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做夢了。
夢到我躲在壁畫後的暗格裡,透過小孔看著外面。
17 歲的少年滿頭銀髮挑染著一縷黑,冷著臉,一根根地碾斷了程景初修長、白皙的手指。
指骨「咔嚓」斷裂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震在我的鼓膜上。
我渾身顫抖,淚流不止。
我看見頭髮花白的姥姥衝過來想要保護他,卻被滿身戾氣的少年一腳踹在旁邊的矮几上暈死過去。
我猛地咬住左手虎口,防止哭喊出聲。
原本骨節分明的十根手指鮮血淋漓。
榮君酌的臉龐彷彿惡鬼,語氣彷彿幽魂索命:「聽說你鋼琴十級,不如彈一首給我聽聽?」
不遠處的程父被人控制,亦是進氣少、出氣多,程景初不得不爬起來,用他傷痕累累的手指開始彈奏。
他低垂著頭,眉眼籠上一層濃重的陰影。
我始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毫無血色的下頜。
他彈的是《致愛麗絲》。
是他最經常給我彈奏的曲目,害我這個不通音律的人也能跟著哼上幾句。
斷續而輕緩、悠揚的樂聲中,大火頃刻燎原。
我不住戰慄著。
……是夢。
一定是夢。
只要我醒過來,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只要我醒過來。
1
我做了榮君酌三年的地下情人兼炮友。
他卻跟我說他要訂婚了。
他穿著絲質睡衣坐在飄窗上抽菸,修長指間一點猩紅,煙氣嫋嫋如雲霧。
月光照在他俊美無儔的輪廓上,眉眼挺拔,不近人情的疏寒。
嗓音平靜至極,比月色還要涼薄。
「說吧,你想要甚麼?」
我擁著被子坐起身,聲音悶悶的:「我甚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他嗤了一聲:「周伊,做人不要痴心妄想。」
我用薄被攏在身前當作抹胸裙子,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湊到他面前,踮腳去吻他的唇,一下一下的,帶著挑逗意味。
他被逗得唇角微微一勾,垂下眸來深深地看著我。
我砸吧了下嘴:「一股煙味。」
「呵,這算甚麼,我讓你嚐嚐真正的。」
他吸了口煙,然後捏著我的下巴吻了上來。
濃郁的煙氣渡了過來,我堅持不過幾秒鐘,便伏在他懷裡咳嗽不止,眼眶含淚。
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又嬌又喘:「我愛你,別拋棄我好不好?就算你訂婚也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他沒能控制住,或者說也不需要控制。
在飄窗上要了我,狠狠地。
我一邊哭著求饒,一邊哀哀地說愛他。
然而事後他眼底劃過片刻懊惱,起身穿衣,漠然道:「政治聯姻,我不能不給薛家面子。北郊那套別墅給你,我們結束了。」
可能他自己並未察覺,但他向我解釋這種事,是不是證明他有一點點地在乎我?
我咬著唇縮在被子裡低泣。
思考是繼續卑微可憐地乞求他、挽回他,還是展現出另外一面。
前者是按我從前在他面前的性情所會做出來的。
但是時候讓他看到我的變化,並感到異樣了。
我抱著被子背對著他坐在飄窗上。
榮君酌穿戴整齊後轉身離開。
我數著他的腳步聲,在恰好站在門口的時候,倔強地出聲:「不夠,我好歹伺候了榮少爺這麼多年,我還要五百萬。」
榮君酌怔了怔,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須臾冷笑出聲:「貪得無厭的女人!行啊,滿足你!」
說完便奪門而去,關門聲幾欲震天。
我不以為意,直接去洗澡。
A 市媒體大肆地報道榮氏和薛氏聯姻強強聯合的訊息。
我也沒閒著,花了幾天時間,找人牽線,終於在一個酒會上見到了榮氏的死對頭——秦氏總裁秦修。
之前跟榮君酌出席過幾次酒會,也見過這人,亦是生得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他擎著紅酒杯輕輕地搖晃,微眯著一雙狹長的鳳眼看我,似笑非笑道:「這不是榮總的小情人嘛,有事兒去找榮君酌,找我做甚麼?」
「榮氏和薛氏聯姻,你就不怕?」
秦修啜飲一口紅酒,渾不在意:「我怕甚麼?」
「他們兩家旗下有業務重疊之處,若是合作一旦達成,進一步侵佔開拓菸草市場,你秦氏焉有立足之地?」
他捏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看著我的眼神嘲諷至極:「就憑他們兩家,想壟斷市場,未免異想天開。」
我:「但擠掉你一個秦家,易如反掌。
「據我所知,秦氏涉及行業雖廣,但主要專案還是在菸草及衍生而出的其他相關娛樂性專案,如果……」
我話還沒說完,便被秦修打斷:「看來周小姐是有備而來,你有甚麼目的,直說便是。」
他放下酒杯,身子懶散地向後靠上沙發背。
我挑了挑眉,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秦總怎麼知道我姓周?」
秦修:「我還知道你叫周伊。」
我笑了,給自己倒杯紅酒和他輕碰一下,兀自飲了一口才道:
「我愛了榮君酌五年,無名無分地跟了他那麼久,事到如今他卻拋棄我要跟別人訂婚,你說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秦修目光復雜:「所以你因愛生恨,想毀了榮氏?」
「怎麼會?」我低眉淺笑,舔了舔唇,「除了家世,我哪裡不如薛嫻?我只是不甘心,因為家世被他放棄。我想破壞他們聯姻,你也想,所以我來找你合作。」
「哦?你想怎麼做?」
「秦總和我假扮情侶,刺激榮君酌,讓他主動地放棄聯姻。」
秦修笑出了聲,他是真覺得可笑。
「你這法子……我還不如直接去追薛嫻呢,跟你這樣的貨色假扮情侶?別開玩了。」
我彷彿沒聽到「你這樣的貨色」幾個字,從容道:「薛嫻和榮君酌從小一塊長大,喜歡了他那麼多年,你覺得你追得到?」
「那你覺得你能讓榮君酌為你放棄聯姻?」
我頓了頓:「我信事在人為,沒有男人的心是撬不動的。
「況且秦總也沒損失,失敗了也不過是多一段人盡皆知的桃色往事而已,總比坐以待斃好。」
秦修看了我幾秒,好一會兒嘟囔了一句:「你這女人還挺有自信……不過的確有讓人心動的資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抬眸對我勾了勾手指,笑得不懷好意。
「那我新鮮出爐的女朋友,過來給我親一個?」
我直接無視,和他交換了一下聯絡方式,便走人了。
隔天秦修便接我去參加一個應酬,說是榮君酌也會到場。
我盛裝打扮,挽著他的胳膊踏入了這間頂級包房。
房間內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光隨著音樂舞動,我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中間被眾星拱月的榮君酌。
他大腿上坐了個身材惹火的女人,手鬆松地放在她腰上。
其他人正圍著他起鬨,要女人以唇喂他酒喝。
氣氛曖昧之時,他似乎正要答應,卻聽見了開門的聲響。
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喲,秦總也來了,快坐快坐!」
「我們發請柬秦總一向是不來的,沒想到今天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啊!」
因為秦修和榮君酌不對付的關係,兩人是一向只來一個,知道對方會去,另一個就不去了。
榮君酌的眸光在我面上定格了一瞬,兩秒鐘之內便挪開了目光。
「這位有點兒眼熟啊,不知是……」
「嗐,這不是周伊嘛!榮總的——」
秦修直接打斷,淺笑道:「是我的女朋友。」
那人瞬間像是被痰卡了嗓子,剩下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秦修攬著我在他們空出的位子上坐下,眼神溫柔地詢問我:「渴了嗎?要不要喝點兒水?」
其他人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房間內安靜得只有音樂聲,和秦修溫柔地哄勸我慢點兒喝的嗓音。
我竭力地壓下不適感配合他。
榮君酌懶洋洋地笑了聲,譏諷道:「撿了我不要的破鞋當寶貝哄,也就是你秦修能幹出來的事兒了。」
眾人聽了這話,更是害怕得瑟瑟發抖,恨不得縮起腦袋當沒聽見。
若是以往聽到榮君酌這樣說,秦修早反唇相譏,罵回去了。
但他這會兒八風不動,只是道:「我很慶幸你和她斷了,這才有我乘虛而入的機會不是?」
榮君酌頓時臉色微沉,忽然伸手攬緊了腿上女人的腰肢,命令道:「喂酒。」
女人不敢輕舉妄動真的用嘴,連端了酒杯送到他唇邊。
他薄唇微彎,大拇指曖昧地摩挲著她的唇瓣:「用嘴喂。」
氣氛似乎在這一刻有所好轉,有人大著膽子打趣道:「美人以口渡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哈哈哈,是啊是啊,常言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女人喜形於色,忙自己喝了口,慢慢地靠近榮君酌的唇。
我忍不住在秦修懷裡動了動,卻聽見他低嘲:「怎麼?你比他還沉不住氣?」
我沒聽,仍是堅持起身。
他鬆開手,放任我。
就在那女人的唇離榮君酌只差幾毫米時,我伸手拉開了她。
她猝不及防,被我拉開倒在地上,倉皇間嚥下那口酒,被嗆到咳得說不出話來。
我迎著榮君酌看不出情緒的深黯眸光,笑得嫵媚動人,曼聲道:「榮總這麼想喝酒,不如我來喂?」
說完我便喝了一口,扶著榮君酌的肩膀,間不容髮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無動於衷,任我撬開他的唇齒將酒液渡了過去。
酒喝完了,我剛要退出。
他便霸道地攫住我的舌,深深地糾纏上來,不讓我離開。
許久,才鬆開。
我微喘著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你餵我煙,我餵你酒,我們扯平了。」
2
房間內的氣氛又變得尷尬無比。
眾人看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秦修,只覺得他似乎綠雲罩頂。
回到車上,一向面上帶著笑意的秦修神色陰鬱。
他咬牙切齒:「周伊,你看我頭上。」
我抬眸看了眼,甚麼也沒有啊。
「你給我戴的帽子,你看看綠不綠?」
我「撲哧」一聲笑了,掩著唇笑得眉眼彎彎,「又不是真的。」
「除你我以外,所有人都認為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
秦修的話似乎意有所指。
我輕描淡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至少我讓你看到了我對榮君酌的影響力,你應該高興,我或許真的可以破壞他們的聯姻。
「事成後,你再甩掉我這個給你戴綠帽子的女友不就好了。」
秦修側眸看我一眼:「說得容易。」
到了晚上,說和我結束了的榮君酌用鑰匙開啟了我公寓的門。
我當時正準備洗澡,他沉著臉二話不說拉著我一起進了浴室。
我用力地掙扎想甩開他的手:「放開我!我已經不是你的任何人了!我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他冷笑低語,開啟花灑,熱水從頭澆到我們兩個人頭上,溼了衣衫。
他從後面抱住我,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上,深深地,極其用力。
我吃痛地不斷掙扎,他卻一件件地褪去了我們礙事的衣服。
他鬆了口,薄唇混著熱水吻上我的耳郭,聲嗓沙啞。
「周伊,你是我的女人,秦修接近你不過是為了激怒我,你以為他對你有甚麼真心?」
我咬著唇問他:「那你呢,這三年你對我有過真心嗎?」
他沒說話,用了做的。
任我再三地提醒我已經是秦修的女朋友了,他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動作摻雜著隱怒與某種肆虐的意味。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就隱忍著,一直用話刺他。
「既然榮總已經跟我斷了,又何必管我找誰當男朋友呢?」
「這半夜三更的,榮總過來找舊情人上床,就不怕你的未婚妻知道?」
後來卻忍不住問:「……榮君酌,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用力地掰過我的頭,淡漠、深邃的眼瞳隔著一道水簾望著我:「別自作多情,不過是你上起來比較爽而已。」
然後吻住了我。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許久之後,他穿戴整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跟秦修分了。」
「我不。」
榮君酌微微蹙眉:「周伊,不要消耗我對你的耐心。」
我慢條斯理地笑了笑,不復以往在他面前的乖巧聽話的小白花模樣。
「榮君酌,我以為我們已經沒關係了,不是嗎?」
他眯起眼睛,探究而審視般地看著我:「這才是你的真實模樣?以前在我面前都是裝的。」
我眼中劃過一抹再明顯不過的悲哀,垂著眸子,淡淡道:「你認為是,那就是吧。」
下一秒他卻伸手狠狠地攫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頭來仰視著他。
「周伊,你想要甚麼?」
我看著他唇上那道明顯的傷痕,忍不住狡黠一笑:「好像明天就是你的訂婚典禮吧,你不怕被你的未婚妻看到?」
榮君酌墨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你跟了我三年,秦修一向視我為死敵,你覺得你跟著他會有甚麼好下場?」
「我不在乎。」
榮君酌眼底浮現一抹難言的怒氣,甩開我的下巴,冷道:「冥頑不靈。」
他直接走了。
第二天,我和秦修一起出席了他的訂婚宴。
臺階上榮君酌和薛嫻俊男美女,珠聯璧合。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溫柔地給薛嫻戴上了訂婚戒指。
然後親吻了她。
秦修在我耳邊低聲道:「你好像失敗了。」
我平靜地看著臺上的畫面:「只是訂婚,又沒結婚,我還有機會。」
秦修輕笑:「你倒是自信。」
「當然是我有自信的資本,昨晚,也就是訂婚的前一天晚上,他來找我了。」
秦修挑了挑眉梢,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似乎深情款款的榮君酌一眼。
兩人已經滑下舞池,身軀緊貼,在跳開場舞了。
隨著音樂聲翩翩而舞,兩人互相對視,似是一對有情人。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去,秦修拉著我的手跳了起來。
我壓著聲音:「等會兒我們和他們交換舞伴,我纏著榮君酌,你拉著……」
秦修似乎特別愛打斷人:「周伊。」
「甚麼?」
「你不覺得,你太上趕著了嗎?」
我抬眸看著他,他臉上帶著笑意,一錯不錯地注視著我。
我想從他眼中找到輕蔑、嘲諷之類的,但沒找到。
「你雖是獵人,但以獵物的方式出場豈不是更好?」
我心中微動,這個幫手似乎找得不錯。
「那你說怎麼做?」
秦修唇角勾起:「看著我,專注於你的男伴,和我一起完成這支舞。」
我聽了他的,專心致志地和他完成舞蹈。
第三小段結束的時候,他緊箍著我的腰,與我對視,緊接著俯身,面龐朝我逼近而來。
我怔怔地看著他,就快被他吻上的時候,手卻突然被另一個人握住奪走。
幾個錯身,交換舞伴完成。
我看見了薛嫻幾欲噴火的眼神,一抬眸,就對上了榮君酌深不可測的黑眸。
他面色黑沉,握著我的手力道非常緊,攬著我的腰緊緊地貼住他。
我定了定心神,懶散道:「榮總就這麼把未婚妻推給別人?」
榮君酌唇邊溢位一絲冷笑:「跑不了,他的女朋友不也在我這兒?」
他帶著我且跳且行,臨到走廊處就不跳了,拉著我直接離開。
我被他隨意地帶進了一間包房。
他將我按在門板上,冷聲地質問:「我讓你跟他分手。」
「我可沒答應。」
「你要怎樣才肯答應?」
我抬起頭看著他怒光躍動的眸,垂眸看了眼他戴著戒指的手。
「榮總管不著。」
「我管得著。」
「那你用甚麼身份管?」
榮君酌看著我,不說話。
我冷笑一聲想推開他。
他卻忽然握緊了我的手:「金主爸爸的身份,怎麼樣?
