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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第 324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燕時洵發現了草叢內骷髏頭眾多之後,閻王乾脆就將義莊外面的所有雜草全都一扇子掃蕩乾淨。

  草杆被折斷後的青汁氣息瀰漫,混雜在腐爛煩悶的氣味中。

  而在失去了雜草掩蓋的空地上,所有骷髏頭也終於無處可藏,展露在了燕時洵眼前。

  除了骷髏頭之外,他還發現了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的動物腳印,應該就是之前他看到的那些狼群留下的。

  燕時洵在義莊外面檢視了下,光是肉眼能夠看到的,加上能挖出來的骷髏頭,就有幾十個。

  這其中有的頭骨已經被砸得粉碎,被找到時只剩下了半邊,而有的還殘留著巨大的裂縫,看得出來是被他人用重物擊打過。

  只有少量的幾個頭骨,尚保持著完好。

  而這其中,有些頭骨小小的,竟是孩子的骨頭。

  這樣的場面,令燕時洵還沒有真正進入義莊,就已經感覺自己被這些頭骨的重量壓得喘不過去來。

  義莊,本就是收容屍骸的存在,在人死後,為人留下最後一分尊嚴,可以體體面面的走。

  最起碼在那個信奉鬼神的年代,讓死屍不至於曝屍荒野,也給死者的家屬一份安慰。

  但是就在距離義莊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卻到處散落著大人孩子的頭骨……

  並且只有頭骨,沒有其他的骸骨。

  屍首分離。

  這一幕刺痛了燕時洵的眼睛。

  他本來還在懷疑,是否是那些在此出沒的野狼,在很久之前將義莊裡的屍體啃食,又將頭骨垃圾一樣扔了出來。

  但是他大致看了下,並沒有在那些頭骨上發現啃食過的痕跡。

  雖然也有可能是年代久遠,當年留下的痕跡全都被覆蓋掉了,再無法求證。但是燕時洵還是對這個猜測沒有完全打消顧慮,而是放在了心裡。

  當他緩緩站起身時,鄴澧雙手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將他半抱在懷中借力拽了他一把,擔心他長時間蹲著會頭暈。

  閻王也在看出了燕時洵的勉力支撐。

  本就受了重傷又力竭的人,還沒等徹底休息好,就又神經緊繃高強度工作……

  閻王無聲的嘆了口氣,不明白大道究竟想要做甚麼。

  他走過去,輕輕彎下腰,從燕時洵腳邊的泥土中捧起一顆骷髏頭,靜靜的與之注視。

  半晌,閻王的神情漸漸嚴肅,開口道:“地府沒有有關他們的資訊。”

  他錯愕的抬起頭,看向鄴澧:“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他們不在地府的管轄範圍內,而是隸屬於酆都。”

  鄴澧皺了下眉,也低頭向那些骷髏頭看去。

  但隨即,他的眉眼微愣,也難得有些奇怪的道:“不,酆都也沒有他們的資訊。”

  這樣的異常,讓兩位鬼神在相互對視的時候,都看到了彼此面容上的驚詫和嚴肅。

  酆都之主執掌死亡與審判,哪怕腐爛到只剩下幾截殘破不全的骸骨,他也依舊能夠從中看到屍骸主人的前生今世,魂魄上所揹負的因果罪孽。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逃過他的眼睛。

  本該是如此。

  但現在,閻王本來看燕時洵疲憊,想要幫他減輕些負擔,最起碼找出這些人的身份和死因。

  卻沒想到,反而牽扯出瞭如此詭異的事情。

  既不在酆都的管轄之下,也不屬於地府……那這些人死亡後的魂魄,到底去了哪裡?生前又到底是甚麼身份?

  怎麼可能會有逃脫過唯二兩處執掌死亡之所的魂魄?

