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卞家。
宴會始於白晝被吞食殆盡之時,月色勾勒出流水般匆匆來去的豪車與莊園盡頭莊嚴華美的歐式建築,順林蔭小道直行,不出多時便來到宴客廳。
金碧輝煌的巨型吊燈自天花板沉沉垂落,映亮光潔典雅的米白色嵌花地板,長桌整齊排列,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言笑晏晏。
在諸多名流之中,梁宵無疑屬於極引人矚目的那一類。
行業新貴、豪門繼承人、少年奇才,無論哪個名頭,都足以讓人為之側目——更何況他年紀輕輕,模樣又實在出眾。
今晚他穿了件剪裁得體的純黑色西裝,冷白色面板在燈光下顯出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孤傲,只需站在原地,就能吸引不少小姐太太的目光。
唯一略顯古怪的是,梁宵性情淡漠出了名,如今卻低眉順目看著手機,笑意如同絲絲縷縷的細線,輕微卻綿長地掛在嘴邊。
“boss,據我統計,截至目前為止一共有十二名女性停下腳步看你。”作為梁總身邊的快樂小秘書,高俊明盡職盡責地履行著資料統計的任務,“其中有四個人來找你搭訕,最漂亮的宋家二小姐還送了塊草莓蛋糕,結果被你用‘不愛甜食’的理由直接拒絕了。”
梁宵把目光從手機聊天介面移開,淡淡瞥他一眼:“你如果再折騰這些,報表的死線日期就提前到……”
“boss我錯了!”
高俊明趕緊吞了口點心壓驚,按耐不住好奇心問:“你在和老闆娘聊天?”
他被這個稱呼逗笑了,極淺淡地勾起嘴角:“嗯,老闆娘。”
果然。
高俊明在心裡為自己的機智鼓掌,但仔細想想,能讓他們boss全程痴漢笑看手機的,似乎也就只有老闆娘了。
梁總曾經簡直是言情小說裡陰冷霸道男主角的最佳典範,成天冷著一張俊臉,行事決絕果斷、毫不留情。員工們怕得不行,也就只有身為秘書的高俊明能和他說上幾句再簡短不過的話。
自從有了女朋友,那股陰鬱沉悶的氣質猶如雲開見日,肉眼可見地減退不少。性格雖然仍舊內斂寡言,卻也稱得上溫和許多。
某次處理檔案時,高俊明恰巧聽見老闆娘打來電話。
boss的笑意從看見來電人的那一瞬間起就從眼睛裡溢位來,接通電話後的語氣更是寵溺溫柔得不可思議:“好,沒問題……你再多說幾句話好不好?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末了又肆無忌憚地揚起嘴角笑,低著頭說:“嗯,我也愛你。”
哇,那眼神,那語氣,哪裡是他熟悉的高冷boss,分明像個情竇初開的純情小男孩,而且是終於追到了喜歡很久的女神,小心翼翼又近乎狂熱的那種。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單身公寓裡瘋狂吃了三袋芥末味道的單身狗糧薯片,又苦又辣的味道燻得嗓子生疼,簡直和單身的感覺一模一樣。
一陣嗡響打斷高俊明思緒,他循聲望去,看見boss抬手接了電話。
“哈嘍哈嘍,宴會結束了嗎?”
顏綺薇的聲音從手機那頭響起,被嘈雜背景音壓得有些模糊。梁宵垂頭笑:“還沒,應該快了。”
“你說要前往龍城與卞家商討合約,結果一去就是這麼久。”她頓了頓,聲線更柔,“是不是很辛苦呀?回來之後獎勵你一個顏綺薇限定款深吻。”
梁宵答得不假思索:“吻一下不夠。”
頓了頓又說:“現在聽到你的聲音,就不覺得累了。”
正在喝紅酒的高俊明冷不丁聽到這句話,被嗆得狠狠咳了一下。
“現在可不止有我的聲音。”顏綺薇的笑聲像鈴鐺那樣輕快活潑地響起來,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梁宵先生,看你身後。”
心臟因為這短短八個字陡然提起來。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無聲無息地佔據全部思緒,梁宵定定轉身,在不遠處望見一雙熟悉的瑩亮眼眸。
四周喧囂的人聲被全然隔絕,來來往往的身影淪為朦朧背景色,整個視野中只剩下含笑倚靠在牆邊的顏綺薇。
她特意從遙遠的帝都趕來,只為見他一面,像一道不期而至的光。
青年手足無措,受寵若驚。
高俊明察覺到梁宵異樣,也隨他扭過腦袋。
視線範圍內站著個身形纖細的年輕女人,桃花眼,櫻桃唇,黑髮尾端翹起勾人的卷兒,其中幾縷懶洋洋搭在肩頭。她身著條極簡風格的高定黑裙,肩帶纖細,露出整條雪白手臂,布料緊緊貼合在身體上,勾勒出曼妙有致的身形,看得他這個毛頭小夥子耳根一熱。
他上一秒還堅定不移地認為,長相清純可人的宋家二小姐是所有女賓中最漂亮的那個,可現在看來,“可愛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這句話果然沒錯。
高俊明一直知道老闆娘好看,今天她這樣一打扮……
今晚boss哪兒能受得了啊,心裡為他加油鼓勁三分鐘先。
顏綺薇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拿手在梁宵眼前晃了晃:“傻啦?”
