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人間煙火味
待幾天後李其的中暑好了, 就變成了黎四九和鬱修錦溜出宮玩耍的時候。
他們在常順海的掩護下從後方運菜的小門坐上馬車,李其就坐在車內等著,見到他們上來, 立刻敲了敲車板, 馬車便發動了起來。
李其要起身行禮,鬱修錦擺了擺手:“不用。”
黎四九樂道:“這麼點兒地方你還行禮,不嫌擠呀?”
他扯了扯自己衣襟, 問李其:“你看我和皇上穿得怎麼樣?”
其實從他們二人一上來李其就注意到了他們的打扮,鬱修錦穿著一件奶白長衫, 一件紗質的淺銀色外衫, 讓他目如朗星、面如冠玉的同時,多了一絲內斂的矜貴。
黎四九則是一身方便行動的深藍勁裝,腰間一條黑色寬腰帶, 顯得他手腳修長, 腰肢瘦勁, 看起來格外有力量感。
李其道:“很適合皇上和元帥。”
同時他也暗暗鬆了口氣,他其實還真挺怕這兩個人學著話本中歷代皇帝去微服私訪時的樣子, 穿一身需要打補丁的破布——就他們倆那長相,就算只穿樹葉別人也不會認為他倆是普通百姓的。
李其正想著,卻見黎四九側過頭對鬱修錦笑道:“臣還從來沒見過皇上穿白色, 怪好看的。”
鬱修錦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整理了一下黎四九的衣領。
他頓了頓,道:“藍色也很好。”
這麼平常的對話和舉止, 卻讓李其的臉臉就燒了起來,連忙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膝蓋。
馬車晃悠悠地走了小半個時辰, 黎四九能感覺到車窗外面變得越來越熱鬧喧譁, 他剛想掀開車簾看看外面, 就感覺到馬車一頓,“咔”地停了下來。
李其笑道:“到了。”
李其率先下了車,黎四九跟在他後面,他用手撐著車板,颯爽利落地跳了下來,又抬起手,看樣子是想接鬱修錦一把,鬱修錦臉上卻浮現出了一種哭笑不得的神情,他道:“黎四九,你……”
黎四九嗖地把手縮了回去,嘿地笑了一聲:“忘了咱們家皇上最喜歡獨立自強了,我不接你了,你自己下來吧。”
待鬱修錦下車後,黎四九饒有興致地看向四周:道路兩旁擠滿了小攤,每個小攤佔地大約一平方米,從水果食物到胭脂再到布料玩具,賣甚麼的都有,黎四九道:“和我們那兒沒差多少。”
李其以為黎四九在說別的街道,便道:“黎公子不知道,這條可是咱們京城最繁華最熱鬧的街道,雖然乍一看確實和別的街道長得差不多,可並不一樣。”
他道:“因為這條街位於京城中心,人來人往的,管得也更加嚴格,賣的東西不論是吃食還是用具都是質量上乘,也有很多別的街道都沒有的新鮮玩意兒,在這裡,還能看到不少異國人表演才藝、兜售異域特產。”
黎四九被李其說得心中發癢,待他說完,便快步走向旁邊攤位。
那是個賣食物的小攤,攤主是個有些富態的四五十歲的中年女人,黎四九剛從馬車上下來她就一直在盯著,見到黎四九靠近,她深色的臉驀地漲紅,待黎四九靠近時,她警覺地看了看周圍:“黎……?”
黎四九對她淡淡一笑,用手指在自己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攤主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忙用力點了幾下頭,表示自己不會亂說。
攤主又向黎四九身後看了一眼,認出了那個娃娃臉的人是李其李大人,還有一個人,倒是從沒見過,只是對方長相俊美、氣質尊貴,不用說也知道對方肯定是非富即貴,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誰不過,能被李其和黎四九陪著的,也許是哪位王爺家的孩子吧——京城裡遍地權貴,這點兒眼裡他們還是有的。
黎四九曾兩次大搖大擺地進京,這張臉不知道被多少人記住,本來也沒打算瞞著,只是問:“你這糖水多少錢?”
攤主道:“一碗只要六文錢,您來一份嗎?”
黎四九問道:“兩碗十文行不行?”
攤主聽到他這話,先是一愣,爽快地道:“行!”她一邊往碗裡盛糖水,一邊感慨道:“想不到您也是會過日子的人。”
黎四九一樂:“這話說的……兩文錢也是錢不是?哎這些花生米瓜子的配料你多給我盛一點兒,看著怪好吃的。”
待糖水到手,黎四九給李其遞了一碗過去:“給你,你多喝點兒,補充水分,可別又中暑了。”
李其原以為黎四九這兩杯是為他自己和鬱修錦買的,卻沒想到也有自己的份兒,一時心中發暖,接過來仰頭一口氣喝乾,正抹嘴時,聽到黎四九對鬱修錦說:“我沒你能吃甜的,又想嚐嚐,就沒買三碗,我藉著你的碗喝一口,剩下的歸你行不行?”
鬱修錦淺淺笑了一下,道:“好。”
又是這種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可李其覺得自己臉上又開始發燒了。
待黎四九和鬱修錦分喝了糖水,將碗還給攤主,李其帶著二人繼續朝前走,不過行進的速度很慢——黎四九和鬱修錦從來沒出來過,簡直就像是土包子進城,遇到甚麼都要上前看看摸摸,再和攤主聊個家常。
待走到下一個攤前事,黎四九更走不動路了——這攤主賣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銅製的彈弓、燧石磨成的匕首、各種形狀奇怪的貝殼,黎四九眼睛發亮地選了幾樣玩具,問了價格,拿出懷中的荷包開啟,動作就是一頓。
他沒錢了!