  “現在就只剩下幾種可能了。”

  意料之外的事情,讓閻王立刻嚴肅了下來。

  他看向燕時洵,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掌,一項項為燕時洵羅列說明可能性。

  “要麼,這些人的死亡和大道有關,所以在大道之下的所有人神鬼,都無法參透這些人的生前和死因。鄴澧雖然是如今僅剩的唯一一位鬼神,但畢竟沒有接過大道,差這一點,就差出千里。那些大道有意不想讓任何存在得知的事情,鄴澧也就無法看透。”

  “要麼,他們的死亡,是由鄴澧親手造成的。或者,與鄴澧本身有關。”

  閻王嚴肅道:“即便是鬼神,在面對有關於自身的事情時,也難以看透。”

  就像是他在百年前逃脫大道的時候,也沒能預料到自己的未來,更沒有想到大道將最後的生機押在惡鬼入骨相上,竟然真的押嬴了。

  ——不過,如果閻王在百年前就能看到現在的事,他一定拒絕承認張無病這種小蠢蛋會是他自己。

  燕時洵在靜靜聽完閻王的分析之後,也立刻反應了過來:“既然兩處皆沒有有關他們的資訊,那是否也意味著,不會有任何鬼差陰差發現他們的存在,引領他們前往投胎?”

  閻王點了點頭:“除非他們的魂魄在死亡之後主動去找陰差,或者機緣巧合之下走到了陰路上,順著前往地府。否則,他們無法投胎。”

  “不過看這個樣子……”

  閻王低下頭,看向腳邊的骷髏頭:“屍骸不全,最重要的頭骨尤其是天靈蓋,幾乎被砸得粉碎。”

  他頓了頓,還是有些不忍心的道:“幾乎沒有離開這裡的可能。”

  燕時洵沉默了。

  得益於兩位執掌死亡的鬼神的佐證,讓他忽然意識到,村長口中百餘年前的那場瘟疫死亡,一定另有隱情。

  燕時洵不相信鄴澧會在百年前跑到這裡來殺人,以他對鄴澧的瞭解,對方根本就對人間沒有了任何的情感,完全的冷眼置身事外。Xxs一②

  這種狀態下,鄴澧雖然不喜歡人間,卻也對人間沒有憎恨,更不會專門跑過來殺幾個人。

  堂堂酆都之主,還不至於如此。

  而大道……

  大道曾落在燕時洵肩上,與他同在,將九州大地展現給他看,溫柔的請求他救下萬物生靈。

  燕時洵雖不是大道本身,卻也自認為或多或少了解些大道的行事風格。

  絕對的理智之下,依舊暗藏著溫柔。

  大道不會專門掩蓋這些人的死亡,使得這些人連投胎也做不到,然後再引導他們前來此處。

  那剩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這些人的死亡或者生前的身份,與鄴澧有關……

  燕時洵不由得將視線投向了近在咫尺的廢棄義莊。

  難不成,百餘年前的那場瘟疫死亡,與千年前埋骨地的秘密有關?

  可如果是這樣,又為甚麼這些頭骨上都有重擊傷?

  “看來,要好好看清義莊裡到底放著甚麼了。”

  燕時洵微微垂眸,看向腳邊的滿地骷髏:“哪裡是屍骸,分明是慘絕人寰的屠殺……”

  就像是今晚村子裡的那場屠殺一般。

  燕時洵雖然也有懷疑,是否這些骷髏無法離開而遊蕩的魂魄,就是造成了今晚屠殺的原因。

  但是在鬼神的埋骨地,他沒有輕易將這種涉及生死的猜測說出口,只是蹲下身,將那些骷髏頭鄭重的擺放好,又站起身,緩緩鞠了一躬。

  “我想要幫你們,讓你們的魂魄得以離開這裡,屍骸可以穩妥下葬,魂魄也可以往生前往下一世。所以。”

  燕時洵輕聲道:“請讓我進入義莊,看清那裡的真相。”

  話音落下,山谷中一片死寂。

  然而微風吹過,遠處的雜草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笑一樣。

  閻王的神情嚴肅了下來,迅速搭在了燕時洵的手臂上,提醒他道:“有狼。”

  聞言,燕時洵緩緩直起身,向不遠處看去。

  一雙雙幽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山坳裡若隱若現,晃動奔跑著,將他們圍在其中。

  那些野狼的身姿極為輕盈敏捷,只有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偶爾響起,它們落地和飛奔時,幾乎無聲無息。

