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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4

2022-02-28 作者:樸左右

 番外4 鬱言禮的一天

 戲文中, 總是將富商、皇家的生活描述得光鮮亮麗,富麗堂皇,可卻鮮少有人知道, 和皇上最親近,最受皇上信賴的三王爺所居住的靖王府,全府邸最能看的也就是那個雕著花,上了漆的大門, 府內, 其實是一片仿若深秋的蕭瑟。21ggd

 靖王府內除了靖王,只有五個人:看門的孫叔,做飯的孫嬸嬸,負責打掃的小孫;剩下的兩人,就是從小就被鬱言禮贖回來的阿大阿小。

 這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此時正蹲在後院邊兒上, 用相同的姿勢拄著腮幫, 看著那個在這片新開墾的菜地裡彎腰忙碌的鬱言禮。

 阿小嘖嘖了兩聲,和弟弟嘀嘀咕咕:“咱們三爺這究竟是怎麼了?”

 他掰著手指頭, 一一舉例:“朝也不去上了, 棋盤也好久都沒動過了, 之前天天練字兒,現在也不寫了, 就願意天天在地裡泡著, 種地也就算了,關鍵是……”

 阿小瞥了一眼鬱言禮, 見他沒在意這邊, 一挑眉:“關鍵是, 怎麼穿著好衣裳來種地?白天把自己折騰得一身泥, 晚上自個兒洗到大半夜, 這是圖啥?”

 阿大晃悠著腿說:“哥,你不懂,咱們三爺這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阿小憂鬱道:“我也不是在說三爺不好,你懂嗎?我就是覺得好奇,三爺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怪!真是太怪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不對!”正說著,阿大面上突然突然閃過了然,猛地大喊了一聲,阿小被他嚇了一跳,不滿地道:“你做甚麼一驚一乍的?”

 阿大瞥了一眼正在給白菜澆水的鬱言禮,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三爺為甚麼會這樣了。”

 阿小立刻詢問道:“啊?你知道了?究竟是甚麼原因?”

 阿大神秘兮兮地道:“我是突然想起來,我前兩天買的報紙上寫……就是,男人一旦單得太久,十有會性格大變,你看咱們三爺,從盤古開天地的時候就開始單著,這麼久了,出點兒問題也是正常的……呃,三爺?”

 阿大說得正歡,阿小聽得入迷,卻不知道鬱言禮甚麼時候已經回過了身,正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歪頭聽著他們講話。

 阿小恭恭敬敬地道:“三爺。”

 “嗯,”鬱言禮對阿小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一塊兒上好的絲綢手帕,垂眸擦著自己還沾著溼潤泥土的手指,一根一根,動作優美極了,他一邊擦手,一邊抬眸看向阿大:“怎麼不接著說了?”

 阿大求助似的望了一眼自己哥哥,卻見哥哥垂眸裝死,看都不看自己,他氣得在心裡大罵叛徒,面上卻是一派忠厚老實地看向鬱言禮:“小的只是想對哥哥說,咱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好三爺您,不管三爺您變成甚麼樣子,小的和哥哥一定都會好好對三爺,不會嫌棄三爺的。”

 說得鬱言禮好像已經變成了怪物一樣。

 氣得鬱言禮把手上殘餘的泥土都甩到他身上。

 待鬱言禮走後,阿大和哥哥對視一眼,都沒忍住笑出聲來,阿大道:“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三爺性子變了,也不總笑了,但是我覺得這樣的三爺比之前好多了。”

 阿小在弟弟後腦上上拍了一巴掌:“你快閉嘴少說兩句吧!當然又被三爺聽到咱們在背後說他!”可過了一會兒,他又夠湊到阿大旁邊:“……不過你說得對,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在府裡找了點兒雜活做,卻又覺得無聊,正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準備溜出去買壺酒時,卻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童聲:“阿大叔叔,阿小叔叔!”

 兩人齊刷刷地回過頭去,見到一個僅到人小腿高的孩子飛快地向他們跑來,大聲問道:“我又來玩啦!小孫哥哥說小舅舅在種地呢!小舅舅呢?”

