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的不錯。”他舔著手上的椒鹽,“又新鮮又好吃。我以前以為龍記東西貴都是坑人的。”
馬仔們凶神惡煞地衝他舉起拳頭。
大排檔的燈箱已經收回來了,龍哥站在燈箱邊上,眯眼看著斜對面小賣部門口坐著的一個人。
“學生仔,那個是不是喻冬的混帳大哥?”
張敬擦擦嘴巴,舉著蟹鉗跑到龍哥身邊,很快認出那是喻唯英。
喻唯英和他們一樣都是一身láng狽。他坐在小賣部門口的石墩上抽菸,茫茫然地盯著雨簾。一把長柄的黑傘放在腳邊,雨水一滴滴滑到地面。
“龍哥,這個人在這裡坐很久了。”馬仔提醒。
龍哥罵了句髒話,從大排檔裡走出來,大步朝著喻唯英走去。張敬連忙拿了傘,緊緊跟了上去。
喻唯英一開始沒認出龍哥是誰,等到龍哥吼了一句“吊你老母”,他立刻就想起來了。
眉頭皺了皺,喻唯英將菸頭扔到腳底下踩滅,拿起雨傘準備離開。
“你在這裡做甚麼?”龍哥兇巴巴地問。
“喻冬不見了,我找他。”
“你就一直坐著,怎麼找!”龍哥指著喻唯英,“你根本沒認真找!”
喻唯英懶得和他溝通,扭頭就要走:“我現在就去認真找。”
“喻冬已經找到了。”張敬從龍哥身後探出頭,“大概十幾分鍾之前,我已經通知周媽了。”
喻唯英一愣,低頭掏出手機。手機上並沒有未接來電。
“……我不知道。”他說,“沒有人告訴我。”
他收好手機,挺直了腰背,掃了一眼面前一大一小兩個人,露出倨傲的笑意,點點頭就要走。
還沒轉身,龍哥忽然衝他下巴揮出一拳。
喻唯英根本來不及躲閃,直接摔在了雨地裡,連眼鏡都掉了。
他的牙齒出血了,嘴角一片紅。
“死流氓!gān甚麼!”喻唯英大吼。
“看你不順眼。”龍哥扭了扭手腕,“想打就打。”
喻唯英從地上爬起來,發現眼鏡沒了,等找到的時候已經被自己踩碎了半邊鏡片。
“見一次打一次,我龍哥從來不開玩笑。”龍哥笑了一聲,“還不走?還想被打?”
他話音剛落,喻唯英忽然把手裡的雨傘扔了過來。
“神經病!”他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堆神經病!臭魚爛蝦!”
他罵得太文縐縐了,不符合龍哥的風格,龍哥毫無反應。
“死在外面算了啊,還找甚麼?不是嫌棄我嗎?不是嫌棄他嗎?那就大膽一點啊,去死,去跳海啊!”喻唯英的聲音都岔了,“他討厭我,難道我就不討厭他?”
張敬忍不住了:“要不是因為你和你媽媽,喻冬也不會……”
“你搞錯了吧?”喻唯英嘶啞地笑了,“我?我媽媽?”
張敬被嚇得不輕,又縮回了龍哥身後。
“他委屈,那我呢!”喻唯英太激動,雙手瘋狂地舞動,“那我呢?我也被人罵了十幾年‘野種’!”
遠方響起了巨大的雷聲。
雨卻漸漸小了。
西裝革履的青年渾身溼透,打理整齊的頭髮一縷縷粘在額頭上。他像是失去了力氣,緊緊握著破碎的眼鏡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後又慢慢挺直腰身,一步步穩穩地往前去了。
喻唯英回到周蘭家裡,喻喬山和喻冬都在。
看到他的樣子,喻喬山不由得皺眉:“怎麼回事?”
“摔了一跤。”喻唯英扯了一堆紙巾開始擦臉擦頭髮。他不僅牙齦出血,連嘴巴里也破了,一邊暗暗痛罵龍哥,一邊忍著疼,盡力維持著平靜。
喻喬山說他做事情總是粗心大意,喻唯英一臉平靜,忽然發現喻冬正盯著自己。
他第一次從這個小自己很多的男孩臉上看到同情和憐憫。
但這也立刻刺傷了喻唯英。
他離開周蘭家,站在屋簷底下。鞋底被積水浸沒,在口腔內部的疼痛裡,喻唯英忍耐著,保持長久的沉默。
室內的爭執又開始了。
“我已經答應你選文科,你是打算連考大學都不參考我的意見?”喻喬山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我是你爸爸!”
這bī仄的空間令他非常不適應。走到飯桌邊上,他忽然看到了牆上掛著的相框。
那裡面有喻冬母親的照片。他的妻子,他年輕的,或者年幼的妻子,帶著稚氣的笑意正隔著一面薄薄玻璃注視他。
喻喬山站定了,片刻後才轉過身,用盡量溫柔的口吻又問了喻冬一次:“選文科,可以,我滿足你的要求,我不阻攔。但我有三個條件,一是你不能再這樣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自己跑出去,二是,你下半年至少要回一趟家,還有,等到高考的時候填報志願,不能任性,我會為你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