李其注意到黎四九的停滯,立刻明白過來,說了一聲:“我來吧。”就要上前付賬,可他還沒動,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就先他一步遞了銅板過去。
咦?李其一愣,鬱修錦不是在一臉認真地看隔壁攤上的畫冊嗎?怎麼頭都沒回,就連這邊的動靜都注意到了?
黎四九用手肘撞撞鬱修錦:“謝了,等回去之後借你玩。”
鬱修錦:……
三人一路走走逛逛,一邊說笑,倒是十分輕鬆,待時間差不多了,李其說:“下官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酒樓,要去嚐嚐嗎?”
鬱修錦道:“走吧。”
李其所說的酒樓叫鶴水樓,是個足有三層的裝潢豪華的酒樓,李其已經提前預定了,三人一進去,店小二就揚聲讓他們三人去三樓雅間,剛一落座,立刻有人過來為他們用熱布巾擦手,又噓寒問暖著送上了上好的茶水。
黎四九被伺候得有點兒傻眼,有句俗語不是叫“皇帝般的待遇”嗎,鬱修錦可不見得有這樣的待遇。
鬱修錦看黎四九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甚麼,他道:“朕……我要是鋪張起來,比這氣派多了,誰讓我簡樸慣了。”
黎四九側眸看他一眼,發現這小孩兒脊背挺得筆直,明顯是驕傲起來了。
黎四九道:“是是是,值得表揚,繼續保持。”
點菜時,李其點了個招牌菜,黎四九點了盤桂花糕,又點了兩盤清淡的素菜,鬱修錦則是點了兩盤夠分量的葷菜。待飯菜上來,兩盤素菜擺在靠近黎四九的位置,兩盤葷菜擺在靠近鬱修錦的位置,卻見黎四九一抬手,把這四盤菜互相調換了位置,又把桂花糕朝鬱修錦的方向推了推。
李其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二人其實點的都是對方口味的菜。
黎四九是個很會活躍氣氛的人,席間,就算鬱修錦不怎麼說話,他也能把氣氛帶得十分活躍,他拉著李其一會兒聊中年危機——李其還不太懂這個詞的意思,一會聊養孩子的心得,又時不時地講個笑話,李其被逗得好幾次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生怕御前失儀,忙用袖子擋住臉,放下袖子時卻看見鬱修錦正在給黎四九夾菜:“這個涼的差不多了,可以吃。”
黎四九將鬱修錦夾來的菜吃掉,卻皺眉道:“哎,這些草也太難吃了。”
鬱修錦瞥他一眼,輕輕吐出四個字來:“膳食平衡。”
黎四九:……
懂得倒怪多的!
待一頓飯吃完,三人又盛馬車回了皇宮後門,李其剛一下車,就見到小門口站了人,正是黎四九身邊跟著的那個叫婉芝的宮女,她懷中抱著個孩子,正在睡覺,腳邊站了個矮豆丁,這兩孩子長得一模一樣,都是冰雪可愛,黎四九剛探頭出來就看到了這他們,一邊吃驚問:“你們怎麼在這兒?”一邊飛快地翻身下馬,將婉芝手中的孩子接到懷裡。
站在地上的那個磕磕絆絆地道:“我們,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等等你們,唄。”
黎四九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那小孩氣道:“我的,髮型!”
李其看著,發現自己想回家了。
他好想立刻看到妻子的笑臉和女兒的睡顏。
鬱修錦從車上下來,站在他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黎四九和兩個孩子,才像是想起來甚麼,對李其道:“今日辛苦你了。”
李其忙道:“這都是臣應該做的。”
鬱修錦道:“陪朕折騰了一大天,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其伸手抓了抓後腦勺,憨憨地笑起來:“嗯!”
鬱修錦朝黎四九走去,伸手把地上那個小孩兒抱進懷裡,黎四九對李其揮了揮手,待他們走得差不多了,李其便轉身朝馬車走去,卻突然聽到黎四九叫自己。
李其奇怪地轉過身去。
現在正值黃昏,暖融融的夕陽為天地都渡上了一層柔軟的金色,黎四九抬高聲音對李其道:“今天謝謝你了,等你被你閨女吵得開始中年危機的時候,也歡迎你來皇宮裡躲一天哈!”
待李其回了家,妻子問道:“今天玩得怎麼樣?”
李其沒回答,卻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妻子好奇地眨眨眼:“這是甚麼?”
李其道:“今天在鶴水樓嘗的桂花糕挺好吃的,我就給你也帶了一份兒。”
妻子道:“真的?我嚐嚐。”
她捻過一小塊兒放入口中,隨後眼睛亮了亮:“好吃!”
李其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臉:“喜歡就好。”
妻子卻皺起了眉,一拳捶在他胳膊上:“做甚麼!肉麻得噁心!”
李其:……
在今天之前,李其一直很好奇鬱修錦和黎四九的相處模式,今日他窺見了一些,卻發現他們二人和其他人並沒有甚麼不一樣,不那只是兩個相愛的人一樣,腳踏實地地經營著著屬於他們的有甜也有苦的小日子。
一個家,就有一個家的人間煙火味;李其和妻子的家中有,黎四九和鬱修錦的家中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