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說得恁地小聲,幾乎是含在嘴裡吐出,墨染聽得不太真切,不過倒是聽得出相里語氣中滿滿的惋惜之意。從來沒有見過所謂的父親母親,墨染倒沒有甚麼失落的感覺。
墨家的兄弟姐妹眾多,墨染和他們不親,而他們也不被家族長輩允許來打攪到她的學習及心緒,所以墨染自己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裡生活了十幾年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對,只是午夜夢迴間,見不到那個表面上很驕傲骨子裡卻又很怕孤單的男孩和那些人,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相里候在一旁,見小姐纖長勻淨的指尖輕撫過唇角若有所思,也不去打擾,直到又見她無意識地望著窗外發呆,忍不住勸道:“小姐,如今澳洲那邊的公司已步上軌道,美洲和歐洲也有人坐鎮,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好,您要不要出門去旅遊放輕下心情?”
最近,她的視線總是若有似無地望著窗外發呆,這是不是一種隱性的情感,欲脫離困囿一方的牆舍,展翅高飛呢?困了十六年,相里不明白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再也無人可以桎梏她,為何還將自己鎖在這番狹隘天地?
“不用了!”墨染搖首,沒有打從心裡願意接受的人陪伴的旅行,她寧可不要。
她為自己的想法怔了怔,眉心稍微蹙了蹙,然後舒展開來,快得讓一直盯著她的相里懷疑自己眼花了。似乎被那個男孩慣壞了呢!緊湊無慾地過了十幾年,現在為何卻已不能習慣沒有人陪伴的日子了呢?
相里在心裡嘆了口氣,“小姐,過幾天便是您十七歲的生日了,您喜歡甚麼形式的生日宴會?墨先生想為你舉辦一個隆重的晚會,正式將您介紹給各企業財團的青俊jīng英認識。”
墨染疑惑地望向她,“認識?我為甚麼要認識他們?”
相里這回真正要嘆氣了。這到底是怎樣的jīng英教育啊?怎麼會把好好的一個花樣少女教育成這等不識人間煙火不通世事的小白模樣?明明商場上殺劃果敢的少女現在卻一臉純良的表情,讓相里心裡好生彆扭憂鬱,滿腹糾結。
“只是大家認識認識罷了,沒有為甚麼!”
墨先生,您說要為她找個好對像談談戀愛然後結婚生子的計劃恐怕是要落空了。小姐她根本就是一根不開竅的愣木頭嘛!相里在心裡默默暗忖。
“不用了,我沒興趣!”墨染沒甚麼情緒地說。
“是!”
墨染回眸,定定地看著相里垂首恭敬立於一旁,欲言又止。
“相里,還有甚麼事嗎?”
相里一向不多話,今兒個倒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一樣了。
相里躊躇了會兒,輕輕道:“小姐,為甚麼您要將墨粲少爺安排到監管澳洲公司的特別執行總經理一職?他有一雙野性的眼睛!”一雙慾望深沉得無法窺視,蟄伏黑暗,不斷隱忍蓄存實力的眼睛。
慢了半拍才恍然憶起相里口中的墨粲是誰,青潤無瑕的目光落在相里面無表情的臉龐上。聽說,墨粲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比她還要大上十來歲。墨染見過他幾次,每次兩人視線相對時,總覺得他們兩人某些地方很相似。而且,他有一雙驕傲又孤寂的眼睛,彷彿沉斂了幾個世紀的情感,和小初很像呢。
“不要緊的,他是墨家的兒子,我的哥哥。而且他有這個能耐做好一切,爺爺也很欣賞信任他呢!”
這是養虎為患啊,小姐!
相里不知如何解釋,見她又撇過臉,微微失神地盯著窗外廣袤無垠的天空平野,無聲喟嘆。
他們教會了她各種專業技能、權謀武技,卻獨獨忘了教會她人世間的各類情感與常識……若是連渴望走出困囿自己十幾年的牢籠的情感也不瞭解,死死守在這方天地,是不是活得太悲哀了?
可是,她又怎曉得甚麼是悲哀嗎?
