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鍾過去了,方炎不見蹤影,卻見雀河河面上慢悠悠的駛來一條烏木船。
“是禿子。”有學生大聲喊道。
禿子是學校的保安,因為頭髮稀疏,只有寥寥幾根堅守陣地,學生們乾脆把那幾把他視若珍寶的頭髮忽略,稱其‘禿子’。久而久之,禿子之名越來越響,他也只能順之任之。
保安負責巡邏,也負責撈東西。
因為朱雀中學裡面有這座雀河,而學生們又喜歡在河邊或者雀橋上玩耍,於是經常有隨身物品掉落河裡。雖然河水不深,對學生沒有任何危害,但也不能任由學生自己跳水打撈。
每當這個時候,禿子就會划著這條學校從外面採購來的二手木船出動,用勾子或者親自下水把學生掉落的物品給撿起來。
現在是上課時間,周圍沒有人跡,應該沒有人掉落東西。禿子怎麼駕船出來了?
木船靠近,大家才發現站在禿子旁邊的是他們的語文老師方炎。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清朗動聽的聲音突然間在雀河中心響起,學生們的視線立即被吸引過去。
“是方炎老師。”
“方炎老師在朗誦《再別康橋》。”
“哇,好有型……”
“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方炎對著西邊招手,姿勢瀟灑又深情。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裡的豔影,在我的心頭盪漾……”
所有學生的視線全都轉移到了雀河河邊的楊柳上面去了,他們第一次發現,以前平凡普通熟視無睹的柳樹竟然如此的阿娜多姿嬌豔好看。
它們一瞬間有了生命,讓人想要愛惜它,呵護它。為它正名,給它們尊重。
“軟泥下的青荇,油水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條水草。”方炎蹲下身體,在河底撈了一把水草放在鼻間羞聞。
嘈雜的聲音停止了,雀橋上沉默無聲,所有人都被帶進這充滿畫面感的詩情畫意當中。
那個身著中山裝的俊美少年,那個手捧野草的書卷氣男人,他不就是那個剛剛才從康橋回來的名詩人嗎?
“那榆萌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間,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方炎的聲音越發的鏗鏘有力,富有激情。
學生們的表情越發的嚴肅,不少人還跟著握緊了拳頭。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蕭。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方炎的聲音變得低沉,彷彿要離別自己最親密的愛人。
橋上的學生們被這氛圍感染,心情壓抑,眼眶溼潤。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方炎對著岸上的學生們招手,烏木船從雀橋橋洞穿過,脫離學生們的視線。
他們呆滯當場,胸間有滿滿地愛和詩意飛揚。
“方老師。”禿子一邊划船一邊主動安慰方炎:“年輕人做事不要輕易洩氣。想當年我也想成為一名音樂家……”
“結果你成了學校的保安?”方炎轉身看向禿子,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禿子嘿嘿地笑,說道:“你的學生是不是不喜歡你?”
“不可能。”方炎否定了他的這種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測。“不是我和你吹,如果朱雀中學評選年度十大最受歡迎老師,我肯定是第一名。”
“那他們怎麼不鼓掌啊?”禿子疑惑的說道。“我雖然沒甚麼文化,都覺得你剛才背詩背的挺有文化的……”
“那是朗誦。有感情的朗誦。”方炎糾正他的說法。
“對對。朗誦。我都覺得你朗誦的挺有感情的,他們怎麼就沒有一點兒感覺啊?你看這些小兔崽子都沒有給你鼓掌……”
“那是因為時間還沒到……”方炎伸出三根手指頭,然後一根根地按下去,數道:“三、二、一……鼓掌。”
嘩啦啦……
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雀橋上掌聲響起,挾帶著學生們的喊叫聲音。
“方老師,太帥了。你太帥了。你就是徐志摩……”
“歐巴歐巴,你就是我的男神……”
“方老師,我們也要坐船……”
方炎無視禿子驚訝崇拜的眼神,說道:“禿子,把船劃回去。”
禿子很生氣,說道:“剛才你去找我借船的時候,叫我蔡隊長……不能用過我之後就過河拆橋。你是老師,不能和那些小兔崽子一樣叫我禿子,這會給那些學生帶來不好的影響。”
“好的,禿子。”方炎說道。
“……”禿子很無奈。
方炎走過去拍拍禿子的肩膀,說道:“蔡隊長,也許那些小兔崽子曾經對你說過,更多的可能是他們都暫時性的忘記……但是,謝謝你。”
“每一個從朱雀中學畢業的學生,他們的記憶裡都會有一個撐著長篙在雀河裡尋夢的禿子。現在的你不起眼,但是以後,在他們的回憶裡,你的這顆禿頭會變得金光閃閃。”
禿子揉了揉眼睛,紅著眼眶說道:“這雀河甚麼都好,就是蟲子多……方老師,你還是叫我禿子吧。我愛聽。”
“好的,禿子。”方炎摟著禿子的肩膀,大笑出聲。
船停岸邊,方炎對著橋上的學生們招手,喊道:“大家過來。”
於是,學生們‘轟’地一下子圍了上來。
“方老師,你怎麼跑去要了條船啊?”
