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衝上前,直接掄起拳頭打在那人臉上……”
鄭澤宇順手拿了顆果凍,舌頭與軟綿綿的果肉一併打著結,讓他說出的最後幾個字含混得近乎難以分辨。
顏綺薇眨了眨眼睛,饒有興致地聽他滿嘴跑火車。
自她和梁宵確定關係已過了半年。如今正值深冬,咋咋呼呼的謝媛女士早早便從南方趕來,領著一家人前往梁家拜年,沒想到正巧遇上了同樣來拜訪的鄭澤宇和郭萌萌。
鄭澤宇是自來熟的性格,尤其喜歡人多熱鬧,一旦開腔就止不住口。在幾位長輩的催促下,半推半就說起了自己和郭萌萌的戀愛史。
梁博仲唉聲嘆氣:“哥,重點呢?你講了這麼久,女主角都還沒登場。”
“馬上馬上,不要心急。”他放慢語速,輕咳一聲,“那男的一邊哭一邊跑掉,我因為之前喝了酒腦袋發熱,想都沒想就把萌萌抱住了。然後她對我說,咱倆在一起吧。”
四周響起一片充滿鄙夷的唏噓聲。
顏子絡愣了會兒:“所以說,你居然是被告白的那一方?”
梁博仲眉頭皺成小鎖形狀:“哥,聽你那麼驕傲自豪的口氣,我還以為你會更主動點。”
“有甚麼不能驕傲的?”鄭澤宇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有一個好媳婦兒,這是最讓人開心的事兒。”
郭萌萌被這句話惹得有些害羞,悄悄握住他放在沙發上的手,嘴角勾起輕微弧度。
那真是一段很久遠的回憶了。
薇薇過世、梁宵住院的那段日子異常難熬,某天意志消沉的鄭澤宇約她出去喝酒。前者幾杯酒下肚醉得厲害,郭萌萌獨自前往前臺結賬,沒想到在走廊遇見初中時雖然有女朋友,卻一直對她窮追猛打的那個男生。
他無疑是導致郭萌萌遭到校園暴力的罪魁禍首。兩人許久未見,她下意識感到一陣厭惡與惡寒,對方卻滿臉油膩地笑,靠近一步:“我們又見面了。你和誰一起來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那時她已近微醺,意識飄飄悠悠無法集中,身體更是虛浮得毫無力氣,只能勉強倚靠在牆上。
見男生又靠得更近,郭萌萌暗自握緊拳頭,大不了與他搏一搏。
忽然一道身影披著昏黃光線走過來,高大的影子將男生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下。
像來自深淵的魔鬼,卻也是她從天而降的神明。
鄭澤宇的聲音無比清晰地響徹耳畔,沒有平日裡絲毫歡脫逗樂的意味,夾雜著酒精氣息的粗礪聲線低沉喑啞,殺氣十足:“她和我一起來。”
男生當即白了臉色,倉皇后退一步:“鄭、鄭澤宇?”
伴隨著這幾個音節同時響起的,還有拳頭狠狠砸在皮肉上的悶響,緊接著聲嘶力竭的哀嚎填滿整條走廊。
鄭澤宇眉頭緊擰,戾氣十足:“我早就揍過你一次,警告你不要再招惹她,還不長記性?”
郭萌萌的心在那時陡然一跳。
原來鄭澤宇從很久之前起就一直默默守在自己身旁,為她擋下許許多多骯髒齷齪的洶湧暗潮。
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
男生被揍得鼻青臉腫,哭喊著跑開。而在她的短暫怔愣間,一股熱氣混合著濃烈酒氣逼近身旁。
後背覆上一隻熾熱有力的大手,郭萌萌順勢跌入鄭澤宇懷中。
她聽見少年人劇烈的心跳,還有他無意識的低喃:“別怕,有我在呢。”
那時她究竟想了些甚麼,郭萌萌已不大能回憶起,只記得自己用手環住鄭澤宇後背,悶悶地對他說:“我們在一起吧。”
他習慣性回應:“嗯嗯,好。”
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臉色通紅地將她鬆開,看著郭萌萌眼睛問:“你、你你你說甚麼?”
