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哭夠了,慕容垂牽著我一路穿過長廊。
此際圓月懸於樹梢頭,似乎剛下過雨,空氣溼潤而清涼,雲銷雨霽之後,枝頭露出清凌凌的如峨眉月的輪廓。
我跟著慕容垂來到前廳,只見裡面人頭濟濟,水洩不通。
再看廳堂中央,那棺槨依舊擺著,甚至兩旁圍了十數個年輕婦人,披麻戴孝,慟聲震天,倒比他假死那日還要熱鬧。
只是他又沒死,她們到底在哭誰?
棺前站著一名老叟,雪鬢霜鬟,身量高大,同樣老淚縱橫,慕容垂帶著我走上前,笑容微妙:「父親死了唯一的嫡子,這可如何是好?」
那老叟神情麻木,嘴唇翕動:「他亦是你大兄。」
慕容垂聞言,笑容不變:「兄長敢去陛下面前冒領功勞,理應有今日之殃,再說他是死於胡羯之手,也算以身殉國,父親該驕傲才是。」
見那老叟閉目長吁,滿面濁淚,我悄悄拉他衣角。
「哦,差點忘了。」
慕容垂挽著我,神情憐愛:「父親,這是我妻愁予,她出身滁州江家,家中是做菽餅的,與我這寒門庶子正相配。」
他一字一句,並無誇大或自貶,那老叟聽了,卻氣得麵皮紫漲:「我們慕容氏幾代寒微,可你已是龍驤將軍,怎能不娶四姓女?」
我緊張地看向慕容垂,卻見他面上淡笑,口吻卻令人汗毛直立:「父親,今日高興,你休說我不愛聽的話。」
老人連連搖頭,鬍子直抖:「罷罷罷!你如今翅膀硬了,我已管不了你了!」
說罷便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慕容垂不以為杵,兩手微微一壓,霎時間,廳內靜可聞針。
他拉著我的手,輕聲細語,卻隱含威懾。
「以後,她便是這裡唯一的女主人。」
(三十六)
就這樣,我以妻子的身份留了下來。
身為龍驤將軍,慕容垂交遊不算廣闊,但也十分忙碌,經常半夜方歸。
我曾經懷疑他與同儕在酒館妓寮應酬,可他換下的衣物上並沒有脂粉香味,倒經常發現血漬。
奇怪的是,夜裡趁了燭火看,也沒在他身上找到傷口。
這日我用了膳,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見他歸來,便百無聊賴在院裡溜達,見幾名女御摘下白花輓聯,在原處貼上紅字,忍不住上前阻攔。
「長兄昨日還停靈,怎可今日便貼紅囍?」
女御們一臉茫然:「是郎主讓我們這麼做的。」
「他竟如此行事?!」
我以手加額,頭痛不已:「將輓聯依舊掛回去,至於囍字,貼在廂房即可,不必大動旗鼓。」
幾人面面相覷,顯然左右為難。
忽地,門外傳來一道人聲:「郎主說過,一應事宜以夫人指派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