  密密麻麻的綠色眼睛陰冷的從四面八方的看過來,似乎黑暗中已經被團團圍住,沒有可以逃離的可能。

  這是任何生人看到,都會頭皮發麻心生絕望的場景。

  除了燕時洵。

  以及他身後的這三位鬼神。

  鄴澧只是在狼群現身的時候瞥了一眼,隨即便冷漠的收回視線,並沒有將野狼群放在心裡。

  對於生人而言,如果群狼攻擊,或許只有死亡的結局。

  但在鬼神看來,掀翻狼群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連被他放在眼裡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正因為燕時洵並非鬼神,所以他發現了這些狼群的不對勁之處。

  他並不是第一次遇見狼。

  燕時洵擁有比任何人都要廣闊的天地,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用腳步丈量了遼闊地圖,遇到的驚險瞬間,不知凡幾。

  像是夜半睡在山林中卻遇到狼這種事,也早就習以為常。

  但是在他看來,現在狼群竟然能安靜的守在黑暗中,過去了這麼長時間都沒有撲上來,顯然是異常的。

  對於野狼而言,最難捱的就是冬天。

  在這種難以尋覓食物的時候,它們大多會為了食物遠途遷徙,飢腸轆轆的搏鬥只為了一口肉。

  任何的食物都足以讓飢餓的狼群發狂。

  在面對燕時洵這樣活生生的人時,狼群又怎麼會忍得住?

  但事實卻與理論相反。

  那些狼不僅沒有撲上來,甚至連動靜都沒有,就靜靜的看著義莊和燕時洵的方向。

  這讓燕時洵心中產生了疑惑。

  然後,他猛地想起來,就在狼群瞬間出現之前,他剛好是在向那些死去的骸骨說明來意,請求不要阻止他進入義莊探查情況。

  ……難不成,狼群並不是來覓食的,而是在守護著義莊?

  說起來,之前在山頂上看到狼的時候,那些狼也沒有進入義莊,而是在外面形成了包圍之勢。

  燕時洵對這個結論頗覺得匪夷所思,不過,他還是決定試一試。

  在鄴澧有所動作驅趕狼群之前,燕時洵就及時向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管。

  然後,他的視線沒有離開狼群,緩步向義莊走去。

  黑暗中浮動著的一雙雙幽綠眼睛,隨著燕時洵的移動而輕輕轉動。

  卻只有目光在跟隨。

  狼群……竟然真的沒有跟上來。

  它們似乎讀懂了燕時洵的想法,知道他要去義莊內搞清楚百餘年前的真相,將那些因為屍骸不全而無法投胎的魂魄,全都帶離此地。

  先是頭狼緩緩低下了頭顱,綠瑩瑩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兇狠之意,反倒像是在哭嚎一般,對月嗚嗚長嘯。

  第一匹狼發出聲音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幾十道狼嚎聲重疊在一處,層層迴盪在無人的山谷之上。

  卻並無恐怖陰森之感。

  反倒,像是狼群在悼念死亡的魂魄。

  燕時洵怔了怔,隨即在群狼嘯月之下,徹底轉過身,大步流星走向義莊。

  萬物有靈。

  狼群雖不會說話,但是它們守在義莊外,甚至對燕時洵的話語有所感應的事,讓他觸動頗深。

  單是從狼群的反應來看,燕時洵已經認定了之前村長對自己說過的故事中,一定有虛假的部分。

  百餘年前的那場大規模死亡,絕非瘟疫導致。

  甚至這個被當成義莊的村落,很可能也與當年死亡的真相有著莫大的關係。否則,一個正常的村莊,怎麼可能將整村都讓出來,作為停放屍體的地方?

  村莊裡曾經居住的人又都去了哪裡?

  人尚可以滿口謊言,妄想著掩蓋自己做過的惡事,欺瞞鬼神。

  但是通曉靈性的狼群,卻將最真實的反應呈現在了燕時洵面前,讓他得以窺見些許真相。

  不過,有一件事,村長倒是沒有說謊。

  這處義莊,確實廢棄了有些年頭。

  當燕時洵踏進這個被改做義莊使用的村莊時,就先發現了自己腳下的不對勁。

  土地早已經結板,散落的磚瓦土塊和土地融為了一體,只能勉強分辨出一個隱約的輪廓。

  看來從村莊坍塌廢棄之後,就很少再有人來過這裡。

  但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是,外面的雜草明明都已經長得和閻王差不多高了,村莊外的田地山林都已經少有人類的痕跡,恢復到了無人居住過的原生態。

  可是村莊裡面,卻連半根雜草也無。

  乾乾淨淨,一眼望去,沒有一株植物。

  好像不僅是狼群,就連植物對這裡也心懷怨恨,甚至連生命力最頑強的雜草都不肯生長。

  村莊裡還保留著當年剛被廢棄時的模樣,燕時洵甚至看到了堆在牆角爛成一團的布料,隱約可以看出來那似乎是遺留下來的孝衣孝布。

  除此之外,還有隨手扔在角落裡的火盆香爐等物,都在昭示著這裡曾經的經歷。

  “鬼神的遺骨附近,會有這種寸草不生的效果嗎?”

