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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 323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雖然燕時洵一開始還在擔心,這場屠殺一樣的鬼殺人,會不會對嘉賓們的安全造成威脅。

  但是當鄴澧說明這是村民自己的因果之後,他便放下心來。

  鬼也分好惡。

  即便驅鬼者中的主流說法,是認為只要傷人皆是惡鬼,但在燕時洵看來,很多鬼魂執念形成的最初,不過是生前的悲痛怨恨。

  只要鬼不傷及無辜,只找因果之中的仇人復仇,燕時洵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更不會出手去管。

  不過,也正因為燕時洵不喜歡隨意與人結因果的習慣,也免去了多餘的麻煩事。

  ——他將錢還給了村民,也就相當於將自己從與村民相連的因果中剝離了出來。

  那些錢很多都是村民們之前訛詐過路人所得,代表著他們的罪孽因果,如果燕時洵真的拿了,才算是與他們有了因果牽連,現在也做不到這麼悠閒的置身於屠殺事外。

  這讓燕時洵不由得有些唏噓。

  “不義之財,少拿。”

  他搖了搖頭,心中對村民們的死亡不再有波瀾。

  不過有一件事,倒是讓燕時洵好奇了起來。

  ——鄴澧所說的因果,到底是怎麼來的?

  是因為村民們往日劫道訛錢的事情,還是另有原因?

  畢竟如果單單是訛錢的話,怎麼會有鬼魂產生?

  難不成,是村民們在這個過程中還造成了其他人的死亡?

  鄴澧看出了燕時洵的疑惑,語氣淡漠的道:“這些人,確實曾經造成過死亡。”

  在過路的車輛中,除了普通人以外,還有很多是跑貨運的車。

  有些貨運司機是倔脾氣,能咬牙吃得了苦,也撐著要給家裡賺錢,面對這種劫道訛錢的,尤其的看不慣,更是一分錢都不想掏。

  言辭激烈甚至嚴重的肢體衝突,更是家常便飯。

  但偶爾也有的時候,村民們見貨車司機不配合,於是怒氣上頭,手下沒了個輕重,在群毆的時候活生生把司機打死了。

  鄴澧隨手指了指村中某幾家的位置,語氣淡漠道:“屍體還在這幾戶人家後院的田地裡埋著,被他們順便當做肥料使用。”

  畢竟村子地處偏僻,就算有人在這裡失蹤,外界也根本不會知道。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村民還會驚慌,後來也習以為常了。

  死了人就埋上,東西和財物瓜分,車子隨處找個地方扔掉,就再也不會有外人發現這件事。

  卻逃不過酆都之主的眼睛。

  燕時洵沉默了一下,對這個村子有了新的認知。

  但他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對勁:“晚上的時候還是一切正常,間隔不過兩三個小時就發生這種事,況且在我聽到第一聲慘叫到現在,也還不到半個小時。”

  燕時洵皺眉看向四周,喃喃道:“太快了……”

  那些被村民殺死的司機,如果想要復仇,可以在任意時刻出現,卻偏偏選在了他們來找埋骨地的這個時機。

  而且最奇怪的是,燕時洵之前上山找訊號給救援隊打電話的時候,也短暫的在高處看過這個村子。

  最起碼那個時候看,村子裡並沒有鬼魂一類的存在。

  那為甚麼幾個小時之後,會迅速演變到這種局勢?

  能在短時間內殺死全村老少,並且上百號的村民,連反抗都沒有過,從他們死亡的姿勢來看,全都是在逃跑……

  他只能猜測,或許對村子下手的那些鬼魂,數量以及所擁有的力量極為龐大,才能造成這樣的效果。

  可是,鬼魂是從哪裡來的?又為何鄴澧看不透那些鬼魂更多的因果?

