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氏千金。
我爸破產後要跳樓,我去拉他,他不小心把我一起帶了下去。
現在,我重生回了我爸高中時期,想告訴他以後離姓慕容的人遠一點,不要破產。
但如果我知道他會管我叫媽,我一定不往雜醬麵裡扔三瓣蒜。
1
「媽,你終於回來找我了。」
十八歲的我爸,頂著剛打完架而掛彩的臉,眼裡閃著淚花。
雜醬麵蒜三瓣,吃飯也能香一串。
這是我們老王家的傳統。
他靠這個認定了我就是他媽。
我爸是孤兒,爹媽都下落不明,跟著收養他的奶奶長大。
我嚥下嘴裡的半個雞蛋,回應他:「哎,我的好大兒。」
這種便宜,機會不多,能佔還得佔。
我話音剛落,旁邊就站了個人。
「請問,您是王一新的家長嗎?」
這話聽著耳熟,像極了我高中班主任打電話找我爸。
我下意識放下筷子併攏腿坐好,轉頭對那人笑。
「老師您好。」
他愣了下,抬手扶了扶眼鏡,溫和地對我點頭。
「您好,我是王一新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傅李。」
好帥。
書卷氣很濃,一看就不會幹壞事那種。
我光顧著看帥哥,完全沒聽見人家後面講了甚麼。
恰好他點的面好了,我請他坐下一起拼桌,然後無恥地提要求。
「不好意思,可以再講一遍嗎?」
傅李看我的眼神帶了一絲質疑,他掃了一眼旁邊悶頭乾飯的我爸,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大概意思就是明天要開家長會,王一新的家長從來沒去過學校,希望我能到場。
我滿口答應,為了維護好媽媽人設甚至解釋以前自己太忙,忽略了我的好大兒,以後只要傅老師一句話,絕對立馬就到。
傅老師斯文地挽起袖口,薄唇微抿。
「馬上就高三了,的確要多關心一下孩子,不然對孩子心理不好。」
緊接著,他坐在我旁邊,巴拉巴拉從我爸高一給我講到現在,事無鉅細。
一碗麵吃了一個小時。
我撐著腮幫子聽得打瞌睡。
事實證明,再好看的人念起經來也會讓人犯困……
2
終於,傅老師吃完了。
我趕緊起身,按住他的手搶著結賬,感謝他對我「兒子」的培養。
可到了收銀臺我才想起來,這裡沒手機不能掃碼,我身上一分錢沒有。
這就尷尬了。
好在人家傅老師講客氣,追過來要自己付錢。
我眼疾手快拿過他手裡的一百塊大鈔,把三碗麵的錢都付了。
「傅老師,不好意思,出門忘帶錢了,我明天還你。」
傅李接過我遞給他的零錢,推辭說不用。
他壓低聲音:「一新媽媽,王一新最近似乎有早戀的苗頭……」
「早戀?和誰?是不是特漂亮特溫柔一學霸妹子?」
我來勁了,不等傅李說完就接連反問。
我出生時,我媽就不在了。
我爸總跟我炫耀他和我媽高中就戀愛,彼此都是初戀,從校園到婚紗多麼多麼浪漫,他們有多麼多麼相愛。
他還經常誇我媽,溫柔善良,有學問又漂亮。
所以傅李口中的早戀物件,極有可能就是我媽。
但是,傅老師遲疑了。
他藏在鏡片下的漂亮大眼睛眨了眨,然後搖頭。
「那姑娘性格比較叛逆,學習也不太好,所以我擔心他們倆會相互影響。」
竟然不是。
我瞪向老王,發現他嘴裡含著飲料吸管,眼睛卻看著玻璃窗外發呆。
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馬路對面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的女孩。
她穿著牛仔外套,嘴裡嚼著泡泡糖,手裡還拿著根菸。
儼然傅李嘴裡的叛逆女孩。
傅李在我身邊嘆了口氣,開始喋喋不休說這樣下去不行,要想辦法把倆孩子的愛情之花掐死在搖籃裡。
我點頭,拿起麵館裡的掃帚。
「掐死,現在就要掐死。不孝子,竟然敢早戀?」
竟然敢喜歡除我媽以外別的人?
傅李急忙攔住我,搶過我手裡的掃帚要我冷靜,棍棒教育不可行。
他現在應該相信我真是王一新他媽了,不是親生的動不了手。
但他不知道,親生女兒打父親,也不是不可能。
我們倆還在拉扯,我爸突然從我們身邊跑了出去,直奔女孩的方向而去。
我的好大兒,為了女朋友,連剛認的媽都不要了。
傅李見我爸跑了,立馬鬆開我也跑出去,站在麵館門口粗著脖子吼:「不許去遊戲廳!」
我在後面都嚇了一跳,別看傅老師斯文,班主任會的他全會。
3
我爸倒是追逐愛情去了,留我獨自一人面對傅李尬笑。
「傅老師,實在不好意思,一新這孩子打小就調皮,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傅李身姿挺拔,像棵堅韌的小白楊。
他的耳尖微微泛紅,低低應了一聲,反過來又勸我:「這個時期的孩子心性不定,動手不能解決問題,還是要多和孩子溝通,多給他一點關懷。」
我連連點頭,傅老師長得好看,說甚麼都對。
我們一起出了麵館,他推著腳踏車和我同行,從我爸的教育問題聊到了青少年青春期心理健康。
比我當年四十歲的高中班主任還能扯。
我實在忍不住打斷了他。
「傅老師,冒昧問一下,您今年多大了?」
傅李一手推著腳踏車,一手扶了扶眼鏡,轉頭不解地看我。
「二十六。」
我沉默了一下,只能誇他年少有為。
但他似乎意識到我有點嫌棄他話多,直接閉了嘴。
就在氣氛逐漸尷尬的時候,他又開口:「一新媽媽,您好像,走過了。」
我收回已經邁出的一隻腳,原地站定,戰術性轉移話題。
「傅老師,我看起來很老嗎?」
他大概從來沒和哪個學生家長探討過這種問題,愣了足足五秒才回復我說沒有。
「既然如此,你能換個叫法嗎?」
我告訴他,我叫王梓。
他躊躇了一下,微抿的唇縫裡蹦出讓我畢生難忘的兩個字。
「王姐。」
我鼻尖一酸,明明人家才二十四歲,卻被當做四十二歲,誰受得了這委屈。
現在坦白我不是王一新他媽,還來得及嗎?
傅李察覺到我的情緒不對勁,明顯有些手足無措。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我抹了一把眼角,對他擺手,表示這不是他的錯。
當媽還是有當媽的好處,比如親手為我爸和我媽搭建起愛情的橋樑。
只不過,我和傅李愛情的橋樑恐怕就此終結了。
畢竟,人家現在是小傅,而我,已經是王姐了。
我有氣無力地衝傅李擺手道別,轉身準備往回走。
傅老師在我身後欣慰地說:
「王一新之前說他父母親早死了,應該是在賭氣,現在知道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早、死、了……
4
關於王一新他媽死而復活這事兒,傅李沒有過多追究。
我也就順坡下驢,解釋說其實是他爸爸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面不著家,所以孩子有點怨氣也正常。
擔心他又要跟我分享單親家庭教育技巧,我趕緊抬腳開溜,頭也沒回。
而且怕他發現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他說的走過了,是哪條路走過了。
我就壓根不知道我爸老家到底在哪兒。
太奶奶在我沒出生時就去世了,我爸從來沒帶我回去過。
好在他年輕時比較出名,我隨便欺負兩個小混混就得到了住址。
那倆小混混要我有本事別走,幸好我爸當年只教了我三招,沒有別的本事了。
我一路打聽,到了犄角旮旯裡的一個小弄堂,我爸就住在這個弄堂裡。
就在我打算跨進門時,身後有人跑過來快我一步推開門,嘴裡還嚷嚷:「王奶奶,警察局來電話,王一新又和人打架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收了腿又轉身往外走。
這個畫面也很熟悉。
我大概能理解我爸每次去警察局接我是甚麼心情了:好想假裝不認識,但是這鬧心玩意兒叫我爸爸哎。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理,我還是去了警局領人,但我對領人流程不熟悉,不知道居然還要身份證。
警察叔叔完全不信我是王一新媽媽,一點兒沒有傅李好忽悠。
但我的確沒有身份證。
所以警察叔叔又叫來了另外一個人。
「傅老師,又見面了。」
5
見到傅李,我熱情地和他打招呼,比見了親爹還高興。
畢竟,現在能夠證明我「身份」的,除了我親爹就是傅李了。
傅老師大概也是第一次見在警局還能笑得這麼開心的家長。
他矜持地衝我點了點頭,跟著警察走完了所有流程,熟練得讓人心疼。
一看就是經常被叫來領學生。
而大多時候,領的可能是我爸。
出了警局,他冷著臉要我爸明天交五千字檢討。
「老傅,別鬧,上次的三千還沒寫完。」我爸揉著脖子,熟稔地對傅李擺手。
當初,他和我吹,年輕時在學校呼風喚雨,和老師稱兄道弟,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但凡傅李兇一點,他王一新也不敢這麼造次。
可是他實在太好說話了,即使這樣了,他還是心平氣和地跟我爸說檢討必須這周給他。
可惜我爸沒當回事,他頻頻回頭看警察局,似乎在等甚麼人。
我老臉都快被他丟盡了,實在看不下去,一掌就拍在了他腦門兒上。
「臭小子,對老師放尊重點。」
恰好拍在了他額頭的包上,痛得他嗷嗷亂叫。
這時候,警局裡衝出來一個女孩,抓著我爸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她對我怒目而視:「大姐,你誰啊,憑甚麼打他?」
喲,這不就是剛才我爸追出去的女生。
我反問她是誰。
「我是你媽。」
小丫頭片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她緊緊挽住我爸的手臂,像是怕我和她搶。
本來我不屑和她計較,但是她居然開口就是髒話,還罵我媽媽。
那我只能挽起袖子,和她好好掰扯掰扯。
我走上去狠狠推了她一把:「我還是你爸爸。」
她也不示弱,鬆開我爸就要上來和我撕扯。
結果我倆還沒碰到,就被我爸和傅李一手拉開一個。
傅李從我身後死死摟住我的腰,騰空把我抱出去老遠。
他勸我冷靜,不要和小孩子計較。
我讓他放開我,我受不了這委屈。當年我在學校,橫著走也沒人管,現在還能輸給十八歲的小丫頭不成。
被我爸拉住的女生也使勁掙扎,讓我爸放開她。
「王一新,我劉婕還沒在打架上吃過虧,給我撒開。」
突然聽到熟悉的名字,我停了下來:「你叫甚麼?」
恰好我爸說話:「劉婕,她是我媽。」
劉婕,我媽叫劉婕。
我和對方同時安靜下來,彼此的眼神從兇狠到柔和沒用多久。
沒想到,我第一次見我媽,居然是在這種場合。
我媽也反應過來,拍開我爸抓著她的手,迅速整理儀容。
「阿、阿姨,對不起,冒犯您了。」
我抓著傅李的手微微顫抖,眼裡含著淚水看著我青澀的爸爸媽媽,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王一新你大爺,說好的知書達理、溫柔善良呢?
你是不是揹著我媽在外面有人了?
6
現在的情況就是,我、我媽、我爸、傅老師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媽緊緊挽著我的手臂,阿姨長阿姨短地叫。
折壽哇。
關鍵我媽還有點缺心眼兒,不是問我今年多大就是問我面板這麼好怎麼保養的。
個個都是送命題,生怕另外兩個不知道我是假冒的一樣。
我嘴上敷衍,心裡開始打鼓。
如果這小姑娘真是我爸官配妻子,那為甚麼和他給我描述的不一樣?
難道我是我爸私生女,我媽其實是另外一個女人?
但是,我們爺倆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也沒見他有外遇,偶爾出去應酬喝醉了還會抱著枕頭叫阿婕。
那就是另外一種情況——
我爸喝醉酒被某個女人套路了,女人帶球跑了,一年後攜崽歸來,要我爸負責,然後官配一氣之下就要離婚,遠走他國,在飛機上遇難,成了王一新一輩子的硃砂痣。
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也就是說,我可能是三兒的孩子?
難怪家裡連一張我媽的照片都沒有,沒有劉婕的,也沒有其他女人的。
我看向我爸,一臉悟了的表情。
恰好他也看我,表情古怪:「媽,你和劉婕長得好像。」
怎麼可能。
劉婕臉小,五官也小,丹鳳眼微微上挑,嘴唇偏薄,很容易讓人產生刻薄的印象。
我眉眼寬闊,五官更加立體。
「像嗎?」我反問兩位男士。
剛剛才分析出來我可能不是我媽親生的,怎麼可能長得像?
傅李還真轉頭,認真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才點頭。
「輪廓有些相似。」
傅老師不愧是傅老師,說話就是專業。
那問題來了,我到底是不是我媽親生的呢?
其實按照我的直覺,我確實對劉婕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大概是一種源自血脈的親近感。
可我爸為甚麼要把我媽塑造成另外一個形象呢?
我不理解。
我媽在我出生沒多久就在一場空難中喪生了,後面所有我對我媽的記憶,全部來自我爸的口述。
在見到劉婕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全世界最溫柔、最善解人意的女人。
現在我才發現,我媽可能是世界上最能打、最無法無天的女人。
此時此刻,這個剛才還擼袖子要和我幹架的小姑娘,正抱著我的手臂撒嬌:「阿姨你看我們多有緣分,連輪廓都相似。」
這又是甚麼新奇的畫風?
我爸到底隱瞞了我多少事情?
