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1）吸取陽氣的惡魔
這天鬱修錦召李其入宮時, 他正趴在妻子床邊，一會兒看看妻子，一會兒看看自己才出生兩個月的女兒。
就算生了孩子，妻子還是一副天真活潑的樣子, 她雙手捧著一張信紙, 全神貫注地讀著, 表情靈動，時而蹙眉、時而微笑。
李其佯裝苦悶道：“明明是珠玉寫來的信, 我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被你搶去了。”
妻子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我這不是太著急了嘛。”
“信上說了甚麼？”李其問。
妻子道：“珠玉說, 她們的新刊創下了歷史最高營業額，應……冬雪姐姐的身體也越來越好了，還說如果順利的話，會回來京城過年呢！”
李其喜道：“那太好了！”
妹妹去了南方闖蕩，已經一年多沒回過家了，李其和父母都擔心得厲害, 此時聽到妹妹可能會回來的訊息，自然十分喜悅, 拉著妻子說了一會兒過年時的安排，卻聽家中小廝來報：“大人，皇上說要見您。”
李其忙應了一聲, 臉上出現了惶惶的神色。
妻子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伸手戳他的額頭：“你看你這點兒出息, 我都和你說了多少次啦？你根本不用怕皇上的, 皇上是個好人！”
李其抖著聲音道：“你，你不懂我的心情。”
妻子索性對他翻了個白眼。
李其探頭在妻子額頭上吻了一下, 哆哆嗦嗦地出門了。
一路上他都在猜測, 不知道鬱修錦這次把自己叫到宮裡是甚麼事兒；上上上次是因為要擬定對遊牧騎兵的領地規劃, 上上次因為東倭送來了東倭參，鬱修錦讓他拿回去給妻子熬水喝；上次是因為黎四九拿了一個武器的圖紙，讓他去研究。
從鬱修錦把李其拽進養心殿的那個下午開始，李其的人生就變了。
原本只是兵部一個無名小卒的他，只是眾多臣子眼中一個最不起眼的存在，竟然在短短兩年內變成了皇上信賴的大臣，變成了兵部二把手，甚至……甚至皇上還變成了他的前夫哥。
——前夫哥這詞兒是黎四九說的，李其還不太明白這是甚麼意思，隱約能感覺到這是一句調侃。
李其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隨時會醒來的美夢，每天都活得很惶恐，他生怕有朝一日夢醒了，自己又變回之前那個位於朝堂底層的自己。
李其來到宮門口，已經有小太監正等著他，見到他來，對他笑道：“李大人來了，皇上正在養心殿等您呢。”
李其應了一聲，往養心殿走著，現在明明是盛夏，可不知道是為甚麼，李其竟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滲出了寒氣，讓他覺得身體發冷，心底發涼，不一會兒，冷汗都冒了一額頭。
李其來到養心殿門口，常順海正在門口候著，昏昏欲睡的樣子，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李其，就笑著站起身和他打了個招呼：“皇上和黎公子正在裡面等著李大人呢。”
李其對常順海道了聲謝，邁步走入殿內。
待看清殿內景象時，李其猛地後退一步，這下，冷汗不止從額頭冒出來了，而是全身都在冒著冷汗，只用了眨眼的功夫，後心處的衣服就溼了。
鬱修錦和黎四九兩人的相貌無疑都是百裡挑一的好看，可他們二人的長相併不親和，就算是笑起來，也是一個威嚴、一個陰鷙；李其用了長達幾個月的時間才總算適應了他們兩個笑起來的模樣，可現在，他們二人看到李其進來，也並沒有用笑來迎接他。
鬱修錦脊背筆直地坐在塌上，手肘搭在塌上擺著的小桌上；黎四九坐在下方的椅子上，姿勢很悠閒，他身體後仰，兩條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兩條筆直的長腿舒展地伸著。