  燕時洵皺緊了眉頭,視線梭巡過周圍的滿地血泊和屍骸,恨不得當場復活一個,問問村民到底還造過甚麼孽。

  在仔細檢視過村中每一具屍體的情況,確認這些村民都是死於同樣的原因之後,燕時洵便折返回村外的臨時落腳點。

  而嘉賓們也都已經陸陸續續醒了過來,裹著被子睡眼惺忪,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只有最開始聽到了慘叫聲的南天,還在忐忑的等著燕時洵回來。

  南天倒是想過向閻王或戰將詢問,但這兩位都平靜的坐在原地,像是根本不在乎發生了甚麼一樣。

  戰將尚且一直看著窗外,似乎是在等燕時洵。

  至於閻王,他攏袖闔眸,老神在在的模樣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睡著了,還想已經心裡有數。

  南天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開口打擾這兩位。

  他想起之前節目剛開始拍攝的時候,還有人不滿於燕時洵的冷淡暴躁態度,現在,他真想讓那些說過這話的人來看看,和這些鬼神相比,燕時洵的態度簡直算得上的太好了。

  最起碼,他是隻敢和燕時洵說話。

  燕時洵剛一推門,南天立刻彈跳起身,衝向門口。

  “燕哥,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南天滿臉擔憂:“聲音是怎麼回事?我們有危險了嗎?”

  燕時洵有些驚訝,沒想到南天出乎意料的敏銳。

  而本來揉著眼睛打哈欠的嘉賓們,也被南天這一連串的問話給聽懵了。等反應過來之後,頓時也都有些驚慌了起來。

  “啊?剛剛是發生過甚麼嗎?”

  “完了,我睡得和死豬一樣,根本就沒聽到啊。”

  “天啊……有點後怕。”

  “幸好有那幾位在,不然要是真的有鬼衝過來,就我們這睡得死沉的,早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閻王見燕時洵回來了,這才緩緩睜開眼眸。

  他悠閒的看著嘉賓們慌亂的模樣,還順手補了一刀:“放心,要是真死了的話,我別的做不到,讓你們能投胎還是可以的。”

  嘉賓們:“!!!”

  第一次聽說這麼安慰人的,不是說不用怕死,而是說死了之後能保證投胎???

  不少嘉賓都恍恍惚惚,覺得自己的認知被重新整理了。

  因為擔心引起恐慌,南天之前並沒有說自己聽到了慘叫聲的事,有人問起時,也只是說燕哥出去巡夜了很快就回來。

  直到此時,嘉賓們才終於從燕時洵口中得知,到底發生了甚麼。

  “所有人……都死了?”

  南天被驚駭在當場,一時間難以接受這樣的情況。

  雖然他自己很討厭那些訛錢碰瓷的村民,也知道繼承神婆血脈後,這種事只會多不會少,他要習慣才行。

  但乍一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死亡,還是讓南天有些緩不來神。

  其他嘉賓也都沉默了。

  雖然他們並沒有親眼看到那樣的場面,但光是聽燕時洵的描述,就足夠讓他們想象出現在村裡的模樣。

  如果是過去的死亡,像是白紙湖那樣,已經成為了不可變更的事實,嘉賓們覺得還好些。

  可現在村子裡的屠殺,卻是剛剛發生的,甚至燕時洵趕到村裡的時候,很多村民的屍體還沒有涼透,地上的血泊也還有溫度。

  他們才剛剛見過那些村民,即便村民們並不是甚麼好人,但上一刻才見過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已經死亡……

  嘉賓們一時難以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燕時洵進屋的時候帶進來了冷風,眾人只覺得冷到直髮抖,寒意順著脖頸往裡鑽,頭髮發麻。

  他們哆嗦著裹緊了被子,想要給自己一點溫暖和安全感。

  “那現在怎麼辦?”

  南天擔憂的問道:“輪胎被扎爆,我們暫時也無法離開這裡,繼續在這裡過夜真的不會有事嗎?”