「我想了想,就算養只貓養上三年也會有感情,更何況是人。繼續留在我身邊,做我的情人怎麼樣?」
我猶疑了一下:「薛家那邊怎麼交代?」
榮君酌見我似乎真的意動了,忍不住眼中就帶了笑意,口吻漫不經心:「先瞞著,瞞不下去了也有我。」
我忍不住笑了,心中小小地雀躍了一下:「那我有個問題想問。」
「甚麼?」
「你是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薛嫻?」
聽了這話,榮君酌皺起眉毛看著我。
我拿出從前在他面前的那股子嬌俏勁兒親了親他:「說嘛說嘛,這裡又沒別人,你就告訴我一個人。」
榮君酌遲疑了一下,說:「你。」
我主動地偎進他懷中笑得甜蜜:「金主爸爸,這個答案我很滿意,所以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
我扯了扯他的衣領子,撒嬌:「你把頭彎下來一點嘛,我悄悄地告訴你。」
榮君酌似乎十分受用我這般模樣,竟真的彎下頭來。
「我跟秦修的關係是假的,是為了氣你,誰讓你不要我了。」
榮君酌略顯驚奇而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他找上你的?」
我毫不客氣地甩出一句:「嗯。」
榮君酌不悅地皺眉,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口吻像是在哄一隻金絲雀:「乖,你先回去。」
我扯著他的袖子問:「你今天會來看我嗎?」
「今天訂婚,這三天我都會陪著薛嫻。」
我氣不過,抓起他的大手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還用虎牙磨了磨,最後瞪他一眼,開啟門跑走了。
榮君酌沒追上來。
不過我在露天花園裡還沒透多久的氣,薛嫻便找過來。
她是個漂亮、精緻的女子,生於花團錦簇,一生錦衣玉食沒吃過苦頭。
或許這輩子吃過最大的委屈就是在榮君酌這裡了。
她看到我,二話不說便揚起手想給我一個巴掌。
我輕巧地伸手攔住,甩開她的手淡淡道:「何必一來就發這麼大的火,有甚麼話不能好好地說。」
「好好地說?我跟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有甚麼好說的!」
3
薛嫻白皙無暇的臉孔有些猙獰。
「上趕著給君酌當見不得人的二奶,我就從來沒見過你這麼下賤、自甘墮落的女人!」
我被她毫不遮掩的話說得怔了怔,須臾輕笑了笑:「沒辦法,我都跟了秦總,榮總也訂婚了,他還放不下我。」
薛嫻要氣瘋了,但還是端著貴女的姿態,朝我亮起自己指間的戒指。
「你是在炫耀嗎?你可別忘了!今天是我和他的訂婚宴!」
我眨眼笑得得意、狡黠:「那他親你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他唇上的傷口?那可是我咬出來的哦!」
薛嫻幾乎瞬間失去理智,氣紅了眼撲過來用精心製作好的指甲來抓我:「你這個賤人!婊子!」
我伸手輕鬆地攔住她,推到一旁,語氣輕飄飄的,帶著惡劣:「薛小姐,既然你這麼氣不過,就努力點,讓榮總愛上你,然後拋棄我呀!」
說完便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只留給她一個從容的背影。
轉過一道彎,就看見秦修似笑非笑地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神情不變,對他勾了勾手指:「前男友,送我回家吧。」
車上秦修問我:「為甚麼叫我前男友?」
我瞥他一眼:「我還以為你會說我那麼對薛嫻太惡毒。」
小三對著原配也敢那麼趾高氣揚的。
秦修看也未看我:「你激怒薛嫻,讓她引發薛家對榮君酌的不滿,也是破壞他們聯姻的一種小手段。」
我笑了:「秦總真懂我。」
「前男友是怎麼回事?」他又問了一遍。
我神色不變:「你不是聽到了嗎?我又做回榮君酌的情人了。」
秦修擰了擰眉,我以為他要說甚麼有關破壞榮薛兩家聯姻的話。
豈料——「我是不是你交往時間最短的男朋友?」
他側過頭來,眉梢輕佻,眼中似乎含著些揶揄與戲謔的味道。
我頓了頓,笑了:「是啊,還是假的呢。」
他送我到樓下,紳士地給我開了車門:「既然我們倆是合作關係,之後還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跟我說。」
我點點頭:「一定。」
之後看也沒看他一眼,兀自上樓去了。
到了晚上,榮君酌過來了。
我拉著他的領帶質問:「不是說剛訂婚要陪人家,三天不過來嗎?」
他垂眸看著我,伸出手給我看。
我納悶:「怎麼了?」
榮君酌墨眸深深地看著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某個人知道我不來,氣得咬了我一口,留下鉤子拉著我來了,還不快解開?」
我吃吃地笑,拉著他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地啄吻:「好,我給你解。」
之後他也沒走,我枕在他的臂彎裡睡覺。
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
出了身冷汗,驚悸而醒。
榮君酌也被我吵醒了,抱著我的腰拖進他懷裡,語氣微啞:「怎麼了?」
我閉上眼睛,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做了個噩夢,夢見你又不要我了。」
榮君酌默了默,片刻後撫摸著我的長髮懶聲地寬慰:「不會,不會不要你。」
我動了動,更深地蜷進他懷裡,話中含了泣音:「嗯,我愛你君酌。」
榮君酌沒說話,抱著我慢慢地睡著了。
後面幾天他都沒再過來。
直到我心血來潮地去專櫃試新到貨的香水。
櫃員在我旁邊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在雪松與香草混合的後調中,我看見了對面相攜進了包店的榮君酌和薛嫻。
薛嫻也一眼就看見了我。
她身後幾個小姐妹不約而同地就朝著我走了過來。
問櫃員:「她用的甚麼香水?」
「是我們店新到的款式,前調是橙香和——」
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原來這就是狐狸精身上的味兒,怪不得大老遠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啊是啊,騷得要死!如今看到人果真是一臉狐媚樣!」
「纏著別人未婚夫不放,上趕著當小三,真是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幾人圍著我不停地擠兌。
周圍的群眾慢慢地聚攏過來,豎著耳朵吃瓜。
鄙夷、嘲諷的眼神彷彿化作刀刃刺向了我。
我臉上一直沒甚麼表情,直到看到榮君酌走出來點菸,才露出了不知所措、委屈十足的神色。
他本來神情淡淡,眉眼間隱約地有幾分不耐煩。
突然看到我時卻是一怔,皺著眉毛便要過來。
薛嫻跑出來攬住了他的手臂,假裝沒有看到我,甜甜地笑著,似乎在撒嬌。
一個勁兒地拉著他進店裡。
榮君酌便進去了。
我自知這是薛嫻給我的下馬威,是要讓我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在我和她之間,榮君酌永遠會優先選擇她。
我冷著臉扒拉著人群想要離開。
耳邊傳來陌生人的教誨與辱罵,他們形成一堵人牆不想讓我就這麼輕易地離開。
那幾個薛嫻的擁躉露出得意揚揚的表情,彷彿在說「活該」。
混亂中,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從人群中拉了出來,一路跑到了無人的消防樓梯口。
我活動著被對方捏痛的手腕:「謝謝……」
餘下的話音在看到對方臉的時候瞬間消散。
眼前的男人身高腿長,五官輪廓英俊挺拔、線條流暢,正滿眼複雜地看著我。
「十年了,沒想到再看見你會是這樣的場景,那些人說的是真的?」
我淡漠地垂下眼睫:「是真的。」
盛白猛地退後幾步,眼神震顫:「我不相信。」
「你信不信有甚麼要緊。」
我轉身想離開,他猛地伸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只是為了阻攔我離開。
「周伊!你不想跟我說這些我就不問了,你跟我說說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總可以吧?」
我甩開他的手,神情很淡,聲音也很淡:「過得不錯。」
「那件事情發生以後,你就轉學了,我怎麼也聯絡不上你,你當時一定很難過吧?」
我眸光閃了閃,平靜地「嗯」了一聲。
盛白似乎不知道怎麼安慰人比較好,有些無措地揪了揪衣服下襬。
「如今你過得不錯,想必老程泉下有知也會安心了。」
聽到他提起舊人,我頓了頓:「嗯。」
盛白見我態度似乎好了些,朝我笑了笑:「你還沒吃飯吧,不如我請你?」
看著他真誠、明亮的眼神,我忽然覺得自己灰暗得像是陰溝裡的臭老鼠。
我搖了搖頭:「不必,我們不熟。」
盛白一瞪眼:「怎麼不熟?你可是我最好兄弟的女人!」
我眼睫輕顫,抬起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看他。
「他都走了那麼久,怎麼?我還要為他守著嗎?」
盛白自知失言,說過「對不起」以後,還是執著地想邀請我吃飯。
我堅持拒絕了。
回去的這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到了十年前的三中。
楓葉漸染金紅,我在底下一片片地挑揀著落葉想拿來做標本。
撿起這片顏色更均勻、更好看些就丟了上片。
程景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背化學公式,為了讓我也學到一點,就唸出來。
嗓音如清泉,流水淙淙,直蜿蜒到我心裡去。
我就「咯咯」地笑:「你就算念出來我也不知道是甚麼鬼東西啊!」
程景初無奈地抬起頭看我:「那就過來跟我一起背。」
「不要!我要找到一片最好看的楓葉做成書籤!」
「你不看書,做書籤幹嗎?」
我笑盈盈地湊過來,主動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看著他低垂的眼睫輕顫,白玉般的耳郭紅暈蔓延,心裡異常地滿足。
「你喜歡看,送給你用。」
程景初將臉藏在書後不肯露出來,聲音裡帶了點兒羞惱與不知所措。
「這裡是學校,你怎麼敢……」
「那你的意思是在外面就可以?」
「……我沒有……」
我在鬧,他在笑。
似乎時間永遠停留在了這一刻。
該多好。
然而頃刻間,大火瀰漫,熊熊燃燒的烈焰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我蹲在遍體鱗傷的程景初旁邊,一邊哭一邊拉著他想要跑。
他卻沒力氣,生機也在緩慢地流失。
囁嚅著血跡斑斑的唇,對我說:「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他這輩子對我說的最後兩個字——快跑。
4
我醒過來,忍不住地痛哭失聲。
又慢慢地演變成號啕大哭。
直到有人將我擁入懷中,抱緊我,緩緩地撫摸著我的長髮,問我怎麼了。
我才陡然清醒過來,用哭腔嗚嗚咽咽地道:「……做噩夢了。」
來的人當然是榮君酌。
他異常溫柔、耐心地安撫著我,有些生硬地安慰:「別哭……有我在。」
我抱緊他的腰,縮排他懷裡,不住地抽噎著。
榮君酌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輕聲地問道:「是因為今天在商場裡的事嗎?」
我埋在他懷裡不說話,他動作溫柔而強硬地捧起我的臉,望著我哭得通紅的眉眼,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嗯?回答我,是不是?」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
榮君酌垂首在我唇上親了一下:「大庭廣眾之下嚼舌根,我會給她們一個教訓,別傷心。」
他眼中劃過一片陰寒,語氣是慣有的上位者的冷酷。