這事兒還沒想通,我們已經走到了弄堂入口。
傅李向我們告辭,還叮囑我爸老實一點,聽媽媽的話,不要打架。
我看著從弄堂裡走出來的一堆人,好心跟他講:
「傅老師,要不你還是先走吧。」
他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了那群向我們走來的混混,個個手裡還拿了木棍。
要不說傅老師負責呢,人家不但沒走,還走到了最前面,把我們都攔在了身後。
對面某個眼熟的混混提起木棍就指向了我。
「大哥,剛才欺負我們的,就是她。」
完蛋,被逮了個正著。
對方人多,不適合正面剛,我正想解釋我只是問問路。
人老大直接就抬腳踢了告狀的小混混一腳,罵他廢物,連個女人都打不過。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我從傅老師身後伸出一隻手,指向他:「你,連個男人都不是。」
雙方互相挑釁,戰爭一觸即發。
「傅老師,你去旁邊躲躲。」
我把傅李扯到身後,帶著我爸我媽掄起拳頭就迎了上去。
傅老師可能沒想到,不但我爸打架,我們一家三口都打架。
7
本來吧,這一架是可以打贏的。
不知道誰多管閒事喊了聲警察來了。
我二話不說搶了傅李的腳踏車蹬上就準備開溜,餘光瞥見他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傅老師,上車。」
他不太熟練地坐上後座。
我使勁蹬了下,原本以為會絲滑地離去,結果車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轉頭才發現傅李無處安放的大長腿穩穩當當踩在地上。
眼看著警察已經到了巷子口,我趕緊衝他吼:
「你倒是把腿抬起來呀。」
他嚇一跳,濃密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乖乖抬起腿。
我這才蹬起腳踏車,遠離那塊是非之地。
傅李在我身後弱弱提醒我說,我爸和我媽沒跟上來。
拉倒吧,早在聽到警察兩個字時他們就手拉手跑了。
我跑路的功夫還是沒能得到真傳。
我咬著後槽牙,雙腿用力蹬車,懶得搭理他。
傅老師看起來高高瘦瘦,重也是真重。
好在不用騎很遠,我拐了兩個彎就停了下來。
傅李大概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眼睛都瞪得比平常大一些,耳尖也紅通通。
他的白襯衫有些凌亂,肩頭還沾了一塊灰,不知道怎麼蹭上去的。
我抬起手想替他拍掉,恰好他也抬頭看到了我。
「一新媽媽,我……」
他話沒說完,我原本拍灰的手一掌拍在了他身後的那堵牆上。
「傅老師,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阿梓。」
傅李後退兩步,身體僵硬地靠在牆邊。
他眼神閃爍,看了我一眼,又瞥向別處。
「這,不太合適。」
我也不生氣,盯著他溫和的臉,突然惡向膽邊生。
像傅李這樣的人,斯文、有禮貌,脾氣也好,但原則性也很強,認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我很好奇,這樣的人,談起戀愛來會是甚麼樣兒。
「傅老師,你有物件嗎?」
傅李的臉噌地一下通紅,他將頭扭到一邊,薄唇囁嚅:「沒有。」
天吶,這是甚麼潑辣寡婦欺負純情少男的畫面。
我心裡激動,想說句騷話再刺激刺激他,卻感覺右腳一陣抽痛。
傅李見我沒了後話,恍惚的眼神才落到我身上。
我表情猙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傅李問我怎麼了。
我說腳踮久了,抽筋了。
壁咚一時爽,還是低估了我和傅李的身高差。
8
等我緩過來,傅李的小臉也不紅了。
他嘴角微微上翹,似乎想笑又覺得不禮貌。
我有意逗他,反手抓住他扶我的手,直接丟擲一句足以讓他面紅耳赤的話:
「傅老師,我想追你。」
結果,他不按常理出牌,臉不但沒紅,還變得煞白。
不知道的還以為遇見鬼了。
不過他的表情的確有點像見了鬼了,還是老色鬼。
傅老師用最快的速度甩開我的手,一言不發就要騎上腳踏車跑。
我眼疾手快拖住他的後座:「傅老師,你聽我解釋。」
傅老師頭都不敢回:「那個,一新媽媽,我學校還有點事,先走了。」
我力氣沒他大,眼看著就要拖不住,乾脆一屁股坐上了後座,摟住了他的腰。
「那你一邊騎車我一邊跟你解釋。」
剛騎出去一小截的車,又被傅李猛地捏住剎車停了下來。
我一個沒注意,臉就直戳戳撞上了他的脊柱,又恰好是鼻樑。
這酸爽,讓我留下了不爭氣的眼淚。
傅李轉頭就見我鼻尖通紅,淚流滿面。
他在前面似乎如坐針氈,張了張嘴,不知道是要給我道歉還是要我撒開他。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沒放開圈他腰的手。
傅李表情糾結,眉頭緊鎖。最後還是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選擇先給我道歉。
現在我也鬧夠了,拿手帕擦了擦眼淚,拉著傅李解釋:
「其實,我不是一新的媽媽,我是他小姨。」
傅李看我的表情更精彩了。
我心裡嘆氣,當時佔我爸便宜時,也沒想到後來會想佔傅老師「便宜」。
本來我只是想告訴我爸一聲,讓他離那個說「天涼王破」的慕容家遠一點。
現在,不把傅李搞到手我都覺得白來一趟。
於是我花了十分鐘,把我是王一新小姨,當年我姐姐因為姐夫重病需要治療拋棄了王一新,現在姐姐姐夫都走了,留下遺書一封,要我回來找他的過程解釋了一遍。
傅老師邏輯清晰,對不合理的劇情還會追問,我東拼西湊半天終於幫他把人物關係捋清楚了。
「所以,我姐現在走了,我可不就是一新的媽媽。」
恭喜我爸,又榮升為我的好大侄兒。
「傅老師,這事兒我可就和你一個人說了,你千萬不能告訴一新,他剛剛有了媽媽……」
我低頭不忍再說,手裡的帕子被揉得皺巴巴的。
這樣聞者落淚、聽者悲傷的故事,傅李應該能信了吧。
他沒說話,沉默了半晌才點頭說好。
於是我又仰起頭,死乞白賴問他:「那我現在能追你了嗎,傅老師?」
傅李脊背僵硬,沒接我話茬,只是蹬動了腳踏車說是要送我回家。
我不死心,摟他的手緊了緊:「傅老師,別害羞呀,男未婚女未嫁,我跟你年紀相近,又這麼投緣,簡直天賜良緣。考慮一下唄傅老師。」
傅李一聲不吭,留給我一個黢黑的後腦勺。
腳踏車像是喝醉了似的在平坦道路上歪歪扭扭前進,像某人失衡的心跳。
我在後面看著他紅得滴血的耳垂偷笑。
嘖,還是騷話聽少了。
9
到了家門口,我跳下傅李的腳踏車,想請他進屋坐坐。
結果人家一溜煙就跑沒影兒了,腳下像蹬了兩隻風火輪,怕再慢一點就被逮進盤絲洞。
我站在門口,看他衝進一片晚霞,風吹起他皺巴巴的襯衫下襬。
我揪的,嘿嘿。
「媽,你沒事吧?」
身後冷不丁響起我爸的聲音,嚇我一跳。
我收起傻笑,心情愉悅地勾搭住我爸的肩膀:「沒事兒,進屋吧乖兒子。」
這一年的我爸,還沒有一米八,我搭他還不用踮腳。
這一年的太奶奶,也還是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拿著掃帚追著我趕了三條街。
老太太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爸拉扯到這麼大,突然冒出一個自稱是他媽的人,不接受也正常。
天色漸黑,我蹲在馬路邊勸追上來找我的老王先回去,我找個旅店先住一晚。
他躊躇著不肯走,吞吞吐吐老半天才彆扭地問我明天會不會去家長會。
我想起我讀書那會兒,從幼兒園到高中,每一次我的家長會,我爸都會準時出席,就算當天有天大的事,也風雨無阻。
那時候我成績可差了,他還是巴巴跑來聽班主任變著花樣批評我。
就衝這份父女情誼,那我肯定得參加他的家長會呀。
我爸得到我的答覆,高高興興走了。
也不問我有沒有錢住旅店。
我也沒好意思找他要,可能做父母的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吧。
就在我糾結著是不是要睡大街時,一個人停在了我面前。
要不說這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呢。
我蹲在地上,仰頭對傅李笑。
「傅老師,方便去你家借宿一晚嗎?」
傅李表情糾結,在我面前足足站了三分鐘,最終還是把我撿回了家。
我猜他在思考引狼入室的風險,以及預判在我對他動手動腳前能不能第一時間制服我。
傅李家就在附近,難怪能遇見。
一個很乾淨的一室一廳,所有物件兒像站崗似的排列得整整齊齊。
我來得唐突,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只有一套。
傅李把拖鞋讓給我穿,自己赤腳踩在地板上。
我跟在他身後進了廚房,看他把買回來的菜處理乾淨,然後有條不紊地炒了一葷一素。
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男人,真不錯。
我頻頻點頭。
但沒想到這話說早了。
青菜寡淡,豬肉沒熟,排場挺足,居然是假把式。
我端起兩盤菜回廚房,用剩下的食材重新炒了兩個。
傅李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廚房門口,問我要不要幫忙。
我說不用,麻利地炒完,不出十分鐘就端上了桌。
傅李似乎有些挫敗,他炒兩個菜花了半個小時。
我見他微抿著唇,遲遲沒有動筷,就安慰道:
「傅老師,沒事兒。你想哈,你炒的菜,能看,我炒的菜,能吃。咱倆簡直絕配。」
10
傅李好像對我的騷話有了一定的免疫能力。
他一言不發,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黯淡的眸光悄悄變亮。
我抓準時機又給他夾了一些。
「傅老師,喜歡吃就多吃點。」
他有些不好意思,握筷子的手緊了緊:「抱歉,還要麻煩你做飯。」
「沒關係,我在你這裡借宿給你添麻煩啦。」
我巴不得他不會做飯,不然怎麼體現我的魅力,怎麼心安理得賴在他家不走,怎麼近水樓臺先得月。
想當年,我八歲,王氏集團還是一個小破公司,一年虧了一千多萬。
我和我爸擠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過年,我爸做的年夜飯難吃到吐。
那時候我就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學會做飯。
現在看來,這門手藝還是值。
飯後,傅李攬了洗碗的活兒,紅著臉吞吞吐吐讓我可以先洗澡。
我看著有趣,有種想把他撲倒狠狠親一口的衝動。
結果剛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他就轉身進廚房狠狠關上了門,如避洪水猛獸。
我在門口呆滯了許久,轉頭去浴室照鏡子。
這腦門兒上,也沒寫禽獸兩個字,他怎麼就知道我想幹禽獸的事呢?
我鬱悶地洗完澡,才發現沒有衣服穿,只能扯著嗓子叫傅李。
叫到第三聲,才聽到門外響起遲疑的敲門聲。
他一言不發,無聲地問我要幹嘛。
我說我沒有毛巾,也沒有衣服。
這次外面沉默的時間更長了,我都能想到傅李站在門外手足無措的樣子。
夏天氣溫高,眼看我身上的水汽都蒸發得差不多了,我還是決定放過他。
「傅老師,你幫我找一套你不穿的舊衣服就行。」
門外停了三秒,才說:「你,等一下。」
我等啊,等了大概十分鐘,溼發上多餘的水也全部被我擰乾了。
他終於敲響了門。
我開門伸出一隻手,遞給我的不是衣服,是一個袋子。
裡面有一套舊衣服,還有一套新的、連標籤都沒撕的內衣內褲。
粉色的。
難怪這麼久,應該是剛跑出去買的。
小夥兒能處,有事他真幫忙。
我哼著小曲兒套上帶著傅李身上相似皂角味的衣服,又意外地發現這是一套校服,短袖 olo 衫左胸的位置有「海城一中」的字樣。
原本想問問傅李是不是他的高中校服,結果從浴室出來沒看到他人,找到臥室才發現他趴在書桌邊正閱卷。
「傅老師,我洗好啦。」
我走到他身邊,嚇得他從椅子上立馬彈了起來,屁股上裝了彈簧似的。
「好,好的。」他繞開我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返到衣櫃邊,從下面的抽屜翻出一條毛巾給我,要我擦頭髮。
說完又要往外走,我眼疾手快拉住他,把拖鞋脫下來給他。
「穿拖鞋去洗澡,浴室很滑。」
他機械地穿上拖鞋,走出去的步伐甚至有同手同腳的跡象。
我目送他離開,赤腳走到他剛剛坐過的地方坐下,在地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書桌前的老式風扇搖頭晃腦地吹,翻動了傅李放在桌上的試卷。
我邊擦頭髮邊瞥了幾眼,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王一新。
旁邊有一個紅彤彤的數字,「100」。
我爸,不是個學渣嗎?
11
傅李洗完澡出來,我興奮地抬起頭,下一秒又失望地收起逐漸變態的笑容。
原本以為能看到美男出浴,結果美男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就差用口罩捂住臉。
他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客廳有吹風機,你把頭髮吹一下吧。」
我乖乖答應,等要吹的時候又嚷嚷著手臂疼,然後眼巴巴看向他。
「傅老師,幫幫忙唄。」
傅李走過來,接過吹風機。
他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每一縷頭髮,動作散發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吹風機嗚嗚的聲音,還有四周縈繞著的洗髮水味道讓我昏昏欲睡。
「打架不好。」
頭頂響起傅李的聲音,我沒太聽清,仰頭問他。
他把我的臉輕輕擺正,重複了一遍,還跟我說打架容易受傷,對身體不好,而且我是長輩,我打架對王一新影響不好。
可愛死了。
我發現,傅李的碎碎念會讓人上癮。
他聲音不急不緩,說話條理清晰,很難被討厭。
不過說起我爸,我又想起剛才那張滿分試卷。
「傅老師,一直沒來得及問,王一新成績怎麼樣?」
傅李關掉吹風機,進臥室拿出一個筆記本,頗有一種要和我深入探討一下我爸成績的架勢。
他把筆記本遞給我,上面有一頁是關於王一新基本情況、家庭情況的記載。
「王一新數學很好,理綜也不錯,但是英語和語文還需要努力。」
瞅著筆記本記錄的考試成績,英語 12,語文 21,我差點沒背過氣去。
憑實力碰運氣也不止這點分,我爸到底是怎麼做到這種地步的?
「傅老師,那怎麼辦?」我急了。
記憶裡,我爸只有高中文憑,沒考上大學不會就敗在這兩科上吧?
在學習這方面,傅李終於找回了做老師的尊嚴,連聲音都大了不少。
他說現在抓緊提分是一方面,另外還可以參加數學競賽加分。
我大手一揮就同意了。
「傅老師你放心,有我在,咱們肯定提分競賽兩手抓。」
當年我高三,成績不太好,是我爸死逼著我補課,最後才勉勉強強考上了大學。
現在是時候報仇(劃掉),報恩了。
早戀甚麼的,就不要想了。
就算是和我媽,也不行。
我媽成績也不好。
兩人好好學習不香嗎?
將來能少吃多少頓饅頭就鹹菜?
