去。
徐思寧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玩著他大氅上的毛毛:“王爺,你要開始垂簾聽政了嗎?”
商衍之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頭頂:“這段日子不太平,很多事情都無人處理,再這樣放任下去,朝廷會亂的。”
徐思寧有些不樂意,手指在他胸口一戳一戳的:“可是你身體還沒好,這才吃了幾天藥就要操心那些事情,再說了,你眼睛都還沒
好呢!”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握住她的手:“我看不見,但我能聽到。寧寧以後幫我寫奏摺吧,我說你寫,總能處理好的。”
……
漸漸的到了深冬,窗外總是下著雪,白茫茫的一片。
白天的時候商衍之總是穿了厚厚的衣服,裹著大氅,坐在躺椅上看著面前模糊的影子在雪地裡跑來跑去。
等她玩累了,就在他身邊坐下,拿了根木棍在地上戳。
他不知道她在寫字還是畫畫,但不管是哪一種,只要是她的,他都喜歡。
小半個月之後,商衍之身體裡的毒素基本上排個七七八八了,剩下的時間好好調理就行。
反倒是皇宮那邊,不是很平靜。
老皇帝像瘋了似的,拿著落雪令一個個的問那些大臣,到底誰才是落雪安插在朝廷裡的人。
但所有的大臣都否認了,再加上商衍之沒有來找他,他也一直沒有聽到徐思寧死亡的訊息,這讓他更加焦躁。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氣死的時候,徐思寧和商衍之入宮了。
商衍之依舊裹著厚厚的大氅,手裡抱著湯婆子,臉色相對之前紅潤了些,但依舊有些蒼白。
眼裡依舊蒙著一層白霧,需要徐思寧在一旁扶著他才能走。
老皇帝看到他們兩人都完好無損的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了。
渾濁的雙眼裡滿是震驚,手指顫抖著指向徐思寧:“你……你,怎麼還沒死!?”
徐思寧扶商衍之坐下後,連呸三聲,非常嫌棄的說道:“臭老頭,說甚麼鬼話呢!你要是再這樣,你老母親的追悼會我可就不去了啊!”
商衍之神色一凜,一把拉住她的手,仰頭,努力和她對視:“你做了甚麼?”
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安慰道:“王爺,你放心,我甚麼事都沒有,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老皇帝這時候驚愕的開口:“不可能!朕親眼看著把毒藥吃下去的!你怎麼可能會沒事!?”
“你明明活不過十天,怎麼可能……”
徐思寧翻了個白眼,正想說,因為老子是氪金玩家,花了大價錢買了一次復活甲,自然死不了!
但還沒等她說呢,她的手腕突然傳來一股大力,她沒注意,一下跌坐在商衍之懷裡。
男人伸手慌亂的摸上她的臉頰,霧濛濛的眼睛裡滿是恐慌和驚懼:“徐思寧,你揹著我和他做了甚麼叫交易!”
老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商衍之,你可真是找了好侍女!她為了救你一命換一命,在我眼前吃了我親自給她準備的毒藥,怎麼樣?!”
商衍之心口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喉嚨發緊,喉結不安的上下滾動著:“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哼!當然是……”
“你給我閉嘴!”老皇帝剛開口就被徐思寧兇狠霸道的打斷,“再逼逼,老子割了你舌頭!”
老皇帝果然住了嘴,笑得一臉奸詐。
徐思寧連忙轉身去哄商衍之:“寶貝,你聽我說,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那都是我騙他的!”
“我不是心急給你要解藥嗎?就看似是吃下去了,但其實都是假的!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你還能感受不到嗎?”
她見眼前的人依舊驚惶不定,二話不說低頭吻上他的唇瓣。
雙手捧著他的臉,溫柔的安慰:“王爺,我真的沒事,不信你讓御醫來瞧,我要是有一點毛病,你不說我都離你遠遠的!”
商衍之環在她腰間的手一緊,面色沉沉:“不許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