我抬起哭過後顯得格外水潤、清澈的眼睛看他,彎起信任而依賴的笑意:「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他墨眸深黯,喉結微微滾動,捏著我的下巴吻了下來,若狂風驟雨。
之後的事水到渠成。
我累到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渾身軟綿綿的,榮君酌抱著我進了浴室。
他還不安分,我哼唧唧地推拒著,在他眼中彷彿是欲拒還迎。
沉浮間,他夜色般濃重的目光落在了我扣在浴缸邊沿的手。
霧氣蒸騰間,膚色白皙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十分明顯的殷紅的痕跡。
他伸手與我十指相扣,垂眸打量了會兒,啞聲問:「這是甚麼?」
我背對著他,目光淡淡地看了眼。
與我親密無間三年之久,他卻直到今日才發現。
我的聲音帶著一股狡黠的意味:「你猜猜看。」
榮君酌仔細地端詳:「牙印,誰咬的?」
「榮總真是火眼金睛。」
我嗓音溫軟,難掩嫵媚。
對之輕描淡寫:「小時候被別人咬的。」
其實是十年前,我自己咬傷的。
榮君酌抱著我起身,「嘩啦啦」的水聲中,他將我們一起擦乾,重新窩進了被子裡。
他擁著我,握著我的手,長指摩挲著那道牙印。
「這麼多年過去都不曾消散,當時是不是很痛?」
我愣了愣,將臉埋進了他懷裡:「痛,可痛了,流了好多血呢。」
榮君酌眼中戾氣閃現:「哪個小混蛋咬的?你當時報復回去了沒有?」
「沒有,」我委屈巴巴地答,「他仗著有院長爺爺的寵愛,連對不起都沒跟我說呢。」
「那你怎麼不偷偷地報復?」
「我膽子小哇,怎麼會想到要去做這種事呢?而且,後來就不痛了嘛。」
身體不再痛,可靈魂卻永遠記住了那刻錐心刺骨的痛。
榮君酌做了個我沒想到的動作,他捏著我的手,微涼的唇輕輕地親了下那道痕跡。
長睫微斂,墨眸深邃。
「有我在,不會再有人能傷害到你。」
我仰著小臉在他懷中綻開一個信賴而燦爛的笑:「我相信你。」
之後我迎來了一段相當平靜的日子。
似乎是榮君酌在那邊敲打過,明面上我再也沒收到任何針對。
直到薛嫻約見我。
她這回平靜了很多,直接道:「你要多少錢,才肯離開君酌?」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做足了小白花的姿態:「我是真心地喜歡榮總的,跟錢沒有關係。」
薛嫻精緻、白皙的面孔上露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別跟我談真愛,像你這種自甘下賤的女人也會有真感情?如果君酌不是榮氏的繼承人,你這種女人,恐怕在搭上秦修的時候就拋棄他了吧。」
她臉上滿滿是對我的鄙夷與不屑。
我望了她一會兒,心裡異常得平靜。
或許是見過生死,這種口頭上的中傷根本無法傷我分毫。
我輕笑了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薛小姐何必將我視為眼中釘呢,豪門多齲齬,沒有我也會有別人,您應當有正室的風度才是。」
薛嫻被我這話噁心到了,端起面前的咖啡就潑過來。
我眼疾手快地側身躲開,卻還是被澆到了手臂上。
薛嫻站起來,厭惡地看著我:「你好歹也是讀過大學的,沒想到是根賤骨頭,心甘情願地做這見不得人的情婦,我卻是不能容忍的,你等著瞧!」
我拿出溼巾擦拭,漫不經心,沒有回應。
衣服上也沾到了一些,薛嫻走後我去洗手間待了很久。
出來時已毫無異狀,想了想,我直接去了榮氏集團大樓。
這裡我從來沒來過。
前臺打電話給頂樓,我等了很久,終於聽到榮君酌的聲音。
嗓音有些冷淡,還藏著一絲意外與不悅。
「你怎麼來了?」
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他沉默一瞬:「上來吧。」
我忽略前臺看著我探究與好奇的眼神,到了頂樓的總裁辦公室。
榮君酌一身西裝革履,俊美挺拔,眉眼深邃、淡然地睨著我:「你不該來這兒。」
我撇了撇嘴,走過去抱住他,委屈巴巴地道:「我想你了。」
他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他腿上,垂眸看著手中的檔案。
我瞥了眼,是份地皮競標方案。
他語氣軟和了幾分:「那就再等等,等我下班,一起吃晚飯。」
我忍不住眉開眼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好。」
榮君酌目色深沉地看了我一眼:「勾引我?」
「才沒有,你別冤枉我!」我說著就站起了身,笑嘻嘻地跑開,「不打擾你工作,我在沙發上等你。」
他墨眸染了幾分笑意,彷彿很溫柔地縱容著我。
我在旁邊沙發上玩手機,無聊到睡著了。
直到榮君酌將我叫醒,外面天都黑了。
他蹲在沙發旁邊,低垂了眉眼看我:「餓不餓?去吃晚飯吧。」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他幾秒,朝他伸出雙手:「好餓,想吃……」
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求歡。
他喉結上下攢動,微涼的唇吻了下來:「先餵飽我,再帶你去吃東西。」
他簡直就是胡鬧!
這裡可是辦公室。
我氣惱地捏拳砸他後背,他卻只當是情趣,動作沒有絲毫的停滯。
我只好由著他。
情濃之時,電話鈴聲響起,是薛嫻的。
榮君酌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下,長指抵在我唇上示意我噤聲,接通了。
「君酌,你下班了嗎?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約了合作方,你自己去吧。」
他扯起慌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邊薛嫻語氣是明顯的失落:「那好吧,明天……」
我端詳著身上男人淡然的面色。
是時候試探一把了,不然真讓他坐享齊人之福?
我假裝不適地動了動,卻被牽扯到,喉間控制不住地溢位一聲低吟。
對面頓時失聲。
榮君酌冷漠不虞的眸光直直地看過來,沒有絲毫遮掩。
我眼神無辜地與他對望。
他下頜緊繃,難掩惱怒:「君酌,你跟誰在一起?」
榮君酌:「掛了,等下跟你解釋。」
他掛上電話,就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通。
身體力行。
事實證明,榮君酌對我的忍耐度和縱容度提高了。
這是否說明,我可以得寸進尺了?
我看了眼對面正在切牛排的榮君酌,繼續撒嬌:「我好累,手好酸,你可不可以給我切牛排?」
說著,我指了指旁邊那桌的情侶,男人將牛排全部切成了小塊,遞給女伴,兩人相視一笑,甜蜜非常。
榮君酌拿著刀柄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頗有些高深莫測:「一天不見,你上房揭瓦的本事見漲。」
我嗔他一眼,咬著唇期期艾艾地答:「還不都怪你,在辦公室裡也能……」
榮君酌勾唇輕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來恰如謫仙下凡,勾了不知道多少狂蜂浪蝶。
我心中不為所動,臉上卻是期待地等著。
他不輕不重地瞪了我一下,然後將整塊牛排切成了小塊,遞給我。
俊美的眉眼似笑非笑:「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怎敢說不滿意。
我實在是,滿意極了啊。
5
榮君酌的手機不停地在震動。
他送我回公寓後本打算走,卻被我勾的在這裡留宿。
微燙的汗珠從他頰邊滑落下來,滴在我嘴邊。
我不慎嚐到了點鹹腥之味。
胃部頓時翻江倒海。
我猛地推開他吐了出來。
榮君酌不適地皺眉,似乎有點兒掃興,卻還是耐下性子來溫聲問我:「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他抱著我去了浴室,又給我端了一大杯溫水。
我漱過口以後,泡在浴缸中喝著水,清了清嗓子才道:「可能是晚飯吃的牛排太膩了。」
榮君酌打量著我蒼白、孱弱的面色:「胃不舒服?我去給你買胃藥。」
他旋即起身。
我忍不住拉住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掌,仰著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問:「你會很快地就回來的,對吧?」
榮君酌唇邊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寵溺的笑意。
他伸手摸了摸我挽起的長髮,墨眸泛波,聲音溫沉:「嗯,很快。」
然而,我泡了半小時,浴缸中的水漸漸地變涼。
榮君酌也不見半個人影。
我面無表情地擦乾換上睡衣,然後開始收拾我剛才嘔吐過後的現場。
待一切收拾完畢,我重新上床,離榮君酌出去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他不會回來了。
必是薛嫻拖住了他吧。
我有些意料之中地想道。
隨後毫無心理負擔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腦子就昏昏沉沉的。
如我所想地,在水涼了以後還泡那麼久,我順理成章地感冒了。
人一生病,思緒就有些遲鈍。
我縮在被窩裡賴床,想了一會兒之後,打了個電話給秦修。
他很快地就接了,語中帶著點兒玩味的笑意:「周小姐貴人事忙,終於想起我這個用過就丟的合作伙伴了?」
我淡淡道:「榮氏要參與競標碧海灣。」
秦修:「這我當然知道,你聲音怎麼了?你生病了?」
他感知還挺敏銳的。
我輕咳了咳:「沒事,就是泡澡的時候睡著了。」
對面安靜一瞬,秦修懶散的聲嗓復又響起:「你有空嗎?我過來看你,順便和你談談碧海灣的事。」
他似乎知道我會拒絕,就用地皮的事來引誘我。
我勾了勾唇,口吻漫不經心:「好,記得給我帶早餐。」
秦修不僅給我帶了早餐,還帶了一堆感冒藥。
還特地把飯前吃的挑出來,遞到我面前:「先吃藥,再吃飯。」
我有些好笑:「秦總親自送藥送飯,是不是有求於我?」
秦修拆包裝盒的動作頓了頓,抬起一雙狹長鳳眸,笑意浮現。
「是啊,說好的破壞聯姻,你可別心甘情願地做榮君酌的情婦。」
我斂了笑意,推開他拆好的可以直接吃的藥,直接開始吃他給我帶的白粥。
秦修不贊同地皺起眉毛:「怎麼不吃藥?不想好了?」
他這莫名親暱的口吻,好像我倆很熟似的。
我:「只是情人怎麼夠?我要做他唯一的妻子。」
秦修神色微變了一下,掀起眼簾注視著我,唇邊是別有深意的笑容:「有志向,那你準備怎麼做?」
我慢慢地抬眼看他:「碧海灣這個專案,榮氏勢在必得,你秦家就沒甚麼想法?」
秦修雲淡風輕。
「榮氏涉足房地產行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難道我每次都要和他們爭?」
「不,碧海灣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
我頓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扯謊:「如果只是普通專案,榮君酌不會將資料捂得嚴嚴實實。」
秦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他沉思一會兒:「好,我派人去搜集碧海灣的資料,如果有價值,我肯定不會讓它落入榮氏手中。」
「嗯。」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
低垂的眼眸漸漸地迷離。
眼前似乎燃起了火光。
碧海灣當然不一樣。
程景初的家就在那裡。
十一年前。
剛開學,九月初的三中熱得像個火爐。
我拿著剛買的雪糕爬長長的臺階,又熱又累,汗溼了鬢髮。
眼底卻忽然映入一抹清涼。
白衣黑褲的男生自帶製冷氣場,眉眼精雕細琢,墨玉般的瞳仁好似覆著霜雪,望一眼就透心涼。
他向下走,我往上來。
眼見他就要掠過我,我忍不住攔住他,遞出那支雪糕,笑吟吟地向他搭訕:「同學你好,請問初三七班怎麼走?」
他是程景初。
我一眼就喜歡上的男生。
起初他並不待見我,我總纏他說話,他很不耐煩,卻保持著涵養和禮貌,微皺著眉說請我離他遠點。
好可愛。
趕人走還客客氣氣地說個「請」字。