傅李很開心,他眼睛很亮,沉浸在教書育人的樂趣裡。
我見他開心,我也開心,抬起屁股湊到他面前,吧唧一口就親在了他嘴角。
「傅老師,你也教教我唄。」
傅李僵在原地,好半晌沒動靜。
我又叫了他一聲:「傅老師。」
他眨了下眼睛,呆呆地看我一眼,然後立馬把我掀翻在了沙發上,站起身就往臥室跑。
「嘶……」
我的腳趾頭不小心踢在了茶几上。
他聽到聲音急忙轉過頭,眼裡劃過一絲愧疚,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揉著腳衝他擺手:「你跑你的,不用管我。」
色字當頭一把刀,哎。
12
傅李還真轉身就跑進了臥室。
我心裡一陣拔涼,腳也不揉了,仰頭對著天花板評估著在傅李心裡,一個吻到了甚麼傷天害理的程度。
還沒等我想清楚,傅李又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醫藥箱。
他把醫藥箱放桌上,要我用紅花油揉一揉手臂和腳。
我盯著他爆紅的臉:「傅老師,肩膀也痛,自己揉不到,怎麼辦?」
再逗下去,傅李可能承受不住了,可是不逗,我又忍不住。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兩手握拳,對我提出的問題給不出答案。
我咧嘴一笑:「逗你玩兒呢傅老師,我自己來就好,謝謝你。」
還是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兔子急了也咬人,傅李這隻小兔子也只能慢慢引誘。
他雙拳放開,狠狠鬆了口氣,交代我在掌心熱一熱再揉開。
我嫌麻煩,懶得動。
「其實不塗也沒事兒,反正我都習慣了,過幾天就好了。」
可是傅李很堅持,一副我不擦,他就一直盯著我的樣子。
我倒是樂意,就是有點犯困,況且我倆明天都要開家長會。
所以只能妥協,拉下衣領,露出左邊肩膀。
傅李迅速轉身,匆匆進了臥室再也沒出來。
我擦好藥去敲他的門:「傅老師,我睡哪裡?」
傅李開啟門,手裡抱著一個枕頭。
他摘了眼鏡,眼睛顯得更漂亮。
「你睡臥室。」
我視線越過他,看到了房間裡轉動的風扇還有床上的涼蓆。
他把涼快地兒讓給了我,自己要睡沙發。
「傅老師,客廳沒風扇,也沒涼蓆,會很熱。」
傅李表示沒關係,側過身要出去。
我拉住他:「傅老師,要不你在臥室打個地鋪吧。」
他不肯,說不合適。
我向他保證不碰他一下,離他一米遠。
他急忙解釋不是這個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碰你很多下咯?」我歪頭打趣。
傅李呼吸一窒,張了張嘴半晌沒出聲兒。
對於我這樣的女流氓,他可能也是活久見。
最後,他還是轉身進臥室打地鋪了,我把涼蓆讓給了他。
五月的天氣不那麼悶熱,風扇慢悠悠地轉動。
我趴在床沿邊看傅李的臉,越看越覺得好看。
他把地鋪安置在了離床最遠的位置,我在床沿伸手都碰不到。
「傅老師。」我叫他。
他板正地躺著,雙眼緊閉,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下。
我不說話了,只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瞧。
直到他自己忍不住睜開眼睛,問我怎麼了。
「傅老師,你真好看。」
傅李薄唇微抿,轉身背對我。
「晚安。」
我盯著他的背影問:
「傅老師,咱倆的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傅氏裝死。
13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傅李叫醒。
「爸,讓我再睡十分鐘。」
我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以為是我爸叫我起床上班。
床邊的人沒了動靜,我猛地睜開眼睛,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我都已經穿越了,哪裡來的爸爸。
傅李站在床邊,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身材頎長,穿著最簡單的短袖襯衫和米色長褲,乾淨清爽,文質彬彬。
我的媽,為甚麼一個老師要帥成這樣?
這是我睜眼就能看到的嗎?
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傅李的臉認真瞧。
「傅老師,你臉上有東西。」
傅李摸了一下沒摸到,我讓他彎腰湊近點。
他毫無防備地彎腰,將臉湊到了我面前。
清冽的薄荷味籠罩了我的呼吸,我難得一見地老臉一紅,心旌搖曳。
我雙手捧起傅李的臉,快速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跳下床,赤腳飛奔進了洗漱間。
再出來時,傅李已經擺好早餐在等我了。
洗手間門口放了一雙新的粉色拖鞋,似乎是特地為我準備的。
我又想起洗漱臺上新的牙刷和毛巾,應該都是傅李今早出門買的。
我穿上鞋,走到餐桌邊坐下,仔細打量他的臉。
傅李低垂著眼簾:「快吃吧,要涼了。」
我看著他眼簾下淺淺的黑眼圈,拿起一個饅頭撕了一小塊扔嘴裡。
「傅老師,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傅李神色有些恍惚,反應了一下才否認。
我心裡偷笑,吃完早餐跟著傅李出門,去學校開家長會。
給自己爸爸開家長會是甚麼感覺?
只能說,爸爸的快樂,你想象不到。
我坐在傅老師的腳踏車後座,帶著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那就是一定要把我爸我媽培養成才。
路上經過一家早餐店,店裡老闆娘熱情地衝傅李打招呼,嗓門兒特別大。
「哎喲我說今天傅老師怎麼買這麼多早餐,原來是有物件了。」
傅李轉過頭,我趕緊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衝老闆娘打招呼。
「我叫王梓,大家好。」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腳踏車的行動軌跡稍微偏了一些,我兩隻手環住傅李的腰,感受到布料之下的溫熱。
「傅老師,大家都覺得我們般配,你甚麼時候給我一個名分呀?」
傅老師不理我,加快了車速。
到校門口正好八點,學生們陸陸續續走進校門。
我從傅李車上跳下來,正好我爸也到了校門口。
他興沖沖跑過來叫我「媽」,又叫「傅老師」,神色奇怪。
「你倆怎麼會一起來?」
我還沒張嘴,傅李已經搶先一步:「恰好碰到了。」
我爸狐疑的眼神在我和傅李之間穿梭,然後攬住傅李走到前面,以我完全能聽見的悄悄話問:「老傅,你不會看上我媽了吧?」
傅李腳下頓了下,岔開話題:「昨天說的檢討你寫了嗎?」
我在後面偷笑,傅李啊,就算不喜歡我也對我感興趣,不然就衝我親他那兩下,他可能早就報警了。
恰好路過宣傳欄,我轉頭又看到了傅李的名字。
他被評為今年的優秀教師,還有最受學生歡迎老師。
14
優秀呢,我早就見識過了。
受歡迎呢,我今天也算是見識了。
傅李從校門口一路走到辦公室,向他問好的學生和老師就沒有停過。
特別是有幾個年輕女老師,看著傅李的眼睛都泛光。
我擠到我爸和傅老師之間:「傅老師,我兒子的成績,還要請你多多幫忙。」
「媽,我成績挺好的。」
我爸嚷嚷著不服氣,帶著年少時意氣風發的傲慢。
我一掌蓋在他的後腦勺上,按住他的腦袋。
「好甚麼呀?英語語文還沒人家一個零頭,你還好意思說好?」
我爸轉頭看向傅李,眼裡充滿控訴:「老傅,家醜不可外揚你知不知道,出了教室就不能說成績。」
一家三口既視感出來了。
「臭小子,我是你媽,我是外人嗎?」
我抬手就想拍他的腦門兒,他彎腰躲過,跑到了我們前面。
就像每一次我爸要揍我,我也會跑,他就在後面追。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我追他了。
我跑過去追他,一路追到了教室,他在門口停了下來,我上去「啪」一下就拍他後腦勺上。
「看你能跑哪兒去。」
他轉過身,面露尷尬地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心裡有不好的預感,扒開他看向裡面。
教室裡鴉雀無聲,位置上沒有學生,全部坐的家長。
此時,這些家長都齊刷刷看著我和我爸。
我爸背對著教室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告訴我他坐在最後一排之後就溜之大吉。
我站在門口不知所措,扯起嘴角衝滿教室的人揮了揮手。
「嗨!」
各位叔叔阿姨到得挺早哈。
在更加社死之前,我踩著小碎步溜到了最後一排,那裡有兩個並排在一起的空位,我看也沒看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傅李這時候也進了教室,他一手拿著木質的直尺三角板,一手拿著教案,走上講臺。
現在是早上八點,太陽從東南方向穿過門窗落在他身後的黑板上。
他立在光影中,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蒼勁有力的字,轉身噙著笑向大家問好。
嘖,我們家傅老師,誰看了不誇一句好。
我的視線捨不得從他身上挪開,連身邊坐了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他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問:「這是高二一班吧?」
我側過頭,差點沒被眼前的大花襯衫閃瞎眼。
小夥花襯衫、牛仔褲,再加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還梳著大背頭。
走在潮流的最前線。
他看我沒回應,又自己翻了翻桌肚裡的書,確認扉頁上的名字之後才舒了一口氣。
「總算趕上了。」
傅老師還在做高考動員講話,我瞅著眼前時尚的弄潮兒實在好奇,悄悄湊過去問他:
「兄弟看著年輕,就當爸爸了?」
他睨著眼白了我一眼:「你才當爸爸了,我有這麼老嗎?我是給我妹妹開的。」
我又問:「衣服哪兒買的,還挺好看。」
這下他熱情來了,湊到我邊上跟我講他這是香港貨,還問我要不要買。
我閒著無聊就跟他多聊了幾句,最後還聊到了傅李。
「你知道傅老師甚麼來頭嗎?」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又往他那邊湊了湊。
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等我抬眼去看的時候又消失了。
弄潮兒說:「這可是當年從這兒出去的高考狀元,聽說還是個數學天才。」
他說到這兒,傅老師剛好講完,接下來是家長的單獨會談,他跟我打聲招呼說有事就風風火火溜了。
我百無聊賴翻著我爸的桌肚,發現一些小紙條,像是和同桌寫的。
我看得津津有味,一邊看一邊罵我爸直男癌。
大概半小時之後,終於輪到我和傅老師的獨處時間。
教室隔壁有個小房間,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傅老師正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親愛的傅老師,還有甚麼要交代的嗎?」
他不理我,示意我在他對面坐下。
我坐下,他還是不說話。
寫完一頁又開始寫下一頁。
我歪頭趴在桌上,從上而下看到他微抿的唇,好像心情不太好。
「傅老師?」
15
傅李停下手裡的筆,終於捨得抬眼看我。
「你先出去吧,王一新的情況,我已經和你說過了。」
我挑眉,趴在桌上沒動,伸出食指和中指立在桌上,緩緩靠近他拿著鋼筆的指尖。
「傅老師,你好像不開心。」
他拿鋼筆的手緊了緊,將手挪開一些:「沒有。」
死鴨子嘴硬。
我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得寸進尺地將食指搭在他白淨的手腕上,輕輕摩挲他凸出來的骨頭。
「傅老師,你是不是吃醋了?」
傅李的手抖了一下,握筆的手更緊了,最後乾脆放下筆,把手放在了桌下的膝蓋上。
他輕咳一聲,脊背僵直。
「不要開玩笑。」
明明已經節節敗退,卻依舊不肯舉手投降。
我站起來,作勢要走:「既然如此,那我再出去聊聊天。」
他跟著起立,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我回頭,恰好看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急切,緊接著他又別開臉慌張地扶起椅子。
「我、我……」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在他直起身之後撲進他懷裡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還往外輕輕扯。
「傅老師,別吃醋啦,我最喜歡你啦。」
他被我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扶住我的背,等站穩後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我從他身上扒開,開啟門扔了出去。
啊哦,不得了啦,好脾氣的傅老師也有脾氣啦。
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反正不是拈酸吃醋,我笑得更加明媚,湊上去敲了敲緊閉的門。
「傅老師,我先走了哈。」
打完招呼,我也沒甚麼事兒,瞎晃了一會兒又拿出今早向傅老師借的二十塊錢,坐公交去了我爸和太奶奶家。
還是昨天那個弄堂,老太太在院子裡曬太陽,我在門外偷偷摸摸看了半天沒敢進去。
主要想看看那掃帚在不在她附近。
「門外的,跟賊似的瞅甚麼呢?還不滾進來。」
叫我?
我左右看了看,這兒也沒別人。
只好畏畏縮縮推門進去,堆著笑湊到老太太一米遠的位置向她問好。
老太太冷哼一聲,躺在搖椅上眼睛都沒睜開。
「杵這兒幹嘛?自己不鋪床還指著我給你鋪?」
我眼前一亮,老太太這意思,是不趕我走了?
那還等甚麼?