 鬱言禮回了房中,孫叔已經替他備好了洗澡水,鬱言禮泡在熱水中沐浴了一番,直到身上因種菜而產生的疲憊感全部褪去時才愜意地站起身,換上了乾淨的袍子,用布巾擦拭著溼潤的頭髮,坐到桌前。

 他拉開桌子側方的抽屜,裡面滿滿的都是寫滿了字的紙本,鬱言禮的目光在抽屜最裡面被堆得最厚的那疊紙上掃過,又收回目光,他拿出幾張紙,拿起桌上毛筆寫到:

 白菜愈發茂盛水靈,看起來就好吃,可另一邊的韭菜卻蔫地厲害,書上都說韭蒜之類易於成活,可為甚麼我偏偏種不活?難道真的要像孫嬸說得那樣,用糞肥澆灌?……可我不想…………

 正寫著“種菜心得”,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嬉笑的聲音,一道童聲清晰地穿透進靜謐的房間:“小舅舅!我又來看你啦!!”

 話音剛落,鬱言禮的房門便被人推開,一個男孩像小鳥般飛進屋子,衝到鬱言禮桌旁,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你娘呢?”對於男孩的突然來訪,鬱言禮並不感到驚訝,這男孩名喚黃榮蘭,是鬱言禮的姐姐所生的小兒子,鬱言禮一向和姐姐親近,他總去黃家走動,自然和黃榮蘭關係親近,黃榮蘭亦很喜歡和他玩兒,總是隔三差五地來找他;

 但自從鬱言禮不去上朝、鬱修錦將和他親近的那些官員們勢力架空後,以往那些總來靖王府拜訪的以應大人為首的官員們就極少來了,也只剩下黃家和他親近,仍和之前一樣,有事沒事就過來聊聊。

 黃榮蘭道:“我娘和嬸嬸們去街上逛著玩兒了,就在旁邊那條街呢,我覺得沒意思,就想來找小舅舅玩,就過來了。”

 他翹起腳,扒著桌子:“小舅舅,你剛剛在寫甚麼呢?”

 鬱言禮道:“只是一些種菜的心得,你想看?”

 黃榮蘭扁著嘴搖了搖頭:“我不喜歡花草,也不喜歡種植,所以我不想看。小舅舅你喜歡?”

 鬱言禮微笑道:“嗯,舅舅覺得很有趣。”

 黃榮蘭像是個小大人一樣點了點頭:“舅舅喜歡就是最好的。”他眨巴了兩下眼睛:“那,小舅舅……”他話說到一半兒,又突然雙手捂住了嘴巴。

 鬱言禮好奇是甚麼話能讓他支支吾吾,便問:“你想說甚麼?”

 “我,我……”顯然黃榮蘭並不是一個能憋住話的孩子,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那小舅舅也喜歡現在這樣嗎?”

 “現在這樣,你指甚麼?”

 “就是,就是不去上朝,不問外事,也不成家……”

 這樣的問題絕不是黃榮蘭這個被眾人寵愛的孩子能獨立思考出來的,鬱言禮沒回答,而是溫和地問黃榮蘭:“蘭蘭,這話是你聽誰說的?”

 一絲委屈從外甥臉上劃過,他不服氣地道:“是那些嬸嬸啦,今天她們和娘一起走的時候,我聽到小舅舅你的名字,就偷聽了一下……小舅舅,其實我沒有太聽懂她們在說甚麼,可是我覺得好不舒服呀,小舅舅,我不懂,為甚麼你不去上朝就是不好的事情呢?”

 鬱言禮自然知道,自己這一番轉變在別人眼中是多麼突兀和怪異,可他早已不想再考慮那麼多他人的感受了。面對一臉氣悶的外甥,鬱言禮反而笑了起來,他道:“舅舅不去上朝,就和蘭蘭你不想去學堂的道理是一樣的,這的確是不好的事情……”

 說到這,鬱言禮唇角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但,舅舅喜歡現在的生活,誰說也不會再改變,舅舅並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只要舅舅自己開心就好。”

 黃榮蘭懵懂地歪頭看著鬱言禮。

 他覺得……今天的小舅舅和以往都不一樣了。

 也許是打扮吧?小舅舅身上還散發著香香的水汽,溼潤的黑髮未束,像瀑布一樣散在身後,小舅舅的一向是笑著的,可今天卻好像比以往更加柔和了,且眉眼放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黃榮蘭頓時被說服了,他興高采烈地道:“噢!我懂了!原來是這樣,舅舅你真可瀟灑!”他眼睛亮晶晶了起來:“那我也要像舅舅學,我也要開心就好,我告訴我我娘,從明天起我不要去學堂了!”

