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的妖,及至最後,痛心惋惜的依舊只是未曾入口的獵物。咒罵聲一句高過一句,轉而漸漸再不曾聽聞聲息。道者轉身去拾跌落的琴,再回頭,昔日的琴師伏在案前一動不動,幾許寒風chuī入,案前不見人影,唯留一截枯竹。
「原來是竹妖。」道者輕聲說道。伸手將它同瑤琴歸置到一起,而後又鄭重放於案上,始終不見表情的臉上緩緩滑落一行淚,「我又怎會不知你是不是他,否則,怎會不讓你拔劍?可是在你的琴聲裡,你就是他呀……」
尋找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永遠都在茫茫人海里無所適從不知所措,就連下一步該邁向何方都不知曉。不停地攔住路人,不停地提問,然後不停地收穫白眼與嘲弄。
「我只想歇一歇,就歇那麼一會兒……」道觀裡的老道士曾說,過剛易折。尋找那人的信念太堅定太執著,於是就越發輕易地被妖物的琴聲迷惑了,「我知道他不是善類,卻還是忍不住跑來這裡聽琴……至少在琴聲裡,我已經找到他,可以不用那麼累了了。」
「死在琴聲裡又怎樣?至少……可以不會做惡夢,不必再找人。所以,我不恨他。」被扯落的竹簾散落在腳邊,樂觀倔qiáng的道者靜靜說著,淚水劃過臉龐掉在了琴絃上,「叮--」一聲輕響,「我感謝他。」
典漆聽得發愣,殷鑑拍拍他的肩:「走吧,我們先回去。」
被攬著肩膀qiáng行帶開的時候,典漆猶不甘心地回頭,道者一直坐在琴案後,那個琴師曾經一直端坐的地方:「阿漆,我這樣是不是很丟臉?」
灰鼠拼命地搖頭,年輕的小道士翹起嘴角,唇畔微微拉開一個弧度:「放心吧,我沒事。」太不可愛了。
第六章
因為被男人牽著手,回家的路忽然變得很長。典漆偷偷動了動指尖,相貼的掌心便貼得更加緊密,像是要融到一塊兒去。灰鼠垂眼看著手指緊緊扣在一起的兩隻手,總覺得陌生得彷彿其中一隻爪子不是自己的。小巷裡偶然擦肩路過一兩名路人,趕緊做賊一般把自己的袖子再往前扯扯。神君大人察覺了,翻臉如翻書的男人一使勁,就把瘦小的灰鼠拽到同自己並肩:「再動,我就抱著你回去。」
修為不濟又渾身癱軟如泥的典漆趕忙老老實實安分下來,「砰砰」急跳的心中揣進了一隻貓,撓得渾身彆扭卻又說不出口。
尷尬的靜默裡,男人一徑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昨天晚上我哪兒也沒去。」
典漆喘著粗氣一路小跑,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殷鑑說:「你在屋子裡一路找我,其實我一路躲在你背後。」
典漆開始磨牙。
男人說話的口氣變得輕快起來:「發現我不在家,你似乎很焦急。」
「沒有!」灰鼠飛速反駁,站住了腳,任由殷鑑拉扯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神君並不勉qiáng,倒退半步站到典漆跟前,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愉悅,其中又夾雜著一絲好奇與探究:「我看到你在我房門前站了很久,在想些甚麼?」
灰鼠垂著臉堅決搖頭。頭頂便飄出男人的笑聲,聽在耳裡化成了臉上越來越燙的溫度。難得耐心的神君伸出手指來勾他的下巴,縱然典漆努力低下眼,卻依舊不可避免地對上他彷彿帶著魔力的目光:「想了些甚麼?」
充滿磁性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耳朵裡回dàng,男人的銳利的視線如同一隻魚鉤,正努力透過灰鼠竭力躲閃的雙眼,妄圖把最真實的答案勾出來。
「甚麼都沒想!」
步步後退換來的是對方的步步緊bī,典漆背抵牆根已經退無可退,帶著詭異笑容的漂亮面孔卻還一刻不停地在面前放大再放大:「甚麼都沒想嗎?」
灼熱的氣息噴灑到了臉上,近得甚至能在他眼裡看到自己驚慌的面容。典漆顫顫地仰著頭,原先勾在頜下的手指正慢慢下移,眼看就要滑進衣襟裡:「我……我在想……」
「甚麼?」後面的話語含含糊糊咽在喉嚨裡,大概連典漆自己也聽不清。殷鑑的手指徘徊在灰鼠的領口,另一隻手撐在他頰邊,好整以暇洗耳恭聽。
「我想……」灰鼠嚥了咽口水喃喃重複。
男人因而不自覺將臉貼得更近:「哦?」
「不告訴你!」
冷不丁附在他耳邊一聲大吼,殷鑑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後退半步,jīng致如女子般的臉上閃過一片愣怔。體虛氣弱的灰鼠倚著牆根「哈哈」地笑,「咕嚕」亂轉的雙目中盡是鄙夷:「憑甚麼要告訴你?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