我二話不說衝進屋轉了一圈找到一個空屋子,棉被床單都準備好了,收拾一下就能住。
嘖嘖,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
我哼著小曲兒開心鋪床,老太太路過看了一眼,對我嘚瑟的模樣頗為不滿。
「要不是看在我活不了多久,一新沒人陪的份兒上,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敢情我還是沾了我爸的光。
我咧嘴衝她笑:「您一定能長命百歲。」
老太太回以我冷笑:「也不讓你白住,生活費自己出,還有一新的學費,你也得出。」
我倒吸一口冷氣,摸了摸兜裡還剩下的十多塊錢。
「怎麼,你想白吃白住還是不想養兒子?」
老太太瞪我,大有我要是敢說一個不字立馬就把我扔出去的架勢。
我磨磨蹭蹭、支支吾吾半天,硬著頭皮點了頭。
「養,我養。」
我這哪是養兒子,我是養親爹……
16
晚上我和老太太等到太陽下山都沒見我爸回來。
老太太一邊罵罵咧咧說我爸放學總是不知道立馬回家,一邊又拿碗給我爸留足了飯菜。
等老太太睡了,我提著她上次趕我用的掃帚坐在了大門口。
我倒是要看看我爸這臭小子到底甚麼時候回來。
結果爸爸沒等到,等到了幾個叼著煙的小混混,為首的額頭上還帶著傷。
我默默拿起身邊的掃帚:「你們想幹嘛?」
為首的說讓我跟他們走一趟,否則進去砸了這破地方。
考慮到老太太年紀大,經不起嚇。
我拿起的掃帚又放下,揚起下巴拽上天,讓他帶路。
其實內心慌得一批,後悔昨天下手太重。
那幾個人帶著我七拐八繞,到了一個昏暗沒人的角落就一把將我的兩隻手抓住了。
為首的大哥哼哼笑,扔掉手裡的煙拍了拍我的臉。
「昨天打架不是很拽嗎?再拽個試試?」
我咬咬牙,忍著罵孃的衝動,對他笑。
「大哥,我錯啦,我給您道歉。」
那人猥瑣地盯著我上下打量。
「我不要你道歉,你陪哥幾個一晚,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說完,幾個人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
我愣了一下,笑得更加諂媚,還給他拋了一個媚眼。
「嗐,就這事兒,大哥您早說啊。」
幾個男人對視了一眼,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我趁熱打鐵,捏著嗓子叫哥哥,讓他們鬆開我。
幾個人雖然遲疑,但還是放開了我。
我靠近那個為首的男人,兩隻手圈住了他的手臂,哥哥長哥哥短地撒嬌。
「哥哥,這個地方好黑哦,人家好怕怕,可不可以找個旅店呀?」
他被我叫得暈暈乎乎,帶著我就往巷子外面走。
「早這樣不就好了,還打甚麼架,妹妹細皮嫩肉傷到了哥哥多心疼。」
鹹豬手還想摸我的手,被我不著痕跡躲開。
巷子裡除了我們空無一人,偶爾有幾聲狗吠。
終於,到了有路燈的亮堂地方,我攥住那混混的手臂停下腳步。
「哥哥,我給你變個魔術。」
我走到他面前,手指劃過他的胸膛。
他看著我的眼睛發直,後面跟著的幾個還嚥了咽口水。
我對他微微一笑,膝蓋用力撞向他的兩腿之間。
「宮爆雞丁!」
只聽一聲響徹雲霄的哀嚎,驚起了滿巷子的狗叫,我轉身撒丫子狂奔。
後面的人一邊爆粗一邊追上來。
我拼了命往前在巷子裡轉圈,晚風呼呼從我耳邊吹過,汗水浸溼了我的前胸後背。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但又不敢停下來。
到了拐角處剛想抬手擦汗,就被迎面而來的白影撞倒在地上,兩人都發出痛呼。
我從地上坐起來捂住頭,下意識往身後看,那群人沒有追上來。
我這才轉回身急急喘氣,抬眼卻看到站在一米之外的我爸。
他也瞪大了眼睛:「媽?」
我看到他,一直強撐著的淚腺立馬破防,嘴一癟就對著他大哭。
「爸!嗚嗚嗚嗚嗚……」
他眉頭一皺,走過來蹲下:「媽,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我雙手雙腿都在顫抖,撲進他懷裡哭得更大聲了。
「嗚嗚嗚嗚……」我踏馬不是你媽。
小時候,我也很喜歡躲在我爸懷裡哭,他總會輕輕拍我的背給我哼歌。
現在,他也輕輕拍著我的背,跟我說:
「媽,老傅好像被你撞暈了。」
17
我和我爸把傅李送去了醫院,結果醫生對我們翻了個白眼。
「還好來得早,再來晚點兒人都該睡醒了。」
意思是說,傅李其實是睡著了。
我爸摸著後腦勺不理解他為甚麼困成這樣,我看著他眼底的黑青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誰能想到,某人被我撩了一下,一宿沒睡。
為了不讓我爸發現貓膩,我沒敢透露傅李的住址,又和他合夥把人給背進了自己家。
折騰一路也沒把人折騰醒,傅老師不僅教學質量高,睡眠質量也很高。
到家後老太太被我們驚醒,起床迷迷瞪瞪出來掃了一眼躺在我床上的傅李。
「你男人?」
恰好我爸不在,我猶豫了一下,點頭:「嗯吶。」
老太太轉身走了,嘴裡還嘟嘟囔囔說好白菜被豬拱了,臨了又轉頭告訴我衣櫃裡還有備用枕頭。
我爸進房間的時候,我剛拿出枕頭擺在傅李旁邊。
他剛洗完澡,抱著涼蓆枕頭站在門口,用眼神詢問我在幹嘛。
我不動聲色地解釋枕頭是幫他拿的。
他說不用,讓我抱著枕頭去他房間睡,他在這兒打地鋪照顧傅老師。
我磨磨蹭蹭拿著枕頭到門邊,不肯再動彈。
「兒子,你明天還得上課,還是我來吧。」
他不肯,非要把我往外拉。
我倆推拉之間,他一個沒站穩就被我推出了門外,我眼疾手快甩上門,反鎖,一氣呵成。
我爸在外面敲門,語氣裡透露著一絲急切:「媽,你別打傅老師主意!」
原本,我還有一絲絲羞恥感和心虛,畢竟我一開始以為我爸要照顧傅老師是顧及我的名聲。
沒想到,他顧及的,是傅老師的名聲。
我對外面吼了一聲「我打地鋪」,我爸終於安靜了,我甚至能聽到他狠狠舒了一口氣。
「……」
甚麼態度?
偏見,全是偏見。
他們怎麼就知道一定是我佔傅李便宜?
……
我還就是。
等聽到我爸關門的聲音,我立馬把枕頭,又放回了他身邊。
有便宜不佔,我又不是傻子。
洗完澡後我爬上床,側身躺著,一手撐著頭,一手虛虛描繪著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仔細地看傅李,他額頭飽滿、眉眼柔和,有一種國泰民安的感覺,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興許是今晚跑了太久,沒多久我也打了個哈欠開始犯困。
我耷拉著眼皮,額頭輕輕抵在傅李肩頭,徹底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直到一聲巨響把我驚醒。
刺眼的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外照射進來,我皺了皺眉,往床裡面滾了一圈。
不對,傅老師呢?
我睜開眼坐起來,轉頭看到傅李正以一個非常扭曲的姿勢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腿還在床沿。
也就說他是下床的時候被絆倒了,然後身體先著地了。
我看著他慌慌張張直起身,赤腳站在床邊,愣了兩秒後又急忙轉身背對著我,最後乾脆往門口而去。
我趴在床沿,雙手支著下巴笑問:
「傅老師,你不想負責?」
18
傅李剛要碰到門柄的手顫抖了一下,收了回來。
他轉身看我,一點也沒猶豫就回答:「我、我會負責的。」
我又問:「那你想怎麼負責呀?」
傅李又不說話了,良久才走到床邊,蹲在了我面前。
藉著窗簾外的光線,我看到他鮮豔欲滴的耳尖,還有他真誠的眼神。
「我沒有長輩也沒有親戚,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登記結婚。」
「結、結婚?」
就這麼意想不到地被求婚了。
我重複了一遍,原本只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答應和我在一起,沒想到平時看似保守的傅老師,直接放大招,直通大結局。
這會兒他不害羞了,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負責到底。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我,薄唇靦腆地抿了抿:「是不是太早了?時間你定也行。」
我湊到傅李面前,雙眼一眨不眨盯著他漂亮純粹的眼睛。
「傅老師,你喜歡我嗎?」
傅李愣了下,沒有及時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經伸出食指抵著他的額頭將他推遠:「傅老師,我開玩笑呢,咱倆就躺一起睡了一覺,甚麼負不負責的。」
雖然我很喜歡傅李,但是在他沒有很喜歡我之前,我才不要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
傅李聽到我是開玩笑,原本還算鎮定的表情又開始變得侷促。
他向我道歉,表示是他太唐突了,順便委婉地批評我說不能拿婚姻大事開玩笑。
我就喜歡看他不知所措的樣子。
「傅老師,你是不是還挺想跟我領證的?」
他知道我在逗他,沒回答我的問題,開門出去了。
我也起了床,出了臥室就看見我爸坐在餐桌上,嘴裡啃著饅頭,眼神在我和傅李之間逡巡。
傅李坐在餐桌上,老太太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東西,嘴裡還唸叨:
「這麼年輕,可惜了。」
緊接著她又轉頭對我爸說:「一新,愣著幹嘛?叫爸爸啊。後爸也是爸,不能不懂規矩。」
我嘴裡含著的一嘴牙膏泡泡差點沒噴出來。
我爸眼神古怪,跟老太太解釋傅李是他老師。
老太太混沌的眼睛都清明瞭些:「你媽和你老師搞在一起了?」
傅李差點被一口粥嗆到,別開頭瘋狂咳嗽,臉都憋得通紅。
我爸啞口無言,無聲詢問我到底甚麼情況。
老太太也指著傅李問我:「你昨天不是說這是你男人嗎?」
桌上三個人的表情各有各的奇妙,我含著滿嘴的泡泡乾笑。
「我就跟您開個玩笑。」
我爸和傅李緩了口氣,老太太臉色難看地瞪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出門去了院子裡,步履蹣跚地邊走邊罵現在的年輕人……
我們仨面面相覷,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我吐掉嘴裡的泡沫,坐上餐桌招呼傅李和我爸快點吃早餐,等下還要去學校。
我爸幽幽道:「今天週六。」
這麼說,我昨天把我爸趕出房間的藉口完全不成立。
我掩飾性摸了個包子啃了一口,厚著臉皮含糊道:「那正好,讓傅老師幫你補習。」
然後我又把前天晚上在傅李家瞭解到的數學競賽的情況和我爸說了一遍。
總結一下就是,如果我爸能拿到數學競賽第一名,語文英語提到及格線,就可以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
但我爸好像興趣缺缺。
傅李緊接著又補充了幾點近幾年的高考形勢以及我爸的優勢、大學發展前景,甚至扯到了職業生涯規劃。
可我爸依舊無動於衷。
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表示現在這樣挺好的,他不需要補課。
想起我爸因為不懂英語,被合夥人聯合國外客戶忽悠的慘樣兒;又想起他因為文憑低被那些所謂上流人士看不起的場景。
我一掌拍在桌上:「王一新,你到底想幹嘛?」
19
我爸絲毫不退讓,仰起脖子和我對視。
「考上好大學就一定有出息嗎?我的青春不是用來考試學習的!」
我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了一下,一時沒回答上來。
mua 的,這麼中二的話怎麼這麼耳熟?
依稀記得我當年高考前和我爸鬧翻也是這麼和他說的,我還傻愣愣地對他說青春就是用來揮霍的。
現在也算一報還一報。
很多時候我總以為我爸生來就是我爸,現在才知道他年輕時也不過是一箇中二叛逆少年,他走過很多彎路後成了我爸,只是想告訴我捷徑在哪兒。
正如我現在想告訴他捷徑一樣。
如果他不聽,那我只好轉身抄起放在角落裡的掃帚,正如他當年揚起的巴掌。
不同的是,他當年沒捨得打我,而現在,我還真想體會一下揍爹是甚麼感覺。
「你到底學不學?」
我用掃帚指著他,傅李已經攔在了我倆之間。
「不學。」
我爸也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傅老師你讓開,我今天非教訓他不可。」我往前一步。
「老傅你讓開,我看她能把我怎麼著。」我爸往後退一步。
傅李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會兒勸我動手只會激發孩子的逆反心理,一會兒勸我爸有事和媽媽坐下來談。
三個人飯也不吃了,直接隔著飯桌拉扯起來。
老太太聽到動靜走了進來,端起「為人民服務」的茶杯喝了口茶,笑我們一家三口真有意思。
她在旁邊看了會兒戲又覺得沒意思,最後等我們三個都精疲力盡停了下來才慢悠悠道:
「多大點兒事兒,不就是為了那小姑娘。」
小姑娘?
我轉頭看老太太,下意識想到了我媽。
老太太放下茶杯,走到桌邊收拾碗筷,嘴裡也沒停,她好像甚麼都知道似的。
「一新啊,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人家姑娘心思不在你這兒,好好讀書比啥都靠譜。」
我爸聽了這話瞬間頹廢了,老實了,低著頭蔫蔫應了一聲。
這也行?
明明我威逼利誘用盡方法都沒讓他點頭,老太太就提了一嘴小姑娘他居然就答應了。
我彷彿吃到了甚麼了不起的瓜。
湊到老太太面前幫她一起收拾碗筷,讓她多透露一點。
我爸不是喜歡我媽來著,老太太的意思難道是我媽其實不喜歡我爸?
那為甚麼之後他們會結婚還生下了我?
