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殷鑑便開始一聲不吭地從他手裡抽走被子鋪chuáng。男人站在chuáng邊,彎著腰,探著身,動作算不得熟練,隱隱還透著些笨拙。典漆想搭把手,卻怎麼也插不上,於是尷尬地開口:「我……你不必這樣,只要讓我坐在一邊就好,不會礙到你們的。」
說完就想抽自己,這說的是甚麼話!
殷鑑果然開口:「你看得下去,我做不下去。」
灰鼠識相地閉嘴。
那一夜也是這樣睜大眼睛躺在他身邊,風聲小了,雷聲遠了,閃電再也看不見了,心底的疑問一個一個蹦出來。在美麗的少年面前,他……居然留下了自己,為甚麼呢?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次之後,就會有第二、第三、第很多次……每一次都像被惡鬼追殺般一路抱著被子氣喘吁吁地衝進房裡打斷他的好事,尷尬又羞愧,他卻不生氣,從溫柔鄉里毫不留戀地爬起來,撇著嘴角嘲笑灰鼠的膽小,在灰鼠不甘示弱的回瞪中無聲地抽走他手裡的被子,默默地彎腰鋪chuáng,動作由生澀到流暢,然後規規矩矩地躺一夜。若是在chuáng榻中間劃下一道線,他絕不越雷池半步,君子得和他的風流名聲判若兩人。
他再不挑也挑不上自己呀。典漆起先暗暗地想。忽然有一天,在bào怒的雷聲中悶頭撞進他的房,卻發現房裡只有殷鑑一人時,類似的酸澀或是自嘲在一瞬間消逝無跡。他這是為甚麼呢?依然不得其解。
天亮後他還是那個荒yín無道的神君,典漆偶爾會在他的身邊再度看到那些雷雨夜憤而離去的美人們。不知他使了甚麼手段,美人們依舊嬌滴滴軟綿綿,柔順又乖巧,只是在望向典漆時,chūn情dàng漾的眼瞳中悄悄洩出幾分憤恨。每每此刻,彷佛做了甚麼虧心事一般,典漆總會不自覺先行避開。
「殷鑑……」往事重合到今日,不變的雷聲不變的夏雨,那麼人心呢?典漆翻過身,藉著窗外的微光偷偷打量男人的睡顏,高鼻薄唇,神色安詳,「你呀你……」
伸一個手指頭輕輕戳他的臉頰,他一動不動,呼吸綿長,似乎做著一場酣甜好夢。
「殷鑑,你呀……」慢慢地、低低地,聲音小到不想讓他聽見,「由你第一次熟練地為我鋪chuáng開始,我便喜歡你。」
bào雨如注後是豔陽高照,灰鼠總是抱怨枝頭的蟬聲太聒噪,一聲一聲沒完沒了,聽著聽著,好容易聽習慣的時候,某天一早醒來卻發現再也聽不到了。時光依舊如此不近人情,日升月落沒有半分寬限,一個漫長炎熱的夏季不知不覺已到了盡頭。那封用墨綠紙張寫就的戰帖上說,戰期約在夏末之時。
典漆點著手指慢慢推算,有人搶先一步道:「就是三天後。」
灰鼠聞聲看去,不知何時,家門前站了個身形修長的男人,墨綠的衣衫,尖尖的面孔,細長的眉眼,楚眸。
「你來做甚麼?」忙不迭從竹榻上爬起來,典漆渾身戒備。
他卻從容,一手扶著門框,手背正支著蒼白的臉頰,墨綠的袍子似乎帶著水光,彷佛蛇身上斑斕奪目的鱗甲:「來看看你。」森森笑意自嘴角一路蜿蜒上眉梢。
「小爺好得很。」灰鼠兩手環胸學著他的樣子冷笑,背脊後頭像是綁了木板,挺得門柱般筆直。
楚眸說:「殷鑑呢?」
典漆他:「他也好得很,不勞你費心。」
做派詭異的蛇便似聽了甚麼有趣的笑話般徐徐咧開了嘴角:「你相處得不錯。」
「託福。」灰鼠不鹹不淡地答,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不惱不怒,笑得意味深長:「也是,他和誰都可以相處得很好。當年,同我姐姐在一起時,他……」
有意無意地頓下一頓好讓灰鼠更專注地聽,他做得這般不動聲色,支著下巴,一雙眼緊緊不離灰鼠半分。典漆開始默默地握拳,長長的指甲狠狠扎進掌心裡。
對方看得分明,一雙墨綠的眼瞳中幽光閃爍:「啊呀,當年那些事,說來話可就長了……其實也沒甚麼值得說的,無非是遇上了便好上了,好上了以後又不好了,分分合合的。你說是嗎?」
他側過臉來問得誠懇,掏心掏肺得好似在同jiāo往了上千年的老友敘舊。典漆站在榻前咬牙不作聲。
他笑意逾濃:「你知道的吧?他和我姐姐的事。」
轉而見灰鼠不答,又一臉驚詫:「咦?他居然沒告訴你?怎麼會?他這人向來不避諱這些事的。」眸中幽光流轉,對典漆大有幾分同情憐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