 鬱言禮:……

 鬱言禮陪外甥玩了小半天,待天快黑時,又叫孫嬸做了他喜歡的飯菜,黃榮蘭吃過了晚膳後就開始犯困,天黑後,姐姐來接他時,他已經睜不開眼睛了;鬱言禮抱著犯迷糊的黃榮蘭,將他交到姐姐的小廝手中,姐姐笑道:“又麻煩你了。”

 鬱言禮搖了搖頭,默不作聲地看向姐姐,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聲:姐姐,反而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你兒子被我一句話弄得不想念書了。

 姐姐還沒意識到回去後自己即將要面對一個叛逆的兒子,用擔憂的目光看向鬱言禮:“你沒事吧?”

 鬱言禮其實知道她在問甚麼,可還是佯作不解道:“姐姐指甚麼?”

 姐姐嘆息道:“……正是因為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甚麼事,才問你呢,你突然性格大變,我很擔心你……”

 鬱言禮笑起來:“姐姐放心,我真沒事。”

 姐姐仔細地望著鬱言禮的神色,見他神情姿態皆是自然,這才放心一些,突然她用手指撓了撓臉頰:“對了,今天和芳雨出去,她說她表妹前些天剛過了十六,那孩子我也見過,性格可愛,長得漂亮,你……”

 她怕鬱言禮多想,又道:“也不是一定要你答應,姐姐只是想著這麼久了,你旁邊也沒個人……話說回來,你究竟有沒有對誰動過心啊?”

 回絕了姐姐的說媒後,鬱言禮回了房間,他點燃燭火,在房裡站了一會兒,將多寶閣上一面背叩著的小銅鏡取了下來,他將鏡子面對自己,立刻看到了自己的臉。

 鬱言禮並不是一個愛照鏡子的人——不光因為是他長得和鬱修錦亦有三四分相似,更是因為他和鬱承歡彷彿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他每每看到自己的臉,總會想到鬱承歡最後那滿是瘋狂執念的眼神。

 但今天鬱言禮卻罕見地沒有對自己的臉感到壓抑,而是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著,仔細地打量自己的每一處樣貌。

 他有些好奇。

 他怎麼會在一天之內連續聽到三次別人唸叨自己單著?

 自己難道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一副很需要陪伴的孤家寡人的樣子嗎?

 鬱言禮有些被自己的念頭逗笑了,一個小小的片段卻突然湧入了他的腦海中。

 那天是他和那人第一次共處一室,也是他和那個人的第一次聊天,那人道:“靖王殿下好像還沒娶妻吧?打算甚麼時候找一個啊?”

 回想起那人沒話卻硬要找話的樣子,鬱言禮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那時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本王的確不曾娶妻,也沒有娶妻的打算。”

 他那時滿心都是糾結,一面是鬱承歡的意志,一面是對鬱修錦的親情,他總覺得自己可能活不長,若他真的要起事,成功了還好,失敗了呢?難道要像鬱承歡一樣把自己的妻子帶上一起去死嗎?對一個男人來說,這無疑是最不負責,最可笑的行為。

 現在他倒是沒有那些顧慮了,可他依舊不想娶妻,他早已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再者,他也許真的遇不到那樣的人了……

 鬱言禮將手中的銅鏡重新叩在多寶閣的格子中,轉身走向桌子,他在桌子旁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糾結甚麼,最終,他拉開抽屜,輕輕將最深處那一厚疊欲蓋彌彰的紙撥開,抽出了一個薄薄的信封來。

 他沒將信封開啟,只是看著,可裡面的信,所有內容他都記得,每個字的位置他都記得。

 那個人剛當上將軍時,有太多事情要交代,那時鬱修錦還有三個月親政,那三個月裡,送到邊城的信都是他親手所寫。

 他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事項,那人歪歪扭扭地回通道:“知道了,沒想到你是這麼細心的人,我很期待和你見面。”

 那時他代為掌權的事全天下皆知,就以為那個人也知道,便也沒在意他的禮數,在下一次的回信中,他依舊叮囑了許多,有軍備利用、軍餉發放和戰術規劃,信的最後,他客套了一句:亦期待與將軍見面。

 誰知下一次的回信,他卻好像突然和他熟悉了起來,和他拉起了家常,甚至還講了軍隊裡喝酒太多,還好他酒量不錯。

 這倒讓鬱言禮有些吃驚了,那人打起仗來生猛如虎、又令人出其不意,更是幾次抗命作戰,這樣的人,是怎樣能寫出這樣的文字?是膽大?還是偽裝?