我在腦補了一場大戲,迫切地想知道這段父母愛情故事。
我爸從來沒和我講過,我只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應酬很多,也很能喝酒,喝完了就回家撒酒瘋。
只有那時候他才會提起我媽的事情,但由於時間太過久遠,說的甚麼我差不多都忘記了。
老太太搶過我手裡的碗筷,撂下一句「問他自己」就進了廚房。
我又把八卦的視線轉移到我爸身上,他還在萎靡之中,頭也不抬。
其實不難分析出,按照我爸現在十七八歲的腦子,不肯學習的原因只有兩個——
遊戲和女人。
我眯起眼睛,盯著他問:「王一新,你不會是想和劉婕考一個學校,所以才不肯好好讀書的吧?」
傅老師說過我媽成績不好。
原本只是詐一詐我爸,沒想到他直接點頭承認了,還說他們倆有約定。
我眼前一黑,想到我爸滿分的數學試卷,我衝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領衝他咆哮:
「你清醒一點!女人只會影響你拔刀的速度!」
20
我爸反應過來瘋狂反抗,我們倆又擰做一團。
忽然,有人從後面攬住了我的肩膀,緊接著,我就被一股大力抱了起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傅李抱出了離我爸老遠。
公主抱那種。
我懵懵地抬頭,看到他優越的下頜線。
「傅老師,你幹甚麼?」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像是在對我發出邀請。
就在我反手要摟住他的脖子,靠近他的肩膀時,他又把我放了下來。
原本還想說兩句騷話,抬眼卻看見傅老師薄唇緊抿,眼尾下沉,表情不似平常溫和。
我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傅老師嚴肅起來就像變了個人,斯文清冷,帶著距離感,一點都不可愛。
他把我爸叫到了院子裡,兩人坐在了院子外高高的門檻兒上。
我跟在後面偷聽,沒想到傅老師把自己的身世跟我爸講了一遍。
傅李,和我爸一樣,也是孤兒。
不同的是,我爸還有奶奶陪著,傅李在孤兒院長大。
原本他的命運是讀完小學就去賣報紙,賣完報紙就送牛奶,然後在垃圾場撿一些破銅爛鐵吃一頓飽飯。
但幸運的是,他讀書很用功,再加上一點天賦,初中、高中學校都給他免除了學費,每年還有獎金和補助金。
他靠這些錢,拿到了國內頂尖大學的畢業證。最後他拒絕了更好的工作機會回到學校,為學校培養更多的人才,幫助更多的貧困學生。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到傅李的背影雖然很瘦但卻挺拔,而我爸的肩膀顯得單薄稚氣,不像我記憶裡的寬厚。
傅李最後教育我爸說:
「學習好壞,的確不能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但是更高的學歷可以給你做更多事情的底氣。」
「如果有一天,你和她生活窘迫,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嗎?」
我爸聽了沒說話,我湊過去搭住他的肩膀。
「小女生其實都喜歡成績比自己好、聰明帥氣的學霸,懂?」
他白了我一眼,站起來邊往屋裡走邊說:「少囉嗦,學就學。」
臨了還賭氣似的加了一句:「劉婕肯定會笑話我是個書呆子!」
我扭著脖子衝他的背影吼:「拜託,認真學習超酷的好嗎!」
他用摔門聲回應我。
我無趣地把脖子扭回來,卻意料之外地閃到了,痛得我當場倒吸一口冷氣,抬手一把抓住了旁邊傅李的手腕。
他問我怎麼了。
我一手扶住脖子,因為太痛留下的鱷魚眼淚剛好砸在我握住的他那隻手上。
他像是被燙了一下,抽開手扶住我的脖子,輕輕替我揉捏。
我感受著他溫熱的手掌和指腹在我的脖子上游走,眼睛還不忘時不時掃過他的臉色。
傅老師眉間微斂,眼底藏著細碎的溫柔,表情不像剛才那麼嚴肅。
我心裡也猶如春風化雨,一朵朵小花從心底開到眼角眉梢,最後綻放在嘴角。
傅李揉了一會兒,看到我的傻笑,慢慢收了手。
我直接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撲進他的懷裡。
「傅老師,我好喜歡你呀。」
21
傅老師暫時不願意向我告白,他面紅耳赤把我從身上扒拉下來轉身找我爸聊補習的事兒去了。
我在院子裡無所事事,被老太太嫌棄遊手好閒,讓我出去找活兒幹,否則這個月生活費交不上來就把我踢出家門。
我只好又晃盪到街上,找找有甚麼正經的,短時間內發財的機會。
比如撿錢。
溜達了小半天,錢沒撿到,工作也沒找到。
我沒有身份證,連飯館裡的收銀員都應聘不上。
接近晌午,我尋思著先回家吃個飯,一路吸溜著冰棒,剛走進巷子就看到一對小情侶在某個死衚衕裡親親。
女孩子把比自己高一截的男生按在牆上親。
嘖嘖。
我狠狠啃了一口冰棒,差點兒沒把牙凍掉,下意識「嘶哈」出聲。
小情侶聽到動靜親也不親了,扭過頭來看我。
我本來想溜,看到女生的臉之後又把抬起的腳放下了。
「媽,媽,媽呀!」
甚麼黃道吉日,出個門都能看到我媽在和別的男生卿卿我我,而且男生的顏值還和我爸不相上下。
忽然感覺我爸頭上綠油油的……
我媽看到我也很驚訝,她尷尬地叫了我聲阿姨。
我舉著半根冰棒,還在猶豫是走還是留。
那個男生比我先一步甩開我媽的手,丟下一句「不要再找我」就走了。
emmm 怎麼說,我媽當著我的面,被別人甩了哎。
男生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拉住他掰扯一下我媽到底哪兒配不上他,居然敢甩我媽。
緊接著我又反應過來不對,看我媽還想追上去,立馬攔住了她。
「劉婕!你竟然敢早戀!」
早戀就算了,居然還不是和我爸。
原來,我爸,只是我媽的備胎。
當初,他還說他倆互為初戀,從校服到婚紗,我真的信了他的鬼話。
我媽看追不上男生,無奈地停下來,對我有些不耐煩。
「阿姨,我已經十九了,談戀愛不犯法吧?」
啊咧,我不知道我媽比我爸大。
「那、那你也還在讀高中,好好學習才更重要。」我乾巴巴懟回去。
她敷衍地衝我笑了笑,告訴我她馬上就要畢業了。
我之前一直誤以為我媽和我爸是同級,沒想到我媽居然比我爸高一級,馬上就要高考了。
那不正好學習。
我抓著我媽,把我爸要補習的事情講了一遍,順便邀請她一起來我家補習,並且單方面決定不收補習費。
我還告訴她,情場失意就要考場得意。
可惜她不聽勸,破罐子破摔,說反正只有一個月就高考了,學不學都一樣。
她繞過我,追著那個男生剛剛離開的方向去了。
就像當年離開我爸和我一樣。
看著她的背影,我眼前有一瞬間的恍惚,原本已經久遠模糊的事情忽然清晰起來。
當初我還很小,我爸帶著我住在一個大院裡。
他事業剛剛起步,每天早出晚歸,只能託鄰居阿姨照顧我。
院子裡聊天的時候偶爾會聊起我爸,大人們都搖搖頭說這麼年輕一個人帶個孩子,可惜了。
他們說,王一新對劉婕多好呀,劉婕鐵石心腸,舊情人一回來就拋家棄子,跟著舊情人出國了。
他們還說,劉婕出事,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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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初是我媽拋棄了我和我爸。
只要想起一件事,很多塵封已久的或者以前沒有注意到的記憶都慢慢在腦海裡鋪開。
在後來那些我們爺倆相依為命的日子裡,我爸既當爹又當媽,應該很辛苦吧。
心裡琢磨著這些事,我開始每天盯著我爸發呆,然後出去晃悠一圈尋找工作機會,回來之後又盯著我爸瞧。
我爸被我盯得發毛,每天老老實實放學之後跟著傅李補兩個小時課才回家。
週末哪兒都不去,等著傅李上門補課。
要不說傅老師是學霸,我原本讓他只補數學,沒想到人家說高考要全面發展,硬生生拉著我爸把英語和語文也給補了。
我爸死不情願,捏著鼻子啃高考必背文言文。
又是一個週末,我們仨同時在院子裡的陰影處乘涼,他背書,傅李批作業,我躺在老太太的搖搖椅裡吃傅李帶來的西瓜。
我爸把語文書往桌子上一蓋,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抬頭看我。
「媽,你都用這種眼神盯著我兩個星期了,說吧,甚麼事兒?」
傅李也從一堆的試卷中抬起頭來看我。
我嘟著紅唇伸長脖子,在他倆的注視下吐出一顆西瓜籽,恰好落進不遠處老太太種的小蔥裡。
那裡已經有一堆西瓜籽了。
傅老師眼裡有笑意,他端坐在老舊木房子的屋簷之下,手下壓著的卷子因為穿堂風掀起一個角。
明明甚麼都沒做,就帥成了一幅畫。
我老臉一熱,把手裡的瓜往傅李的方向遞了遞。
「傅老師,吃瓜嗎?」
屬實是我爸自作多情了,傅老師一旦來了,我哪兒還有心思盯著他看。
傅老師沒接我的瓜,只是讓我爸休息一下。
我爸歡呼一聲,一屁股坐到我旁邊的小凳上,拿起一塊西瓜,開始學我表演吐籽。
他不知道,這個玩法,其實是他教給我的。
我瞅著憨瓜一樣的老王,很難想象以後他會因為慕容集團的一句「天涼王破」而被逼得跳樓。
雖然他白手起家,不像慕容集團是地頭蛇,但是也不是一朝一夕說破產就會破產的。
當時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們家破產的時候我只是在公司掛了個職。
雖然現在我已經在讓我爸努力學習換個人生,但也不排除二十多年後重蹈覆轍的可能性。
「你認識姓慕容的嗎?」我試探性地問我爸。
唯一的辦法就是告訴我爸這輩子也不要和姓慕容的接觸。
他噘起的嘴頓了下,點點頭。
「我同桌就姓慕容,你問這個幹嘛?」
我瞳孔稍稍放大,手裡的西瓜皮險些沒拿穩。
我爸那同桌是個妹子,可慕容集團的總裁是個男人。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那個大背頭、花襯衫的弄潮兒。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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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的人,居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曾經一度不理解到底是甚麼仇甚麼恨,讓慕容集團對王氏趕盡殺絕。
王氏並不是慕容集團的競爭公司,兩家甚至有一些合作關係。
現在更加不理解了,弄潮兒看起來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暴發戶。
而且對妹妹很好的樣子。
難道我爸在學校欺負他妹妹了,所以他懷恨在心伺機報復?
我西瓜也沒心思吃了,抓著我爸盤問。
「王一新,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學校欺負人家了?」
我爸滿嘴西瓜汁,給了個白眼。
「我欺負她幹嘛?就一個成天只知道學習的小書呆子,有甚麼好欺負的?」
他把西瓜皮往垃圾桶裡一扔,抹抹嘴又坐回到語文書面前。
我不大信任地盯著他,想起上次家長會看到的一些小紙條。
女生的字娟秀可愛,讓我爸不要開小差好好聽講。
我爸龍飛鳳舞回覆三個字:少管我。
又兇又直男。
似乎看出我的不信任,他朝傅老師努了努嘴。
「不信你問老傅,我甚麼時候欺負過慕容夏。」
傅李扶了扶眼鏡:「慕容夏是我們班學習委員,平時很文靜,的確沒聽說他倆有矛盾。」
「不過,」我爸攤開書,「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沉默了一下,把手裡的瓜皮摳出一個又一個指甲印。
「也沒甚麼,就是昨天出門遇見一位大師。」
「大師掐指一算,說你這輩子不能和姓慕容的有任何瓜葛,否則財運不濟。」
唯物主義解釋不清楚的,那就只能交給玄學了。
反正讓我爸遠離一切跟慕容這個姓氏有關的人和事就對了。
我爸和傅老師聽完後沒甚麼反應,非常默契地低頭幹手頭上的事。
傅老師沒反應我理解,為甚麼我爸也沒反應。
我不死心,湊到他邊上扯開他的書勸他。
「兒砸,要不你換個同桌,換個同桌就財運亨通。」
結果他說我庸俗,世界上比錢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萬萬沒想到,我爸年輕時,也是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的驕傲青年。
這和我印象中那個告訴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的王總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想起那個一把鼻涕一把淚嚷嚷著破產要跳樓的某人……
我勸他再考慮一下,否則真的會後悔。
他讓我走開,不要打擾他背書。
傅老師也勸我說算命是封建迷信,要相信唯物主義。
我一言難盡,有口難言,只好退一步叮囑我爸千萬對她同桌好一點,不要欺負人家。
他敷衍地點頭,繼續埋頭啃書。
這段時間,他好像更加喜歡學習了,一開始不情不願,現在努力起來也很拼命。
可能是傅李上次說的話起了作用,他只有好好學習,將來才能給自己喜歡的人想要的生活。
而他喜歡的人,也就是我媽。
可我媽,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他。
我沒把上次見到劉婕的事告訴我爸,擔心他受不了這刺激。
一開始我以為是互相暗戀,沒想到卻是我爸單相思。
太慘了。
24
我爸不肯換同桌,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感覺他身邊就像放了一顆定時炸彈,遲早得出事。
但凡有一個不確定性,導致最後的結局還是破產,我的重生就沒有意義。
所以我尋思著,既然我爸那邊行不通,那我就只能從慕容夏哥哥身上突破。
堵不如疏,既然躲不開,那就迎面而上。
雖然目前還不清楚到底是甚麼原因導致這位潮流大佬最後滅了王氏,但如果我能和他打好關係,和他處成朋友。
那作為我的「兒子」,王一新只要不是犯了殺人放火的事兒,他多少會給我一點面子,不至於破產。
打定主意,我就開始在我爸學校門口蹲點。
從我爸那兒旁敲側擊打聽到,這兄弟是個妹控,經常來學校接慕容夏放學。
我蹲了兩天,還真讓我蹲到了。
他騎著摩托車,踩著放學鈴聲,轟隆隆呼嘯著就到了校門口。
我坐在不遠處小賣部門口,蹺起二郎腿朝他吹了聲口哨。
像調戲小姑娘的街溜子。
他戴著墨鏡,拔了車鑰匙頭也沒抬就走了過來,張口就是國粹。
「吹 m 呢吹,看清楚老子是誰了嗎就吹?你再吹一個試試?嘴給你打歪信不信?」
我抿起嘴唇,表面上毫無波瀾,實則心裡慌得一批。
上次看走眼了,大佬還是大佬,脾氣也很大。
我心裡還在琢磨怎麼道歉,他卻臉色一變,摘了墨鏡。
「是你?」
是我。
我手裡握著汽水瓶,默默把蹺起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他一屁股坐到我對面,仔細瞧了瞧我。
「還真是你,上次家長會,我倆見過,你記得嗎?」
我乾笑,點點頭,把用來套近乎的汽水推給他。
「抱歉,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你喝汽水。」
他愣住,似乎才反應過來剛才吹口哨的人是我。
「女孩子家家,不要吹流氓哨。」
他臉色有些尷尬,右手抓了一把後腦勺:「我剛剛罵得有點難聽,你不要介意。」
大高個兒耳尖泛紅,和身上的花襯衫相得益彰。
我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去一些。
脾氣雖然大,但好歹是個講道理的。
我表示沒關係,開始和他扯東扯西聊天。
他略顯不自在,一瓶汽水喝得飛快,不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放得開。
傳說中的霸總,這麼害羞?