他正欲開口,晃眼便見到她瑩白脖頸與纖細鎖骨,再往下……
梁宵呼吸微滯,僵硬地移開視線。
她一眼就看出對方心思,得意地捏了捏青年白淨的臉頰:“梁宵,你害羞了?”
他情難自禁揚起唇角,抬手握住顏綺薇指尖,輕輕摩挲:“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呀。”她答得理直氣壯,揚起提在左手上的甜品包裝袋,“這是見面禮物,我親手做的提拉米蘇。”
梁宵滿眼含笑:“吃了你那麼多烹飪失敗的試驗品,希望這一份不會太糟糕。”
高俊明:?
之前是誰冷著臉,用“討厭甜點”作為藉口拒絕了搭訕的小美人?
呵,男人,雙標得不要太明顯。
他們倆舉止親密,加之在圈子裡都有些名氣,一時間不少人投來或驚詫或羨豔的目光。偶爾有幾個向他們打招呼的熟人,也都帶了心領神會的笑。
顏綺薇後知後覺,被瞧得有些臉紅,低下腦袋不看其他人視線。忽然身後迎來一陣溫熱急促的風,後背被披上一件黑色西裝外套。
梁宵很認真地幫她把外套攏到胸前,遮住一片瑩白肌膚,想了好一會兒,也不過說出一個拙劣的藉口:“今天冷。”
外套殘留著青年的體溫,她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想法,卻也只是眯著眼睛笑:“嗯,是挺冷的。”
晚宴散場時臨近深夜,梁宵帶著顏綺薇回城郊別墅休息——梁家在不少地方都有房產,作為南北交通樞紐的龍城自然也不例外。
臨走前高俊明很有自知之明地提出自己去賓館住,被梁宵直接扔了張黑卡:“總統套房。”
高俊明: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謝謝boss!”他頓了頓,又看向顏綺薇,“謝謝老闆娘!”
讚美愛情!戀愛中的boss是世界上最好的老闆!讓boss變成天使的老闆娘萬歲!
*
顏綺薇撐著腮幫子,看梁宵吃完最後一口提拉米蘇。
她不久之前洗了澡,穿著件順道買下的真絲吊帶睡裙。頭髮沒有完全吹乾,髮尾溼漉漉地搭在雙肩,睫毛與瞳孔中亦隱約映著水光。
雙眼一眨不眨看著他時,笑得像只勾人心魂的狐狸。
“梁宵,”她笑得狡黠,聲音輕快地叩擊耳膜,“我今天好不好看?”
心頭無端浮起她頸下的大片雪白,梁宵氣息一窒:“嗯。”
頓了頓,又垂著眼輕聲說:“以後能不能不要……”
不要在其他人面前美得那麼張揚。
那一道道聚在她身後的視線像無形鋼針,刺得他心裡難受。
可這種話又該怎麼說出口,梁宵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愛卑怯且自私,雖然那的確是事實。
“我知道我知道。”顏綺薇笑著環上他脖頸,在耳邊說悄悄話,“以後只穿給你一個人看。”
她笑得無辜卻撩人,隨話音噴灑的熱氣惹得他耳垂一麻,又聽身旁的姑娘繼續說:“我想穿得漂漂亮亮來見你嘛,畢竟明天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欸,你還記得明天是甚麼時候嗎?”
梁宵怔住,抬眸與她四目相對,困惑地皺起眉頭。
顏綺薇捏上他的臉:“是你的生日啊,笨!不然我幹嘛特意帶蛋糕過來?”
明明連他們倆戀愛100天那麼稀奇古怪的時間點都能記住,怎麼反而對自己的生日毫無印象呢。
原來是這樣。
笑意逐漸填滿眼眸,梁宵撫上她略帶溼濡的長髮。
其實他從小到大都對自己的生日沒有概念,反倒是身邊的人為此操碎了心——鄭澤宇和郭萌萌夫妻倆總是會準備很多奇奇怪怪的禮物,家裡人則熱衷於在各式各樣的餐廳裡聚餐。
今年他恰好在外工作,耳邊沒有他們七嘴八舌的提醒與嘮叨,便把這一茬忘在腦後。
顏綺薇卻專程趕來這裡陪他。
她又蹭蹭梁宵脖子:“不過我沒有帶甚麼特別的禮物。”
“沒關係。”他用篤定的語氣,“你能來,我就跟開心。”
窗外的樹葉嘩啦啦響了一下。
與此同時顏綺薇的笑聲清泠泠劃過耳畔:“你說對啦!”