陽光打在少女白瓷般溫潤無瑕的面容上,溫溫暖暖的,好似那個醒來時無法抵達的世界裡,她和小初睡躺在草地上戲耍時的溫情。
聽說美國加州是世界著名的陽光之城,這裡的陽光明媚,天朗氣清,可是為何每一次自睡夢間醒來,總是走不出夢醒時分的茫然。心,總是遺留在那個陽光更加明媚、天空清藍得透明的世界帶不回來,也越來越不滿足於這樣的世界了呢……
年華有憂
年華有憂
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
chūn風助腸斷,chuī落白衣裳。
——唐?元稹【桃花】
露天的網球場裡,人來我往,huáng色的小球在兩個場地間來回旋轉飛舞,落地有聲,織出一段段音符。
角落裡的一個網球場中,兩個十幾歲的少年你來我往,互不相讓,jīng湛的技術惹來了眾多欣賞與驚歎的目光,紛紛聚於一旁觀看。
穿著白色真絲襯衫的漂亮少年從容不迫地將球打回對方的領域內,子夜般漆黑潤澤的黑髮柔順地伏貼著前額,尾稍微微卷曲,柔軟美麗,灰藍色的眼眸裡漾著相異於平日的優雅自信中罕見的激情認真,五官jīng致細膩的面容比五月初晴的天空更gān淨柔和。
從容不迫的少年,漂亮的面容,優雅中包裹著貴氣的姿態,很容易便吸引了網球場內一gān女性生物的所有愛慕欣賞的視線。
少年的對面是一個膚色略黑、中短的黑髮的俊朗少年。棋逢敵手、酣暢淋漓的快意對峙,都令他眸光爍爍,認真地打好每一個球,絲毫不敢放鬆。
“喂,佐佐部,那邊的場地很熱鬧呢!吶吶,我們要不要也去瞧瞧?”
叫佐佐部的少年瞄去一眼,發現聚在那個場地的人以女生居多,不服氣地哼了哼,狀似不屑至極,“哼,只不過兩個rǔ臭未gān的小鬼之間的較量,有甚麼好看的?”
“佐佐部,你這是嫉妒他們吧?他們不只長得比你好看還很有實力呢,你是沒法比的啦!”有人訕笑,“特別是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小鬼,長得真是漂亮,會不會是女生啊?”
握住球拍的手一揮,差點打中那個吐糟的同伴,佐佐部怒火中燒,“有馬,你再說我就打爛你的嘴巴。甚麼嫉妒?我可是柿之木坂東中學網球部未來的部長,哪能同這兩個才國一的小鬼相比?”
“是是是,柿之木坂東中學網球部未來的部長!”有馬撇撇唇,似真似假地附合。
“alei,才半個月,你的網球又進步了呢,觀月。”
“嗯哼,還是不夠純熟。”慢條斯理地用毛巾擦試去臉頰上的汗漬,觀月初說道:“不過,赤澤君的吊高球不錯,若有我配給你相關的練習選單繼續加以煅煉,假以時日,威力會更無窮。”
“那就謝謝啦!”
赤澤吉郎心悅誠服地笑道,將一罐飲料丟給對面的少年,兩個人坐在休息處的椅子上邊休息邊討論各自的網球技巧。
正說話間,網球場中“呯”的一聲,然後是眾人驚嚇的吸氣聲,惹得兩個少年也好奇望向聲源。
只一眼,當那抹鮮豔的桃紅色bī入眼簾,觀月初愕然地睜大美麗的灰藍色眸子,臉色微變,捏緊手中的鋁製飲料罐,緊緊地盯著那隻huáng色的小球朝休息區的某處飛馳而去。在眾人屏氣凝神地瞧著疾馳的小球快要擊中休息區的人群,等待慘劇發生時,卻只見桃紅色的流去水袖輕舞飛揚,一隻纖白的手已將那顆旋轉的小球穩穩接在手裡。
“哇噻,那女生好厲害!佐佐部的發球時速可是接近180公里耶,她就這樣徒手將球接住了,不知道會不會受傷呀?”
“竟然害女孩子受傷了,佐佐部可真不會憐香惜玉呢!”
“是啊,誰叫佐佐部控球力還不到家又愛現呢?”
將眾人竊竊的私語盡收耳底,灰藍色的眼眸掠過絲絲驚喜的情緒,爾後又眯起,在赤澤驚訝的目光中倏地站起朝那一方走去。
赤澤吉郎不是很明白髮生了甚麼事,只是遠遠的看見穿著桃紅色的衣裳的少女驚人的舉動,心中已是佩服。在看到認識已有一段時日的朋友毫無預警地起身,略顯急促的步伐,直覺觀月初與那個少女間有貓膩。因為他認識觀月這麼久,還沒見過向來優雅從容、自信到欠扁的觀月初失去冷靜自持,為誰焦急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