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她無聲的張了張嘴,眼角有淚將落未落。陽光近乎殘忍的照在她臉上,她像是被凌遲的妖,無所遁形。梁津舸手臂收緊,他覺得她是痛的,這樣的一個女孩,多少都能喚起男人那麼點惻隱之心。
“把眼睛閉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夾雜著步伐裡的顛簸。
她就真的閉上了眼睛,關上車門,梁津舸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在電話裡問季明瑞的那句:“那位小姐,不能送去醫院的話,送去哪裡呢?”
發動引擎,車子發出難聽的噪音,人群越來越多,不再有人注意到這邊。他摸出根菸叼在嘴裡,手握上方向盤,覺得心裡陣陣惡寒。
季明瑞說:“那我不管,但她必須活著。她想找死,也得死在我手裡。”
車子起步,梁津舸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陷入昏迷的女孩,想必季明瑞打那個電話的時候,她就在邊上,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她又是甚麼樣的心情呢。
“沒甚麼大問題,縫幾針就行。”
燈光昏暗,勉qiáng可以稱得上手術室的屋子裡,陳當好聽見這樣的聲音。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疼痛和麻木jiāo替著佔據她的理智。等到她再度醒來,已經換了屋子,牆壁上有抽菸留下的汙漬,白熾燈只開了一盞,在她腳邊的位置,眼眶有些痠疼,她費力的眨了眨眼,心底有一個聲音略顯遺憾的發出一聲嘆息。
依舊是人間。
chuáng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側臉線條硬朗,嘴唇緊閉的時候,有好看的下頜線。他正低頭把暖水壺裡的水倒到杯子裡去,陳當好凝視他,本來想問的是“你是誰”,卻又覺得矯情而沒有意義,於是她重新把眼睛閉上,眼眶再度一陣痠疼。
“醒了的話就喝點水。”梁津舸把杯子往chuáng頭的位置推了推,低頭看她。她臨出門之前一定是化了jīng致的妝,所以現在眼角暈黑一片,整張臉毫無美感。陳當好睜開眼,四目相對,她記起他站在車門外朝自己伸出手的那個瞬間。
“我沒死。”陳當好看著他,聲音很輕,不帶疑惑。梁津舸剛要點頭,又聽她依舊用這樣的語氣問:“季明瑞死了嗎?”
她問這句的時候語氣太平淡,就像她眼睛裡的神色,死水般毫無波瀾。梁津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在發燒,把chuáng頭的水喝了好吃藥。”
“你是季明瑞的人……他那時候電話是打給你的。”陳當好自顧自的說話,眼神並不落在他身上:“季明瑞一定還活著……”
梁津舸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可以清晰看到她眼裡的絕望。她睜著眼,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心懷恐懼,gān裂的嘴唇動了動,只是又重複了一遍:“他還活著……”
白熾燈光慘白慘白,bī仄的屋子裡,好像一切都無所遁形。梁津舸端起杯子,杯裡的溫水已經降了溫度,他把那杯水遞到她面前,安慰的話就像是不經大腦控制一樣脫口而出:“季先生沒死是好的,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憑他的勢力,你恐怕得生不如死。”
陳當好沒說話,梁津舸便識趣的閉上嘴。他原本不是話多的人,在監獄待了幾年出來就更沉默寡言。手依舊伸著,那杯水在他手裡漸漸冷卻,陳當好始終沒伸手去接,他也就這麼端著。
時間在這樣莫名的對峙中流逝,終究是有人先沉不住氣:“……你把水放下,我不想吃藥。”
“你在發燒。”梁津舸姿勢不變。
白熾燈裡有電流的聲音,在這樣的聲音裡,他們之間的沉默被無限放大。陳當好死盯著牆壁上的某一塊煙漬,可是不管盯了多久再回頭,勢必能看到他依舊站在那,連端著杯子的姿勢都不變。
所有對峙都得有一個人認輸,陳當好只是不甘心,為甚麼這個人每次都是自己。她緩慢的從chuáng上坐起來,接過那杯水的同時,她仰頭凝視他的眼睛:“藥在哪?”
梁津舸把抽屜裡的藥拿出來遞給她。
他伸著手,被銀色鋁箔包裝的藥片靜靜躺在手心,陳當好也伸出手,示意他把藥片放到自己手上。
這個動作很彆扭,倒像是女孩在逗弄著對方玩,梁津舸沉默地看著她,半晌,他用另一隻手拿起藥片,準備放到她的掌心去。
陳當好凝視他,在藥片即將到達自己手裡的時候,她突然向後躲了躲,聲音輕輕的,好像情人間呢喃:“幫我剝開,我胳膊痛。”
她手臂上的確纏著紗布,眼神裡帶著若有若無的懇求。梁津舸面無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屋子裡空氣悶熱,他鼻尖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汗。像是思索了一下,他拿她沒有辦法似的暗自嘆了口氣,幫她把藥片外面的包裝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