她說著直起身子,雙腿盤在沙發上,指了指自己:“這就是禮物。”
這句話含混不清,盈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因素,四周寂靜的空氣因之變得焦躁不安,徑直衝撞在梁宵心口上。
氣溫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燥熱得令人難以忍受。
顏綺薇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從身邊的手提包裡飛快拿了個東西給他,等梁宵將其接過,她心裡羞怯的情緒才終於一併爆發,滿臉通紅地低下腦袋。
梁宵一眼就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跡,臉頰瞬間紅得幾欲滴血。
小小的淺藍色包裝袋化作一團火,他拿著不對,將它丟在一邊也不對,喉結上下滾落,壓抑住升騰的慾望:“……薇薇。”
顏綺薇沒抬頭,有些委屈:“你不喜歡嗎?”
跟前的人沒有應答。
良久,顏綺薇聽見他輕嘆一聲,下巴被一根修長手指輕輕勾起。
桃花眼雙目含情,在燈光下泛著盈盈亮光,暈染開的紅墨自耳邊蔓延至鼻尖,櫻桃色嘴唇略微張開。雪色睡裙讓整個人看起來白皙得近乎不真實,外露的雙肩擁有流水般流暢優美的弧度,再向內看,則是一片瑩白肌膚。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麼誘人。
梁宵不敢用力呼吸,俯身將她吻住。
柔軟溫熱的嘴唇壓覆而下,不厭其煩地在她唇上耐心碾轉。動作由起初的溫柔克制逐漸加重,難以遏制的侵略性將顏綺薇大腦攪得混沌一片。
疾風驟雨,驚濤駭浪。
身體像迷失於海上的船帆,在鋪天蓋地的浪潮中無力地顛簸起伏,茫然無措之時,忽然瞥見一座遙遙的燈塔。
——梁宵炙熱的掌心輕撫在她微顫雙肩,自肩頸拂掠而下,逐一滑過蝴蝶形狀的鎖骨與柔軟挺翹的胸脯,最終落在堪堪不足一握的細腰。
實在是太過柔軟了些,好像輕輕一捏,就能讓它凹陷下去,掐出盈盈的水。
青年微闔眼眸,濃密睫毛在燈光下灑落一片陰影,將眼底翻湧的情愫悄然籠罩。
指尖溫度熾熱,手下的肌膚如同遭到炙烤般幾欲融化。
熱氣從一個小點迅速爆裂蔓延,順循觸覺感官侵襲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大腦也被一併引爆,思緒空空蕩蕩,細碎的低吟被堵在舌尖。
顏綺薇伸手環繞住他的腰間,指尖下意識蜷起,無力扣在凸起的脊椎之上,殊不知這番動作讓青年本就緊繃的意識瞬間碎裂。
他們之前的接觸親暱卻有分寸,不是沒有過旖旎曖昧的時候,但總是因矜持或羞怯,以兩人通紅的臉頰宣告落幕。
今夜他的動作青澀且耐心,完全遵循自然本能。舌尖自她微啟的齒關之間探入其中,搜刮唇腔內每一個哪怕最隱蔽的角落,極盡溫柔地在交合的唇齒中探索勾弄,似乎要把她的意識也一併吞沒。
沙發柔軟,顏綺薇低低陷進去,鼓起勇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正對上青年漆黑的雙眸。
因背對燈光,他眼底少有亮色,如同一汪幽深寒涼的潭水,映出一點點破碎月光。
溫柔繾綣,又十足危險。
她不知道,那是藏匿了整整七年的愛慕與渴望,摻雜著少年人所有不可言說的秘密心事與怯懦卻狂熱的情緒,於此刻全然傾瀉而出。
梁宵愛她太久太久,每次觸碰都小心翼翼,如今近鄉情怯,更不知道該拿捏怎樣的分寸來與之相處。
忽然十二點的鐘聲伴隨一串電話振動響起,將方才曖昧情濃的氛圍破開一條口。梁宵神情一頓,緩緩撐起身子。
顏綺薇終於可以毫無阻礙地呼吸,長長舒了口氣。
來電人是鄭澤宇,午夜祝福是他最愛的生日驚喜。
身後傳來小姑娘細弱的嗓音:“你……你接吧。”
電話裡鄭澤宇嘻嘻哈哈的笑聲把他從雲端拉回現實,梁宵一邊聽他的祝福詞,一邊不動聲色地看向顏綺薇。
她也在看他,視線相撞時紅著臉捂住眼睛,頗有掩耳盜鈴之勢。
梁宵因這個動作輕笑出聲,對電話裡說完祝福的鄭澤宇道了聲謝。
鄭澤宇大驚失色:“梁宵,你這個聲音不對頭啊,怎麼這麼寵,像在對情人笑……我們倆的感情是純潔的,不要讓它發生質變!”
“我女朋友在這兒。”
“哦。”他呆了一下,隨即聲音更大,“噢噢噢!打擾打擾!哥們對不起!祝兩位快樂幸福!”
然後噗通掛了電話。
梁宵一言不發地將手機關機,轉身面對蜷縮在沙發裡的顏綺薇。
她說話時輕微喘著氣,聲如蚊吶:“繼續嗎?”
他斂了神色,攔腰將她抱起,徑直走進臥室。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