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氣得啞口無言,在別有居心的天敵面前,似乎無論說甚麼做甚麼都會被對方拿去做為取笑自己的利器。在乎的,終究還是在乎的。可以將殷鑑從前的風流看作荒唐,但是還是糾結於他對「楚腰」這個名字的迥異態度。
他幾乎從不提及他與楚腰的過往,究竟他們如何相遇又為何以相殺收場?他總是閉口不談。偶有幾次主動提及,卻又幾番欲言又止,似乎難以啟齒。
心中的隱痛被楚眸毫不留情地揭穿,不僅難堪而且心酸。典漆漲紅臉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才好,卻聽背後有人道:「難為你還記得。」
從楚眸隨之轉移的視線中,典漆知道,殷鑑正站在自己身後。
「好說。」頗識進退的妖快速地收斂起得意挑釁的神色,依舊帶幾分慵懶地倚在門邊,墨綠的衣衫越發襯出他膚色不自然的蒼白,「這城裡一沒有好風景二沒有好東西,想來美人也不會太多,難為神君殿下您一住便住了這麼久。」
殷鑑一直牽著典漆回到屋裡坐下,方才開口道:「窮鄉僻壤,也難為你們來此落腳。」
典漆原本不願在楚眸面前同他親密,但稍不留神被他牽了手,看似疏懶的男人手勁卻不小,不但牢牢抓著灰鼠的爪子,還qiáng硬地將他拖回了屋裡,按在自己膝頭坐下。典漆稍稍扭幾下身,他手臂一個使勁,灰鼠便被拘在他的懷抱裡半點動彈不得。
「哪裡?」楚眸對這一幕幾乎視而不見,依舊定定地看著殷鑑的臉,「若非她還記著你,我們又怎會來此?」
這話已說得不能再明瞭,殷鑑莞爾,一手抱著典漆一手端過案几上的茶碗低頭喝茶:「那就多謝她的掛念了。」
放下茶碗,似是想起了甚麼,笑容可掬的神君一臉恍然大悟:「啊呀,如此說來,我是唯一一個被她念念不忘的人吧?」
始終散淡優雅的男人忽然間像是被踩到了痛處般變了神色,勃然的怒氣清晰地從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來,嘴角依然是上撇著的姿勢,卻再沒了笑意:「被她記住可不是好事。」
殷鑑像是愛撫著寵物一般順著灰鼠的發,臉上風輕雲淡:「哦,是嗎?」
他臉色yīn沉似乎不願再多說,只正色道:「三天後,她在城外等你。」隨後拂袖而去。
臨走時,典漆覺得他似乎又看了自己一眼。好似被在暗處窺伺的蛇盯上一般,灰鼠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三天後啊……」殷鑑喃喃自語。
典漆努力找回平日裡自己同他說話時那副疏遠的口氣:「你別指望小爺給你收屍。」
殷鑑卻沒有像平日裡那般反駁或者抱怨,他只是緊緊地箍著典漆的腰。典漆咬住嘴唇封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痛呼,覺得他似乎要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裡。
凝固的寂靜裡,殷鑑說:「三天後,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語氣如此鄭重,好似將性命一同託付。
第十章
夏日是喝jī湯的好時節,本城人尤其愛在夏季用童子jī燉出金燦燦一鍋鮮湯。住下的時日久了,自然而然地,灰鼠慢慢也跟著入了鄉隨了俗。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神君擦著嘴角笑說,短短一個夏日好似整個人都泡進了jī湯裡。灰鼠瞪眼,劈手去搶他手裡空空的湯碗:「那你就別喝!」
歷歷彷佛昨日。
典漆望著灶間藍幽幽的火苗出神,今天是夏日最末一天,殷鑑出門去了,赴楚腰一早定下的戰約。及至出門時,一貫霸道的男人依舊堅持著要將他帶在身邊,個性那麼惡劣的花心蘿蔔臉上居然露出了許多人味。口口聲聲說著不在乎的灰鼠無端端生出幾分窩心,這傢伙呀……其實,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典漆撇著嘴角仰起頭說:「小爺對你的風流債沒興趣。」
殷鑑似乎很是懊惱,難看地皺起眉頭思慮再三,還是拗不過他的堅持:「你要小心。」目光這般深邃,扎進了灰鼠心底最深處。
典漆揮揮手厭惡地嫌棄著他的嘮叨:「走吧,小爺看膩了這張臉。」
神君一如既往地厚起臉皮笑,跨過門檻,猛然轉身把他緊緊抱進懷裡:「我去去就來。」
這一抱用力得像要把灰鼠活活揉碎,典漆扭一扭仍舊痠痛的胳膊,蹲在灶前捧著臉照看爐上的砂鍋。湯水在鍋裡「咕咕」地冒著泡,他靜靜地等。窗外chuī來一陣風,無形無色的涼意擦著臉頰刮過,在眼前幻出淡淡的青色的煙。
他來了。灰鼠臉上劃開一絲微微的笑意。煙色漸濃,有一雙尖細眼眸的男人撩著衣襬憑空從煙裡走了出來:「他居然把你丟在這裡。」一開口就叫人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