看著他薄唇微抿的冷淡模樣,我心裡癢癢得緊,大膽地告了白。
「不可能,程景初你不會還沒看出來我在追求你吧?」
迎著他稍顯錯愕的眼神,我看著他漸漸地爬上紅暈的耳郭,笑得顧盼生輝。
「我喜歡你呀,程景初。」
他撇開眼神不說話,只給我看他因為繃緊而顯得冷硬的下頜線條。
我就知道,他沒有真的討厭我。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他會對我笑了。
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唇角微微上揚,墨色掩映的眼眸似落滿了星光,笑意星羅棋佈,鋪陳眼底。
勾得我心旌搖曳,主動地親他。
他總是那麼不好意思,害羞又剋制,想推開我卻又不捨得。
我一直覺得好日子還在後頭,我會和他一起這麼跌跌撞撞、相互扶持地在一起,過一輩子。
卻沒想到,那會是我生命中最幸福、快樂的一年。
自那之後,我的整個世界都死寂無光。
學校裡的學生和老師對於早戀,本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和程景初的戀情,許是礙到了某些人的眼,被舉報到了教務處。
教務處分別給兩邊家長打了電話,闡述早戀的惡劣影響。
我是在孤兒院被姥姥領養的。
老人家慈祥、開明,第一個就問我有沒有受到傷害。
我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她甚麼意思,但忍不住為程景初說話:「他怎麼會傷害我呢?都是我在招惹他。而且跟他在一起後,我的成績也提高了不少呢。」
姥姥溫暖的手揉揉我的腦袋:「傻孩子。」
或許是程景初也對他父親說了甚麼。
那晚,程父打來電話,邀請我和姥姥去他家吃飯,順便談談兩個小輩的事。
程景初跟我提過,他母親早逝,是被父親帶大的。
突然就要見家長,我緊張地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都拿出來,挑挑揀揀。
最後是中規中矩的白色長裙,顯得乖巧懂事點。
那時我才知道程景初家裡好像挺有錢。
住在碧海灣的獨棟別墅,家裡有幾層樓,好多房間。
程叔叔比我想象的還要平易近人,他和姥姥談著我和程景初的事。
言下之意好像是並不打算拆散。
我坐在程景初旁邊,一邊吃得歡快,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他:「你怎麼跟你爸爸說的?」
程景初給我倒了滿滿一杯橙汁,叮囑我慢點吃,才壓低聲音說:「沒甚麼,只是說臨近考試,如果我們分開,會影響成績。」
我看著他微紅的側臉和輕輕顫動的眼睫,就知道他肯定不止說了這些。
畢竟我這麼瞭解他。
我輕笑一下:「我不信,還說了甚麼?」
「沒甚麼。」
「說嘛,又不會少塊肉。」
「真的沒甚麼。」
「程景初,你再不說我可就生氣了,真生氣的那種哦!」
他看著我明亮、水潤的眼眸,似有些無奈,還有點兒難以啟齒。
「……就……喜歡你的話。」
哈哈,是告白的話嗎?
我們兩個在一起都是我告的白,我還從來沒聽過他說喜歡我這樣的話呢。
我特別好奇,纏著他讓他把原話說出來。
外面卻突然傳來動靜。
程父臉色突變,讓我和程景初藏起來。
程景初扶著我躲在了壁畫後的暗格中,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無論看到甚麼都別出聲。」
我剛藏好,門就被震開,程景初根本來不及躲藏。
6
彼時 17 歲的榮君酌帶著人闖了進來。
正是中二叛逆的年紀,桀驁不馴的少年染了滿頭銀髮,無論在哪裡都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偏又夾雜著一縷黑,碎髮下黑沉的眉眼,鼻樑挺直,唇線抿直。
他們一進來,就像強盜一樣各處打砸,乒乒乓乓。
程父被人控制住手腳,榮君酌走過去,直接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吃裡扒外的東西!敢背叛榮家!我今天就讓你知道『死』這個字怎麼寫!」
他眼神示意,幾人便走過來,往死裡毆打程父。
程景初想要過來救他,卻被死死地壓在地上,他幾乎目眥欲裂。
「你們是甚麼人!放開他!放開我爸!」
「甚麼人?」
榮君酌似乎終於注意到了程父這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兒子。
他一根根地踩斷了程景初的手指,指骨「咔嚓」斷裂的聲響一下一下地響在耳邊,如同驚雷炸耳,嚇得我一動不敢動,眼淚直流。
淚水模糊了視線,姥姥衝過來要保護他,卻被一腳踢開,暈死過去。
我咬著手掌,腥甜的血腥味兒湧上喉腔。
《致愛麗絲》的旋律響徹整個屋子,裡頭卻如同地獄。
榮君酌就是那個身處其間的魔鬼,冷笑著讓程景初好好地彈,不然他爸就要沒命了。
然而,曲終和人散,向來是同時出現。
程景初垂著頭彈下最後一個琴鍵時,程父也直接被人用刀捅死。
明明那麼恐怖、嘈雜的環境,我卻隱約地聽見了程景初隱忍的嗚咽。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出沒出聲了。
榮君酌讓人確認他們三個都死了,才離開。
我抱著雙腿縮在暗格裡,哆嗦著不敢出來,害怕他們殺個回馬槍。
直到眼前燃起大火,煙氣薰染過來,我才艱難地爬了出來。
我一邊哭,一邊去看離我最近的姥姥。
她嘴角有血,臉色死白,氣息全無。
我看到我抱著她冰冷屍體的手在抖,抖個不停。
煙氣灌進喉嚨,像砂礫一樣擦過喉管,我有些窒息,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起來。
「……週週……」
是誰在叫我?
我轉過頭,看到我心愛的少年,臉色蒼白、氣息奄奄地倒在鋼琴旁。
他遍體鱗傷,到處是血。
我哭著撲過去,拉著他想要跑。
他卻沒力氣,生機也在緩慢地流失。
他說:「……快跑……」
快跑。
我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搖著頭不肯放開他的手。
他卻就這樣在我懷裡失去了最後一點呼吸。
我惶然無措,崩潰大哭。
直到聽見外面榮君酌的人似乎還沒走,才撐起最後一點理智,咬牙振作起來從後門逃走。
碧海灣臨近內海,我想要避開他們的視線逃離,只能跳海。
海水淹沒我頭頂的時候,有一瞬間,我絕望到就想這樣死去。
直到榮君酌的臉在我眼前浮現,我渾身涼透的血管忽然便洶湧、燃燒起來。
那是恨不得將他抽筋扒皮、喝血吃肉的恨意。
我憋著一口氣,向前游去。
眼前漸漸地開闊起來。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海面上。
讓我知道,我還活著。
耳畔似乎又傳來婉轉、悠揚的鋼琴曲。
秦修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想甚麼呢?喝粥也能走神。」
我定了定神:「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有甚麼事儘管說。」
秦修走後,我拿起手機不停地給榮君酌打電話。
然而他一通都沒有接。
或許是我被拉進了黑名單。
看來這次薛嫻的確是動了真怒,或許還請動了薛家長輩,不然榮君酌不會出此下策。
儘管猜到了,但我依舊不停地撥打。
微信上也不停地發著訊息,電話打了上百個。
直到手機沒電關機,我才停了下來。
我開始收拾東西,衣服甚麼的可以再買不用帶。
帶了些簡單的必備品,就離開了這間公寓。
站在電梯裡,我以一個隱蔽的角度看了眼上方正常運作的攝像機。
離家出走的架勢必須做得足足的,要讓他知道我也是有脾氣的人。
當然以榮君酌的神通廣大,我絕對躲不了多久。
但躲得越久,便能讓他越發認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無論是輕是重,這都算得上一場豪賭。
我可能不會贏,卻有不會輸的把握。
我想著這些,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腹部。
我回到了前幾年我還沒跟榮君酌在一起之前,在郊區購置的小房子。
姥姥無親無故,去世後,老房子的產權便落在了我手中。
我將之賣了,一小部分用作生活費和學費,另一大部分買了這個房子。
我在這裡安安靜靜地住上了大半個月,中途只去見過一次秦修。
他眼神複雜地將東西給我:「你這是想要借子上位?可如果被榮君酌知道了,你……」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他怎麼會知道?」
秦修:「時日一長,他怎麼會不知道?」
我看著手中以假亂真的孕檢單,輕笑了笑:「我會讓它變成真的。」
秦修微皺著眉頭,狹長雙眼滿是不贊同:「無論我怎麼看,這都是一步臭棋,我真是不知道你腦子裡在想甚麼,你真的愛榮君酌嗎?你不怕他厭惡你?」
「你考慮這麼多做甚麼,只要我能破壞榮薛聯姻,想必你是樂見其成的。」
說完我就直接起身,想要離開。
卻不防被他抓住手腕,我轉眸看過去,他也沒松。
只是勾唇笑得揶揄又帶著莫名的認真。
「如果哪天你失敗了,榮君酌不要你了,我這個前男友很樂意再延長一點與你交往的時間。」
我神色淡然地抽開手,一字未回地離開了。
榮君酌找過來時,我正提著一袋東西走出超市。
一輛車停在門口,車窗搖下,露出榮君酌涼薄、深邃的側顏。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側眸看過來:「跟我回去。」
我抿了抿唇,沒再多看他一眼,徑直向前走。
他立即下車追了上來,從後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迫我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他低垂著眉眼看我,眼底劃過一點不悅與無奈。
「我不過是被薛家的人絆住幾天,你就跟我生這麼大的氣?離家出走這麼多天?看來是我平日太慣著你了。」
「那就不要慣了,你和薛小姐好好地過去吧!」
我立馬掙扎著甩開他。
他將我緊緊地按在懷裡,低沉、磁性的嗓音與耳邊的心跳聲共振。
「你吃醋了?你之前不是說,就算我結婚了也不想離開我嗎?」
我癟癟嘴:「我改變心意了不行嗎?」
「不行。」
我吸了吸鼻子,嗓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我那樣說還不是因為我太愛你了,可是那時候我躺在床上很暈很暈,痛得睡過去又醒過來,你卻沒有回來的時候,榮君酌,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
他聲嗓低啞地問:「在想甚麼?」
「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是會痛的。榮君酌,我不想愛你愛到失去自我……」我的眼淚湧出來,浸溼了他的衣衫,「不想一顆真心被你隨意地對待,丟棄在腳下,任人踐踏。榮君酌,我們還是斷了吧!」
「不行!」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低下頭來似乎有些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眼底染上不自知的疼惜。
「我沒有隨意地對待你,也不會丟棄你,讓別人踐踏,周伊……」
他頓了頓,夜色般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著我,然後在我眉眼上落下羽毛般的輕吻。
「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我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可……可薛小姐……」
榮君酌皺起眉毛,似乎對此也頗為困擾。
「我不喜歡她,我答應你,我們兩家只是商業合作,我不會碰她,也不會跟她有任何感情糾葛,除了我的妻子這個名頭,她甚麼也不會有。」
我聽見心底發出了一聲意料之中的冷笑。
笑薛嫻可悲,也笑我自己可悲。
我甚麼也沒說,帶著榮君酌到了我住的房子。
將東西拎去廚房,出來時看見他正站在陽臺的矮桌旁,手裡似乎拿著一本……相簿?