  燕時洵輕輕搖了搖頭,道:“放心,我們並不是村裡人,也從未參與過他們的因果。那些鬼魂並不想傷及無辜,只是在向仇人復仇。”

  “好在這處房子也是在村外,即便有甚麼,也波及不到這裡。”

  燕時洵安撫眾人道:“你們繼續睡吧,放心,不會有危險。”

  說著,他看向南天,道:“就是要辛苦你了,南天。”

  “我要去山另外一邊看看情況,不一定甚麼時候能回來,在此期間,就只能麻煩你守著這裡以防萬一了。”

  南天嚴肅的點點頭,一口答應了下來:“放心,既然是燕哥交給我的任務,那我一定好好完成。”

  他沒有問燕時洵要去做甚麼,如果這是對方不想說的秘密,那他寧願自己又聾又瞎,甚麼都不知道。

  閻王抬手撐著臉頰,看著南天一副緊張到表情都快要管理不住的樣子,頗覺得好笑的輕聲笑了出來,悠閒道:“放心,燕時洵沒有騙你們,那些鬼殺了村民,卻不會動你們一根汗毛。”

  他手中的摺扇點了點自己的眉間,笑道:“地府可是已經收到了那些鬼魂要轉世投胎的訊息了呢,它們沒打算做多餘的事情,只等心願了結,地府就會派陰差來把它們帶走。”

  “但凡它們傷了你們一根汗毛,投胎就不成了。這筆賬,它們不會糊塗。”

  南天對之前路星星重傷到幾乎死亡的事情,還有很重的心理陰影。

  他知道自己雖然是神婆血脈,但說難聽一點,現在就只是個半吊子,一旦碰到真正危險的事情,他很難幫上甚麼忙,因此在承諾了燕時洵之後,他自己就先緊張了起來。

  他抓著燕時洵大衣袖子的手掌直冒汗,就連燕時洵都察覺到了從手臂上傳來的溼熱感。

  作為出道多年的明星,南天現在卻連自己的表情都管理不好,被燕時洵和閻王輕易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燕時洵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南天的肩膀,安慰他道:“星星的事……不是你的錯。”

  南天苦笑著搖頭,表情比哭還要難看:“我沒事的,燕哥,你不用安慰我。”

  他並不想提起這個話題。

  只要聽到路星星的名字,他的腦海中就會自動出現路星星被燕時洵抱回來的那一幕。

  那怎麼會是那個永遠朝氣蓬勃的路星星呢?

  不會動也不會笑,再也不會笑嘻嘻的和大家開著玩笑,毒舌又犀利的罵著對家。

  只剩下一具冰冷又慘白的身軀,半分生氣也無……

  南天有些恍惚。

  他甚至在想,他應該和路星星一起斷後,一起死在那裡才對。

  也總好過他扔下路星星離開,卻只迎回來冷冰冰的屍體。

  醫療人員為路星星處理身上的傷口時,南天自虐一樣的站在旁邊一直在看著,每一道傷都刺痛著他的眼睛,讓他心如刀割,暗恨自己為甚麼不早一點繼承神婆血脈,為甚麼不多努力學習手札上的術法巫蠱。

  如果他像南溟山師公那樣強,是不是星星就不會變成這樣……

  因為害怕別人會擔心,所以南天一直把這些想法壓在了心中,誰都沒有告訴。χS壹貳

  直到現在,終於在新的刺激下,露出了端倪。

  燕時洵端詳著南天,他的神情漸漸嚴肅。

  “南天,你聽我說。”

  燕時洵修長的手掌捧住南天的臉頰,強制讓他渙散的視線看向自己。

  他直視著南天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得極慢,卻極鄭重:“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傷害星星,他現在的樣子不是你導致的,你絕非加害人,你只是倖存者。”

  “善良的人常常悔恨反思,用作惡者的惡來懲罰自己,但這是不對的,南天。”

  “路星星想要保護你們,他也確實做到了。但你現在這副自己懲罰自己的樣子,只會讓他的努力付之東流。”

  燕時洵語氣嚴厲的問道:“你想讓星星一睜眼,就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嗎?你覺得他會怎麼想?他賭上性命救回來的人,卻不珍惜自己?”

  “我會把星星救回來,所以。”

  燕時洵頓了頓,才繼續道:“所以,相信我,交給我。”

  “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珍重自己,在星星醒來的時候,用最好的狀態歡迎他回家。”

  他輕聲向南天問道:“好嗎?”

