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鑑顯然別有用心,伸過手來使勁一拽,小灰鼠剛剛好跌坐在他腿上:「這樣不就能坐了?」
燙紅了一張臉的灰鼠斜眼對他狠狠飛眼刀。
近來似乎很少那啥的風流神君被挑得越發興致高昂,攬過腰咬著耳朵輕輕笑:「回家後,你想怎樣就怎樣。」語氣曖昧,眼神曖昧,在灰鼠背脊遊移的手掌更曖昧。
「下流!」典漆低聲唾罵,恨不得一口咬上他露出領口的脖頸。
殷鑑的表情很正經,安撫似地拍拍他僵得筆直的背:「東家,你想多了。」似乎他才是生怕被玷汙的正人君子。
難堪地回過頭,小道長正支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
典漆羞憤欲絕。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混賬先沒來由地逗弄挑釁,最後卻總是自己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他反而悠悠然地喝著茶在一邊看著笑著,彷彿看一場總也看不厭的猴戲。
灰鼠緊緊攥著他雪白的衣領,一陣惡氣堵在喉頭,險險哽出一口黑血。就因為這個,小爺才最討厭你!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男人慢慢收起了歡暢的笑容,起身往邊上挪了挪,將瘦小的灰鼠安置在自己與道者之間,只是攬著腰的手始終未曾鬆開:「方才逗你呢!」
身體緊緊挨著他的,腿碰著腿膝蓋挨著膝蓋,大腿根處甚至還有方才坐於他身上時的觸感,或許是先前的氣悶,或許是再先前惱怒,或許壓根就是因為這屋子裡的熱意,典漆的臉上有些發燒,囁嚅了半天,終於找回自男人出現起便失落的張狂,努力抬起下巴擺出一副藐視的神情:「切!小爺才不稀罕。」
只是這份張狂終究少了些許底氣,彷彿吃了啞巴虧的頑童,明明心疼不已,卻還想要在同伴前展現自己的不在意。
攬在腰間的手摸向上擁住他的肩,將小小的灰鼠整個圈進自己懷裡,殷鑑感嘆:「你呀……」
說了半截卻再無下文。
羞得只顧找地縫想往下鑽的灰鼠沒看見,神君那雙湛藍的眼眸中竟滿滿都是寵溺。
正自恍然間,「泠泠」一陣熟悉的琴聲自竹簾後響起,來無影去無蹤的琴師已然端坐琴後。驟然而至的寂靜裡,典漆偷偷自竹片縫隙間向後張望,恰能望見那雙墨色中帶一絲幽碧的詭異眼瞳。明明指下的絃音如此婉轉,那人的眼眸卻是yīn冷的,不帶一絲溫熱情感。身邊的道者再度陷入痴迷,他雙目緊閉,蠟huáng憔悴的臉頰因樂聲而泛出喜悅的光芒,唇畔綻放出一朵油然欣喜的笑。
傾耳細細聆聽,琴聲如水,滔滔不絕,即便在夢中仍念念不忘的虛假幻境撲面而來。父母慈愛的雙眸、兄弟姊妹親密無間的嬉鬧,還有老卦jīng裝神弄鬼的胡言亂語、小捕快憨傻的笑臉、和尚眼角掛著的慈悲與道者頰邊淺淺的酒窩……最後的最後,眾多美好事物一一掠過,在那浩渺雲煙的盡頭,站立著男人青松般俊挺修竹般灑脫的背影。灰鼠捧著一顆滾燙的心,期待著那張終於因自己而顯出溫柔表情的美麗面孔……
笛聲乍起,如風過葉尖,似百鳥爭鳴,投石入湖亂了一池纏綿琴聲。典漆猛一個機靈回過神,父母不再、姊妹不再、好友不再,自己原來還坐在簡陋的小茶莊裡做著虛妄的白日夢。只有掛在臉上的笑是真實,抽得嘴角一陣又一陣痠痛,想要抬手去摸,倏然發現渾身無力,居然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一不小心,又讓那竹簾後的妖物吸去了元神。
典漆回首四望,屋內眾人盡是一副如夢初醒的驚異模樣,卻不似往日般沉迷,個個目光清澈靈臺清明。
「這是……」道者拉著典漆的袖子喃喃低語。
卻聽身畔有人道:「真真是美人妙音,在下實在忍不住想要同這位公子相和一曲。」
灰鼠側首,身邊的殷鑑不知何時已長身站起,方才那聲笛音正是出自於他。
「哼!」喚作沈吟的妖物冷笑一聲,眼中幽光更甚,「不敢當。」
再度信手撥絃,琴音飄渺無跡,似三月清風,明明抓於手中,轉瞬又自指縫溜走,叫人心生焦躁,忍不住想要追趕,卻是幾番唾手可得,又幾番撲空。一而再,再而三,一不留神便又陷進了那絃音編就的蛛網裡,再想醒悟脫身便為時晚矣。
妖以音律攝人元神,而殷鑑則同樣以音律打壓妖物魔音。神君的笛聲清越激昂,每每總在要沉淪時將人自懸崖邊拉開。典漆驀然覺得痛苦,神智在男人虛幻的溫柔與現實的荒唐間一再掙扎。抬頭望見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桃花眼水色唇,入鬢的飛眉上挑的眼角,天生一副遊戲花叢的好相貌。沒來由叫他尖利的笛聲激出一分不甘心,小爺上輩子欠過你麼,就只能如怨婦般枯守冷宮苦苦等你一絲垂憐?真是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