相簿!
上面有我和姥姥的合照!
昨天晚上我抱著這本相簿在陽臺的躺椅上睡了一晚,今早沒有放起來!
如果被榮君酌看到……
我的心臟彷彿被人狠狠地攥緊。
一種窒息感瞬間席捲了我。
那一刻,我甚至無法呼吸。
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榮君酌轉過頭看我。
他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寒,墨眸深邃。
語氣也很淡,沒甚麼溫度:「這個和你合照的老人跟你是甚麼關係?」
7
我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我姥姥啊,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是被姥姥從孤兒院領養的嗎?」
榮君酌斟酌一會兒道:「怪不得你姥姥看起來十分面善,生前定是位慈祥、和藹的老太太。」
我愣住了。
心底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會兒。
哈!
哈!
哈!
他不記得了!
他居然不記得了!
他一腳踹死了我的姥姥,現在看著她的照片居然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
天底下的老太太那麼多,他十年前隨意地踹死了一個,連樣子都沒看清。
他怎麼會記得住她的模樣?
這實在太可笑了!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氣得微微發抖。
「好了別看了,陪我去做飯。」
榮君酌難掩詫異地被我推著走,一邊皺著眉看我一邊拒絕:「我甚麼時候做過飯,周伊你不要……」
剩下的話在看到我眼中說來就來的淚花時,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我差使他洗青菜和土豆。
在公司裡說一不二的霸總黑著臉看著水池裡的菜,在我的疊聲催促下,終於紆尊降貴地動起了手。
我壯著膽子和他開玩笑:「聽說你們這種霸道總裁都不洗內褲的,用一條丟一條?」
榮君酌眼神微凝,轉過來高深莫測地看著我,唇線微揚:「洗不洗你難道不知道嗎?還是你在暗示甚麼?」
我:「……」
他洗了水朝我逼近,我步步後退,直到後背靠上案臺邊沿,無路可退。
他的手沾了水珠,摸上我下頜上帶著冰涼、潮溼的觸感。
我被那觸感激得微顫了一下。
「說起來,你不想我嗎?」
「它很想你。」
我臉倏地通紅:「下流!」
他傾身吻了下來。
我們接了個極盡纏綿、溫柔的長吻。
到最後,我卻沒忍住,推開他對著池邊乾嘔了幾下。
榮君酌擰著眉毛:「你怎麼了?上次也是。」
我難受地捂著胸口,嗓音沙啞:「我也不知道。」
他手掌覆上我的額頭:「是不是還不舒服,等下吃完飯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了,就是這幾天胃口不好而已。」
吃完飯後,榮君酌讓我搬回去。
我堅持拒絕了。
他似乎拿我沒轍,只是讓我好好地休息,說晚上會過來。
他走以後,我在陽臺坐了很久。
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翻看著那本相簿。
閉上眼睛,彷彿姥姥還在。
用她溫柔、慈愛的眼睛注視著我,溫暖的手掌輕撫我頭頂。
我甜甜地對她笑,誇她今早煎的太陽蛋超級超級好吃。
就這麼安寧了幾日,某日,我故意裝作不小心的樣子讓他看到了那張孕檢單。
榮君酌捏著那張單子,微微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嗓音微沉:「你懷孕了?」
看著他不辨喜怒的臉色,我故作鎮定:「嗯。」
他眉頭輕蹙,看著上面顯示的日期:「為甚麼不告訴我?我來找你的那天你就該跟我說。」
我臉色蒼白地垂下眼睫,一語戳中他心中的想法:「告訴你有甚麼用,你只會讓我打掉。」
榮君酌噎了一下,略顯焦躁地捏了捏眉心:「你想生下來?讓他當私生子?」
我伸出手拉過他寬大的手掌,覆在我的小腹上,抬眸認真地看著他:「榮君酌,你真的忍心打掉他?這可是我們的孩子。」
他眉頭輕動,黑眸中似乎閃過一點甚麼,神色有些怔忪。
「況且,你知道我的身世經歷,我是不可能流掉他的,他是我的孩子,我絕不可能放棄他。」
猝不及防,榮君酌忽然伸手將我緊緊地抱入懷中。
「好,你想生那就生吧,」他頓了頓,似乎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嗓音中帶著一股鮮少的認真與堅定,彷彿在許諾,「我會跟薛嫻退婚,讓你名正言順地做我孩子的母親。」
我愣了愣,從他懷裡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
在我的計劃裡,是打算將此事不小心透露給薛嫻,她被嫉妒、憤怒衝昏了頭腦,意外地害我流產。
這樣,榮君酌在厭惡薛嫻、憐惜我的雙重促使下,解除榮薛聯姻。
卻沒想到,此刻他便對我做出了這樣的承諾。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見我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的模樣,榮君酌低眸溫柔地看著我,唇邊隱地約勾起藏著細碎笑意。
「這樣,你是不是會更信任我一些?」
我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
他垂首在我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我一口:「我剛才只是太震驚了,我保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打掉他,不許胡亂地揣測我。」
「……你真的沒有?」
「嗯,你總要給我這個第一次當爸爸的人一點緩衝時間。」
我將臉埋進他懷裡,試探一般小心翼翼地問他,像是躲在殼裡用觸角輕輕地探出來一點的蝸牛:「榮君酌,你愛我嗎?」
他似乎要將我擁入骨髓,我耳畔響起他篤定的嗓音:「當然,周伊,我愛你。不僅僅是喜歡。」
聽著他鄭重其事告白的話語,我眼前卻彷彿浮現出我大仇得報將他踩在腳下的畫面。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勝利的天平已經向我傾斜。
我仰起頭笑了,眼眶微紅,藏不住的哽咽:「我也愛你。」
更深層次的意思是——我已有能讓你生不如死的權利。
我問他怎麼突然決定要退婚了。
榮君酌抱著我坐他腿上,撫著我的長髮神情淡淡:「不突然,早在我意識到喜歡你的那刻,便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用拳頭捶他:「我怎麼就那麼不相信呢?你不會是在哄我吧?」
榮君酌大手包住我的拳頭,眯起眼眸看我:「你就那麼不相信我?」緊接著又道,「好吧,看來是我從前做得太差,在某人心裡留下了不小的陰影,我之後加倍地補償。」
「你還敢說!」
我氣咻咻地瞪他,他卻捏著我的下巴吻了下來。
時而纏綿溫柔,時而疾風驟雨。
我臉色緋紅地癱軟在他懷中,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我的手掌。
跟我說自看到那本相簿起,就查了下我之前的經歷。
聽到這裡,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此刻他訴著衷腸,想必那資料裡應該沒有程景初。
想想也知道,中學的早戀事件怎麼可能出現在檔案裡。
「周伊,我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人。看到你過去的經歷,我也做不到無動於衷,我真是栽你身上了。」
他話語裡帶著輕微的嘆息,又似乎有點懊惱,驕矜不已。
退婚的事沒有那麼容易。
但榮君酌既然已經給了我這個承諾,我也沒有催他,只是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榮氏大樓,和前臺、總經辦的人都混了個臉熟。
他們表面目光裡是尊敬與討好,眼底深處藏著的輕蔑與鄙夷卻無法忽視。
我不是特別在意,只是一點點地試探著榮君酌的底線。
看他公司的財務報表、合作方案,興頭上來時要他教我怎麼看合同分析利弊。
藉口是我不想做一個被他寵著的金絲雀,想要在事業上能夠幫到他。
他對我篤信不疑,當真開始認真地教導於我,自己沒空也會讓助理教我。
我很快地便上手,只幾天業務能力便「噌噌」地上漲,無需教導。
榮君酌就笑,捏捏我的臉頰語中滿是讚許:「沒想到我老婆這麼能幹,我真是撿到寶了。」
我臉色微紅地將檔案扔到他懷中:「八字還沒一撇呢,不許亂叫。」
榮君酌不置可否:「那你想我怎麼叫你?」
他沉思一會兒,忽地抬眸看我,眼神深邃:「週週?」
我眼皮一跳,差點兒就以為他知道了甚麼。
可是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會知道的。
我皺著眉拒絕:「不要,天底下姓周的人那麼多。」
榮君酌定定地看著我,眼眸疏寒猶帶溫柔:「那就伊伊。」
8
「再叫一聲。」
「伊伊。」
我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欸。」
他失笑捏了下我的臉頰。
涼薄的眉眼微彎,漾出淺淺的溫柔。
「調皮。」
我躲開他欲要更進一步的手:「工作場合,不許動手動腳。」
他眼底一暗,聲色稍啞:「上次在沙發上……」
我嚴肅地搖了搖頭:「上次是上次,現在我是榮總的手下,不許你騷擾下屬。」
他薄唇微動,似是還要再說,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
說了幾句,他便叫我收拾東西跟他去開會。
我利索地跟上,儼然是一位似模似樣的得力助手了。
清明節那日,榮君酌堅持要陪我來祭拜姥姥。
我推脫不過,便帶他來了。
細雨濛濛中,他撐傘站在墓前。
向來冷酷、淡漠的男人眉眼是罕見的認真與莊重,跟姥姥說會一輩子對我好,不會再叫我受半點委屈。
我看著他,臉上滿是感動與動容,眼眶微紅,淚花打轉。
心下諷刺、冷笑,卻不得不演好這齣戲。
「我去抽根菸。」
我撐著傘,看著他高大的黑色身影沒入遠處的樹林中。
我在姥姥的墓前蹲了下來,擦了擦照片上的水漬,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雨一直下。
我一直擦。
貼著冰冷的墓碑用只有我自己能聽清的聲音解釋:「姥姥,剛才的話通通都不作數,你別當真,也別怪我。我周伊這輩子唯一愛的人叫程景初,你也見過了,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發現榮君酌正站在最邊上靠近樹林的一處墓碑前。
微垂著頭,眉眼壓低,神情有些陰鬱。
那個方位……
我心裡微微一緊,連忙小跑過去給他撐傘。
「你幹嗎站在這裡淋雨,會感冒的。」
我一邊說一邊拿紙巾給他擦臉和鬢髮。
榮君酌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眼底暗沉一片,墨色翻湧。
「你知道這裡埋的是誰嗎?」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沒有照片,就唸上面的名字:「程、景、初,誰啊?」
「仇人,」榮君酌頓了頓,冷笑了一聲,「更準確一點,是仇人的兒子。」
我怔了怔:「仇人?他做了甚麼傷害你的事嗎?」
榮君酌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那個墓碑。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立的碑,葬在這裡,未免髒了這塊風水寶地。」
「不如我叫人把他給挖出來丟進海里。」
他不似在開玩笑,垂著長睫思考著可行性。
我露出害怕的神情,搖了搖他的手臂,輕聲地勸慰:「冤有頭債有主,他都死了你就別這樣做了,也算是給我們的孩子積點福,嗯?」
他回神看到我膽戰心驚的模樣,愣了一下,伸手把我抱進懷裡:「嚇到你了?對不起……我就是想起了過去一些不好的事。」
我眨了眨眼:「甚麼不好的事,可以告訴我嗎?讓我跟你一起分擔。」
榮君酌還是放棄了挖屍丟海的打算。
回程的途中,他跟我說了過去的事,那是屬於他的視角的故事。
「以前做生意想耍起來,黑白兩道就都得沾。榮家最早,表面是開酒店經營酒水,暗地裡培植了不少暗線,走私毒品。」
販毒?!!