  南天眼中有淚,狠狠的點了點頭,更咽無法言語。

  燕時洵嘆息著,慢慢放開了南天。

  他垂下眼眸,牽過南天的手,修長的手指將南天的手掌翻開向上,然後在南天的手心裡,落下指尖。

  鬼氣從燕時洵的經脈中噴湧而出,符咒在南天的手心中一氣呵成,有微弱的光一閃而過。

  符咒生效。

  南天的手指輕輕勾動了幾下,在燕時洵微涼的觸感下,忽然有種玄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那一瞬間,他彷彿從自己的身軀內超脫而出,飛向九霄,在天空中俯瞰人間大地。

  那是得窺天地的玄妙之感,磅礴奔湧著衝擊魂魄,令南天不自覺屏住了呼吸,眼睛緩緩睜大。

  在作為普通人的幾十年間,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即便是下定決心延續南溟山文化,他也沒有想到,原來修道一途,竟是如此的感受。

  這種時候,南天才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海雲觀道長們的想法。

  而同時,他也驚歎於燕時洵的天賦之高,猶如不可邁過的天塹。

  在很多道長終其一生無法感悟大道的時候,燕時洵已經可以輕而易舉的拉他這樣的半吊子入道感悟,這就是……可以挽救天地於危局的天賦嗎?

  南天感覺自己對燕時洵有了新的認知,一時間有些緩不過神來,還在適應自己新的狀態。

  燕時洵平靜道:“南天,保護好大家,也保護好你自己。”

  “如果真的遇到無法解決的危險,就透過符咒告訴我。”

  燕時洵輕輕抬眸,道:“凡是鬼氣在處,我皆可日行千里以抵達。”

  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令所有人震驚的話。

  對此最為震撼的,當屬繼承了神婆之後對陰陽之事多有了解的南天。

  “燕哥,你……”

  南天猶豫著,卻不敢確認。

  但燕時洵卻點了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

  舊酆都一戰,不僅酆都的力量範圍徹底囊括了整片大地,燕時洵也有了飛速的成長,力量幾乎達到頂峰。

  會令普通人死亡的鬼氣,卻是他的力量源泉。

  陰陽相鬥,此消彼長。

  舊酆都千年時間所積攢的力量,幾乎都在燕時洵的經脈中湧動著。

  反是鬼氣繚繞的地方,他都可以輕而易舉的進入,鬼氣不敢阻攔於他。

  給南天留下這道符咒,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真有變故,他可以將符咒當做座標,迅速趕回來。

  在做好了所有準備之後,燕時洵便對眾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推開了大門,大衣被夜風烈烈吹卷。

  戰將和閻王也跟著一同邁出房屋,一左一右的墜在燕時洵身後離開。

  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南天追了兩步後,扶著門框站在門口靜靜的看向幾人離開的方向。

  他還舉著那隻描繪著符咒的手掌,卻愣愣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其餘嘉賓也都嘆了口氣,在提及路星星之後,氣氛頓時變得凝重了起來,睡意全無。

  許久,才有人打破了死寂,輕聲道:“也不知道星星現在怎麼樣了,在海雲觀有沒有好轉。”

  “希望燕哥他們一切順利,可以找到治好星星的方法,平安歸來。”

  “一定要平安……”

  燕時洵要去的地方,就是山另一邊的廢棄義莊。

  在村民們被屠戮殆盡之後,他對於義莊的奇怪之感,達到了頂峰,甚至懷疑是不是那裡就是埋骨地。

  所以,他帶上了戰將,準備去義莊確認情況。

  至於閻王……

  “論起對鄴澧這人的瞭解,或許連他自己都不及我一半,我可是研究了他數百年,不僅親眼見證了他的死亡和飛昇,還多次去探訪過傳聞中他的埋骨地。”

  閻王振振有詞道:“就連傳聞都是我告訴你的,怎麼能不帶上我?”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燕時洵想了想,覺得沒有拒絕的理由,便也帶上了他。

  於是本來在房屋外面等著的鄴澧,剛聽到聲響轉身看過來,就發現回來的除了燕時洵之外,還跟著兩個多餘物體。

  鄴澧頓時黑了臉:“你們跟來做甚麼?”

