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一次聊天
七夕這天, 鬱修錦在宮內設宴,邀請百官共同飲酒作詩、賞望牛郎織女星。
往年大家也是這樣過來的,百官們聚在一起吟詩作對, 偶爾還能傳出幾句佳句,被記在書中、被百姓朗誦。可之前, 宴會都是定在太陽落山後,百官一起暢聊到夜半時分,但是今年, 宴會竟然是在正中午舉行的……
……大白天的,要怎麼觀賞星空?
但沒人敢質疑。
雖然這一年多來,百官和小皇帝磨合得已經越來越好了, 但他們唯一能肯定的一點只是皇上絕對不會對大周不好,大部分時間, 他們還是摸不透小皇帝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下到底在想甚麼,他的神色一沉, 總能讓人心裡怵得厲害。
所以, 皇上說甚麼時候舉辦宴會, 就甚麼時候舉辦宴會;皇上說觀賞星星, 就算是白天,那就得觀賞星星。
再說了, 白天舉辦更好呢, 又有誰真的願意大半夜的還要和自己的同僚膩在一起, 講些官場上的客套話, 這大好的日子, 和妻子兒女一起在小院裡看星星, 豈不妙哉?
實則, 鬱修錦也是這麼想的。
早在開始籌辦這次的宴會時, 黎四九就已經告訴鬱修錦他不想去:“皇上,我能不去嗎?別說作詩了,我聽都聽不懂,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既然黎四九不來,那這次的宴會就更沒意思了,索性鬱修錦將宴會定在午時,這樣宴會結束時,剛好是夜幕降臨,他還能趕回去,在院子裡和黎四九坐在躺椅上,一起看看星星。
午宴就這麼開始了。
百官們將手放在額前,用來遮住刺眼的陽光,一邊眯著眼睛,一邊舉著酒杯,作詩讚美不知在何處的牛郎織女星,場景有些怪異,但無人在意,且飯菜相當美味,所有人都吃喝了個盡興。
待到天邊昏黃時,鬱修錦心情不錯地翹著嘴角宣佈散宴,卻害得幾個大臣因此腳軟,被旁人攙著才能請安。
待鬱修錦趕到錦簇宮時,天色正好也黑了,黎四九正在吃晚飯,見到他來,對他揚了揚眉,權當打招呼;
鬱修錦湊到桌前,掃了一眼,不滿道:“朕一不在,你就全是葷菜。”
黎四九不理會他,笑著從袖子裡摸出一粒水果糖塞進他口中,鬱修錦在嘴裡含著,感受著糖果的甜蜜,一絲笑意頓時漫上面容,他問道:“系統和念念吃飯了嗎?”
“系統倒是喝過奶了,念念之前一直在和婉芝玩來著,剛歇下來,我就想著等會兒再喂。”
“你先吃著,朕去喂他。”
他轉身去唸念屋裡,先是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拿過擺在一旁的暖水壺,用熱水燙了奶瓶奶嘴,又從包裝裡盛出奶粉,衝了瓶溫度恰好的奶粉;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地做下來後,鬱修錦將念念摟在懷裡,將奶嘴遞到他嘴邊,念念立刻含住、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
念念吃飽後立刻打起了瞌睡,鬱修錦便哄他睡覺,期間黎四九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見到念念犯迷糊,就壓低聲音道:“那我去給系統講睡前故事去。”——系統一直標榜自己獨立自主,區別於所有人類幼崽,但當幾天前黎四九和它聊起自己之前看過的某本恐怖型別的盜墓小說時,系統聽得又是緊張又是害怕,被故事情節深深地吸引了,從那天起它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讓黎四九講一段兒才能睡得安心。
鬱修錦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第一次聽黎四九講起時大半夜都沒能睡著,恨不得當晚讓常順海給他找兩個“黑驢蹄子”塞在枕頭下,那種故事,也不知道系統是怎麼能當成睡前娛樂的,反正他可不想聽第二次了。
時間再晚一些時,空氣安靜了下來,深藍的夜色兜頭籠罩下來,為夏日的夜晚帶來了一絲涼爽。
黎四九和鬱修錦在身上噴了一圈兒花露水,沿著小路漫無目的地散步,溜達夠了,就回到小院裡,坐在院子裡新添置的兩張搖椅上乘涼。
夏日的夜晚裡有蟬鳴,有蛙叫,黎四九從後面拿出一把蒲扇扇著風,一邊扇,一邊望著天空發呆。
黎四九一邊看著星星,一邊道:“我小時候,也是這麼坐在外面乘涼的,七夕那天的晚上,我……我娘曾經告訴過我,七夕當天,在地上是看不到任何麻雀的,因為它們都要去給牛郎和織女做橋。”
鬱修錦看他說得認真,也忍不住露出了絲絲笑意:“我確實聽過這樣的說法。”
兩人閒閒散散地聊著沒營養的話,鬱修錦突然坐直了一些身子:“黎四九……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自黎四九從邊城回來後,鬱修錦就不怎麼叫他“阿九”了,反而更加喜歡連名帶姓地叫他,黎四九黎四九,又堅定又溫和的語氣,像把這個名字賦予了特殊的意義一樣。
見他嚴肅,黎四九也跟著嚴肅起來:“甚麼事?”