從聊天中,我知道他叫慕容秋,他們家是經商世家,主要做服裝生意,而他自己現在在倒騰服裝的進出口貿易。
這時候的政策好,很多人都因為做生意發家致富。
他現在事業剛剛起步,也算是站在風口上的豬。
「我就是不太會說英語,和老外做生意只能靠打手語和猜,不然賺得更多。」
他和我吐槽和老外做生意就是語言不通,後悔沒多讀點書。
我一看機會來了,趕緊清了清嗓子試探性地問他還缺不缺人。
「我英語挺好的,可以幫你。」
說著,我當場來了一個英語版自我介紹,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
這是一個抱住大佬大腿的好機會,把握住了還怕甚麼破產,咱直接就是中國合夥人。
慕容秋的眼睛從我說英語起就亮了,最後一拍大腿讓我明天開始上班。
我很上道,騰地直接站起來雙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一個勁地叫老闆,表示我一定會努力工作。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倆握在一起的手,神色更加不自然,脖子也開始泛紅。
「那甚麼,我送你回去?」
我提醒他妹妹還沒接,他這才反應過來,看了看手錶。
「原本這個時候應該出來了的。」
這時候學生們也走得差不多了。
他皺起眉頭,打算進學校裡面看看,我也沒見我爸出來,也跟著進了學校。
剛到教室門口,就看見兩個穿校服的抱在一起,男生背對著我們,看身形很像我爸。
女生……
慕容秋的怒吼在我耳邊響起:
「臭小子,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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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兩人嚇一跳,互相彈開老遠。
我還沒反應過來,慕容秋已經抄起一本書朝我爸頭上飛去。
我爸側身躲過,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誤會!」
可慕容秋不肯聽,罵罵咧咧衝過去就要揍我爸。
我爸只好撒腿往後門跑。
他逃,他追,只留我和那個羞紅了臉的妹子在教室裡面面相覷。
妹子白白淨淨,看起來乖巧又聽話。
我都覺得是我爸豬拱白菜了,更何況人家親哥哥。
這事兒我幫理不幫親。
王一新,禽獸哇……
我人還沒罵完,那小姑娘看著我結結巴巴說:
「姐姐,真的是誤會,我、我就是看到蟑螂了。」
「啊?」
我心裡咯噔一聲,暗道壞了。
這誤會要是鬧大了,慕容秋豈不是就和我爸結下樑子了。
破產警告 SOS。
我趕緊轉頭衝出教室,卻看到我爸、慕容秋,還有傅李在樓梯口拉扯。
傅李夾在兩人中間,吃力地勸慕容秋有話好好說。
慕容秋怒目圓睜,完全聽不進去,抬手就要往我爸臉上揮。
三人拉拉扯扯之間,拳頭沒落到我爸臉上,落在了傅李臉上。
一記重拳和一聲悶哼同時響起,傅李一個踉蹌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
他的臉偏向右邊。
我的心猛地一跳,在他們怔愣之際已經衝過去捧住了傅李的臉。
「傅老師,你沒事吧?」
他的左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也破了一個口子,正有血珠往外冒。
我有些不知所措,心疼到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傅李抬起一手握住我的手,摘掉眼鏡,甩了甩頭才深吸一口氣說沒事。
慕容秋湊過來要拉他去醫務室,我一把打掉他伸過來的手,兇巴巴瞪著他:「別碰他!」
慕容秋縮回手,神色愧疚。
我拉著傅李去醫務室處理傷口,身後還有三個跟屁蟲。
擦完藥,慕容秋又給傅李道歉。
慕容夏也把剛才我們看到的一幕又解釋了一遍。
今天輪到她和我爸值日,她看見一隻蟑螂,嚇得直接就掛在了我爸身上。
所以根本不是我爸佔慕容夏便宜,他才是那個最冤的。
慕容秋臉色難看,又給我爸道歉:「兄弟,對不住。」
誤會解開,我心情也好了。
雖然傅老師掛彩,可我們倆終於拉小手啦!
傅老師手掌心乾燥溫暖,讓人踏實又安心。
就是不知道下次再牽手是甚麼時候。
傅老師甚麼都好,就是不肯主動。
「你明天還去上班嗎?」
慕容秋的一句話打亂了我滿腦子的黃色廢料。
我又意識到另一個嚴重問題——
剛剛,我兇了我的老闆。
也就是未來的,霸道總裁。
衝動了……
我笑得比哭還難看。
「去,當然去。」
慕容秋點頭,拉著慕容夏告辭。
我不讓他走,又問了些有的沒的,確保他真的沒記仇。
忽然,我的小手指被另外一個手指暗戳戳勾住了。
我垂眸,看見傅李修長的手攥住了我的手。
「抱歉,有點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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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抓住機會,緊緊扣住傅李的手。
這次可不賴我,是他先動手的。
我爸看在眼裡,一臉無語:「媽……」
慕容秋原本要跨出門的腿,又收了回來。
他看向我,一臉裂開的表情,嗓音裡都帶著驚懼:「媽?」
嘶,倒也不必叫得這麼親熱。
我抓傅李的手緊了緊,透露著一種沒當過媽的不自信。
不等我說話,他又顫抖著聲音問我:「貴庚?」
「四十五?」我隨便報了個數。
慕容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眼睛瞪得像銅鈴,在我、我爸、傅李身上轉了一圈,一句話沒說走了。
我不明所以,抬眼見傅李認真盯著我。
受傷的傅老師多了一點脆弱感,嘴角的傷讓唇色染上一抹瑰麗的豔色。
想親。
可惜我爸不給我這個機會,上前拉住我的後領讓我跟他一起回家。
傅老師鬆開我的手,我雙手放在唇上給他送了一個飛吻,成功看到他的耳尖變紅。
他下意識想躲開我過分強烈的目光,最後卻又迎上來,眼裡帶著執著。
他靜立在原地,看著我和我爸走遠。
「媽,你清醒一點,你比老傅大二十歲。」
我爸把我扯到校門口才鬆開我,誇張地抖了抖雞皮疙瘩。
「你覺得讓傅老師當你爸爸不好嗎?」我故意逗他。
他皮笑肉不笑:「你行行好,放過人家吧。」
做夢。
我十八歲那年,在我爸高中照裡看見了傅老師。
在那之前,我從來不相信一見鍾情。
但從那年起,我連做夢夢裡都是那張臉。
可惜當時一直沒機會見到本人。
現在好不容易重生一次,我怎麼可能再錯過機會。
我沒再搭理我爸,我們一路坐公交到了巷子口。
剛下車就看到了在巷子裡徘徊的劉婕。
她做了頭髮,是時下最流行的捲髮。
現在是六月份,按理她應該在備戰高考。而此時,她卻在這裡叫住我爸。
他倆走到街對面的小賣部門口。
我站得遠,不知道他倆說了甚麼。
但是我爸臉色有點難看,最後神色激動地說了幾句話,還是試圖拉劉婕的手,卻被躲開了。
劉婕走了,我爸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他轉頭看我,眼神渙散。
「媽,劉婕要去廣州了。」
「去就去唄。」
「我怎麼辦?」
「你還有我啊。」
我爸不再說話,落寞地往家裡走。
我緊緊跟在他身後,就怕他犯傻跟著劉婕走。
當年,我爸應該就是這時候跟著我媽一起南下的,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
其實劉婕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她沒有盡過一天當媽的職責。
我只在乎我爸這一生能不能活好。
好好讀書,不破產。
這就夠了。
回了家,我爸晚飯也沒吃就進了房間。
我尋思著今晚要不要就在他門口打個地鋪……
27
晚上我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左邊花露水右邊驅蚊香,哈欠連天也不敢回房睡覺。
老太太出來上廁所被我嚇一跳,要我當心被蚊子抬走。
恰好我一掌拍在手臂上,蚊子帶著血和殘影變成了標本。
我很苦惱,轉頭問老太太有沒有鎖,與其在這兒喂蚊子,不如把我爸鎖在房間裡。
老太太問我幹嘛,我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收穫了她的一個白眼。
「我還沒死呢,一新哪兒也不會去。」
「再說了,他要是真想跟著走,你今天鎖住他,你還能天天鎖住他不成?」
她揮手把我往房間趕:「別瞎折騰浪費我的花露水和蚊香,睡覺去。」
我覺得老太太說得有道理,大不了跑了我再把我爸抓回來。
想通了之後,我撲進房間倒頭就睡,一直到第二天上午。
睜開眼睛,我立馬蹦起來往我爸房間跑,結果發現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的心沉到谷底,又在家裡轉了一圈,除了我沒有任何身影。
我下意識想去追,開啟院子門恰好撞上老太太,她手裡的雞毛菜差點被我撞飛。
「咋咋呼呼幹甚麼?」
「人跑了!」
我頭也沒回跑出去,想著能不能在火車站追上他們。
老太太在後面喊:「跑甚麼跑,去學校了!」
「……」
我剎住腳,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壞了,昨天和慕容秋約的上班時間,已經遲到了。
我衝進院子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扭頭又跑了。
到慕容秋說的那個地方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他從一堆衣服裡抬起頭,問我怎麼不吃了中飯再來。
我腆著臉湊到他邊上:「第一天上班,不要工資,就當試崗。」
他身子僵硬了一下,臉色有點難看,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把桌上的幾個檔案丟到我面前,讓我翻譯成中文。
我屁顛屁顛擼起袖子加油幹。
他卻幹不下去了。
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瞅我一眼,最後乾脆摸起辦公桌上的煙出去了。
直到我翻譯完他也沒進來。
我伸了個懶腰走出去,看到他坐在自己摩托車上和幾個男人在抽菸聊天。
那幾個陌生人穿著打扮像老電影裡的古惑仔,態度貌似也不友好,其中有人還伸手戳了戳慕容秋的肩膀。
這一帶全部是做進出口貿易的小老闆,慕容秋的生意剛剛起步,少不了有競爭對手上門找麻煩。
他看見我,從摩托車上起身。
其他人也看過來,油膩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吹響了幾聲口哨。
慕容秋臉上笑意消失殆盡,推了一把旁邊的人,指著他的鼻子。
「有甚麼事衝我來,敢動她,我弄死你們。」
古惑仔們似乎真被他震懾住了,沒說甚麼就走了。
慕容秋看著像花花公子,正經起來也有幾分狠絕。
不然日後也不會建立起慕容集團的商業帝國。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臉色還是很彆扭。
「大姐,能不能穿一身符合你年齡的衣服?四十好幾的人,打扮得跟小姑娘似的,被欺負了我可不管。」
我看了看身上的碎花小裙子,在某個地攤上隨便買的。
「誰說四十就不能穿好看的小裙子?」
我白了他一眼,擔心他看出我年齡的秘密,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深究,趕緊轉移話題:「叫甚麼大姐,沒禮貌,叫阿梓姐姐。」
慕容秋臉色扭曲,嘴張了半天沒叫出口,最後頭一扭粗聲粗氣道:
「王秘書,吃完中飯跟我出去練攤兒。」
秘書你大爺,我堂堂王氏副總裁……
行吧,你是大佬你說了算,為了我的冤種爸爸,秘書也行。
我忍辱接受這個小破公司僅有的兩個職位之一,所以我那冤種爸爸可能真的對慕容家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否則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28
自從跟著慕容秋上班,一天到晚不著家的人變成了我。
累是累了點,但不得不說他是一個非常有經濟頭腦的人,難怪有這麼多競爭對手。
很多人都忌憚他,總是背地裡做一些小動作。
這次又不知道動了誰的蛋糕,對方直接掄棍子要砸店。
慕容秋要我先跑,那怎麼可能,這可是在大佬面前表現的好機會,表現好了我們王家就有免死金牌了。
所以我必然不會走的,挽起袖子就要和他並肩作戰。
對方人多,手裡又有武器,打起架來下手非常狠,和之前的小混混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我雖然躲得快,也受了一些傷,慕容秋要打架還要保護我,也捱了揍。
最後被人砸了一下後背,暈了過去。
幸好警察及時趕到,抓了一些人也跑了一些。
我跟著車把慕容秋送到了醫院,警察找我要身份證,我拿不出。他們說要聯絡我家人。
我腦子亂成漿糊,腦子裡只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半小時不到,有人喘著粗氣到了病房門口。
隔著慕容秋的病床,我看到了傅李,他襯衫有些亂,額頭上的汗珠一路劃過兩鬢、下顎。
我沒見過他這麼著急的樣子。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看我的眼神裡似乎藏了暴風雪。
我站起身,可憐兮兮地叫他:「傅老師……」
他眼神更冷了,大步走進來握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出了病房,一路走到後花園才鬆開。
轉頭就對我開罵:
「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
「為甚麼不跑?」
「你出事了王一新怎麼辦?」
他氣沖沖地,又似乎在努力剋制自己,說話的語氣雖然兇,但緊鎖的眉頭不自覺流露出擔心。
我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就直接撲進他懷裡嗷嗷哭。
「嗚嗚嗚嗚嗚……」
傅李愣了下,抬手輕輕拍我的肩膀,耳邊是他的嘆氣聲:「現在知道怕了?」
他只以為我是怕了,不知道我是真他喵的辛酸。
以前就算天塌下來,也有老王給我頂著。
現在才發現做爸爸好難,很多事沒人商量只能自己扛。
幸好還有傅李在。
他聽我哭完,用柔軟的語氣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把手舉到他面前,頭埋在他胸前不敢抬起來,眼睛哭腫了,肯定很醜。
「受傷了,那些人欺負我。」
傅李小心翼翼托住我的手,把我從懷裡挖出來,領著我去取了一些碘酒和雲南白藥。
他全程眉頭緊鎖,臉色又認真。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任由他用棉籤輕輕塗抹我手上或紅腫或破皮的傷口。
「嘶……」
掌心的傷口有點疼,我的手不自覺往後縮了一下。
他固執地拉住我的手,抬眼觀察我的臉色。
「痛?我再輕點兒。」
他眼中風雪消融,一邊擦拭我的傷口一邊彎腰將嘴唇湊上去輕輕吹氣。
掌心被涼絲絲的風吹得癢癢的,我盯著傅李頭頂的髮旋,不知不覺湊過去用額頭輕輕蹭了蹭。
「傅老師,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29
處理好我的傷口之後,傅李又領著我去找還守在病房外的警察叔叔做筆錄。
當被問到我們倆甚麼關係時,我下意識看了眼傅李。