  他本來還以為這會是他和時洵之間的二人之旅。

  光是想象一下新奇刺激的旅程,就覺得這應該就是人間說的度蜜月之旅。

  這兩人摻在這裡幹甚麼?

  戰將沒有回答鄴澧的話,反而轉眸看向燕時洵,微笑道:“既然時洵要探訪的是我的過去,那或許,我可以提供些幫助。”

  “雖然我不想回憶起那時候的事情,但如果時洵想要知道……”

  戰將輕輕斂眸,顯露出對燕時洵有求必應的溫柔:“就算把過往全部挖出來又何妨?”

  燕時洵愣了下,隨即向戰將點了點頭:“謝謝。”

  閻王:“?”

  戰將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甚麼,但最後還是無奈的甚麼都沒說。

  燕時洵沒有甚麼額外的反應,鄴澧卻是聽懂了戰將的意思,於是周身的氣場更加冷肅低沉,足以凍傷所有靠近他的外人。

  當燕時洵和閻王談論起傳聞中的內容時,鄴澧冰冷的向戰將投去一眼,無聲無息的震懾。

  他嘲笑著戰將的天真,無聲的做著口型:你以為,時洵是那麼好追的嗎?是你幾句話就能改變心意的?呵,想得太好了。離,我的時洵,遠一點!

  沒有了燕時洵的注視,戰將也失去了剛剛的笑意,變得如同雕像般冷漠。

  鄴澧不想再多在對方身上多廢時間,只是冷哼了一聲,便大跨步追上前面的兩人。

  只剩下戰將在後面,冷眼注視著前面幾人的背影。

  他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下,隨即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山體。

  翻過這座山過去,就是令燕時洵格外忌憚的廢棄義莊。

  但戰將卻好像感覺到了甚麼古怪的氣息,這令他皺了皺眉,也心生疑竇。

  “傳聞畢竟已經過去了千年的時間,很多我當年親自走過的路,現在都已經消失了。”

  閻王有些無奈,隨手點了點這附近的山脈:“我記得這個地方我在很久之前來過,只不過那個時候還沒有這座山,只是個小土包而已,周圍也不像現在這樣荒涼,而是個很大的聚集村落。”

  “就算是讓我去找我曾經親眼見到的東西,現在也已經很難了,更何況是要找傳聞中的地點。”

  閻王仔細的看過了周圍的密林高山,卻只是愛莫能助的攤了攤手,嘆道:“想要找到埋骨地,很難。別說當年那些百姓們一定會為了躲避搜尋而埋得很深,就說鄴澧和那些士兵本身,也早就化身酆都。”

  “如果屍骸本身不想被其他人找到,光是靠著魂魄成為鬼神陰兵所獲得的力量,也足夠屍骸將自己藏得隱蔽,不被發現。”

  閻王不想打擊燕時洵的積極性,卻也不得不說實話:“可能性極為渺茫,燕時洵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大道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安排,簡直是在為難你。”

  燕時洵卻沒有放棄,而是皺眉深思:“村長之前向我說起百餘年前的詐屍之事,他口中的描述,和今晚發生的事情簡直如出一轍。”

  “是甚麼樣的因果,才會讓村民們的死亡和他們的祖輩一模一樣?”

  他的視線從山體轉到閻王身上,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有沒有可能,最初的源頭其實就是當年的大面積死亡?而延續了當年的死亡的……”

  “就是從那個時候遺留至今的廢棄義莊?”

