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個林斐並不是她。這一個謝玉璋也根本不給她報答的機會。離開謝玉璋,不讓她再為自己操心憂思,竟成了她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林斐如今已經二十五歲,卻在兄長溫暖的手心下,哭得像個孩子。
目送著載著林斐的車子離開,謝玉璋感到肩膀上像卸下了一塊大石。從重生以來,從未這樣輕鬆過。
“舅舅,我們也走吧。”她說。
便和楊長源兩個人去了逍遙侯府。
那侯府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只不前世她從側門入,這一次,逍遙侯府卻為她開了中門。
因為她的身份是大穆敕封永寧公主。
逍遙侯府生活著謝玉璋的父親前趙末帝,前太子、太子妃和他們的五個孩子,其餘皇子中還活著的還有五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七、十一、十二三位皇子死於兵禍。公主則只有嘉佑一個,福康在亂中沒了蹤跡。
今生和前世沒甚麼太大變化,前世活下來的今生也活下來了,前世死了的今生也死了。唯一的變數是嘉佑。
只遺憾了福康,讓人想起來便心如刀絞。
這座侯府就如謝玉璋記憶中一樣死水一潭。同輩的女眷除了嘉佑便只有太子妃於氏,五皇子的妻子被孃家接回去了,只送回來一張和離書。
八、九兩個皇子一個今年二十二,一個今年才十七。當年亂起時都還未來得及娶新婦,如今也根本娶不上新婦。
前世,謝玉璋回來後,他們三個人陸續娶了商人的女兒或平民的女兒。便是這樣身份的人,都還是不得不給了豐厚的聘禮才娶回來的。也只有那樣貪財的人家,才會把女兒賣進圈養前朝皇族的逍遙侯府。
謝玉璋與他們的相見也沒有甚麼太催淚的感人場景。大多數人都是一臉木然。
雖知道謝玉璋封了公主,但她一個女郎又能改變甚麼?改變不了他們前朝皇室的身份。
只有末帝老淚縱橫,一直喃喃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太子身上還有酒氣,眼睛也渾濁。於氏與謝玉璋互相握住彼此的手用力握了握,卻甚麼也沒說。
五皇子道:“寶華,聽說你立了大功?”
謝玉璋道:“五哥慎言,不過從中游走,一些微末之功罷了。我現在封號不是寶華,是永寧。”
五皇子嘟囔:“微末之功怎封得公主……”只是謝玉璋對他神情冷淡,他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又與八皇子、九皇子相見,二人只木然點了點頭。
只最後,望著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嘉佑,謝玉璋忍不住落淚:“可惜了福康。”
嘉佑公主今年十四,正是當年謝玉璋和親的年紀。亦和兩個哥哥一樣,一臉木然,只說了句:“是。”便不再多言。
待相見過了,謝玉璋道:“我與父親說說話。”
太子點點頭,轉身便走了,竟一句話也不說。他的身上,半點生氣也無。
五皇子倒多看了謝玉璋幾眼,見她沒有留自己的意思,也只得走了。其餘眾人都默默跟著太子離去,一個個宛如行屍走肉。
朝代更迭之時,前朝皇室還能如他們這般已是極好的待遇了,再好,便沒有了。所以他們的人生,到這裡,已經是到頭了,沒有任何盼頭。
待眾人退下,楊長源亦避出去,堂中便只剩下逍遙侯和謝玉璋。
逍遙侯神情有些惶然,只囁嚅著問謝玉璋:“在漠北,他們、他們待你還好嗎?”
謝玉璋只說:“父死,子繼。”
逍遙侯便說不出話來。他將十四歲的謝玉璋嫁給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時,便早該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嬌貴的女兒在那蠻荒之地,別說二嫁,便是三嫁四嫁也都不稀奇。
從前的和親公主們都是這樣的。
逍遙侯囁嚅半天,只道:“沒想到你這樣爭氣。”
又道:“幸好,你是個女郎。”
謝玉璋與他實在沒甚麼話好說。要說恨,前世早恨過了。要說父女之情,現在謝玉璋幾乎不知道情這個字該怎麼寫了。
屋子裡陷入尷尬的沉默,逍遙侯左右四顧,很想找理由結束這場會面,太叫人難受。
好在謝玉璋終於開口,打破沉默,道:“父親,陛下封我為公主,父親潤潤筆,寫謝表吧。”
逍遙侯恍然道:“正是,正是。該寫謝表。”
謝玉璋道:“該怎麼寫,父親曉得,我也不多說了。”
逍遙侯道:“我知,我知。”
謝玉璋沉默了片刻道:“嘉佑讓我帶走吧。”
逍遙侯也沉默了片刻,悽然道:“好,你們女郎,總比我們有出路。只是須得上面同意才行。”
謝玉璋道:“我去求陛下。”
她說完,終是不死心,問:“福康就沒半點蹤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