我心裡重重地一震,窩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地開啟了錄音。
榮君酌看我一眼,手已經往煙盒去了,想起甚麼又收了回來。
「我爸一心想重振家業,不免走了歪路,甚麼來錢就去幹甚麼,榮家迅速地壯大之時,也多了不少蛀蟲,程鵬,就是蛀蟲之一。
「他將那些年收集到的證據交給了警方,榮家當年被徹底地清洗了一番,我爸為了脫罪,為了保住榮家基業,將我小叔推出去做了替罪羊。」
榮君酌輕嗤一聲,眉眼諷刺冷淡:「若是沒有當年的那場動盪與清洗,如今的榮家,哪輪得到秦家與之分庭抗禮?」
我抿了抿唇,有些惶然地看著他:「你為甚麼要跟我說這些,你完全沒必要跟我說的。」
前面是紅燈。
榮君酌停下,轉過頭來安撫似的摸了摸我的臉頰。
黑眸深邃,唇角微掀,嗓音低沉:「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自己人。伊伊,你既然知道了,就註定要進我榮家的門,做我榮家的人。怎麼?害怕了?」
我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害怕是肯定的,但你會保護好我的,對不對?」
「對。」
榮君酌的篤定讓我的臉色好看了些。
我躊躇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我現在在公司裡給你幫忙打工,沒發現榮氏有甚麼問題,你們沒再……那啥了吧?」
「自然。」榮君酌微微失笑,神色坦然鎮靜,側臉過分的白皙、好看,「我們現在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違法犯罪的事當然不會去幹。」
我嚥了咽口水,試探道:「你是不是跟你小叔關係很好?」
「嗯。」
「怪不得你那麼生氣,那麼討厭那個景甚麼。」
「是啊,所以事後我爸查出是程鵬下的黑手,我就主動地請纓帶人去找他們算賬。」
他說得風輕雲淡,好像真的只是去算賬。
我卻深深地明白,「算賬」兩個字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怎樣的血流成河。
三條人命啊。
我看著榮君酌平靜俊美、宛如惡魔的臉。
心裡湧動的是無數次深夜從他身邊醒來,看著他平靜的睡顏,恨不得將他捅死的殺意。
但還不是現在。
還不夠。
我目視前方,閉上了眼睛。
薛嫻找過來時,我正在公寓內遠端處理檔案。
她找來的時機真的很巧妙,想必是知道榮君酌去出差了。
榮君酌本來也想帶上我的,但那幾天我特意表現得很不舒服,甚麼腳痠、孕吐、胃口不好啊,他就放棄了,讓我好好地休息,別累著自己,他會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看見她的那刻,我給秦修發了條資訊,讓他安排好醫院的人手。
我計劃中的戲碼終歸是要上演的。
不逼榮君酌一把,他退婚的速度還是慢吞吞的。
男人果然還是嘴上說得好聽。
她臉色蒼白,歇斯底里:「你是不是很開心?君酌願意為了你跟薛家退婚?!
「你利用你肚子裡的野種上位!你以為榮家就會接受你這個一無是處毫無背景的兒媳婦嗎?!周伊你妄想!」
我輕笑了一下,起身給她倒了杯水:「薛小姐喝口水冷靜一下,重新組織一下語言,不然你這個潑婦樣讓君酌看見了……」
「你這個賤人!」
還沒說完,就被她端起水杯迎面潑了過來。
我及時地閃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擦著袖子上的水漬:「上次是咖啡,這次是水,薛小姐這麼野蠻、粗魯,怪不得君酌不喜歡你。」
這話似乎是戳到她肺管子了,她氣到失去理智,和我推搡起來。
我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喊痛時,薛嫻便神情慌亂地跑掉了。
在醫院看到秦修時,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周伊,狠還是你狠。」
我笑了:「你應該樂見其成才是。」
他摸著下巴審視般看著我,問:「你真的愛榮君酌?」
我毫不猶豫:「當然。」
「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
「只要你不說,誰會知道?」
我淡然地看向窗外:「薛嫻害了我和他的孩子,只要他真的愛我,就不可能再跟薛家合作。秦總只要把馬腳藏好,別被他發覺了就行。」
秦修深深地看著我。
「你愛一個人的方式還真——」
「特別?」
「——可怕。」
9
榮君酌知道的那刻果然大怒,立刻便趕回來見我。
看著我躺在病床上蒼白、羸弱的樣子,又心疼又氣憤。
衝過來抱緊我,風塵僕僕、嗓音沙啞:「你感覺怎麼樣?痛不痛?怕不怕?」
我委屈得直掉眼淚。
要是以前,我肯定就忍下來了。
但這回薛嫻害我流產,我當然不能一味地軟弱。
榮君酌一邊柔聲地哄我,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會讓薛嫻付出代價。
末了輕輕地吻在我的額頭上,低沉的嗓音帶著溫柔與心疼:「別太難過,對身體不好,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我埋在他懷裡掉眼淚,不說話。
不會有的。
怎麼會有孩子呢?
榮君酌,第一次陪你過夜後,我吃了大量的避孕藥,早就無法生育了。
與你肌膚相觸我噁心得直吐,我怕避孕藥沒起作用,反覆地吃了吐,吐了吃,最後還進了醫院。
那時你不在意我,與我一夜後再見面也根本就不記得我,怎會知道我的遭遇?
我受盡萬般苦楚委屈才讓你看見我,心裡有我,這就註定了,我才是最後的贏家。
後來身體好了以後,我才從榮君酌口中知道薛嫻的結果,解除婚約後被薛家強制地送去國外了。
我沉默許久,甚麼也沒說,只是將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工作上。
一天到晚都在公司幫榮君酌打工,大有用工作麻痺自己的意思。
榮君酌都由著我,偶爾強制地要求我好好休息,逼我按時吃飯,我沒胃口就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強硬卻難掩溫柔地填飽我的肚子。
輪廓分明的五官線條,直逼人心的俊美與漠然,卻在微垂著睫毛,又抬起看我時,聲線誘哄而寵溺:「再吃一口,最後一口。」
結果就是無數次的最後一口。
完了怕我噎著,還餵我喝果汁。
我呆呆地看著他,眼神茫然又帶了點陌生:「我有點害怕。」
「怕甚麼?」
「我覺得自己在做夢。」
我伸手捏住他一截衣襬,脆弱地問:「我怕你對我這麼好是一場夢。」
榮君酌頓了頓,伸手抱我入懷:「不是做夢。」
他一邊說一邊捉住我的手輕輕地揉捏,冷不丁一絲冰涼緩緩地從指尖蔓延而進,像是某種圈套。
我低頭看見了一枚璀璨閃耀的鑽戒戴在了我的無名指。
「如果真是夢,那我也希望一輩子都不要醒。」
他在我耳邊輕聲喃語,輕吻著我的耳郭,酥癢一點點地蔓延至心頭。
我們吻在一處,彷彿磁石一般緊貼著對方。
榮家老一輩當然不會同意我一個毫無家世背景不能給榮氏帶來任何助力的孤女進門。
但他們在榮氏早已沒了話語權,當家做主的是榮君酌。
他想娶我,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撓。
反而是榮父讓我比較意外,他絲毫不在意他兒媳婦的家世,淡淡地看我一眼,只是問了榮君酌一句:「你是真心地想娶她?」
「自然。」
「那就收起以前的做派,在外至少要給她榮家夫人的體面。」
或許他們私下還說過其他的,但我已不得而知。
一切都順著我料想中的發展下去。
在外人眼中,我將會風風光光地嫁入豪門,從此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一次酒會上,秦修還特地趁榮君酌不在的時候找過來。
笑得風流恣肆,與我碰杯。
「周小姐夙願達成,怎麼也不來找你的老拍檔敘敘舊?」
我勾唇淺笑:「畢竟是前男友,不合適。」
秦修看著我,壓低嗓音:「算計未婚夫就合適了?」
「你威脅我?」我笑意轉淡。
「非也,只是想同未來的榮氏女主人做件交易。」
「甚麼交易?」
「榮氏與我作對那麼久,我不出這口氣難消心頭之恨。」
我裝作為難地咬了咬唇:「你到底想讓我做甚麼?」
秦修還沒開口就遠遠地看到榮君酌沉著臉走過來。
他眉梢輕揚,刻意地與我拉近了距離。
下一秒,榮君酌伸手攬住我的腰身,彷彿宣示主權一般淡淡地問:「秦總在跟我的未婚妻聊甚麼這麼開心?」
他似乎著重強調了「未婚妻」三個字。
秦修微微失笑:「榮總喜得佳人,我心中失衡,跟我的前女友回憶一下過去不過分吧?」
榮君酌冷冷地看著他,譏誚道:「你是該失衡,畢竟你也只剩下回憶了。」
秦修臉色不變,笑意更深:「榮總要是對周伊不好,我隨時敞開懷抱歡迎她。」
「你不如做夢,興許更有機會。」
榮君酌不願再跟他費口舌,擁著我離開此處,邊走還邊幽幽地問:「你和他有甚麼過去好回憶的?」
我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誰知過了幾秒,他憋出個「嗯」字。
我驚訝看過去時,他端著俊美、淡漠的神情,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眼底波光湧動。
「你……」我咬住唇,要哭不哭的,「我記得我以前問過,你好過分、好可惡。」
榮君酌似乎也想起來了,眸色更深。
拉著我躲在了一旁的窗簾後,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的錯,不僅爽,還銷魂蝕骨,食髓知味,一輩子也離不開。」
「你要是氣我,那我用這輩子賠給你。」
我想開口罵回去,卻被堵住了唇舌。
最後只能憤憤地砸他的拳頭。
秦修要我做的,就是暗中做手腳,向他透露資訊,攪黃了榮氏的好幾樁生意。
榮君酌懷疑有內鬼,故佈疑陣之下,還真揪出了幾個有異心的人。
他似乎異常地信任我,壓根就沒懷疑到我的身上。
反而經過此事後,愈加器重我、放心我。
畢竟,是要長相廝守、白頭偕老的枕邊人。
我演得都要入戲了。
好像我倆真的是真愛。
歷盡千帆後美好故事的結尾,就應當是我們步入教堂,共訂一生一世的盟約。
時間一點點地推進到了婚禮的那天。
盛大而莊嚴,是每個女孩都夢寐以求的盛世婚禮。
臺下賓客如雲,一張或祝福或虛偽或不看好的臉,如夢似幻。
耳畔是神父輕緩、慈悲的話語。
我看著站在對面眼角眉梢、難掩喜色的榮君酌。
多麼多麼希望此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可以是程景初。
——「誒,程景初,你將來會不會娶我啊?」
「會。」
「哇,你這麼肯定啊,萬一以後我們分手了怎麼辦?」
「唔——你……你不講武德!」
「不會分手,不許說這樣的話。」
「哈哈,我逗你玩呢!好不容易把你追到手,我怎麼捨得跟你分開呢?」
他臉紅了,低垂了眼睫不太好意思地看我,卻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緊緊的。
我就愛逗他:「話說,剛剛是你第一次主動地親我吧,快說說,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超級棒?」
他臉更紅了。
緋紅的顏色蔓延開,美好易碎的模樣猶如一碰就破的肥皂泡泡。
我不敢碰,卻還是破掉了。
「伊伊,怎麼哭了?」
榮君酌動作輕柔地給我擦眼淚。
我含淚地對他笑了一下:「沒事,我就是太開心了。」
榮君酌輕笑了笑:「小心哭花了妝,被人笑新娘子不好看。」
我忍不住瞪他。
他卻彎起眉眼笑了,是我見過他最開懷的笑容。
新郎親吻新娘的前一刻,我輕輕地問他:「榮君酌,你高興嗎?」
他緊緊地抱著我:「高興。」
「那就記住此刻的感覺。」
——因為你再也體會不到了。
榮君酌許是太高興了,沒有發覺我語氣的不對勁,只是深深地吻上了我的唇。
臺下人群卻忽然躁動起來。
「怎麼回事?警察怎麼過來了?」
「抓人可真會挑時間,今天可是榮總的大喜日子!」
人群自發地讓開一條道路。
一身警服的盛白麵無表情地走過來,出示逮捕令:「榮君酌,跟我們走一趟吧。」
10
現實中,灰姑娘嫁入豪門故事的結尾卻是新郎被警方帶走,留給新娘的是各種同情幸災樂禍的眼光。
短時間之內,榮氏股票大幅下跌,各種匪夷所思的傳聞甚囂塵上。
大廈將傾,局勢動盪,連員工都人心惶惶,跑了不少。
我第一時間躲在了警方的庇佑之下,藏在了任何人暫時都找不到的地方——軍區大院盛白的住處。
那日我跟他重逢,重新加了聯絡方式。
知道他是警察以後,我便將他拉進了我的籌謀之中。
盛白告訴我:「行賄、非法牟利,只要想找,一家企業能列出的罪名一大堆,關鍵是證據。」
他問我究竟在做甚麼。
我甚麼也不肯告訴他,他終究妥協,在合法範圍內給予我幫助。
我自踏入榮氏大樓的那刻開始就在找證據,找榮氏從前涉事犯案的蛛絲馬跡。
隨著榮君酌對我愈加信任,我能接觸到的核心機密便越多。
他還帶我去過幾次榮家老宅。
榮父不在的那夜,我勾引榮君酌書房 lay。
筋疲力盡之後他抱我離開書房,我抬腳輕勾,書房的門沒有合攏。
他睡著了,以防萬一,我給他倒的水中還加了安眠藥。
我該慶幸的是,榮父早年許是虧心事做太多,不喜歡安監控,那種彷彿被人窺視的感覺還會令他覺得良心不安嗎?
