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母垂下眼簾,搖頭想讓女兒安心:“沒……”
“別說話了!”
她一張口,姜綺便粗bào地打斷了她的話,光是一眼,已經看得到她嘴巴里忍了許久的血,傷口不大,但奈何她一直憋著,口裡的血又因著體溫和唾液而gān不了,看著滲人,這血像流到姜綺心上,灼得她心臟被腐蝕一樣發疼,連於彤臉色都變了:“伯母你別說話,我們帶你去看醫生!”
薑母連連搖頭,搖得跟撥làng鼓似的,知母莫若女,姜綺收起所有玩鬧的笑意,在母親面前柔順聽話的女兒像被戳破了的氣球,露出所有鋒銳堅硬的內裡:“別怕花錢,你女兒現在有的是錢,就算沒錢,也不會在你身體上節省!你不聽話跟我走,說一句話,拖一分鐘,我就扔一張一百塊在公園裡讓人撿著玩!”
一想到方才電話裡,為了不讓自己來找,qiáng撐著疼痛都要開口說話,姜綺臉色更是森冷。
薑母拉住她的手,不敢說話了,卻不肯走,指划著回家的路。
姜綺眼圈一下子紅了。
“媽,我現在有能力了,不要省這種無謂的錢,”
重生回來,她受甚麼委屈都沒掉過眼淚,即使在渡劫時演戲,臉上哭得梨花帶雨,內心都是‘媽的智障’,惟有面對一心保護自己的母親,她堅qiáng不起來:“聽我話,我帶你看醫生,開止痛藥,我保護你。”
薑母惶惶然看著猛掉眼淚的女兒,一陣心疼,只好點頭答應。
第042章
醫院裡,姜綺坐在旁邊等候診斷結果。
公立醫院的醫生都很忙,經驗豐富,三兩下就知道你甚麼毛病,一邊問診觀察一邊出藥單。薑母受的傷看著嚴重,但在醫生眼中──死不了,沒傷殘,小事,遵醫囑敷藥休養,很快會好,擔心的療程用完回來複診。
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勉qiáng穩住了姜綺的情緒,沒大問題就行。
她從計程車到醫院上,費了半個小時,母親說不了話,在車上用比小學生還醜的字磕磕巴巴地將事情簡述了一遍,她從農村出來打工,文化水平非常有限,是半個文盲,寫不出場面的囑目驚心,為了讓女兒安心,更是三句話就jiāo代了:老闆娘兒子打我,我推它一下,別擔心。
三個他她它的分別,薑母沒學過。
在車上的時候,姜綺拼命回想上輩子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可是完全想不起來,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她的重生,在極為複雜的因果鏈下,造成了蝴蝶效應。另一種可能性,就是上輩子她不夠關心媽媽,在有心隱瞞之下,壓根不知道她受過傷。
“姜綺,你沒事吧?”於彤看她沉著臉一聲不吭地看著窗外,不禁擔憂,連聲音都柔和了三分。
“嗯?沒事。”
最近於彤總來家裡作客,一來二去,跟薑母關係也親近,當半個自己人了,亦是心疼不已──寢室三人能一直團結,也多虧全是護短的性格:“伯母,你也是的,怕甚麼,他敢打你,報警就弄他,要不往大街上哭嚎,你年紀佔便宜,路人肯定同情你。”
“新金記那孩子才小學生,未成年人,報了警也就說教幾句而已。”
老人、小孩與孕婦,並稱華夏最惹不起的三大人群。
於彤自然也想到這裡頭的利害,嘆氣:“伯母真是……太不懂得保護自己了。”
這句話說得婉轉,實際意味就是懦弱可欺。
姜綺閉了閉眼:“我也這麼覺得。”
隔了一會,她像是想到了甚麼,唇角微彎:“你別小看我媽,她跟我爸剛離婚的時候,曾經咬牙切齒的拿著菜刀吼他,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再來騷擾我,她就跑去首都拿著狀紙在鬧市一頭撞死。”
於彤狐疑地看了眼沉默乖順的伯母,回頭不敢相信:“這情節也太像電視劇了吧?伯母,那你今天就應該拿出對渣男的氣勢來啊,不要慫就是gān!”