與他們悠閒的姿勢不同的是，這二人的表情都格外嚴肅。
鬱修錦徹徹底底地面無表情，在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他見到李其進來，一雙黑眸沉沉地望向他，那目光彷彿帶著千斤的重量，沁涼地壓向李其的頭頂；而黎四九……黎四九不笑的時候那張臉簡直可以用陰鷙來形容了，那雙狹長上挑的眸就好像最殘酷的刑具，彷彿只用眼神就能勾掉李其的皮肉，刮爛的骨頭。
李其被這兩個人這樣的目光看著，嚇得差點坐在地上。
他覺得自己今天可能要交代在這裡了。
“李其。”鬱修錦開口了。
“……臣在……”
鬱修錦語氣沉沉地問他道：“你怎麼還能這麼有精神。”
一句話，李其差點哭出來。
活著，當然有精神；死了，才沒精神。
他帶著哭腔問鬱修錦：“那……那皇上要臣變得沒精神嗎？”
鬱修錦聞言皺了皺眉，神色頗有幾分不解。
黎四九在他後方問道：“你們倆精神甚麼呢？李其，我有話想問你……”
李其一愣，回頭看見黎四九已經趴在了桌上，他依舊滿臉陰沉，卻道：“叫你過來，是想問你，京城街上有沒有甚麼好玩的地方。”
*
念念長大了一些，能感知到的情緒變得不只有“餓了，困了”，也開始尋求刺激，想玩好玩的玩具，想和爸爸爹爹黏糊在一起了。
可他還不會說話，唯一的表達方式只有哭，餓了也要哭，想睡覺也要哭，想找人陪他玩也要哭。
因此也變得更難照顧了。
黎四九和鬱修錦一直都是親自照顧念念，現在更是每天馬不停蹄地繞著念念打轉兒，睡個覺都覺得心裡不踏實，彷彿能幻聽到哭聲。
短短半個月下來，黎四九和鬱修錦人都木然了。
一天下午，黎四九突然問鬱修錦：“咱們怎麼變成這樣了？”
鬱修錦無意識地問：“甚麼樣？”
“變成了疲勞的中年男人。”黎四九道：“念念簡直就是榨乾咱們陽氣的惡魔！”
鬱修錦：……
鬱修錦沒作聲，因為他覺得黎四九說得對。
黎四九猛地站起身：“咱們不能這樣一直圍著念念打轉兒，咱們還年輕，咱們必須得青春洋溢起來！”
黎四九一拍桌子：“把李其叫來，他不是也有個閨女嗎，可是他每天都那麼精神，肯定是有甚麼手段，咱們問問他。”
*
聽黎四九講完了他的訴求，李其只覺得自己那顆吊起來的心猛地落了下來。
鬱修錦和黎四九有一對兒子，這是大週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沒人知道那兩個孩子的生母是誰，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孩子有兩個父親。
隨後李其覺得有些想笑。
原來他們倆面無表情，並不是因為要對自己做甚麼，而是因為他們倆的精力被吸乾了。
原來尊貴無雙的鬱修錦和戰功赫赫的黎四九也只是一對被孩子的苦惱折磨到掉頭髮的家長。
他突然就不怕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夢了——夢都是縹緲的，可他面前的兩人卻並不縹緲，而是實打實地在生活著。
李其笑道：“臣覺得疲勞的時候，就會去街上轉轉，買點吃食和有趣的玩意兒，就會覺得心裡放鬆多了。”
聽他說完，黎四九和鬱修錦都是眼睛一亮。黎四九道：“皇上，我們出宮玩吧！”
鬱修錦思忖了片刻，道：“也好。”
二人的神情猛地放鬆下來，笑意一點點地回到了黎四九臉上，李其主動道：“臣可以為皇上和元帥帶路，臣知道哪裡好玩。”
黎四九更喜悅了，他站起身，走到李其旁邊道了聲謝，突然“咦”了一聲：“李大人，你不舒服嗎？”
李其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不知道為甚麼，他明明都已經放下心來了，可還是一直在不停地冒冷汗，覺得冷，正納悶時，黎四九“呃”了一聲：“李大人，你這好像是中暑了。”
李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