他們倆就這樣稀裡糊塗又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從那以後,郭萌萌的人生如同終於從夜晚交替至黎明,高考名列前茅、大學畢業後與心愛的人結婚、如今已在業界闖出一番名氣,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唯一的缺憾,是那個把她引向白晝的女孩子再也不會出現。
念及此處,她心跳一滯,略微收斂神色。
微小的表情變化被鄭澤宇看在眼裡,他猜出妻子所思所感,不動聲色地回握住她的手。
就像他們在學生時代經常做的那樣。
陳嘉儀抿了口茶笑道:“真是料想不到,博仲最喜歡的小說系列居然是薇薇的作品。不久前我將它拜讀一遍,情節的確非常出彩。”
梁博仲驚了:“媽,您之前還說我看小說不務正業呢!”
顏綺薇噎了一下。
那套小說是她抒發熱血中二情緒的隨心所欲之作,大抵劇情是怎麼開心怎麼來,受眾群體也普遍是初高中生。從前她之所以披著馬甲,就是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己中二病爆發的一面。
溫文爾雅的文藝女青年形象算是崩了。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媽,您過獎了。”
說完了才意識到,似乎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等等,剛才。
剛才她是不是……喊了一聲“媽”?
梁博仲與顏子絡異口同聲:“嘖嘖。”
顏綺薇藉著梁薇的身體生活了將近兩年,早就適應了稱呼陳嘉儀為“媽媽”,如今一個不留神,居然把這習慣帶了過來。
心臟噼裡啪啦地炸開,熱騰騰的氣息自心口湧上鼻尖,悶得她難以呼吸,頓了半晌才匆匆開口解釋:“不、不是,嘉儀阿姨對不起,我……”
陳嘉儀笑得合不攏嘴:“哎呀,薇薇別害羞,慢慢習慣就好。”
梁宵瞧一眼身邊漲紅著臉低下頭的顏綺薇,輕輕抿著唇角笑起來。
他摸了摸她腦袋,剝開一顆糖果表示安慰。後者沒多想便直接咬下,等牛奶香氣蔓延唇齒之間,臉上的紅暈才後知後覺地愈發深沉。
他這樣做……豈不是更加曖昧了嗎。
出於小小的報復心理,顏綺薇悄悄捏了捏他的後腰。
梁博仲與顏子絡:“嘖嘖嘖。”
在同時看對方一眼後,又不約而同開口。
梁博仲:“姐,我新買了《鬼怪秘語》全套角色手辦,想不想去看看?”
顏子絡:“姐,咱們出去打雪仗吧,我好久沒見過雪了。”
說完後再度對視一番,轉而把視線轉向顏綺薇,布靈布靈閃光的眼睛裡寫滿大大兩個字:選我。
顏綺薇:……
救命。
古代皇帝究竟是怎樣從後宮三千佳麗裡活下來的,她僅僅應付這兩個弟弟就已經頭昏腦脹。
正當顏綺薇不知該如何回應,身旁的梁宵忽然站起身子,朝她伸出手:“去花園逛逛麼?”
她自然毫不猶豫搭上他手心,在轉身離去時,梁宵神情淡淡地瞥一眼兩人,雋秀的劍眉微微挑起。
正宮出面,他倆成了真·弟弟。
這哪裡是爭寵,簡直是單方面碾壓。
梁博仲生無可戀臉:“打聯盟嗎?”
顏子絡痛心疾首狀:“打。”
“走唄?”
