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璋“看”了自己十二年,如何能不知道。
這樣的視角,你是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身上一切軟弱、無能、偏隘。所有那些曾經不能正視,有百般理由的yīn暗,全都被照得一覽無餘。
“我這樣看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楚。我漸漸地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林斐緩緩道,“珠珠,你可知道,我是一個畢生都在尋找‘歸宿’的人。”
謝玉璋凝眸,問:“怎麼樣才算是歸宿?”
林斐道:“你問到了點子上,因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想讓我入宮,你卻不知道,宮闈於我並不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從前我在朝霞宮裡,過得並不快樂。”她說。
謝玉璋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林斐垂眸回憶:“只是那時候,在我的心裡把朝霞宮當成了歸宿。我努力地經營,每天忙忙碌碌,我和你的保姆尚宮爭事做,力求把你身邊的事都攏到自己手裡,想將你照顧得再也離不開我。等到以後你離宮開府,公主府便是我的歸宿。”
“只是想不到人生陡變,你竟然要和親漠北。你將我託付給二郎,但楊府和二郎,並不是我的歸宿。我人生的價值在於向你報恩,全了林氏女郎的名聲,我認定了自己的歸宿是在你身上,因此我以絕食相bī,追著你去了漠北。”
“前世的我,必定便是這般的想法。去漠北陪你,陪你受苦,陪你受痛。舍了此身與你,取了自己的義。這,也不失為一場歸宿。前世的我對孩子如此冷漠,並不僅僅因為他們非是我與心愛之人所生,更是因為我的歸宿不落在他們身上。我這樣看著前世的自己,簡直太清楚,太明白了。”
“只是今生,你沒有給我機會。漠北八年,我是活在你的庇護之下的。我沒有歸宿了。”
“林家重立朝堂,我以為家族會是我的歸宿。可大家其實都希望我嫁人。在他們眼裡,女郎都該嫁人才圓滿。孃家不是一個女郎的歸宿。”
“我便以為,婚姻該是我的歸宿。我在求婚者中選了二郎,實是因為他是我的最優選擇。楊家林家結為兩姓之好,相互守望,我以為這是我作為林氏女郎的歸宿了。”
“可後來我發現,原來哥哥並不需要我這麼做。他要做的事情,他自己一個人便可以做好了。他其實更希望我能過得開心,那些我覺得我該有責任的事,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去擔當起來。”
“若只如此,我也不是不能做好廣平伯夫人的。與丈夫舉案齊眉,為他生兒育女,其實都是很簡單便能做好的事。只可笑的是,當我已經決心這樣過一生的時候,高大郎將我擄走了。在他擄走我的那一刻,我的婚姻就已經結束了。這竟也不是我的歸宿。”
“泗水江心一跳,本該是個絕好的歸宿的。如此,我留下義烈之名,林氏女郎、楊氏夫人,便都可垂了千古。我還報完了你的恩情,再不虧欠。多麼地好啊。”
“偏偏,高家那個傻子非將我撈起來。我又沒了歸宿。而這個人,卻是一個將死的必死之人,他註定不是我的歸宿。我為著尋一個歸宿,一直按著這世間的要求活著——對恩人,對家族,對丈夫,我都做該做的事,做對的事。只到了這時候,知道高大郎決非我的歸宿,我終於掙脫了這一切,放肆了一回。”
“孩子純是意外之喜,我與二郎成婚一年都未有身孕,原以為自己是不易受孕的體質,誰知道竟和高大郎有了。彼時我覺得,我尋了這許久,原來歸宿在這裡啊。”
“我以為這孩子將是我的歸宿,我是真心很歡喜,很愛他。可原來只是一場誤會,老天將他收了去,讓我明白過來,我這一生,原就不該將自身的意義寄託在一個孩子身上。”
謝玉璋問:“那你,未來究竟想要做甚麼?你告訴我,我定盡力助你實現。”
“我還未想好。”林斐說,“只我很想問一句。前世之我,終將你視作最終的歸宿,你卻先她而去了,則她之後,該是怎樣活的?”
【她和我相依為命慣了,我走了,她一個人怎麼活?】
謝玉璋萬箭穿心。
因最後先走的,竟然是她。那之後林斐又該怎麼活?
她去嫁人嗎?生孩子嗎?侍奉公婆丈夫嗎?她要頂著林氏女郎的身份,繼續受雲京人指手畫腳、惡意猜測嗎?
無論哪一樣,謝玉璋都無法想象。
林斐凝視她許久,立起身體,向她躬身:“我還未想好以後要做甚麼或者去哪裡。只我的‘以後’,娘娘不要再操心了。”
謝玉璋流下了眼淚。
林斐直起身,道:“只我還想請娘娘再看我一眼,因娘娘定能從我的身上看到自己。娘娘和我,何其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