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豪氣頓生,操控心神的琴音便隨之弱下些許。典漆環顧四周,凡人定力終不能與妖相抗衡,眾人神色一再倏忽變幻,來回徘徊於痴迷與理智之間。
截然不同的兩種音色撞擊在一起,衝得耳膜「嗡嗡」一陣亂響。凡人尚不覺得異樣,同樣身為妖物的典漆卻已感受到來自笛音的巨大沖擊,肩上彷彿壓了千斤重擔,五臟六腑內翻江倒海不得安寧,渾身卻似被無形的繩索縛住一般不得動彈。
「你、你快……」想要出聲叫他住手,這般下去,彈琴的妖怪是能被制住,但是小爺就先要把命搭進去!喉間卻被鎖住,奮力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丁點聲響。
白虎神君殷鑑,傳說他少年得意,手中一柄長劍誅過北海惡龍斬過西陲láng犬。眾人道,他若非上古後裔,必是天帝跟前又一員善戰驍將,建功立業威震了天下。眾仙又云,神君殿下勇悍,一人便能擋下天兵十萬。坊間流言,遭逢楚耀之前,他從未敗過,真正的神勇無敵。
沒來由想起這些,這一百年過得太安逸,生生叫那些jī零狗碎迷住了眼,竟始終不曾將這個好色濫情的男人同傳聞裡的高傲戰神相聯絡。直至如今,親眼見他幾聲笛音便叫修為遠在自己之上的沈吟大為窘迫,典漆方生出些許恍惚,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長身玉立的高大男子就是自己口中的「混賬」。
這便是身為仙的神通嗎?談笑舉手間便能將苦修千載的妖輕易降伏,如同折下一根枯枝、摘下一朵野花。一瞬間,灰鼠頓覺渺小。即便男人偶爾會談及自己的事,即便常常將他的名號掛在嘴邊嘲諷,即便時常抱怨他的養尊處優與莫名的自滿自戀,在這漫漫百年共處同一屋簷下的日子裡,典漆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認識到,這個幾乎天天被自己小聲咒罵的男人乃是上古後裔,堂堂盂山白虎神君,較之自己,猶如雲泥,猶如天地,猶如帝鵬之於雀鳥。
「不要!」正自掙扎間,耳畔驀然一聲淒厲吶喊。琴聲錚然逸出一絲雜音,絃斷音止,典漆尚不及反應,道者已扯下竹簾撲向案後的琴師。
殷鑑隨之放下竹笛,典漆頓覺卸下了壓在肩頭的千斤重擔,身心稍有鬆懈,喉頭一陣腥甜,「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全身骨頭如散架一般,整個人跟著軟倒在地,一時竟怎麼也站不起來。
「別說話,好好歇著。」察覺他又要抱怨,男人搶先蹲下身,掏出帕子來擦他的嘴角,又撫著他的背順氣,一手圈過肩頭將灰鼠攬進懷裡靠著,「你是妖,免不了受我笛聲波及,回去調養兩天就會沒事的。」
典漆渾身無力,眨巴眨巴眼睛抬頭看,男人下巴尖尖,鼻樑高挺,略略垂首,藍色的眼眸燦若星辰,長長的睫毛一扇又一扇,好似會說話。明明不曾聽到琴聲,人卻又陷進了幻境裡,夢裡的溫柔神君才會這般說話這般笑,這般抱他這般體貼,現實裡的混賬甚麼時候有過好心?痴痴傻傻的小灰鼠患得又患失,牢牢抓緊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抓出血。
漂亮的雙眉終於皺了起來,轉而又鬆開。男人低頭衝他笑,眸光如水,紅菱唇裡白森森一口牙:「向來唯有在chuáng笫之間,才會有人這麼用力抓我的肩。」
灰鼠恨不得在他肩頭摳出血淋淋五個dòng。
扭頭再看竹簾那端,昔日狂妄挑釁的妖物,已面色鐵青奄奄一息。他一身修為盡被殷鑑所破,眸中幽光盡散,唯有一絲幽碧之色亦如風中之燭,轉瞬間便要熄滅。跪坐於地的道者用衣袖不停為他將嘔出的血絲抹去,他又再咳出,竟是止也止不住。
怒意蒸騰,他揮手一把將道者推開。道者垂眸斂眉,抿著嘴又固執上前:「我想再聽你彈琴。」
「哈……」他仰天要笑,從前如琴音一般動聽的嗓音低沉嘶啞,猛然湧出一陣劇咳,胸前斑斑點點盡是暗色血漬,「笨道士!若不是為了你這一身純陽真氣,我又怎會放著那些如花女子不顧,費心哄你一個?甚麼前世緣今世緣,鬼才知道你要尋的是哪個。」
他拿手又指殷鑑,面容中盡顯狂妄不甘:「笨道士,若非橫生枝節,你道你能活過今晚?」
「住口!」典漆氣得怒目圓睜,掙扎著要從殷鑑懷抱裡撲出來。
道者眼瞼微斂,默不作聲捧過那把斷了弦的瑤琴,痴傻依舊:「接上弦,你還能為我奏曲。」
「去!」他又揮手要打,一掌推到道者跟前卻遲遲不肯落下,道者鎮靜淡然的雙目之前,幽碧的瞳孔中幾番風雲變化,最終彷彿怒極了一般,狠狠開啟道者奉上的瑤琴,手掌捂上胸口,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口中汙血直溢,似要將心肝嘔出:「笨道士!你這笨道士!早知今日,我便該早一刻將你元神攝盡!還有方才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該留到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