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侯垂淚道:“嘉佑親眼看到她被亂兵捉住的。”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和前世一樣。
謝玉璋的心腸磨鍊至此,少有能讓她再動容的事了,福康、嘉佑和於氏,便是那少數之一。
比起前世,至少嘉佑還活著。謝玉璋對自己說,能活一個是一個。
她起身:“那孩兒沒甚麼事了,我去看看嫂嫂。”福身一禮,轉身離去。
逍遙侯淚眼模糊,看著她的背影。
這女兒比八年前長高了許多,身姿挺拔得如青竹一般好看。
謝玉璋去了太子的院子。大白天的,太子已經喝上了。便這會兒功夫,已經眼睛迷離。
他這副樣子,謝玉璋前世看得多了。然而即便歷經兩世,她也沒甚麼可勸的。前朝太子這身份,把他這位兄長的人生鎖得死死的,無藥可救,無法可解。
末帝與前太子,一個嗑食丹藥,一個酗酒,一個終日瘋癲恍惚,一個一天到晚昏睡迷離。
但比起讓他們去做別的甚麼事,謝玉璋明白,李固定然是更願意看到他們這樣的。
謝玉璋只問:“嫂嫂呢?”
太子迷迷糊糊道:“裡面。”
今生,他也曾在謝玉璋和親前為她奔走過。謝玉璋凝視了他一會兒,轉身去找於氏。
當年謝玉璋和親時,於氏的長子才兩歲。如今她兩兒一女,還有一個庶子一個庶女。
前世謝玉璋病到起不了身的時候,終於想開了,拉著照顧她的於氏的手,勸她回孃家去。
但於氏不肯。她自己走得了,她的孩子都姓謝,一輩子離不開逍遙侯府。她怎麼都是要守著他們的。
她的一生,也一眼就能望到底了。
死水一潭。
於氏給她煎茶,聽著水煮沸的聲音,說:“你跟以前全不一樣了。”
謝玉璋說:“任誰經歷我經歷的事,都會變得不一樣。”
於氏苦笑道:“當年你北去,誰能想得到,日後你是能過得最好的那一個。”
她道:“你回去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以後,少往這邊來。”
“好。”謝玉璋道,“但我想把嘉佑接到我那裡去。”
於氏道:“也好,以後給她尋戶人家。也不求富貴,清清白白的便可以。謝家村那裡,好幾戶都把女兒嫁給別人家做妾了。不要讓嘉佑落到那樣的境地。”
謝玉璋道:“不會,有我呢。”
但她問:“可知道大虎姐姐的下落?”
於氏道:“康樂?她和壽王一起過日子。”
謝玉璋問:“她沒嫁嗎?”
於氏道:“她那身子怎麼嫁,嫌命長嗎?我這三年,也只能在過年才見著她。看著倒比以前結實了些,還是瘦。”
謝玉璋點點頭。
她打量於氏,她的穿著打扮,自然是不能同她做太子妃時比,但都符合一個侯府當家婦的身份。
“嫂嫂。”謝玉璋說,“其實,大家在這侯府裡,穿有綾羅,食有jī羊,這已經是許多普通人一輩子過不上的日子了。”
於氏默默不語。
謝玉璋說:“其實,活著就好,活著就好的。”
她說:“只要這府裡沒人作死,大家就都能好好活著。”
只要,沒人作死。
第106章
謝玉璋在逍遙侯府裡待的時間並不算長,她也沒有留下來吃午飯。並非她無情,實是她被封為公主這件事,逍遙侯府的人其實也並沒有多高興。也並沒有人想要慶祝或者甚麼的。
離開逍遙侯府,謝玉璋跟著楊長源直接去了楊府。
與逍遙侯府比起來,簡直兩個世界。
楊府上上下下都煥發著勃勃生機,甚至從前那種靡靡之感都不太能感覺得到了。僕從婢女的臉上,都帶著高門豪奴自信的神情。
想想也是,如今楊家嫡長房,老爺是門下侍中,相公。大郎是中書舍人,清貴。二郎在飛虎軍,將來妥妥的新貴。
且楊家如今,以楊懷深為樞紐,橫跨了雲京舊黨和河西黨兩派,在新朝隱隱地位超然,怎能不紅紅火火、風風光光。
四位舅母圍著謝玉璋哭。出嫁的表姐妹們紛紛回門,特意等她。
一時傷她在漠北八年受苦,一時喜她立功歸來又是公主,真是且哭且笑。午間開了家宴,喜氣洋洋。
謝玉璋與昔日的勳國公府人,如今的侍中夫人,她的大舅母道:“二哥現在黑得跟炭一樣。我與他說了,要抹青果油,他只不理我。”
楊夫人笑罵:“在京裡時我叫他在家裡捂捂,他也半點不聽,成日裡騎馬往外跑,不著家。都叫那邶榮侯給帶壞了。”
姐妹們七嘴八舌道:“寶華,哦,永寧,你的面板可一點沒黑呢。”
謝玉璋笑道:“原也黑了不少,這一路回來都坐車,給捂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