這時候身份證管理沒那麼嚴格,加上我們這次是受害方,警察不會太過追究身份,只要有個能證明身份的家屬做聯絡人就行了。
但如果傅李實話實說,像我這種一沒身份證,二連身份資訊都查不到的人,極有可能被當做流浪人口帶走,接受盤問,直到搞清楚身份為止。
我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袖子。
傅李用手掌扣住我的手,面不改色:「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掌心溫暖,帶著微微的溼潤黏膩。
看起來不會幹壞事的傅老師,為了我,當著警察叔叔的面撒謊了。
看著他假裝鎮定,其實耳尖已經通紅的側臉,我完全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等警察走了之後,傅李一邊跟我道歉一邊想鬆開手。
我趕緊攥緊,還得寸進尺地分開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我把手舉到他面前,笑彎了眼睛:「未婚妻,傅老師可要說話算話呀。」
冷靜下來的傅老師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他躲開我的眼睛,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你的身份證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的臉垮了下來,隨便搪塞說不小心弄丟了。
他又說要我帶上戶口本去補辦。
我哪有甚麼戶口本……
我心虛地鬆開傅李的手,走到慕容秋的病床邊,敷衍地點頭答應。
傅李的眼神坦蕩清明,總覺得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我的心虛無處遁形。
我有一種我的身份遲早瞞不住他的感覺。
就在我擔心傅李繼續追問的時候,慕容秋動了動,似乎有醒的跡象。
我趕緊抓著他的肩膀狠狠搖了搖:「終於醒了。」
慕容秋眉頭緊皺,悶哼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是我之後又痛苦地閉上。
「別碰老子。」
完蛋,大佬在發脾氣,他不待見我了。
我心裡警鈴大作,抓著他的肩膀搖晃得更加厲害。
「老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苦了,對不起……」
慕容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開啟我的手又沒力氣,最後還是傅李把我攔了下來。
他緩了緩,將頭埋進了枕頭裡,悶聲說出的話帶著一絲絕望。
「叫你跑,為甚麼不跑……」
「我怎麼能留下你一個人拼命呢?」
其實,在動手之前,我就已經悄悄報警了。
那時候我都想好了,只要和慕容秋共同度過了這次難關,說甚麼他也沒理由把我爸整破產了,這可是患難與共的交情。
雖然中間出了一點小意外,但整體上來看還是很成功的。
慕容秋還給我甩臉色,他也不看看,他這輩子有見過像我這麼賣命的員工嗎?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跑了,我也就會找機會跑呢?」
慕容秋轉過頭,臉色難看,說話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呃……」
氣氛有些尷尬,原來他當時是這個意思。
別逗了,他跑了我的如意算盤不就落空了。
即使當時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會照做。
「這不是重點。」
我搖頭把話題扯回來,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真摯。
「重點是,只要二十年之後你還記得,曾經有一個王姓女子,和你同患難、共進退,她還有個叫王一新的兒子,就足夠了。」
30
慕容秋臉色更加難看,甩手把我轟出了病房。
原本我想留下來照顧他,刷一下好感。
但傅李說想和我聊一下我爸的事。
我們一起出了醫院,我問他是不是一新在學校惹麻煩了。
「不是。」
傅老師從車棚裡推出腳踏車:「只是想告訴你,王一新最近狀態還不錯,下個月的競賽如果能取得好成績,對他考大學非常有幫助。」
「那太好了。」
我差點拍手蹦起來,這樣的話,我爸就成功擺脫低學歷,搖身一變成高材生了。
傅李靜靜看著我,嘴角也掛著淡笑,彷彿剛才又急又氣衝進醫院的那個人不是他。
我們隔著腳踏車對視,他漂亮的眼睛裡不光有我,還有星光點點。
我背過手,歪頭看他。
「傅老師,你來的時候是不是很擔心我呀?」
傅李愣了下,眼裡閃過慌亂。
他薄唇微張,握住腳踏車把手的手緊了緊。
「我送你回家吧。」
他不肯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恰恰證明了他的心思。
我也不死纏爛打,跳上他的後座,環住他窄緊有力的腰。
傅李騎車很穩,他帶著我穿梭在城區的街頭巷尾。
恰逢黃昏,太陽藏在遠處深青色的山頭,將落未落。微風拂面,我聞到了傅李身上獨特的墨水香味。
今天是工作日,他是從學校跑出來找我的。
我抿起隱秘而甜膩的笑,雙腿不自覺跟著腳踏車的節奏晃悠,嘴也忍不住叭叭:
「傅老師,我剛才在醫院都嚇傻了,腦子裡只能想起你的名字。」
「傅老師,我有沒有打擾你上課?」
「傅老師,你甚麼時候才能喜歡我呀?」
傅李停在紅燈面前,微微偏頭:「坐好。」
我乖乖坐好,等他踩動腳踏車後又問:「傅老師,我是不是挺招人煩的?」
傅李斯文溫和,極少在人前流露出太多情緒,頂多臉紅一下。
我雖然總說他對我有意思,但他不明說,我心裡也沒底。
萬一人家只是出於禮貌呢。
歡喜中夾雜著惆悵,我的心情像青梅一樣酸酸甜甜。
到了家門口,我低低道了聲謝,剛轉身就被傅李拉住了手腕。
他站在晚霞裡,身姿如玉,聲音清潤。
「我在感情上,是一個很愚鈍的人。」
「第一次遇見這樣明目張膽的喜歡,第一反應居然是躲避不回應,像個膽小鬼。」
「但現在,我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斟酌片刻,又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31
我和傅老師,在一起了。
但是我和他商量說,先不要讓王一新知道。
一來,我是怕我爸受不了這刺激。
畢竟在他心裡,自己四十五歲「高齡」的媽和二十六歲的班主任談戀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兒。
二來,我爸正好要期末考,還要參加競賽。
等他考完了再和他坦白也不遲。
就這樣,我按捺住自己想要向全世界宣佈我把傅老師搞到手的心情,揹著我爸偷偷摸摸和傅李談起了戀愛。
這段時間慕容秋不讓我再去店裡上班,直接把一些看不懂的合同和檔案送到我家來,讓我居家辦公。
我答應得很爽快,這樣週末我就可以和傅老師坐在屋簷下一起工作。
在我爸的眼皮子底下眉目傳情。
嘖嘖,多麼和諧的一家三口。
等傅老師補完課,我再假裝客氣送他出門,轉身就勾住他的手。
傅李一手推腳踏車,一手扣緊我的手,我送他到巷子口。
但,也並非每一次都這麼順利,比如這次。
我們倆剛牽住手,我爸就追了上來。
千鈞一髮之際,我想也沒想就甩開了傅李的手,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呼……幸好下手快,不然就抓包了。
我得意抬頭,看見兩人齊刷刷看著我。
我爸拿著卷子愣在大門口,傅老師捂著後腦勺愣在了牆邊。
一個不解,一個懵逼。
貌似,反應過激了。
我的心在嗓子眼兒反覆橫跳,湊上前一把扶住了傅李。
「傅老師,你沒事吧。」
我在我爸看不到的地方戳了戳傅李的腰,提醒他打一下配合。
他掃了我一眼,我的心跟著他濃密的睫毛一起顫了顫。
這個眼神裡,藏著一點點小委屈,又包含著無聲的溫柔愛意。
直到晚上臨睡時,都還在我腦子裡不斷重現。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直奔傅李住處。
儘管知道他今天還會來家裡給我爸上課,可我就是迫不及待想見他。
想曾經,我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也是迷倒過萬千少男的白富美——
意思就是有幾個臭錢的寡王。
如今寡王一朝墜入愛河,堪比老樹開花一樣新鮮。
到了傅李家門口,我突然又有點臊得慌。
這,會不會太不矜持了?
屁,以前追人家沒臉沒皮,現在在一起反倒有包袱了。
我在心裡狠狠唾棄了一遍自己,抬手剛想敲門,就聽到「咔嚓」一聲,門從裡面開了。
傅李穿著睡衣,頭頂兩根呆毛,半眯著眼睛,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傅老師,早上好呀!」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後就伸出長臂,彎腰將我攏進了懷裡。
「你來啦。」
他用臉頰蹭了蹭我的頭頂,聲音夾雜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有點把持不住,心裡土撥鼠狂叫。
傅老師平常不這樣的!!
即使在一起之後,他做過唯一主動的事就是簡單的擁抱牽手。
現在居然會蹭蹭撒嬌了,啊我死了。
我滿足地回抱住他,暗自慶幸今早來對了。
他把垃圾放門口,拉著我進了屋。
這是我們在一起之後我第一次來他家,基本上變化不大,就是很多生活用品都變成了兩件套。
傅李沒告訴我他買了這些,他悄悄把喜歡藏得很好。
32
我換上拖鞋,剛要往裡走,就被傅李從後面打橫抱了起來。
我靈機一動,摟住他的脖子捏著嗓子道:「傅老師,別這樣,師母等下就回來了。」
正經人傅老師哪裡見過這種場景,他愣在原地,身體僵硬,沒明白我這是唱的哪一齣。
我又故作委屈道:「傅老師,你還是讓我走吧,一會兒師母回來看我在這兒會生氣的。」
傅李盯著我看了半晌,短短几十秒,三觀被我摧毀又迅速重建。
他將我抱到沙發上坐下,一本正經道:「她出差了,今天不會回來,你今晚就陪我住這兒。」
我在沙發上笑得四仰八叉,他靜靜看著我,嘴角掛著寵溺的笑,任由我笑鬧。
我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叉開腿坐在他腿上,抱住他。
「傅老師,怎麼辦,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他回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輕地、帶著試探地問:「那,能不能再喜歡一點?」
我問他怎樣才算再喜歡。
他在我脖間蹭了蹭,若有若無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面板上:「今天可以不去補課嗎?」
我秒懂他的意思,就是想和我過二人世界唄。
最近一段時間,是競賽前的最後衝刺狀態,傅李每天都會給我爸補課,我和他雖然在一起了,但是幾乎沒有一整天黏在一起的時間。
我的傅老師,表面上不動聲色,暗戳戳的小心思可多著呢。
今天見我過來了,就不願意再去補課了。
我的思維有點發散,傅李遲遲得不到我的回覆以為我不同意,抱著我的手緊了緊。
「昨天撞到後腦勺了,現在好像還有點暈。」
他像是在陳述事實,沙啞嗓音裡又彷彿混雜著一絲絲委屈。
這誰招架得住,本來還想逗逗他的我直接舉手投降。
「不去不去,咱們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老王,為了你女兒的幸福生活,你今天就委屈一下吧。
傅李開開心心放開我去洗漱,然後哪兒也沒去和我在家膩歪了一天。
雖然一天沒補課,但是我爸的成績依舊在突飛猛進,期末考試從之前的中下游直接衝進了前十。數學競賽在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也出了結果。
我爸當之無愧第一名。
恰好我也從慕容秋那兒領到了第一筆工資,二話不說直接帶著我爸和傅老師,順便叫上慕容秋兩兄妹下館子去了。
一來為了慶祝,二來還可以拉近我爸和慕容家的關係,一舉兩得。
飯桌上大家相處都很愉快,我一高興就喝得有點多。
酒過三巡暈暈乎乎之際,我拉著我爸的衣袖一個勁兒找慕容秋說話。
「老闆,這是我爸,記住這張臉,以後他要是做了甚麼冒犯你的事兒,看在我的份兒上……」
我打了個嗝兒,話還沒說完慕容秋就瘋狂點頭。
「你爸爸怎麼看著比你還年輕?」
我爸被我扯得不樂意,嘟嘟囔囔說他是我兒子,不是爸爸。
我一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老王你可拉倒吧,要不是你破產了,我能回來給你收拾這爛攤子?我才沒有你這樣兒的不孝子。」
三個醉鬼說的話旁人只覺得是玩笑,我還拉著慕容秋侃侃而談,讓他堅持下去搞自己的事業,不出十年,他絕對能創造一個慕容家族的商業帝國。
吃完飯,傅李送我和我爸回家,等我爸進了屋,他卻一把拉住我,將我帶到了拐角處。
我醉眼朦朧,總覺得在月色的照映下,傅老師的眼神充滿侵略性和佔有慾。
他平常不喝酒的,今天在我的慫恿下也喝了一些,但還能保持清醒。
我有些站不穩,趔趄兩步後被傅李扶住抵在了牆邊。
被烈日炙烤過的水泥牆混雜著陽光的溫度,但卻比不上傅老師的掌心滾燙。
他就直勾勾盯著我,一言不發。明明還是斯文端方,卻因為紅豔充血的唇多了一絲禁慾的味道。
晚風掠過,吹散了我周圍的燥熱感,我嚥了咽口水,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傅老師,你比照片上可好看太多了。」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啞著聲音問:「甚麼照片?」
「我爸高中的合照呀。」
我老老實實回答,毫無防備,甚至還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門兒說: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33
宿醉的結果就是頭痛欲裂。
等我徹底清醒已經是中午了,老太太在外面罵罵咧咧叫我和我爸吃飯。
飯桌上,我和我爸相對而坐,互相都看見了對方的憔悴。
飯吃到一半,我爸似乎想起了甚麼,他抬頭問我:
「媽,昨天吃飯誰結的賬?」
我想了想,本來應該我結賬的,但是後來喝太多直接出了飯館也沒記得買單。
我爸幽幽看著我道:「你不會讓傅老師給買單了吧。」
「好像真是……」
我拍了拍腦袋,想起來了,昨天除了傅老師和慕容夏沒喝醉,其他人都醉了,那最有可能買單的就是傅老師,然後傅老師還送我和我爸回了家,後來……
「壞了!」
我猛地端起碗站起來,昨晚發生的一切,包括我跟傅李說的話全部像放電影似的在我腦子裡重新放映了一邊。
我把我的真實身份和來歷,一股腦全部告訴傅李了。
真的要死了,他不會覺得我是神經病或者怪物而遠離我吧。
這種感覺在我連續敲了傅李家十分鐘門還沒人來開門時達到了頂點。
我甚至開始想他是不是連夜逃走了。
畢竟任誰也接受不了一個來自未來二十多年後的人,還是在那個時空已經死掉的人,四捨五入我不就是個遊蕩在平行時空裡的鬼?
從樓梯上來一位大媽,之前我和傅李一起跟她打過照面。
「小姑娘,傅老師回老家了,你不曉得呀?」
我不曉得呀,我要是曉得的話,又怎麼會在這裡敲門?
沒想到傅老師真的連夜跑路了。
一連幾天我的情緒都非常萎靡,輾轉反側幾天後還是決定親自找傅李問清楚。
到底還能不能處,一聲不吭躲著算是怎麼回事?
