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憎恨自己的偏執,在這樣的偏執裡她的身體每況愈下。而今天情況似乎更糟,她甚至認為自己開始出現幻覺。季明瑞站在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伸手在門上敲打,聲音聽得吳羨微愣。
她不知道自己的病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季明瑞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偏過頭,吳羨不理會他,翻開自己面前的資料夾。事實上那裡面甚麼都沒有,她早已沒辦法好好讀完一份檔案。敲門聲繼續,不肯罷休,她心煩皺眉,再抬頭,他還站在那。
她終於承認這不是幻覺,季明瑞的手垂下去,朝著她走過來。他的眼神就像很久之前,在那個他將自己調好的咖啡推給她的下午,低垂的眼睛裡有淡淡的愁。吳羨仰起頭,她沒有力氣站起來,不然她不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仰望他。
“你怎麼來了?”她開口,聲音倒還算平靜,並不虛弱。季明瑞沒落座,把手裡拿著的紙袋放在她桌子上。吳羨不說話,等著他開口,幾秒沉默後季明瑞說道:“今年我生日的邀請函,按照往年的規矩還是你做吧,這裡面是應該會用到的資料。”
“這種小事,郵箱發給我就好了,還用你親自跑一趟?”
“……我來看看你。”
吳羨冷笑:“怎麼,看我是不是快死了?”
季明瑞最討厭她這幅樣子,最討厭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那一絲輕蔑。他在這輕蔑裡漸漸喪失屬於男人的尊嚴,雖然他也不知道,最開始他為甚麼將賦予自己尊嚴的權利jiāo給她。越是丟失的東西越想找回來,所以他在外面找很多女人,最後遇見陳當好。陳當好是年輕時候的吳羨,優點缺點,風韻神情,她們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某些時候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出軌,他在陳當好身上安放了自己沒能送給吳羨的愛情。
“管家說你最近都不回家住,你去哪了?”季明瑞將手放在西褲口袋裡,而吳羨知道他這個動作代表這一刻他在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她笑了笑,拍拍自己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夾:“你看見了,我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你在生病,總該注意休息。”
“嗯。”
“管家可以給你更好的照顧。”
“季明瑞,”吳羨雙手撐在桌上,眼皮有些耷拉,看起來疲憊不堪:“你要是不能給我想要的,就別在這扮好人感動你自己了。”
“你想要甚麼?”
“很簡單啊,你承認自己出軌,然後淨身出戶。”
他眼裡那層似有若無的哀愁漸漸散盡,揉了一把自己的臉,季明瑞深吸口氣:“我是在關心你,吳羨。”
“那我謝謝你,關心過了,你走吧。”
“我們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陳當好跟你是怎麼說話呢?”
“你提她做甚麼?”
“那我該提倪葉嗎?還是在陳當好出現之前那些你自己都記不住名字的女人?季明瑞,你總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不出現,等我自己熬過來了你又要來找我,這些年都是這樣,你只不過就是個爛事做盡又良心不安的窩囊廢而已,別硬拉我來陪你演這種戲碼。”
屋子裡沉默下來,季明瑞安靜地看著她,額頭青筋bào起。他從不對女人動手,況且對方得了絕症病入膏肓。門口的梁津舸慢慢後退一步,明白自己今天來的不是時候。
他是來給吳羨送證據的,陳當好帶回來的證據。他在心裡幾次措辭,想要告訴吳羨陳當好已經是他們的同盟。而現在心裡那層坦誠的慾望被他自己吞滅回去,緩緩轉身,梁津舸悄無聲息的離開辦公室門口。
天氣暖和起來,三月本就該是個溫暖的季節。坐進車裡,梁津舸給自己點了根菸。
季明瑞昨天給他打電話,詢問陳當好有沒有偷偷吸菸,並且帶著點洋洋自得,說自己幫助她戒掉了煙癮,這樣她以後便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女主播。彼時梁津舸站在樓梯上,看見陳當好手裡夾著煙靠門框看他。煙霧吞吐間她用嘴唇無聲問他誰的電話,他卻只注意到她的唇,恨不得扔下電話吻上去。
關於記憶體卡里的內容,梁津舸沒有看,儘管陳當好說無所謂。心裡的騷動在gān擾他,讓他回去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寧。今天陳當好有課,整個下午的時間都是他自己的,只要在五點之前去接她就好。開著車繞過了幾條街,最後停在陌生網咖門口,梁津舸掐滅了煙走進去。
網咖裡烏煙瘴氣,有打遊戲的男孩們戰場廝殺般喊叫嘶吼。他要了個包間,關上門坐進去,小小的記憶體卡放進電腦,想了想,又插好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