“禿子,今天喝酒了沒有?”
“方老師,你不會想讓我坐船學詩吧?”
“我就是要讓你們坐船學詩。”方炎笑著說道。他明顯的感覺到,班裡的學生看他的眼神變得更加不一樣,特別是一些女學生……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啊?我可是老師好不好,咱們門不當戶不對的,難道你們還想要泡我不成?“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沒有船,怎麼撐長篙?詩是甚麼?有感而發的才是詩。只有坐在船上,你們才更能體會到這首詩所表達的浪漫和深情。”
啪……
學生們自發性的鼓起掌來。
於是,今天的雀河上面就發生了這樣的一幕。
木船在雀河裡慢悠悠的行走,一個又一個身穿朱雀中學制服的學生昂首挺胸的站在烏木船頭,手捧書卷高聲朗誦:“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他們在朗誦的過程中,還會配合自己自造的各種搞怪動作。
譬如在唸道‘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時,會對著岸上的學生送上離別的飛吻。譬如在唸道‘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時,他們會對著班裡的女生露出滿臉陶醉的豬哥模樣……
這是詩情朗誦,是場景重現,也是自由的創作發揮。
一名學生朗誦完畢,禿子盡職的把他給送到岸邊,然後另外一名學生迫不及待的跳上船頭。
學生們早已經排起了長龍,按照學號的先後順序有條不紊的進行。沒有爭吵、沒有推齊,快樂默契。
鐺鐺鐺……
學校的電子鈴鐺響了起來。
“啊……”學生們驚撥出聲。
“怎麼這麼快就下課了?”
“就是,還沒輪到我上船呢……”
“怎麼辦啊?我不想下課啊……”
方炎聽到身後嘈雜的聲音,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笑著說道:“大家不想回去?”
“不想。”學生們齊聲回答。
“還想繼續在雀河上面上課?”
“想。”學生們大聲嚷嚷。
還有一部份人很是委屈的喊道:“老師,還沒輪到我們呢……我們等了那麼久。就這麼回去了,太對不起我們了吧?”
方炎點頭表示明白了大家的想法,說道:“那我們繼續。下節課還是語文課,你們忘記了?”
“耶……”
學生們歡撥出聲,還有一些活躍的學生高興的跳了起來。
不過,學校下課,也給方炎這邊上課帶來了一些不好的影響:太多人圍觀了。
原本安靜寂寥的雀河邊人滿為患,不少身穿校服的學生們三兩為伴或者成群結隊的湧了過來。
他們對著雀河上的那條烏木船指指點點,對這種新穎的授課方式很是好奇。
在朱雀中學,或者說在整個華夏高中界,還沒有老師會用這樣的方式教學生《再別康橋》。
……
砰砰!
辦公室門被人敲響。
陸朝歌把手裡的學校貧困生資助計劃書掩蓋起來,出聲喊道:“進來。”
肥頭肥腦的鄭經小跑著走進來,先是殷勤的幫陸朝歌的茶杯加滿開水,然後一臉笑意地說道:“陸校長,學校裡出了一件新奇事。”
“甚麼新奇事?”陸朝歌面無表情的問道。雖然知道鄭經就是那個人安排在自己身邊的狗腿以及眼線,但是,在學校裡,她也確實需要這樣一個狗腿和眼線。有很多人際關係和學校最新發生的‘趣聞’都是他第一個跑來向自己彙報。
鄭經在這一塊處理的非常好。這個世界沒有庸才,只是你沒有找準自己的位置。
“那個新老師……方炎。”鄭經笑呵呵地說道。“他把九班的學生都帶到了雀橋,找禿子划船載著學生們在雀河上晃來晃去……”
陸朝歌猛地站了起來。
這個混蛋,他到底想要幹甚麼?難道他不知道鄭天成的人正虎視耽耽的盯著他嗎?
陸朝歌覺得自己幹了一件蠢事,當初怎麼就把這個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的人給留下來了呢?難道就因為他幫自己改進了一下‘登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