之前傅李跟我提過他的老家和他以前生活的福利院。
我找慕容秋請了幾天假,坐著大巴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終於到了有傅李在的小縣城。
福利院很好打聽,我到門口時恰好是晚飯時間,透過大門的鐵欄杆,我看見我的傅老師一手牽著一個小朋友,身後還排隊跟著一條小尾巴從教室魚貫而出。
他換下了在學校穿的一身白淨筆直的襯衫長褲,穿著老漢衫和大褲衩,嘴角掛著如沐春風的笑意。
這身行頭,一點也不影響他的氣質,甚至比平常多了些活潑。
我看得正起勁,旁邊走過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嬸,她經過我的時候側頭看了看,停下腳步問我是不是找傅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朝裡面喊:「小傅,你家小姑娘來啦。」
聽到聲音的傅李停下腳步看過來,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在他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低頭輕聲讓所有小朋友乖乖排隊洗手吃飯,旁邊的大嬸走進去幫忙,我跟著進門,眼睛委委屈屈地看著傅李。
等院子裡只剩我們倆了,我才可憐兮兮地小聲叫他。
「傅老師……」
傅李站在原地沒動,我以為他真的不要我了,急匆匆走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傅老師,我……」
「吃飯了嗎?」他打斷我,語氣疏離。
「沒有。」
我順勢靠在他手臂上添油加醋:「為了坐車來找你,我連中餐都沒來得及吃。大巴車搖搖晃晃的,我到現在還有點頭暈。」
雖然看不見傅李的臉,但我能看到他明顯繃緊了的下顎。
他掙開被我摟住的手臂,率先走在前面:「先吃飯吧。」
34
吃飯的時候傅李也很忙,他需要照顧小朋友們,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和他好好聊聊。
孩子們叫剛剛那位和我搭話的大嬸叫院長奶奶,她忙完之後端著餐盤坐在了我旁邊。
「小姑娘比小傅畫得好看多了。」她看著我笑眯了眼睛。
「畫?」傅老師除了會做數學題還會畫畫嗎?我好像從來沒看他畫過。
院長點點頭,看了忙著給小朋友餵飯的傅李一眼,湊到我身邊悄悄說:「他那天突然回來,看起來心不在焉,第二天就在教室的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你。」
我一手撐著頭,盯著傅李的側臉,心裡不是滋味兒。
我的傅老師,看不到我就畫我,現在我來了卻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可是看他那樣兒也不是怕我,怎麼就突然冷淡了呢。
院長眼神在我和傅李身上轉了轉,壓低聲音問我是不是小情侶鬧矛盾了。
這事兒我也沒法兒和別人解釋,只能含含糊糊說是。
院長捏著筷子和我一起看著傅李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為啥,但是小傅是真心喜歡你。」她頓了下,「你過來找他,心裡肯定也有他。
「小情侶有甚麼誤會坐下來好好聊聊,小傅是個可憐孩子,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也替他高興。」
聽院長好像話中有話,我收回視線,問她能不能給我講講傅李以前的事情。
傅老師只告訴過我他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沒有任何親戚,其餘事情很少提起。
院長抬起頭看向窗外,思緒好像飄回很久以前。
「小傅五歲那年來的這兒,穿得破破爛爛被人送過來。據說是生病發高燒,家裡人給送到醫院就走了,應該是付不起醫藥費,又不忍心看孩子出事兒。
「那時候的小孩兒有記憶,剛來這裡天天哭著找爸爸媽媽,可惜等到十二三歲也沒人來接他……」
院長說了很多,傅李小時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很瘦很小一隻,沒人願意領養。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領養的,結果被帶走不到三個月就又被送了回來,理由是養母懷孕了。
後面再大一點兒就沒有被領養的機會了,他承擔起了福利院大哥哥的角色,自己讀書的同時還要照顧其他的弟弟妹妹們。
我看著那個站在逆光處的身影,他沉默、隱忍,默默接受命運對他開的玩笑,卻又溫柔、強大,對命運奮起反擊。
終於小朋友都吃得差不多,院長也吃完準備領著孩子們去午睡。
傅李這才打飯走到我旁邊坐了下來。
他掃了一眼我盤子裡沒怎麼動過的飯菜,將餐盤裡的雞腿夾到我碗裡,沉默地扒著飯。
我卻放下了筷子,現在我大概明白了傅李為甚麼一聲不吭就離開了。
他並不是怕我,他怕的是我會像之前所有他親近的人那樣,拋棄他。
我一個異世靈魂,在這裡無牽無掛,隨時都有離開的可能,而且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這是傅李無法接受的,所以他選擇了逃避。就像一開始因為害怕被親密感情傷害所以不敢接受我一樣。
傅李見我停下來,握筷子的手輕輕顫了顫。
他指節蒼白,似乎握一雙筷子就用了全身力氣。
「傅老師。」
我抬手握住他拿筷子的手,想著怎麼解釋這一切。
傅李抬起頭,我看見他微微泛紅的眼角。
「你,會消失嗎?」
他看著我問,眼神裡帶著希冀甚至一絲絲祈求。
我剛張口要回答又被他突然的輕笑打斷,明明眼神那麼難過,卻還是笑著對我說:
「你甚麼時候不要我了,記得告訴我啊,不要讓我一直等……」
他明知道這段感情可能無疾而終,他明明選擇了離開逃避,他明明那麼害怕被拋棄傷害,可是在所有這些來臨之前,他還是選擇愛我。
我鼻尖酸酸的,眼眶也開始發熱。我緊緊握住他的手,眼淚控制不住往下掉。
「傅李,你犯規。」
多少年沒這麼哭過,現在卻被傅李的幾句話搞得哭成了狗。
丟死人了。
我用手背抹開眼淚,卻越抹越多。
視線模糊,我看不清傅李的表情,但知道他繞過飯桌坐到了我旁邊,用自己的衣服下襬給我擦眼淚。
我一把扯過他的衣服狠狠蹭了一把,然後撲進他懷裡抱緊了他。
「傅李,你根本不知道你對我多重要。」
傅李,我那麼那麼喜歡你,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沉默不語。
等我哭夠了平靜下來後才說:「阿梓,你離開之後會忘記這裡發生的一切嗎?」
他肯定想問我會不會忘記他。
我抬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眼睛酸澀腫脹。
「傅李,我在原來的世界已經死了,現在也不準備撮合我爸我媽在一起,未來不會有我。」
「我只剩你了,哪兒也不會去。」
35
從福利院回來之後,傅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但我又說不上來。
他更加主動,也更加黏我,偶爾還會反撩,看我的眼神透露著安心。
暑假過後,我爸正式開始高三生活,傅老師帶畢業班也更加忙了。
慕容秋的生意越來越好,當初找麻煩的那夥兒人只有跟在屁股後面讓他賞口飯吃的份兒。
我也狐假虎威風光了一把。
入秋之後,老太太身體不太好,我擔心她出意外直接讓她住院,護士二十四小時看護。
原本以為日子就這麼過去了,等我爸考上大學,我心裡的石頭就能落地了。
但是沒承想在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許久不見的人。
「阿姨……」
劉婕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我笑得很侷促。
她好像比之前更瘦了,看起來過得並不好。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她跟我寒暄了幾句,又往大院兒裡面望了望,試探性地問我:
「您能幫我叫一下王一新嗎?」
「你不是去廣州了嗎?」
我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直覺她這次回來會對我們現在的狀態產生很大的威脅。
她表情尷尬,含含糊糊說:「出了點事情,回來一趟。」
我也沒讓她進門,說是進去幫她叫王一新。
我爸房門緊閉,我敲了幾聲沒動靜,直接開了門。
他呆坐在書桌邊,我告訴他劉婕在外面等他。
我爸緩緩回頭,眼神有些木訥,他仰頭看我。
「媽,劉婕被人甩了,回來跟我表白,要我和她一起去廣州。」
我愣在門口,忽然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現在都想通了。
我媽當初去廣州的時候應該是跟著她的青梅竹馬一起走的,而我爸因為要照顧老太太所以拒絕了。
後來我媽被青梅竹馬甩了,又回頭找我爸,恰好這時候老太太病重,沒多久就去世了。這一次我爸才真的輟學,跟著我媽去了廣州。
後面就是我爸媽結婚,生了我之後,我媽又跟著回來的青梅竹馬跑路喪生。
合著我爸在我媽這兒就是個接盤俠唄。
我躊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問道:「那,你怎麼想的?」
劉婕站在門口,應該是想要一個回覆。
我爸搖搖頭,表情有些迷茫。
他跟我說了一些他和我媽經歷過的事情。
他們算是不打不相識,我媽在我爸被群毆的時候救了他,兩個家世一般、在所有人眼裡都是壞孩子的少年很容易就混到了一起。
我爸從小身邊除了老太太沒甚麼親近的人,我媽在他心裡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她說甚麼他都會聽。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毫不猶豫跟她走。但是現在……」
我爸看向我,眼神清明,似乎終於想清楚了:「我只想好好讀書考試。」
以前,我爸的世界裡只有我媽,因為在我媽身上汲取到了溫暖,就拼命想要追隨挽留。
但現在不一樣,我爸的世界有了我,有了傅老師,有了朋友,可能還有數學。
看過了更大的世界,得到更多愛和善意之後,又怎麼會因為那一縷小小的光而放棄整個太陽。
我爸站起來往外走,想把答案告訴我媽。
我叫住他,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會怪我嗎?」
他喝醉酒抱著枕頭叫我媽名字的那個場景,我還歷歷在目。
現在,我卻親手毀掉了他們的感情。
從此,他們倆就真的分道揚鑣了。
我爸頭也沒回:「說甚麼傻話。」
36
劉婕的事就像一個小插曲,我爸當晚出去和她講清楚之後,她就再也沒出現過。
我爸也沒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反倒偶爾會叫慕容夏週末到家裡一起聽傅老師講題。
慕容秋心情就不是很好了,總是警告我爸離他妹妹遠一點。
但是兩個學霸除了學習真的沒有做別的事情,我反而有點失望。
和往常一樣的某一天,我下班之後溜溜達達走在巷子裡,想著週末和傅老師去看電影。
忽然身後響起熟悉的摩托轟隆隆聲音。
我轉頭看到慕容秋直接把車開進了巷子裡,他衝到我面前,滿臉焦急。
「看見我妹妹沒有?」
我搖頭,想著是不是和我爸一起回家了,趕緊跑兩步衝進家裡,結果發現家裡也沒人。
自從高三之後,我爸每天都會準時到家,今天卻沒有。
兩個人同時失蹤……
我的心也跟著提起來。
慕容秋滿頭大汗,眼睛也紅了,他拿出電話讓人去找。
我眼前發黑,難道這就是當年我爸和慕容家產生糾葛的事情?
「有沒有可能還在學校,或者去哪個書店寫作業了?」
我腦子裡迅速搜尋著我爸常去的幾個地方,一刻不敢耽擱,叫上慕容秋報地名一個一個去找。
出了巷口,我們遇上了傅老師。
他一腳停住腳踏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眉頭緊蹙。
「學校都找過了,沒有。」
慕容秋低聲咒罵了一聲,我趕緊報出幾個地名,讓他兩分頭去找。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兩人。
慕容秋的情緒越來越暴躁,他是出了名的疼妹妹。
如果妹妹出了甚麼意外,他絕對會報復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
這樣我好像能理解為甚麼我們王氏會破產了。
我改變了我爸的成績,拆散了他的官配 c,難道到最後還是甚麼都改變不了嗎?
最後一個地點找過之後,我和慕容秋都陷入了沉默。
他把摩托車停到路邊,點燃煙狠狠抽了一口,我大氣不敢出,就怕他找不到我爸拿我出氣。
現在誰都不知道我爸和慕容夏到底去哪兒了,發生了甚麼,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祈禱他們倆都平安歸來。
黑夜中,連月亮星星都隱去了身影。
這是我重生以來度過的最壓抑、最黑暗的一個夜晚。
我們倆誰都沒說話,他抽了一包煙,我抱著膝蓋,腦袋昏昏沉沉。
終於,在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他的電話響了。
有人在醫院找到了我爸和慕容夏。
我們趕到醫院時,慕容夏還在昏睡,我爸在一邊守著。
慕容秋二話不說上前就給了他一拳,我爸倒在地上,一點也不反抗,任由慕容秋的拳頭落在他身上。
後面進來的傅老師和兩個民警拉住了慕容秋,將他扯了出去。
我把我爸扶起來,用紙巾輕輕擦掉他嘴角的血跡:「怎麼回事?」
其實在來的路上我已經知道一些了,劉婕帶人綁了慕容夏,還讓我爸去救人。
可我爸到的時候,恰好看到劉婕把慕容夏推進水裡的一幕。
最後他把人救了起來,送到了醫院。
我爸目光渙散,半天才聚焦到我臉上,他拉住我的手腕,眼裡是後怕和心有餘悸。
「媽,劉婕會坐牢嗎?」
我沒說話,徹底明白了當年是怎麼回事。
是我想錯了,我爸當年其實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劉婕去廣州,是這次事故之後才帶著劉婕跑了出去。
而現在,他帶著慕容夏來了醫院,劉婕被警察帶走了。
37
我爸口中那個溫柔善良的學霸媽媽,其實是一個自私善妒狠毒的女人。
她以為我爸是因為慕容夏才不肯跟她走,所以差點殺了慕容夏。
最終,她如願以償。
可她根本不愛我爸,更不愛我。
我們都是她可以隨意拋棄的東西。
可她千算萬算不會想到,從前那個對她唯命是從的男生早就已經脫胎換骨,命運的齒輪悄悄發生變化。
我媽從來不是劉婕,而是我爸為了保護我不因母愛缺失而難過所以虛構出來的角色,她只不過生了我而已。
我的世界,都是我爸為我撐起來的。
三天之後,慕容夏出院了,慕容秋也沒有找我爸的麻煩。
破產危機徹底解除。
當晚,我高高興興拉著傅老師喝酒慶祝。
我環顧他越來越溫馨的小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心裡的滿足感爆棚。
原本躺在他腿上的我,順杆爬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問了一個我一直好奇的問題。
「傅老師,老實交代,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往家裡添置兩件套的?」
傅李一手環住我的腰,將我固定在他懷裡,溫熱的臉頰蹭了蹭我。
「從……你第一次來我家之後。」
我愣住,抬起頭和他面對面:「這麼早?」
傅李耳尖紅通通的,他盯著我瞧了一會兒,忽然就親了親我的鼻尖,然後是臉頰、嘴角,最後是嘴唇……
一吻過後,我看著他,突然用雙手捂住臉,一頭栽進了他懷裡。
他把我挖出來問我怎麼了。
我捂著臉,滿臉通紅,表情後悔。
「虧了,虧死了,早知道當初多佔點便宜。」
傅老師輕笑,他拿下我的手,帶著我摘下他的眼鏡。
明明很普通的一個動作,在他的引導下居然有點澀澀。
我喉嚨乾乾的,勉強嚥了咽口水。
「傅老師……」
他打斷我,在我嘴角親了親。
「我給王一新補課,好像一直沒要過補課費。」
我的心怦怦跳,萬萬沒想到傅老師撩起人來這麼厲害。
簡直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他的唇貼著我,我每說一個字都會碰到他。
「你要多少?」
傅老師輕笑。
「以身相許。」
- 完 -
□ 胡茶茶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