姜綺喉嚨發gān,像被誰塞了一片砂紙在聲帶上,磨礪她的聲音:“對啊,別人欺負她,她就只會忍,但騷擾我,她就炸得跟pào仗似的,你說是不是很好笑。”
在微博上,點評各式極品家庭的時候,姜綺曾經收到一個粉絲的來信。
那個粉絲是個女大學生,她媽是農村的寡婦,在沒有任何親戚幫助之下,將她供上了大學,這位粉絲說,她jiāo了男朋友,對方一家都是教師,很有教養,每次男朋友問起她家裡的情況時,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覺得自己有個文盲的媽很丟臉。
華夏文字普及做得不錯,這一輩,到上一輩,不識字的,都屬少數,但不是沒有。
薑母識的字也很有限,還是小時候走數個小時山路,巴巴在教室外蹭課聽,學得零零碎碎的。
學識決定眼界,環境做人。
上輩子,姜綺也曾經像這個粉絲一樣,覺得母親又慫又不會說話,轉不過彎來,從來不喊苦,恨不得將所有好的都奉給女兒,但能力有限,那些‘好的’,也比不上其他同學一畢業就有父母贊助出國旅行,名牌包包,或是索性送輛新車。
投胎太重要了,家教好,在家裡都能素質教育,投胎投到個農村媽,實在倒黴。
姜綺腦海裡掠過許多想法,她在拿到稿費的第一天,就跟母親說過,她有能力了,養得起她,母親是怎麼說的?
──多一個人工作多一個保障,要是哪天老闆開了你,媽也能養著你。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農村孤女,一個人到大城市打工,遇上壞男人,薑母抽到的壞籤可以組成一部狗血連續劇,適合在央視播出。她沒有小說主角一樣的機敏或是重生機遇,用超出常理的知識帶著村子發家致富,沒有在城市售賣農村有機產品奔小康,也沒有遇上一個發現她‘好清純好不做作和城市妖豔的賤貨好不樣’的霸道總裁。
在等候拿藥的時候,姜綺捉起母親的手:“媽,其實你這輩子也挺倒黴的吧。”
薑母抬首,不解地看向女兒。
“唉,我真是拿你沒辦法了,”
她喃喃自語,為了讓女兒有後路可退才堅持打工,這個理由真是讓她生不起氣來:“等畢業我就去s市買房開工作室,自己關起門來當老闆,外人我信不過,你來幫我的工作室打雜好不好?媽,我需要你。”
姜綺側頭靠住媽媽的肩膀:“你慢慢就知道了,你女兒是你這輩子最開掛的金手指。”
薑母顯然不知道開掛跟金手指是甚麼意思,
為母則qiáng,在除了保護她的時候,自己母親真是柔軔得跟雜草似的。
只是任何人都可以輕視她,看不起她,認為她不夠聰明,不夠潑辣,大字也不認識一個,是沒文化的農村婦女,但惟有被她努力養大的姜綺不可以。
她忽然想起家裡鬧離婚時,母親手死死地攥著菜刀,將巴巴著說‘想見閨女一面’,心裡卻是打著借錢主意的姜靖天趕出去時的倔qiáng模樣…
愛一個人,就像突然有了軟肋,也突然有了盔甲。
帶著薑母回家後,姜綺送走了好友,回頭進屋,一片待處理發貨的貨物,她坐在沙發上,沉思許久。
無關打臉、裝bī、發洩等等經常被她掛在嘴邊的網路用語,在寂靜的客廳裡,姜綺彷佛可以感受到自己胸腔裡有節奏地跳動著的心臟,人沒血性,就不能算作人,人會有喜怒哀樂。
她眸光冷寂,整個人像與客廳的黑暗融為一體。
她想起島國漫畫裡,喜歡qiáng調‘守護’,反派為仇恨的殺戮總會被主角偉光正嘴pào擊敗,為了守護某人的力量,總會qiáng大地爆發自己的小宇宙。姜綺沒有雅典娜可以爆發,守護家人這個信念只能成為鞭策她上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使她永不鬆懈。
這事必然不能善了。
姜綺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新金記的工作沒有員工合同,她也懶得給那家人打招呼,直接讓母親在家裡好好養傷,替她熬煮綿軟容易入口的肉絲粥,將她當孩子一樣照顧,按時換藥吃藥。等母親能開口說話也不疼了,她才從薑母口中套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和細節──沒辦法,以母親的識字水平,實在沒辦法用文字詳細地表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