  抱著這樣的懷疑,燕時洵想要看清楚,廢棄義莊裡到底有甚麼。

  閻王對燕時洵的堅持有些無奈,卻也知道他是勸不動燕時洵的,畢竟惡鬼入骨相的執著,甚至可以撼動必死之局,否則,大道也不會把最後的生機寄託在燕時洵身上。

  真是成也敗也。

  閻王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卻還是沒忍心繼續阻止燕時洵,只好跟著他一起翻過山,向廢棄義莊走去。

  算了,就算找不到埋骨地,最起碼也能搞清楚今夜村民們死亡的原因,也不算白走這一趟。

  就當是睡不著和燕時洵一起出門散步了。

  閻王這樣想著,往天上一看,發現今夜剛好是滿月之夜。

  月輪靜靜高懸於天空,夜幕上沒有半縷烏雲,讓月光得以朗照大地,遍灑密林。

  但這樣美得驚心動魄的景象,卻反而讓閻王收斂了唇邊的笑意。

  今夜不應當是月圓才對……奇怪,為甚麼?

  月亮屬陰,對於鬼魂而言,一如太陽之於生人,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

  陰陽迴圈輪轉,在月亮升起之後,陰氣也會疾速上升,使得鬼魂的力量迅猛增加。

  在這種時候,鬼魂佔據上風,也會使得一切妖邪有更強大的力量。

  否則,前人也不會叮囑家人不要夜半出門進山,為的就是儘可能躲避鬼魂。

  更不會有狐狸拜月的傳說。

  但以閻王過往數千年的經驗來看,這樣的滿月夜……

  也更適合起屍。

  ——心有怨恨不甘的魂魄回到屍骸中,繼續生前沒有做完之事,向仇人復仇,甚至,擾亂天地。

  不論村子裡今晚的死亡到底與百年前的事情有沒有關係,最起碼今晚的“兇手”,閻王猜到了。

  他的視線緩緩落在廢棄義莊上,神情嚴肅。

  越過山峰之後,那片已經坍塌成一片廢墟的義莊,就出現在了幾人的視野之中。

  雖然之前村長肯定的告訴燕時洵,這裡一直都沒有村民住過,從來都是作為義莊在使用。但是燕時洵看到的,卻就是一個正常村莊的規格。

  他甚至可以從這片廢墟中,看出以往的村莊規劃。

  哪裡是田地,哪裡打水井,哪裡是村民們日常聚集閒聊乘涼的地方……

  從高處向下看,一覽無餘。

  陰宅和陽宅,是有截然不同的風水和規劃的,彼此不可通用。

  而這片廢墟最開始的風水,顯然是作為陽宅在規劃。

  雖然房屋都已經倒塌變成散落一地的磚石,甚至雜草叢生掩蓋了痕跡,但是依舊能夠看出來,房屋都是朝向偏南的風水,背山向水,是正兒八經的陽宅建造方式。

  不僅如此,那些依稀可見的水井和田地的痕跡,也在說明著這裡曾經有人居住生活,並不是一開始就作為義莊使用的。

  因為義莊要停放大量的棺材,所以在風水上要更加嚴謹,為了防止風水不好導致起屍,或者一些無主屍體停放時間過長卻因為風水而導致殭屍化,所以一定會請當地最好的風水陰陽先生來看,容不得一點差池。

  但眼前這座廢棄義莊,顯然並非如此。

  反倒像是誰看到這裡有空屋子,就隨手利用了起來停放屍體,將這裡當做義莊使用而已。

  這也讓燕時洵更加疑惑。

  村長當時的神情不似作假,但義莊的風水也顯然與村長的說法相矛盾。

  這是怎麼回事?是村長的爺爺在向他轉述當年的事情時出了岔子,還是說內有其他隱情?

