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不知道她這麼恨他,恨到賠上自己的命也要脫離他的掌控。眼看著路口越來越近,季明瑞掏出手機匆忙按下一個號碼:“樑子,馬上到西郊附近來。”
她看著他,看他跟自己的手下逐條jiāo代。這個男人是有魅力的,即便她恨他,但她也得承認,當他沉著眉眼有條不紊的說話的時候,的確有那麼點味道。可現在,這一切毫無意義,她寧可聽他口述遺囑,好像還顯得真誠一些。
“季明瑞,你不是喜歡我嗎?”陳當好扯開一個難看的笑,喜歡到毀她前程也要把她鎖在身邊,喜歡到囚著她困著她卻又不肯跟自己的髮妻離婚,四十多歲的男人了,不說愛,仗著一句喜歡,肆無忌憚。
車子即將到達路口,紅燈依舊,季明瑞心跳如雷,可以看見斑馬線外等待過馬路的行人,也可以看見前面漸漸減速的車輛。馬上就是晚高峰,路上車不少,他不知道就算他僥倖能活,所造成的事故是否可以擔得起社會的輿論譴責。
在那一瞬間,他想起自己身上的頭銜,想起自己印在報紙上的笑臉。他的人生不能毀在一個女人手上,她想跟他死在一起,他可還沒活夠。手握緊了方向盤,季明瑞橫了心,閉眼將車子打了個轉,朝著路邊近乎瘋狂的衝過去。
“陳當好,你最好祈禱你別活下來,要是能活著相見,就不是現在這麼簡單了。”
她聽出他聲音裡的威脅和怨毒,車子狠狠撞在電線杆上,安全氣囊彈出撞得她眼冒金星。陳當好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會死,她總是聽說人死之前會在腦內回放自己一生的經歷,當她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她知道她的意識竟然還清醒著。
頭偏過去,她撞見季明瑞的眼神,他的頭枕在方向盤上,不知哪裡流出的血讓他頭一次跟láng狽這樣的詞沾了邊。他就這麼微睜著眼睛,也不知是氣息尚存,還是死不瞑目。她忽然覺得痛快,從未有過的痛快,滿身麻木,她也覺察不到疼,張了張嘴,她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吳羨讓我去死。”
似乎覺得不夠,陳當好用盡渾身的力氣,牙齒都在打著顫:“還有你,她說還有你,你也該死,我們都該死。”
說完這話,身體裡最後的一絲堅持也斷裂。黑暗鋪天蓋地,在明明應該驚慌失措的時刻,她卻心底清明,好像靈魂早已經離開身體,追她想要的生活去了。她從沒覺得對不起誰,除了吳羨,哪怕再怎麼身不由己,她依舊亂了她的家庭。
昏迷之前,陳當好跟自己說,笑一下。
這一生很辛苦,結束之前,就跟世界笑一下吧。
第3章自人間浸沒(二)
梁津舸出獄之後第一次遇見季明瑞,是在臨近西郊的十字路口。活在傳說中風度翩翩的男人滿身血汙,副駕駛上躺著他的情婦。如果他現在掏出手機拍下這一幕,光是賣給媒體就能得一筆不小收入。
好在他沒有,畢竟季先生要是能順利活下來,那他憑藉這份功勞,以後的生活算不上衣食無憂但也絕對不會過得像從前那樣窮困潦倒。從一定意義上講,梁津舸得承認,自己窮怕了。
救護車鈴聲大作,街道開始聚集起看熱鬧的行人。在人群察覺到事態之前,梁津舸囑咐一起來的人將季明瑞送上救護車,這才低頭去看副駕駛上的陳當好。
第一次遇見陳當好的時候,他在想甚麼呢?後來的很多時間,梁津舸常常這麼問自己。他會忘記她穿了一條酒紅色的裙子,忘記她臉上沾染的血跡,他就只記得他朝著車廂裡探身過去,準備像是處理屍體那樣把她拖拽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衝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那樣láng狽,連眼睫毛上都糊著血。可是她分明,筆直的看向了他,並眨了眨她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梁津舸朝她伸出一隻手。
弱者形象總能喚起男人的英雄主義情節,此時此刻或許他內心已經覺得自己像是救世主般的存在了。他面色平靜的看著她,伸出去的手停頓了兩秒,現實主義覺醒,梁津舸在心裡跟自己罵了句粗話。
他為甚麼要等她把手搭上來,她現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他確定自己剛剛那一眼是幻覺,雙臂向前,在抓住她胳膊的前一秒,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換了溫柔的動作。
輕輕的,她的腦袋搭在他胸前,她渾身冰冷,像是沒了生息。按照季明瑞的吩咐,她是不能跟隨他們去醫院的,梁津舸開了一輛破爛不堪的小車,還是臨走之前跟朋友借的,他抱著她,一步步的往車那邊走,不知道是跑來的時候太急還是懷裡的人太冷,他呼吸發緊,甚至有些不安。日光炎炎,就在距離車子還有幾步的時候,懷裡的人忽然像是驚醒一般,他腳步微頓,偏頭,看見她慘白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