  燕時洵疑惑的向閻王問道:“難不成,埋骨地就在村莊下面?”

  閻王比燕時洵更加震驚。

  從看清義莊裡生機斷絕的模樣後,他就睜大了眼眸,不知道想起了甚麼,不可置信的看向鄴澧。

  鄴澧更是一頭霧水。

  他從登位鬼神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摒棄了全部的過往,從此作為鬼神而非人存在。

  至於屍骸,他更是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找回來,又怎麼會在意?

  此時面對閻王的質疑眼神,鄴澧忽然想起了甚麼,看向旁邊的戰將。

  “鬼神遺骨,按理來說,會重歸大地滋養萬物,鬼神死亡之地,會因為鬼神的死亡而重新煥發生機。”

  鄴澧低沉道:“這也是我當年,任由遺骨曝曬於舊日戰場上的緣故。那裡經歷了太多死亡,冤魂遊蕩,日夜哀嚎,良田再也無法長出作物,河水被穢氣汙染無法使用。想要讓那裡恢復往日的農桑耕種,只有一種辦法。”

  “但是,有沒有一種可能。”

  鄴澧眼神陰沉冰冷的看著戰將:“你擅自將屍骸帶走了?或是,做了其他用途?”

  聽到鄴澧的話,閻王也轉而看向戰將,眼神中帶著狐疑。

  鄴澧的懷疑不無道理。

  除了千年前收斂屍骸的百姓們之外,若說還有誰知道具體的埋骨地,那也只有可能是戰將。

  畢竟只有他對屍骨尚有感應,並且是凡人之身。

  或許,鄴澧能夠狠心冷漠的對待自己的遺骸,但戰將卻不一定能夠狠的下心,對遺骸尚有憐惜之情也說不定。

  但是迎著鄴澧和閻王的疑惑目光,戰將卻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他只是靜靜的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燕時洵,眼眸中充溢著沉靜柔情。

  好像就算所有人都懷疑他,只要燕時洵相信他……就足矣抵過千言萬語。

  那目光中的感情太過濃郁沉重,讓燕時洵不由得被看愣住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沉聲道:“應該不是他的問題。”

  “如果真的是他動了私心藏起屍骸,又何必多此一舉引我們來這裡?只要他不說,大道不說,沒有人知道這種深山溝裡藏著埋骨地。”

  “甚至在來這裡之前,我和鄴澧都沒有考慮好到底要不要找回屍骨,他沒有必要給自己找麻煩。走吧,看看義莊內部的情況。”

  燕時洵只是深深的看了戰將一眼,便轉過身去,準備推開旁邊屋舍的房門。

  只留下鄴澧站在原地:“…………”

  這哪是甚麼同體異位,分明是狐狸精附身了吧!

  鄴澧咬牙切齒的看向戰將,甚至已經有狂風黑霧在他腳下聚集而起,眼看著一場戰鬥就要開始。

  這一次,連閻王看向鄴澧的視線都帶著憐憫。

  他甚至懷疑,戰將作為烏木神像的千年裡,是不是甚麼都沒做,就忙著去學怎麼搶人了?

  這一套操作下來,讓燕時洵親自為他說話,真不怪鄴澧頂不住。

  閻王想了想,覺得自己要是對上戰將,好像也不太行。他甚至產生了懷疑,覺得是不是因為年代久遠,讓他對戰將的印象產生了偏差。

  他當年第一次見到鄴澧的時候,對方好像不是這種性格的啊?

  不過,閻王還是趕忙過去,難得主動當起了和事人。

  “你要是真的和他打起來,信不信他反手就在燕時洵面前再告一次黑狀?”