“走。”
*
在蕭索寂靜的冬日,整個世界都彷彿沉沉入睡。
帝都的天空總是飄蕩著棉絮般細碎柔軟的灰色雲朵,太陽隱匿行蹤,只有隱隱約約的金黃色光線從雲層深處溢位來。
顏綺薇走在雪地裡,想起七年前梁宵最初來到梁家的時候。
那會兒花園裡也落滿了雪,他們一前一後地漫步其間,少年則為她輕輕拂去頭頂的雪花。那是她頭一回知道,原來不需要多麼熱烈的親吻或擁抱,一個羽毛般輕柔的接觸就能讓人心動不已。
“其實我挺不喜歡過年串親戚,每次拜年都縮在屋子裡不願出去。”她吸了口冷氣,目光流連於松樹枝葉下跳動的光斑,半開玩笑,“能讓我心甘情願拜訪,是梁宵同學家的特權。”
梁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為甚麼不喜歡拜年?”
“因為親戚們總是會七嘴八舌問許多問題啊,比如在哪裡工作、工資怎麼樣、有沒有男朋友。我表姐今年只不過二十五歲,催婚的阿姨嬸嬸就已經排上一大串,估計等我到那個年紀,也一樣會被念緊箍咒。”
顏綺薇說著嘆了口氣,目光不經意間向上抬,毫無防備地與他四目相對。
梁宵眸底含笑,雙眼一眨不眨地看她,即使視線相撞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羞赧挪開——原來在顏綺薇漫不經心打量花園景緻時,他就是用這種溫柔得令人窒息的眼神,目不轉睛地打量她。
心跳漏了一拍。
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青年低沉的嗓音並未因冬日嚴寒而顯得清冷淡漠,反而帶了一絲暖入骨髓的溫和熱量,隨雪花飄飄悠悠落下。
“不會的。”他似乎笑了,又好像有些緊張,所有情緒全都停駐於僵硬的舌尖,伸手為她攏上耳邊碎髮,“在那之前,你會嫁給我。”
極篤定的語氣,不容置喙,正中心口。
又來了。
他怎麼總是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笑著說出令人害羞的話。
耳畔被指尖拂過的地方餘留著一絲熱氣,顏綺薇鼓起勇氣與他對視。
然後她踮起腳尖,抬手將梁宵腦袋壓低,極快地咬了咬他的耳垂。
齒尖觸碰帶來的酥麻感被溫熱吐息瞬間引爆,接而紅唇一抿,貼合於泛紅的耳垂之上。
貝齒堅硬,唇瓣柔嫩,熱浪一陣又一陣地湧上頭頂,心口彷彿也被小蟲子叮咬了一下。
她的聲音甘甜清冽如泉,談吐間卻又含了些嬌柔媚意:“梁宵,那你可得抓緊時間。”
*
夜宴之後賓客散盡,只剩一家四口坐在客廳裡。
梁啟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陳嘉儀嗑了口瓜子,嘴角是毫無遮掩的笑,卻也隻字未提。
倒是梁博仲小朋友愣愣發問:“哥,你的右耳耳垂怎麼紅紅的?是蹭到甚麼東西了嗎?”
唉,傻孩子。
眼見梁宵微微一愣,接而紅潮蔓延至整隻耳朵,陳嘉儀在心底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沒說話,笑著遞給他一面小鏡子。
鏡面中的青年眉目冷峻、輪廓分明,這本是孤決陰戾的長相,卻被面頰上隱隱的緋紅色薄霧極大程度地柔化。
這縷紅色在右耳處最為濃郁,無比清晰地罩住整個耳垂。
原來是一抹口紅印。
梁宵並未將其擦去,而是將手指輕輕按撫在那抹深紅之上,下意識勾起嘴角輕笑一聲。
這笑帶了點寵溺,又有些若有若無的縱容與無奈,頃刻之間轉瞬即逝,卻足以讓梁博仲看得目瞪口呆。
母胎單身的梁博仲小朋友喝了口面前的檸檬汁,雙目無神:“我哥傻了?”
陳嘉儀用一個豆沙糕堵住他的嘴,噙滿笑意的聲線慢悠悠彌散在燈光裡。
“這是好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