  畢竟是百年前,又是深山,應該更加註重這方面的事情才對。

  如果是近些年出現這樣的情況,燕時洵還能理解,畢竟現在比起風水先生,江湖騙子更多,注重和了解喪葬儀程的人越來越少。

  但是百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懷著疑問,燕時洵踏進了廢棄義莊的小路。

  這裡確實一副很久沒有人來過的模樣,就連雜草也已經長到了一米多高,即便是燕時洵一米八三的身高,走進草叢之後,也被淹沒到了肩膀的高度。

  如果是尋常人走進這裡,簡直就像是走進了迷宮,在錯綜複雜的草叢中,很難找到一條通往村莊裡的路。

  在不久之前,這裡似乎下過雪又化開,當燕時洵一腳踩進草叢中時,他就發覺了腳下土地之鬆軟,遠遠超出了預料。

  簡直如同沼澤一般,馬丁靴踩進爛泥之後,就很難再拔,起來。

  視線被擋,前路被層層雜草覆蓋,腳下又全是爛泥。

  這是一條極為難走的路,即便是燕時洵,也不得不走得緩慢而吃力。

  不過,更難的是閻王。

  他不像燕時洵那樣穿著更適合徒步野外的馬丁靴,輕巧精緻的布鞋一踏進泥裡,就深深陷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張無病本身的高度就比燕時洵要矮上些許。

  不管閻王以往是怎樣的身高相貌,現在他使用著張無病的身體,就和張無病是一樣的身高,只能在雜草叢中勉強露出頭來。

  而鞋子一陷進泥地裡,就使得他的身高更矮。

  眼睛根本看不到草叢外面的景物了。

  閻王:“…………”

  他黑著臉看著視野裡擁簇的雜草,覺得這裡大概是和自己八字不合,氣得他一股無名火湧上來。

  摺扇在手中輕轉,狂風頓時掀起,席捲四周。

  以閻王為中心,整片雜草叢都向後倒去,猶如散開的波浪,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下一秒,草叢齊齊被狂風削去將近一米的高度。

  草葉紛紛揚揚的吹刮上天。

  燕時洵驚愕的轉身看向閻王,沒想到對方會做這樣的事。

  閻王卻挑了挑眉,總算是因為眼前開闊的視野而身心舒暢了起來。

  他滿意的點點頭,道:“這樣看起來舒服多了,不是嗎?就算在鬼神的埋骨地,力量被壓制,但這種小事情,我還是做得到的。”

  燕時洵:“……可以,但不太有必要,又不是看不到。”

  閻王:“……不,是非常有必要。”

  他上下打量了燕時洵兩眼,疑問道:“小蠢蛋的記憶中,人間有一種說法,叫凡爾賽。你現在是不是就在凡爾賽你的身高?”

  燕時洵快被氣笑了:“你要是能看到小病的記憶,就也該知道,以往被人罵凡爾賽的,都是他。”

  “不過,你現在也終於體驗了一把被凡爾賽的感覺,不是嗎:)”

  閻王:……好煩!

  他剛剛因為視野清晰而帶來的好心情,成功被身高問題毀掉了。

  最糟糕的是,閻王環顧了一圈,發現四個人中,自己竟然是最矮的那一個。

  閻王頓時有種想要把小蠢蛋拖出來揍的衝動,想要問問他,為甚麼總是自己在給他背鍋?

  他一直對自己當年的死亡沒有後悔遺憾過,但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有些懷念從前。

  ——最起碼比現在高很多!

  “嘖。”

  閻王不快的捏緊了手中摺扇。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看向四周的眼神更加帶著仔細,想要立刻找到點異常——最好是來個厲鬼。

  可以讓他揍一頓出氣。

  不知道是否是周圍的鬼魂也都感受到了閻王的戾氣,直到他們快要走進村莊裡,都沒有半個鬼出現。

  山谷間靜悄悄的,只有夜風從山峰間呼呼吹颳著,像是厲鬼哀哭。

  雜草晃動,發出一陣陣嘩啦聲,幾人在泥地裡留下一串腳印,泥點飛濺在雜草上。

  閻王不得不拎起自己的長衫下襬,頗有些嫌棄自己腳下的泥地。

  直到他發覺,自己的布鞋下面,傳來明顯的堅硬觸感。

  “……嗯?”

  閻王疑惑的站住了腳步,為了確認甚麼,還試探性的向下用了些力氣。

  “怎麼了?”

  燕時洵停下腳步,轉身詢問道:“你看到甚麼了嗎?”