 他那時想,若是自己要反,定要將這人拉攏到手,讓其成為自己手中的一柄利劍。

 臨近那人回京時,鬱言禮不知就想到了他的那句“期待與你見面”,便主動對鬱修錦請纓在宮門迎接;他等了一會兒,看到有人縱馬靠近,一身銀甲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著,那人翻身下馬,與他目光相對,鬱言禮沒想到這人會是這樣妖邪的樣貌,一時竟有些被鎮住。

 那人目光平靜地從他臉上劃過,隨後道:“靖王好。”

 滿是陌生的語氣,就像並不記得他們曾有過閒話家常的交流。

 鬱言禮心中湧上極淡的失落,不過他也多可惜。不記得,也沒甚麼,只需要再找個時間提醒他,等他認出自己後,兩人關係就自然就會變近,卻沒想到,朝堂之上,那人竟被當眾被納入了後宮。

 這下,就算鬱言禮有意想要拉攏他,都找不到機會了。

 終於,在圍獵時,鬱言禮找到了機會。

 他派人煽動吳海,讓他對黎四九懷恨在心,又主動帶著黎四九踏入吳統領看守的範圍,他計劃得很好——以吳海和那個人的爭執為契機,再主動提出自己要替他報復吳海,對那人進行一個小小的收買,收買這事有一就有二,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待他視他為友人,他便告知對方他的計劃,讓那人驅動邊城軍隊,為他奪位。

 可鬱言禮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都能出現變故。

 他沒想到,出來和那人比試的小兵似乎與那人是舊識;也沒想到,吳海氣急敗壞之下竟然會抽刀砍人;更沒想到,那人會想都不想舉起長弓,用弓擋刀,毫不在意那鋒利的刀鋒再往下一些的話,就會將他的手指從中間砍斷。

 是甚麼人,能想都不想的為別人擋刀?鬱言禮竟然從未見過這種情感,巨大的羨慕充滿了鬱言禮的胸膛。

 他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了兩件事。

 一,那人有一顆赤誠之心,會將他想保護的人藏在他身後。

 二,而他並不是那人想要保護的人其中之一。

 從那天后,鬱言禮總會在想,若他早些對鬱修錦動手,坐上皇位,那人會不會就變成了自己的人。

 變成他的人,以那樣熱烈真摯的情感對待他,保護他,全心全意地袒護著他。

 ……變成他的人……

 這五個字像是有特殊的力量,被鬱言禮放在唇齒間,回味無窮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看到那人和鬱修錦變得捻熟,從相識變成相知,從鬱修錦眼中看到了對那人的心動,那人看鬱修錦的眼神也變得柔軟。

 鬱言禮望著手中信封,他有些想笑,可又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發笑,這導致他臉上的表情稍顯怪異。

 這個怪異的表情在鬱言禮臉上維持了極短的時間,最終他還是笑了起來,卻是因為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好笑,他輕輕搖了搖頭,將信封放回抽屜最深處,又拿過自己的畫蓋在上面,這樣,誰都不會發現他的抽屜裡有幾封信。

 時間也不早了,鬱言禮將蠟燭熄滅,伸了個懶腰,躺到了床上。

 放在平時,他在地裡勞作了一天,一定會很快睡著,可今日他卻並不太困。

 他想到姐姐問自己:“你究竟有沒有對誰動過心呀?”

 他卻反問:“如何判斷自己是否動心?”

 姐姐啞然。

 鬱言禮其實覺得自己只是有些不甘心。

 可,若動心是指一想到那人就心跳微微加速,是指那個人偶爾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是指他能將那不足十封信的內容倒背如流、是指總會在半夜細細回想他們之間只用一炷香時間就能全部從頭到尾捋一遍的交集、又或者,是指他為了讓那個人一直率真,不讓他參與進政事而放棄造反。

 那麼他或許的確動過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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