  閻王輕嘆著拍了拍鄴澧:“忍一忍,等找到屍骨合二為一,他也不復存在了。不要爭這一時之氣,毀了燕時洵對你的好感。”

  鄴澧:“……我怎麼覺得,等不到那個時候,他就敢先把時洵搶走?”

  戰將把兩人的“密謀”都聽在耳中,神情卻沒有絲毫緊張,甚至輕笑了起來。

  “鄴澧。”

  他難得喊著另外一個自己的鬼神真名,輕笑著道:“時洵能答應和你在一起,是他此生做過最善良的決定。”

  鄴澧:“…………”

  鄴澧:“!!!”

  這話是在說,我配不上時洵是嗎!

  酆都之主再也壓制不住心中暴怒,黑霧在身周流轉迴圈,兇獸的身形已經隱約在黑霧中出現,而他有力的手臂隔空指向戰將,眼見著力量就要噴薄而出,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但就在此時,燕時洵嚴肅的聲音從旁邊的屋舍裡傳出來:“你們過來看看這個。”

  鄴澧的怒火瞬間熄滅,剛剛還兇殘狂暴的兇獸頓時耷拉下耳朵,低聲嗚咽了一聲消失在黑霧中,而狂風也迅速平息。

  當他放下手臂,轉身準備向燕時洵走去的時候,現場唯一僅剩的,恐怕就只有被掀起了的灰燼。

  本來想要阻止這兩位之間戰鬥的閻王,也緩緩收回了摺扇,神情複雜的看向燕時洵。

  他想起李乘雲算過的那一卦,在李乘雲走之後,他才深覺,那一卦,真是準到不能再準了!

  燕時洵,還真是鎮鬼的絕佳人選啊……連狂怒的酆都之主都能壓的下來。

  閻王看了一眼最先挑起戰火的戰將,隨即也快步跟著走向了那間屋舍。

  戰將卻緩緩收斂了笑容,他垂下眼睫,眉眼無波的看向自己腳下的地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

  而燕時洵在聽到腳步聲之後,頭也沒回的向身後招了招手,示意閻王過來。

  在他面前擺著的,是整整齊齊幾十口棺木,一直通往更加幽深的房屋深處,一眼望不到頭。

  但最令燕時洵吃驚的,卻是他在試探著開啟一具棺木之後,赫然發現這並非一具空棺,而是……

  放著一具無頭屍。

  雖然百年時間已過,就連棺木都開始腐朽,但是棺木中的無頭屍,卻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模樣,不腐不壞,鮮嫩如還活著一般。

  藉著窗外灑落進來的皎潔月光,燕時洵甚至能夠看清無頭屍身上的肌膚紋理,就連指甲血肉也都一併完好無損。

  這詭異的場景,令燕時洵屏住了呼吸,掏出手帕裹在手上,試探性的去觸碰無頭屍。

  然後他驚訝的發現,無頭屍不僅看起來完好,就連面板血肉都保持著活人一樣的柔軟彈性。

  如果不是這具屍體躺在棺木中早已經封存百年,甚至肩膀上面空蕩蕩沒有頭顱脖頸,燕時洵甚至會以為,這就是活人。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溼屍。

  但是溼屍這樣的存在,必須要在極為嚴苛的儲存條件下,達到所有平衡的臨界點,才有可能儲存下來。

  燕時洵雖然也曾經跟隨某一位隱士之人,前去看過甚至幫忙佈局過溼屍的儲存和展出,但是在他看來,這個村莊暴露在外的環境,根本無法自然形成溼屍。

  除非……

  燕時洵轉身向戰將看去,輕聲問:“埋骨地,就在廢棄義莊下面,是嗎?”

