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斐太過平靜,謝玉璋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她那些巧舌如簧、舌燦蓮花,在林斐的面前是毫無用處的。
她只能坐在她對面,與她默默相對。
房中安靜了片刻,林斐道:“別擔心,我沒事。”
謝玉璋凝視著她。
林斐道:“他燒了好幾天,大夫原就說了危險,最後沒挺過去,我心裡已經有準備。”
她說完,沉默了片刻,緩緩又道:“哥哥一直安慰我,他以為我會傷心欲絕……”
謝玉璋此時才要傷心欲絕。
因為她不想看到如此淡漠的林斐,她以為今生林斐遇到了高大郎,生出了自己真心想生想要的孩子,再不會如前世那樣——一個活人,卻在甚麼地方缺失了一塊,讓人感覺不到“活”的氣息。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去跟哥哥解釋。”林斐道,“大夫都說了恐怕挺不過去,早有預期,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所以我也是很自然地接受……只是,若真這麼說,我竟又像是個怪物,世上哪有孩子沒了,母親竟不悲痛欲絕的呢?”
謝玉璋聽了這番話,久久不能成言。她終於知道她弄錯了一件事——她以為林斐心靈上某塊缺失,是緣於她替她在草原上遭受的苦難。
但林斐的今生早就被改變,她卻依然是這樣。
她原來早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只是謝玉璋從前沒有意識到而已。
林斐仔細地看謝玉璋的眼睛,許久,她欣慰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珠珠,”她說,“你果然是懂我的,我就知道。”
謝玉璋嘴唇微動,但最終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眸,問:“以後你有甚麼打算?”
原本謝玉璋和林諮都安排得很好。
從林斐被高大郎擄去那時候,“廣平伯夫人林氏”便一直“生病”,在外靜養。一年多後,“廣平伯夫人林氏”以惡疾自請下堂,林、楊兩家和和氣氣地只辦了和離而不是休棄,並且兩家也並沒有斷了來往,逢年過節還都走動,宛如親戚。
眾人只唏噓楊二郎和林氏一對神仙眷侶沒有善終,但林、楊兩家都得了好名聲,許多人覺得楊家有情有義,都想把女兒嫁給楊家的郎君。楊家郎君一時變得非常搶手。
而以惡疾自請下堂的前廣平伯夫人林氏,也被贊為賢德、識大體。
因此,林斐作為林氏女郎的人生,是還可以繼續的。
甚至那孩子,林諮都有了妥善的計劃。只待他再大一點,兩歲三歲的時候,便可以抱到林家去,過繼給兄長,續了香火。
但,林諮和謝玉璋做的所有這些安排,都首先是覺得林斐是將孩子當做下半生的寄託和依靠的。
誰知道……原來他們都錯了。
林斐答道:“我也正在想。哥哥叫我回家去,但我還沒想好。”
謝玉璋想起宴氏眼底的輕鬆。
林斐所做之事離經叛道,實是辜負了楊懷深一片深情。連李固都斥她涼薄。宴氏作為林家婦、林斐的親嫂子,不得不照顧林斐並幫著掩埋真相,但並不表示她就能接受或者喜歡林斐所為。
這個世上,大概除了林諮與她,再沒有人能坦然接受併發自內心願意維護林斐的了。
因旁人,不曾經歷過他們經歷的,所以不能理解他們理解的。
謝玉璋立起身體,肅容道:“阿斐,我欲以中宮尚宮之位聘你,掌管內廷六局二十四司。你意如何?”
林斐凝目注視謝玉璋,又垂眸沉思。
她最後的給出的答覆令謝玉璋愕然——她拒絕了。
“不,我不想入宮,也不想擔此職務。”她說。
面對謝玉璋的驚愕,她淡淡地笑了,道:“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世間女子,脫不了嫁人生子的命運。偶有不循常規的,便得去面對世間人的不解與責難。成為宮廷女官,是世間女郎唯一可以脫離父族、夫族的方式,是我這樣的女郎最好、最體面的去處。”
“但是,珠珠,”林斐道,“宮闈,並非我想去的地方。”
謝玉璋開出的條件,已是她作為皇后能為林斐提供的最好的去處了。如果連這個去處林斐都拒絕了,謝玉璋也茫然,不知道林斐到底能去哪,能做甚麼了。
林斐側頭看了看陽光裡的塵埃,轉眸看著她,問:“珠珠,很多‘前世’的事,你一直遮掩著不想告訴我。我問你,在你那前世,我是否對自己的孩子,也是這般絕情冷漠?”
“前世,阿史那烏維將我送給蔣敬業,你舍了孩子們隨我而去,毫不猶豫,毫不留戀。”謝玉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我以為,今生你不會這樣……”
林斐瞭然地點點頭:“果然。”
她沉默了許久,道:“其實,這些年我零零星星地,從你嘴裡挖出了‘前世’的我,大概拼出了自己的樣子。珠珠,你一定能理解,一個人以旁觀者的視角去看自己是甚麼感覺,又有甚麼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