  “不是。”

  閻王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這個形狀……很熟悉。”

  “很像是,頭骨的弧度。”

  “我畢竟做過幾千年的閻王,對於這種東西,我比你們人間的法醫還要熟悉得多。我第一次見屍骨的時候,法醫的太爺爺都還沒出生呢。”

  閻王說著,便彎下腰,手中摺扇指向正好被自己踩在腳下的那片爛泥。

  風刃旋轉著將爛泥清掃到一旁,露出了閻王之前踩著的東西。

  果不其然,被埋在那裡的,確實是一顆頭顱。

  那頭顱上的血肉已經完全腐爛,只剩下了白生生的骨頭,草根從空洞而灌滿了泥土的眼眶中冒出來,在土壤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駭人。

  但引起燕時洵注意的,卻是那頭顱頂上明顯的裂縫。

  雖然縫隙已經被泥土填滿,卻反而清晰的顯露出曾經傷勢的走向。沿著一箇中心向外四分五裂,就連最堅硬的頭蓋骨都已經粉碎。

  這分明是被人用重物擊打頭顱而死。

  雖然年限已久,又被土壤和蟲蟻汙染,很多痕跡都再也無法找到,讓燕時洵無法分辨出這傷口到底是生前還是死後形成的。

  但是以村長的所言來看,百年前這裡的大面積死亡是由於染病,在那個時期使用的義莊,即便有殘留在此的骸骨,也不應該有這樣明顯死於外力撞擊的傷勢才對。

  燕時洵走了回來,在閻王身邊蹲下,嚴肅的仔細觀察著那顆頭骨。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裹在手上,伸手去將那顆頭骨從泥地裡捧出來。他本以為骸骨的其他身體部分應該會被埋在泥裡,所以預估之下,用的力氣也要大些。

  卻沒想到,泥里根本就沒有其餘的骸骨,只有這孤零零一顆頭骨。

  於是燕時洵反而用力過猛,差點沒有向後倒去。

  好在鄴澧一直都伸著手臂虛虛環著燕時洵,生怕他出甚麼意外,於是恰好彎下腰將他迎了個滿懷。

  也避免了燕時洵倒進泥裡的情況。

  泥漿迅速向下流淌乾淨,只剩下一對空洞的眼窩,在冰冷而無聲的與燕時洵對視。

  燕時洵的手指仔細從頭骨上的傷口摸索過去,心中就沉了沉。

  果然是打擊傷。

  不僅如此,當年下手的人一定是用了十乘十的力氣,就是奔著殺人去的,也不知道是對這顆頭骨的主人有多少恨意。

  燕時洵這樣想著,藉著這個姿勢,視線向周圍掃過,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部位的骸骨。

  但沒想到,其餘的腿骨手骨沒看到,卻反而看到了其他的頭骨。

  從燕時洵這個高度,剛好能看到雜草最底部和泥土。站著時看不到的東西,在此刻全都清晰的呈現在眼前。

  ——草叢半遮掩後的泥土中,有白慘慘的骷髏若隱若現。

  有的大半被埋在了泥土中,還有的只剩下空洞眼眶,貼著地面冷冷的向前看去,也有的整顆骷髏頭都傾斜倒在地面上,像是雜草的花盆,從頷骨鼻骨中,也有雜草生長出來。

  燕時洵大致掃過一眼,就看到了三四顆頭骨。

  這讓他脊背發涼。

  在他們剛剛走過草叢的時候,這些骷髏的眼睛就一直注視著他們,而他們卻渾然不知,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外,還有這些骷髏的存在。

  燕時洵沉默了半晌,才沙啞著聲音問道:“為甚麼廢棄了的義莊外面,會有這麼多頭骨?”

  而且,只有頭骨。

  其餘所有的屍骨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月光灑下來。

  骷髏頭靜靜的躺在草叢中,注視著燕時洵,像是在向他訴說著過往的故事,以及滿腔的冤屈憤怒。

  燕時洵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過甚麼,但是他開始懷疑村長說的那個故事,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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