我冷笑著收集一切我覺得可以用到的資訊、可以讓榮家傾覆的細枝末節。
那段時間,我心理素質極佳,一言一行彷彿都在走鋼絲。
一邊與榮君酌恩愛甜蜜,一邊預謀著毀滅他的一切。
精分到,成功的這一天,我還覺得像是在做夢。
或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畢竟連死都不怕,還怕被發現,怕失敗嗎?
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
我龜縮在盛白的家中,忘記了時間流逝。
他家有鋼琴,我嫻熟地彈著《致愛麗絲》。
初時盛白很驚訝:「你甚麼時候會彈鋼琴了?」
我沒回他,他卻彷彿在我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彈奏中明白了甚麼。
後來他告訴我,榮氏破產了。
「根據你提供的證據,榮家洗白之前違法殺人的勾當沒少幹,就算不是死刑,也夠他們坐上一輩子的牢了。」
他還跟我說,程景初的爸爸程鵬是臥底,蟄伏多年,家人也被牽連死於非命,死後還無人知曉其功績,他是英雄。
我的心卻麻木得起不了任何波動。
彷彿任何事也無法牽動起我的情緒。
我不知歲月地躲了很久。
直到盛白告訴我,榮君酌被判無期徒刑,他想見我一面。
聽到這個人,我麻木不仁的心頭才泛起了點點漣漪。
真的是恨意難消。
看見我的那刻,榮君酌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些許波動。
我以為他會咬牙切齒,欲殺我後快。
他卻只是垂眸看著我空無一物的手指,啞聲地喚我:「伊伊。」
我終於不用在他面前演戲,冷漠地看著他。
他問:「伊伊,你的戒指呢?」
「扔了。」
榮君酌疲憊的眉眼抽動一瞬,他閉了閉眼,黑眸深深地看著我:「伊伊,我們承諾過永不分離,等我出來好嗎?」
我笑了:「你怎麼會有出來的機會?」
我篤定地說:「你一定會死在獄中。」
憎恨榮家父子的人不在少數,就算沒有我讓人動手腳,想必那些人也不會讓他們在牢中好過的。
他眼底閃過一點明顯的沉痛,血絲爬上了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就那麼恨我?」
「你說呢?」
「所以那些你愛我的話,為我做的事,都是假的嗎?」
他問得好可笑。
實在太可笑了。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榮君酌,你以前跟那些女人逢場作戲的時候,捫心自問是真的嗎?」
他霎時失聲,怔怔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才緊抿著唇,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氣慢慢道:「我不信這麼長時間,你哪怕一點點、一瞬間都沒有為我動心過。」
我堅定而殘忍地否定了他:「你錯了,沒有,哪怕一點點、一瞬間都沒有。」
他原就蒼白的臉色血色盡失,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呼吸都放輕了。
好像呼吸都是一種凌遲。
看他這麼痛苦,我就開心了。
就忍不住想讓他更痛苦。
「你知道嗎?你去找程鵬算賬的那晚,我也在,我就躲在暗格裡,親眼看著你殺了我姥姥,殺了程景初,殺了程叔叔。」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姥姥。」
他低垂了眼簾,似乎明白這聲道歉,來得有多遲、多可笑。
我漫不經心:「知道又怎樣?那時的你會心慈手軟嗎?要是我被你發現,恐怕也難逃一個『死』字。」
榮君酌原本挺直的後背都佝僂了幾分。
好像知道自己無法反駁,罪無可恕。
我幾乎要將這十年的隱忍與怨恨都爆發出來。
一字一句地化作刀刃砍在他身上。
「你知道嗎?剛和你上床的那幾個月,我幾乎每次事後都要吐,我噁心啊,太髒了,你把我弄髒了,可是我又只能用這種方法才能接近你。
「我每次洗澡都要把自己一層皮扒下來,好像這樣才可以更乾淨一點。
「睡在你身邊的每時每刻都讓我噁心,噩夢不斷。
「榮君酌,你就是個魔鬼,我恨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愛你?」
他用手撐著額頭,臉龐繃得極緊:「……別說了。」
「還有啊,我從來就沒懷過你的孩子,孩子是假的,是我找秦修偽造的檢驗單。」
他猛地抬起猩紅的眼,血絲密佈,尤為猙獰。
又恨又愛,要把我吞了似的。
我卻笑得暢快,恨意地啃食著我的心口,我口不擇言道:「就算有,我也一定打掉,一個有著你血脈的賤種,有甚麼資格被我生下來!」
「周伊!」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渾不在意他到底有多痛。
榮君酌好似被抽去了生氣一般,一瞬間整個人都萎靡下來,死氣沉沉的。
他低聲地問:「你要我怎樣做,你才會好過一點,放過自己?」
我:「我要你生不如死,活成行屍走肉,才許去死。」
他無波無瀾地看我一眼:「好。」
我感覺自己活過來了一點。
盛白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問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想了想,去了海邊。
就是我當年逃出生天的地方。
海風拂面,溫柔得像是有人在輕撫我的面容。
我垂眸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盛白拉住我的手腕:「小心點,別摔下去。」
我剛要掙開他的手,心口一痛。
槍聲響起。
子彈從我後心穿膛而過。
我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周邊驚恐喊叫聲不絕如縷。
尖叫聲逐漸遠去,我沒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陽光灑滿了海面,溫暖卻只一瞬,底下全是怎麼也照不暖的寒涼。
這樣也好。
程景初,我來找你了。
你應該不會嫌我來得太遲吧。
11
「你們兩個還真是膽大包天,特別是你——程景初,馬上就要考試了,這種節骨眼上你卻鬧出這種事,你還要不要你的前程了?」
耳邊罵罵咧咧的,我身軀搖晃一下,險些沒站穩,身邊清冽氣息靠近,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教導主任瞪大了眼,一臉的難以直視:「看看你們!還有個學生的樣子嗎?在我面前都好意思拉手,要是沒人的地方是不是更加猖狂?!」
那熟悉又久違的氣息一觸即離。
陽光從一旁大開的窗子外灑落下來,刺痛我的眼皮。
窗外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我轉眸看見站在我旁邊的少年,容色清雋、白皙,後背挺拔,從容平靜。
我震驚地瞪大雙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們一同站著,老老實實地挨著教導主任亂飛的唾沫星子,最後被通知已經告知家長,讓我們儘快分手,專心學習。
一走出辦公室,我便拉著程景初的手拔足狂奔,朝著樓頂天台而去。
「慢點,別摔著。」
少年一邊叮囑,一邊加快速度走在了我面前。
拉著我爬樓梯,我就不用那麼累了。
我看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滾燙的淚意湧上眼眶。
一到樓頂,他還沒來得及問甚麼,就被我衝進懷中。
我哭得歇斯底里,緊緊地抱著他,滿是失而復得劫後餘生的痴狂。
程景初有些無措地抱著我,不停地撫著我的後背,問我怎麼了。
「是不是怕分手?你放心,我不會跟你分手的,我們——」
他還沒說完,我便揚起頭,踮腳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程景初一如既往地紅了臉,有些羞惱地想要推開我,卻只是虛虛地推著,任我施為。
放開他以後,我的眼淚根本止不住,他伸手給我擦眼淚,難掩焦灼,擔憂地看著我:
「你到底怎麼了?」
我搖搖頭,只是堅定道:「給你爸爸打電話,我有話跟他說。」
程景初看了我幾秒鐘,拿出手機打了過去。
我接過手機,將他推到門內的樓梯上:「在這兒等著,不許偷聽。」
程景初拉住我的手,清澈、黑潤的眼眸看著我:「週週,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看著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又想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你放心,你該知道的我遲早都會告訴你,現在聽我的,好嗎?」
第一通沒接,我打第二遍,程鵬接了。
我冷靜地告訴他我所知道的事。
榮家已經發現他的臥底身份,他要是還想活著保護好程景初陪伴他長大,就要離開。
程鵬一開始還以為是程景初對我說了甚麼。
我:「你甚麼也沒告訴他,他怎麼會知道?但你作為他的父親,該保護好他。
「程叔叔,你是英雄,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再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我深吸一口氣:「你帶著程景初出國吧,今天就出發。」
程鵬的聲音驚疑不定:「你究竟是甚麼人?我如何能相信你?」
我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死過一次的人,程叔叔,你們今天不走,就會死。」
我使盡渾身解數,將前世所瞭解到的一切都跟他說,試圖讓他相信並照做。
程鵬終於在保護好程景初想法的促使下,答應了。
我鬆了口氣。
轉頭就去找程景初。
讓他不許偷聽,他就真沒偷聽。
站在樓梯上,手裡拿著隨身攜帶的單詞本,垂著眼簾背單詞。
正是青春年少啊。
隔著十幾年的時光,我重新看到了只會在夢中出現的少年站在面前。
可是沒能重逢多久,又要離別。
這真的不是做夢嗎?
我沒忍住伸手狠掐了自己一把,痛得齜牙咧嘴。
程景初走過來看見我手臂上的紅痕,皺著眉滿臉不贊同。
「從剛才在教導處那裡,你整個人就很不對勁,到底出了甚麼事?」
我把手機還給他:「讓叔叔跟你說吧。」
程景初聽了一會兒,眼神微微震動:「出國?」
掛了電話後,程景初臉色沉靜地望著我,嗓音清冽、低沉。
「出國的事是你慫恿的?還是打算甚麼也不跟我說?」
我看著少年眸底翻湧的怒意與無可奈何,心頭癢癢起來:「是我勸說的,但決定是叔叔自己做的,不跟你說,是覺得——」
「甚麼?」
我湊過去抱住他一條手臂,笑彎了眉眼。
「我們現在能在一塊的時間不剩一小時了,我不捨得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對你說起前世種種,讓你徒增擔憂與憐惜。
程景初:「所以你就捨得與我分開?」
我驚訝地挑了挑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你的意思是,你不捨得跟我分開嗎?」
少年白皙如玉的耳郭瞬間染上一抹緋紅。
他眼睫輕顫,澄澈的眸無措地轉了下,忽然伸手擋住了我灼灼如流火的眼睛。
我聽見了他帶著些許羞惱與無措的清冽嗓音:「嗯,不捨得。」
不自知地,我唇角的笑容越發擴大。
「我也不捨得的,好嗎?!我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可以跟你待在一起,不分開一秒!」
似乎是被我炙熱、直白的話語驚到,他放在我眼睛上的手顫了顫,然後拿開了。
他臉上染著一層淺淺的紅暈,眸光如水,不復冷淡。
「那你為何要這麼做?」
莫名委屈巴巴的。
「有很重要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你就跟程叔叔走吧,這些事以後我有的是機會慢慢地告訴你,只要你跟他走。」
程景初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你會有危險嗎?」
他甚麼也不知道,但敏銳的直覺告訴他,是生死攸關的事。
不然一個個的,不會如此失控。
我搖搖頭,對他笑得坦然:「一定不會,我還等著有朝一日你能回來娶我呢!」
程景初握著我的手,珍而重之地親了下我的額頭:「嗯,如果等得太辛苦,就不需要等了,你開心就好。」
我皺起眉毛,不太開心地道:「你不要我等你?你就不怕我跟別人好上了?」
「不怕。」
好可惡。
怎麼能不怕呢?
