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說道:“不怎麼樣,小初這樣就很好!真的!”
“哼!”意味不明的一聲嗤哼,男孩不知為何收緊了環在她纖腰上的力道,似乎是想借這種方式來確定甚麼。
清風扶柳,陽光嫵媚。
漫山遍野的桃紅布澤,如夢如幻。桃紅的花瓣幾乎落滿豐草碧萋,像一幅定格了的永恆的山水畫軸般,慢慢地趟過花間安然棲憩的兩個人兒,彷彿一聲詠歎調、一句喟然罷了,世界變得不真實起來,不知是那漫山太過璀璨的桃紅還是那花瓣叢中完美漂亮得不似乎真人的兩道人影……
當觀月臨走進這片桃林,不由自主駐足停步,不管心底如何悲傷失意,只是瞧見了漂亮得甚比女性的幼弟和桃夭一般的少女如林間脆美晶瑩的jīng靈,棲息於天地間閉眸假寐,以天為蓋、結地為爐,唇邊的笑容柔軟溫存,然後,便難以自持。
不只是陽光、清風、蟲鳴、蜂蝶,甚至是空氣幾乎靜止了,似乎也不忍心打擾這一刻如夢一般的美好、如水晶一樣的美麗。那是一種超越了萬物自然的視覺之美,在旁觀的人心裡留下一道連歲月無法消磨去的震撼。
很多年以後,當少女真正離開這個世界,留下已長大的少年嚐盡相思、刻骨遺忘,觀月臨仍記得那漫天如夢似幻的桃花林間,兩人相依相偎而臥,臉龐的笑意是說不出的歡快幸福,那迷夢一般道不清訴不盡的感覺總令她止不住潸然而淚……
等待奇蹟
等待奇蹟
暮chūn三月日重三,chūn水桃花滿禊潭。
廣樂逶迤天上下,仙舟搖衍鏡中酣。
——唐?張說【三月三日定昆池奉和蕭令得潭字韻】
聽見輕悄的腳步聲,樹下的兩人同時睜開眼睛,當瞧清楚不遠處婷婷玉立於山色中的美麗少女似哭似笑、溢滿悲傷的眸子時皆不由得怔了怔。
“小臨,你怎麼來了?”
拉著男孩起身後,墨染為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然後走到少女面前,歪側著腦袋有些疑惑地問,觀月初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見一向懂事溫柔的大姐明顯哭過的紅腫眼眶,眼睛微眯。
溫婉清和的聲音,最平常的一句關懷的話語,那種緣於最敬愛崇拜的長輩一句平淡的詢問,卻讓極受委屈的少女終於隱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哭泣。
“姑姑……我哪裡不好?為甚麼……他要放棄我?明明答應過……一直會等的……為甚麼?姑姑,為甚麼啊——”
少女失控地低泣,被青chūn少年花樣的感情傷透了心,明知觀月家的人有自己的驕傲、不可折懾的自尊,當感情來了卻仍是不能自抑。她也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當那人那麼狠心地說分手,一直相信的世界一瞬間塌陷了。
“不,小臨很好!放棄了小臨的人才是笨蛋!”墨染嘆息,輕輕撫摸著懷裡女孩美麗的墨綠色長髮,桃花眼半闔,掩藏了所有的思緒,只是輕輕地自語,“不管他有甚麼理由苦衷,錯了就是錯了。無論甚麼事,都要付出一定代價的呢……”
墨染清楚地記得十七歲的觀月凌笑靨如花,有些羞澀地對她說:“姑姑,宮澤學長說他也喜歡我呢!雖然只能同校一年,他很快就會畢業了,但他說他會等我的……我好喜歡他,也好高興他會等我努力走到他身旁。姑姑,學長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見到他你也會喜歡的……”
十七八歲的年齡,花一樣的芳華,沒有太多的深沉複雜。喜歡了,就勇敢追求,堅定不移地信任對方。只是所有的美好盡在心愛的男孩平靜的一句“我們分手吧”中破滅了。
“姑姑,他說他要出國留學,不知何時才是歸期,我們也許都會變心喜歡上別人,所以他就這樣說分手了……嗚,為甚麼不聽我的解釋?姑姑,觀月家的人若喜歡上,就是一輩子的事,我怎麼可能……我也可以等他回來呀……”
雖然,兩地相思盡是苦楚煎熬,但她可以等,只不過隔了半個地球,又不是此生無法相見,他為甚麼要那麼狠心地說分手?