  閻王也不由得驚訝,錯愕的看向戰將。

  戰將站在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照進房屋內的地面上,將影子顯得更為高大可怖。

  但是他看向燕時洵的眼眸裡,卻是粼粼波光的柔情。

  他輕輕點了點頭,認可了燕時洵的猜測:“狼群在守衛著這裡,我也是剛剛才發覺,埋骨地,就在我們腳下。”

  燕時洵苦笑了一下:“不過埋骨地的秘密,恐怕有人比我們提前得知,甚至有所行動了。”

  否則,也不會有這樣屍首分離,無頭屍不腐的事情出現。

  在開啟第一具棺木之前,燕時洵就覺得有些奇怪了。

  即便百餘年前的大面積死亡,勢必會使得死者的棺木不會是以往精心準備的好棺材,但如果死的是自家人,也不至於用一口薄棺應付了事。

  眼前的這些棺木,簡直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唯一的優點似乎只有便宜。

  如果是無主的屍體被好心人出錢下葬,那一具薄棺就已經很講義氣了。但這裡不是。

  村莊地處深山,時至今日都沒有出山的大道,一路艱險阻礙,更別提百年以前了。

  很難會有陌生人客死於此,只會是周圍村莊——甚至是這個村莊的人們,死後的屍體被擺放在此。

  卻連下葬都沒有下葬,只是扔在這裡了事。

  更為糟糕的是,因為這裡是由村莊改做的義莊,所以並沒有足夠大的房間來放置這麼多的棺材,所以當時只是簡易的打通了前院和後院,在前後兩間房屋之間扯了一匹布懸掛著,用來遮風擋雨。

  但百年過去,布匹早已經腐爛。

  那部分放在院子中的棺材,也風吹雨淋。

  可偏偏就是這一具薄棺,卻堅持著不肯腐爛,為棺木中的屍骨提供了最後的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燕時洵沿著整整一排的棺木慢慢走過去,在某一具放在院子中的棺木前停駐腳步。

  還不等他伸出手去開啟那具棺木檢視,就見那口風吹雨打依舊堅持了百年的薄棺,竟然就在他眼前,瞬間加速腐朽敗落,化為一把齏粉,細沙一樣散落下去。

  而那具薄棺中的屍體,也出現在了燕時洵眼前。

  ……又是一具無頭屍。

  燕時洵眼眸沉了沉。

  越來越多的證據在支撐他的猜測,但他的心情卻反而沉重了下去。

  他之前就疑惑過,為何一整個村莊會把自己全部的房屋都拿出來做義莊。

  而現在看,那些房屋裡還殘留著的生活用品,以及牆上沒能來得及摘走的掛飾和牌位,給出了真相。

  自然不會有人會主動拿出自己家的房子,好心的給別人放屍體。

  ——除非,主人家已經死亡,放的,又是自己的屍體。

  這個村莊在被用作義莊之前,恐怕就已經全員死亡,並且死因,是蓄意謀殺。

  否則無法解釋外面那些頭骨上面,為甚麼會有重擊傷。

  殺人者或許對這個村子還心存忌憚,就在殺了人之後,將死亡的村人全都割下了頭顱,將頭顱扔了出去,而屍身放在薄棺裡。

  這樣一來,屍首異處,鬼魂就看不到自己的仇人在哪裡。

  而殺人者雖然擔憂屍體下葬後,鬼魂去往陰曹地府,向閻王告自己的狀,卻還是給了無頭屍一具薄棺。

  假惺惺的偽善,安慰自己這樣就算是妥善處理好了屍體,不必擔憂鬼魂託夢復仇,指責自己不安葬於死者。

  可死亡的村人,卻甚麼都記得。

  怨氣不散,屍身不腐。

  燕時洵看著眼前鮮活柔軟如生人的屍骸,忽然發現屍骸的袖口,好像有一截焦黃的紙張露出來。

  他立刻靠近了屍骸,伸手向無頭屍的袖口伸去,想要將那紙張抽出來看看到底是甚麼。

  但就在燕時洵的手指幾乎要碰到紙張的時候,異變突生!

  屍體的手掌突然暴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攥住了燕時洵的手腕,死死的捏住他,不讓他靠近袖口。

  燕時洵錯愕。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無頭屍柔軟卻沒有半分溫度的肌膚,像是蛇一樣纏在自己的手腕上,即便他自己在看到溼屍後就對此早有準備,心中並無懼怕,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讓他手臂上瞬間汗毛直立。