「程景初你完了,你不愛我了是不是?」
程景初無奈地淺笑,仗著比我高摸了摸我的腦袋:「等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好,伊伊,這次換我來追你。」
我笑了,豪氣干雲地道:「追甚麼追,不嫌麻煩!你只是出國而已,我們又不是分手!讓我們來談一場轟轟烈烈、不知期限的跨國戀吧!」
他眼神縱容地瞧著我。
好像無論我說甚麼、做甚麼,他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我這邊。
他只是說:「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就算會傷害到我也沒關係。」
程鵬的動作很快,答應了之後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東西辦理手續,帶著程景初離開了這裡。
我和他重逢的時間加起來都沒有一個小時呢。
但放學回到家看到姥姥在廚房裡忙活,滿頭銀絲卻精神矍鑠的模樣,我使勁兒地將眼淚憋回去,扔下書包,一邊挽起袖子一邊蹭到她老人家身邊。
「姥姥姥姥,今天晚飯吃甚麼啊?這個土豆是要洗的嗎?我幫你!」
她拍了下我的手背:「別以為你幫我忙,我就可以不計較你早戀的事兒。」
我訕訕地收回了手。
姥姥又接著問我有沒有受到傷害。
我鼻子一酸,甕聲甕氣地說了和上輩子一樣單純、天真的話。
姥姥無奈地笑:「傻孩子。」
這晚,我們沒有去程景初家吃飯。
我在意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12
重生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我根本就睡不著。
生怕睡著了再醒來,一切都是泡影。
硬撐著吃完姥姥給我煎的太陽蛋早餐,來到教室一坐下便昏昏欲睡。
還鬧出了走錯教室的糗事。
好友聞風而來拉著我離開:「你怎麼回事?穿越了忘記自己哪個班的?」
我瞳孔地震:「你怎麼知道?」
女孩鄙視地看我一眼:「你是不是還要告訴我,你不僅穿越還是重生?」
我瞭然,面無表情推開她的臉:「你昨晚又熬夜看小說了吧?」
好友嘻嘻一笑,一臉的「還是你懂我。」
上輩子姥姥的事兒發生後我就轉學了,跟過去的朋友同學沒有任何聯絡。
竟有些不記得她的名字了。
只一個上午,程景初退學的訊息便傳遍了全校。
午休的時候盛白來找我,問我怎麼回事。
我說我也不知道。
我不能知道。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榮君酌找到我這裡,為了保護好姥姥和我,我也必須說甚麼都不知道。
榮家沒找到人,就勢必會清算盤查,鉅細靡遺。
上輩子是過了十年,許多東西被時光掩埋,榮君酌就算調查了我,也查不到太清楚,查不到我會和程景初有關係。
可現如今不一樣。
放學的時候,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剛走出校門,就看見在人群中相當扎眼的少年正拉著人詢問。
小同學嚇得膽戰心驚,轉過頭看到我就指了指,榮君酌眯了眯眼,便朝我走了過來。
17 歲的少年滿身桀驁戾氣,遠不如十年後的他深沉內斂。
滿頭銀髮挑染著一縷黑,這畫風實在殺馬特。
他冷眸直視我:「同學,聊聊?」
周圍的同學紛紛地看了過來,目光各異,我裝著膽怯害怕的樣子點了點頭。
公園樹蔭下,榮君酌開門見山:「聽說你是程景初女朋友,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我咬著唇瓣搖頭,眼神迷惘:「不知道,他突然就很決絕地跟我提分手,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他眼神犀利地盯著我:「我們加個聯絡方式,如果之後他聯絡你了,就跟我說。」
我:「憑甚麼……」
剩下的話語在他逐漸凌厲殺意的眼神下被我吞回了肚子裡。
他問:「你叫甚麼?」
我心中湧上一點無力之感,但想到程景初溫柔、沉靜的眼神,又有力量從內心迸發出來。
我乖乖地跟他說了名字,加了聯絡方式,榮君酌才讓我回家。
轉身離開時,他猶如實質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我身上,令人無法忽視。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有再見過他。
自然是會和程景初聯絡的。
有專門的一隻手機,只跟他聯絡。
睡覺前央著他發一聲「晚安」,我當晚都會睡得更香一點。
每天都會給他發資訊,事無鉅細地分享自己的每一件事,他回得慢了、語氣冷淡了我都要跟他急,奈何有時差。
週末的時候我們會挑合適的時間連影片,有時我寫卷子,有時他彈鋼琴。
他對我說,不會的題儘管問他。
可我其實都會了。
前世在他離開後的每一天,我各種拼命地學習,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現在不過是看教材回憶一下,就能很快地理清演算法。
可我還是裝著不會,眼巴巴地去問他。
少年的聲音清潤悅耳,淙淙似流水。
隔著網路有些失真,我聽著聽著總會溼了眼眶,又難過、又慶幸、又害怕。
「聽懂了嗎?沒聽懂我就再講一遍。」
我回過神,看著他白玉般精緻的臉龐,忍不住呢喃:「我好想你。」
重生回來以後我就見了他幾十分鐘。
對於程景初來說,我們才分別了幾個月,可對我來說,我們早已隔了十幾年的歲月。
程景初頓了頓,低聲道:「我也是。」
看他情緒低落,我又情不自禁地去安慰他:「沒事啦,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我們共同進步。」
喂完雞湯,自己都覺得汗顏。
他卻看著我笑,唇角稍揚,眼中滿是揉碎的溫柔星光。
榮君酌聯絡過我幾次,都是問我有沒有聯絡到程景初。
我通通表示沒有,並且到後來稍稍地表達了一點我的不耐煩。
「一個單方面提分手的渣男,我也不想跟他聯絡!」
榮君酌嗤了一聲:「你們女生都是這樣嗎?」
「甚麼樣?」
「移情別戀的速度比我抽根菸還快。」
我默了默:「……誇張,再說我也沒喜歡上新的人。」
榮君酌低笑了一聲,話語有些含糊不清:「那甚麼……星期一,我也沒空一直查你崗,渣男聯絡你了你就跟我說,我幫你揍他。」
我:「哦。」
「就哦?」
「我謝謝你了。」
然後掛了電話。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榮君酌。
接下來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學習、升學、考試。
不讓程景初回來,也不曾去看過他。
不能讓榮家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那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跨國戀,聯絡不可避免地會變淡。
前世的經歷讓我已習慣了這樣漫長無望的等待守候,可我沒有信心程景初也會這樣。
國外好看的姑娘不少,比我漂亮、比我熱情主動的肯定有很多。
……算了,喪氣甚麼。大不了再追一遍。
我就不信在我的魅力攻勢下,程景初能逃得過。
我有想過去國外留學,但我還有姥姥,我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在國內。
我便在本市讀了大學。
在我讀大三那年,我在新聞上看到,榮氏嚴重違法,資產被凍結,公司董事和股東將被追究刑事責任。
不比之前那次動盪,這一次,榮家父子首當其衝,絕對逃不過。
那天我去行政樓交份檔案,穿過樓下那片枝葉婆娑的竹林。
不期然看見了久違的少年。
哦,或許已經不能再稱他為少年了。
他已經長成了高大、修長的男子,是我從未見過,卻又在夢中描繪過千百次的樣子。
臉龐一如既往的清雋白皙,墨玉般的眉眼猶如工筆揮就,挺鼻薄唇,俊美、挺拔,猶勝從前。
他邁著步子,輕緩、堅定地向我走來,聲色乾淨、純澈:「同學你好,請問教務處怎麼走?」
我笑了,差點兒掉眼淚。
「要我帶路可以,請我吃頓飯怎麼樣?」
「吃頓飯怎麼夠?」他眸底漾起層層笑意,似湖面起漣漪,波光粼粼一片,「以身相許可好?」
「好哇,求之不得。」
榮君酌番外
一週目
跟薛家聯姻,百利而無一害,榮君酌果斷地同意了。
反而事後榮父知道了,皺著眉問他喜不喜歡薛嫻那姑娘。
榮君酌點著煙笑了:「一大把年紀了還提感情?不是你告訴我一切以榮家利益至上麼?」
榮父沉默。
只是榮君酌沒想到,他養了幾年的小情人會對他有那麼大的影響。
他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周伊。
想到她那麼快地就爬上秦修那狗逼的床,他就滿肚子無處發洩的火氣。
畢竟上起來是很爽。繼續讓她留在身邊做情人也不錯,卻慢慢地變得更加在意。
看不得她受委屈,有事沒事地就會想起她,臉蛋夠美,身體夠軟,宜喜宜嗔。
食髓知味。竟覺得做情婦委屈了她,想娶回來做老婆。
知道她腹中有了自己的孩子,更是油然生出一種陌生的責任感與使命感。
那就解除婚約吧。榮君酌這樣想。
看著她失去孩子以淚洗面的模樣,他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覺,一抽一抽的。
只是送去國外怎麼夠?榮君酌沒告訴周伊的是,他在國外安排了不少人整薛嫻,保證她脫掉一層皮。
周伊不愧是名校畢業,工作能力意外得出色。像是一顆蒙塵的明珠,終於找到了發光的領域。
榮君酌不是沒察覺到不對勁,只是太相信她了。
那些日子那麼甜蜜、幸福、美好,全公司上下都在說榮總寵妻狂魔,大家跟著夫人一起都能按時上下班,還有下午茶可吃,實在是太幸運了。
他敗倒在了自己曾經最嗤之以鼻的感情之下。
「榮君酌,你高興嗎?」
當然高興了。
心中滿溢著名為幸福、快樂的情緒,充盈得他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榮君酌是那樣開心。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他緊抱著她親吻,剋制地回:「高興。」
「那就記住此刻的感覺。」
在獄中,他回味無數遍她說這句話時的心情,終是難掩苦澀。
看著她陌生的、平淡的、憤怒的、憎恨的眼神。
榮君酌第一次品嚐到了甚麼叫無能為力。
那便如她所願吧。
二週目
榮君酌帶人去找程鵬算賬,卻撲了個空。
得知程家父子倆出境,蹤跡輾轉多地,早已查不出最後歸處。
榮君酌氣紅了眼,將家裡摔了個稀巴爛。
他小叔死了!
他卻不能給他報仇!
讓人繼續調查所有和程鵬有關係的人,榮君酌看著資料上程景初的學校,興起去了一趟。
沒想到好學生也會早戀。
他看著程景初的前女友,意外覺得這姑娘很對他胃口。
可又想到她前男友就是程鵬兒子,他就倒足了胃口。
不鹹不淡地加了女孩的聯絡方式。
問了幾次兩人聯絡沒,她都說沒有。直覺告訴榮君酌有問題。
他沒忍住盯起了周伊的梢。也不是天天去。想起來才會去,有空才會去。發現這女孩桃花運不錯。
其中一個叫盛白的出現次數蠻多。
榮君酌想起之前那個分手後要死要活的前女友,現在已經有了新歡。
嘖,女生都這樣嗎?
移情別戀的速度這麼快的。
哦?
沒有喜歡上新的人嗎?
榮君酌差點兒口嗨,想問她覺得自己怎麼樣。
想想還是算了。
這種貧民乖乖女,比不上他之前交過的任何一任,帶出去也太丟份了。而且,萬一對方認真了他想甩卻甩不脫了怎麼辦。
榮君酌興味索然地放棄了。
之後萬花叢中過,彷彿遺忘了這個人似的。
後來他受到榮家牽連,榮氏倒臺,過了幾年,榮家殘餘勢力千方百計將他撈了出來。
盼著他重振家業。
暗中卻屢遭打壓,折了不少人和錢,才查到了初伊集團幕後老總的身上。
見到這人的時候,榮君酌才終於明白,他為甚麼要打壓一個出獄落魄的自己了。
這人叫程景初。
他藏得嚴嚴實實、外界一無所知的妻子,更叫他意外。
是當初一臉單純無知、將他騙得團團轉的周伊。
程景初給他兩個選擇:
要麼留在國內,一輩子都別想出頭。
要麼出國,一輩子都別回來。
榮君酌憋屈,比他當初坐牢都覺憋屈。
但他自然只能選後者。
他當初逼得程家父子出國多年,如今是被他們有樣有樣地給還回來了。
不過選後者,他才能積蓄實力,捲土重來。
只是國外勢力錯綜複雜,他死在了一次兇險萬分的內戰中,是叛徒從他的後背開的槍。
死前走馬觀花、浮光掠影,彷彿看見了屬於榮君酌的另外一種人生。
結局一樣的可悲、可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