觀月初咬牙切齒,氣得折斷了身畔一棵桃樹伸展至面前的枝椏。
那麼淑婉溫良的姐姐,雖然小時候偶爾會捉弄他為樂,但卻是最關心愛護他的家人,第一次在他們面前無法佯裝無事,哭得不能自抑。那個叫宮澤慎哉的男人,敢讓姐姐那麼傷心,觀月初以前曾對他存有的好感在此刻消失盡殆。
嗯哼,說分手說分手,莫非當他們觀月家的人好欺負嗎?
只是小小的觀月初還未想好怎樣做,第二天,墨染偕同觀月臨在眾人古怪的目光中說要出門散心,一直散到天黑方回來。回來後的觀月臨已不再傷心,神態平靜得讓人找不出一絲端倪。只有墨染依舊笑靨桃夭麗澤、清婉芳華,心情甚好,以一種完美無瑕的儀態回應觀月家眾人好奇的打探。
八歲的觀月初心裡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知道她們這一天時間應該不只是表面上說散心那麼簡單,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是夜,三月時期的山中民宿氣溫遠比城市裡的要來得低冷,觀月初拖著長長的浴袍穿過走廊,剛從溫泉泡湯出來,水氣潤溼了子夜般的秀髮,柔順地伏貼在白皙無瑕的臉頰上,連面容也是gān淨溫潤的,灰藍色的眸子明明滅滅,柔和似水。
觀月初頓了頓足,移開和室紙製的門,看見房裡的人坐在矮窗前,有些落寞地仰首望著天上的冷月,低低地喚了聲:“姐姐!”
觀月臨回首,見進來的人是年幼的弟弟,溫和地笑了笑,起身將弟弟抱起一同坐在窗前,見弟弟這回竟然肯乖乖地任她抱坐在身畔,不由有些好笑也感嘆。小初才八歲啊,觀月家人與生俱來的驕傲已深入骨髓般令他遠比一般的孩子來得早熟,也讓人傷腦筋。
“小初,今晚很冷呢!你想和姐姐一起睡嗎?”
“不想!”
絕對的否定答案令觀月臨偷偷嗤笑,觀月初面頰微紅地瞪了她一眼,瞪得她只好輕咳一聲,佯裝嚴肅,免得有人惱羞成怒了。
“不過,小初,你也已經八歲了,可不能再這樣粘著姑姑了,對大家都不好呢!”
觀月初自然聽得出觀月臨言意之下的意思,只是他不想懂,也佯裝不懂,所以華麗麗地無視之。觀月臨只是嘆息,沉默了半晌方道:“你來找姐姐是不是想知道姑姑今天帶我去哪裡和做了甚麼事,是吧?”
觀月初抿唇不語,也算是預設了。
“呵呵,小初是不是不滿姑姑竟然也有事瞞著你,不再做甚麼事都同你分享了?也嫉妒姐姐和姑姑之間有讓你不能知道的秘密了?你不忍心去bī問姑姑,怕破壞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只好來找姐姐我了。是不是呀?”
觀月臨調笑,見幼弟睨來一個“你很無聊”的眼神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禁歡喜不已,爾後又有些沉默。
“小初,今天姑姑確實是帶我去散心了,只不過沒想到會遇到宮澤學長……今天一整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和慎哉也算和好了吧!雖然仍有些隔閡,但我已看開了,觀月家的人沒有那麼脆弱,所以小初不用太擔心了……”
頓了頓,觀月臨目露迷惘,不經意瞥見弟弟認真傾聽的神色,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小初,姑姑真的是個神奇謎樣的人呢,她今天同宮澤學長的談話內容及狂狷的氣勢是我從來沒聽過沒見過的,明明平時很親切嘛……幸好姑姑仍是姑姑,還是那個最維護我們的姑姑呢。”
觀月初沉靜地聽著,沉斂的眼眸半闔,不知在想甚麼,直到姐姐接下來的話令他忍不住心頭一跳,有些心驚意亂。
“小初,你長大了,應該也知道姑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世界的奧秘真神奇呢!這麼多年了她仍是初見時的模樣,永遠的十六歲,意味著甚麼,我們不說你應該也知道,不要讓感情矇蔽了眼睛,她終究是不能和我們長久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