  但下一刻,不等燕時洵做出反應,那無頭屍卻又重新放開了燕時洵的手腕,手臂軟軟的垂了下去。

  無頭屍的雙手交握放在腹部上,頭頂和腳下都用硃砂黃符畫著符咒,四肢更是各被長釘死死的釘在木頭上,像是在防止屍體起屍復仇。

  可這些,卻絲毫不妨礙無頭屍剛剛的動作。

  等燕時洵再看去時,無頭屍已經沒有任何動作,反而安詳的就和尋常屍骸沒甚麼區別。

  好像剛剛屍體猛然“復活”抓住他手腕的事,完全是他的臆想一般。

  燕時洵不由得回身看向閻王,想要向他求證。

  但閻王在看到數量如此眾多的棺木之後,就在驚訝之後,開始一具具開棺查驗,並沒有關注燕時洵。

  反倒是鄴澧眉眼緊皺,似有發怒之意。

  燕時洵瞬間瞭然,得到了答案之後重新轉回視線,看向眼前的屍骸。

  不知是否是錯覺,義莊內的溫度,要比外界低很多。

  若有若無的冷風一直在身邊迴盪,順著衣領的縫隙鑽進去,寒意貼著面板一路向下。

  皎潔的月光將屍骸照得格外瑩白,柔軟的面板幾乎到了透明的地步。

  因為閻王開啟了數具棺木的緣故,原本釘在無頭屍頭頂腳下的黃符,都在隨風發出著嘩啦啦的聲響,使得陰冷死寂的環境,顯得更為可怖。

  明明是再脆弱不過的黃紙,但是百年時間過去,黃紙卻依舊如新,並無半點腐爛。

  就連上面的硃砂,也依舊鮮紅如血。

  這樣的場景讓人不由得在想,是不是其他的棺木中,無頭屍也早已經“復活”,只等人毫無防備的走到棺木旁邊,就會起屍發起攻擊。

  就像村長那個故事中所言。

  但是燕時洵卻並無畏懼,他能夠想到的,只有這些無頭屍的滿腹冤屈。

  要有多深重的恨意,才會讓這些死去的人們死亡百年,經受風吹日曬不得下葬安寧之苦,被硃砂黃符鎮壓,長釘釘死屍骸魂魄……卻依舊怨恨不散。

  燕時洵伸出去的手頓了頓,眉眼間攏上一縷悲傷之意。

  但就在他這一停頓間,不知是否是屍骸感受到了他的想法,唯恐他不去拿那張紙,已經發黃老化的紙張,竟然順著屍骸身上簡易的壽衣袖口,滑落了下來。

  “啪嗒!”一聲。

  輕輕掉落在燕時洵手邊。

  “我檢視過了,全都是無頭屍,男女老少都有。”

  這時,閻王也面容嚴肅的走過來,道:“在外面的時候,我大致看了一下,像這種規格的房屋,一共有二十幾個,每一間房屋,都有死氣傳出來,看來裡面都擺放著棺材屍骨。”

  “如果是按這樣算的話……整個義莊能夠容納的棺材數量,足有四五百口。”

  這是連閻王都覺得震撼的數量。

  在百餘年前那個醫食不足的年代,人口並不算太多,一個村子能有上百口人都算是個不小的村子了。這樣算的話,當年是生生死了三四個村子的人啊!

  “看來村長之前說的故事裡,這一部分並沒有騙我,當年的大面積死亡,確實波及到了附近幾個村子。”

  燕時洵眉頭緊皺,卻不知道為何會有外村人死亡。

  義莊前身的村莊,很可能是掌握著甚麼秘密或者財寶,不小心被其他村莊或外人得知,因此招來了滅門之禍,連幾歲的孩子都沒有放過。

  但是其他村莊的人,又為何會死亡呢?

  殺人者總不會把自己也算在內。

  燕時洵沉思著,視線從無頭屍上劃過。

  在他看到長釘和硃砂符紙後,瞬間福至心靈一般意識到,很可能是村人死亡之後,怨恨開始向四周蔓延,殺人者被報復。

  可這樣一來,那就說明這個村莊的人,是被附近幾個村莊聯手殺死的?

  在這樣的猜測浮現在心頭時,燕時洵也不由得被這可能的真相嚇了一跳,好像隱約看到了百年前殘酷的滅村屠殺。

  他修長的手指虛虛攏著那張無頭屍給他的紙張,在原地沉思半晌,才垂眸,展開那張紙。

  即便紙張已經發黃,上面的墨跡卻依舊清晰,一筆一畫間,都蘊含著強烈的憤怒和力量,力透紙背。

  ——以死殉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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