鬱修錦沒看他,而是稍微側過臉,目光定在院子裡一叢乾巴巴的小草上:“……你當時,確實是被繫結了系統,所以你還未見過我,就堅定地想要進入後宮。”
“若你進入的不是我所在的世界呢?”鬱修錦輕聲道:“若皇帝的位置其實是由皇叔,或是別人來坐呢?”
話一出口,鬱修錦心中飄過淡淡悔意……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鬱修錦很怕這樣一種可能性,他怕自己和黎四九的相遇只是被某種原因所促使的。
作為皇帝,鬱修錦並不自私,他推行商貿,聯合多國,從來都無意侵佔他人國土;可作為黎四九的愛人,他竟自私到了極點,在任何一種可能會發生的可能中,他都希望黎四九能屬於,且只屬於自己。
黎四九搖著蒲扇的手頓了頓,隨即他道:“鬱修錦,你看著我。”
鬱修錦轉回了頭,視線一點點上抬,從黎四九下巴上的小痣,一路滑到他的長眸,黎四九的長眸妖冶,可目光卻是澄澈的。
黎四九道:“或許你不知道,在現代的時候,有很多人追我。”
鬱修錦一愣。
黎四九繼續道:“我也像瞭解你一樣瞭解他們的性格,我也知道他們不壞,可我都沒答應,為甚麼?因為我不喜歡他們。”
黎四九的蒲扇又重新搖了起來,頗有幾分愜意悠閒:我的確從沒在意過皇帝是誰。”
“換句話說,皇帝是誰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黎四九伸出手,用力捏了下鬱修錦的臉:“你是誰,對我來說才重要。”
一陣安靜中,鬱修錦的唇角越翹越彎,他問黎四九:“從你喊著要進後宮那天起,我們認識多久了。”
黎四九不假思索地道:“等到秋天,就有兩年了。”
鬱修錦微微朝他側過身去,作耳語狀,黎四九便側過頭來,用耳朵對著他的唇。
鬱修錦問那個問題,並不是因為他懷疑過黎四九對自己的感情,那份感情定然像是他對黎四九一樣堅定且永不改變,他問話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他就是想聽黎四九說他只會喜歡自己,只會愛上自己。
現在,他心滿意足了。
作為交換,鬱修錦決定將告訴黎四九一個他的秘密。
他趁機在黎四九白皙的耳尖上親了一下,才輕聲道:“可朕第一次對你動心,是在兩年半前。”
說完,不管黎四九如何好奇追問,都一副老神在在,誓死不從的樣子。
*
那天,他問那個造反的將軍:“進入朕的後宮,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將軍的面龐在火光中妖冶得讓人心驚,他想都不想,鏗鏘答道:“當然!”
鬱修錦站在他對面,一瞬間被他的回答震得慌亂到無可救藥,一絲喜悅摻雜著哀傷,化作疼痛鑽入他的心竅,待疼痛後,心中湧起了巨大的失落。
他那時的念頭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想,若他不是皇帝,又或者他不是反賊,那麼他們一定會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