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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 287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最後的視野,定格在一張張滿是希冀的鬼面上。

  與他剛進入城池時所見的渾噩截然不同,群鬼原本渾濁僵直的眼珠中,重新有了光亮,爆發出對生機和復仇的強烈盼望。

  它們努力的張開嘴,在向燕時洵說:一定,一定要成功,然後回來救我們!

  所有渾噩遊走的鬼魂,在滿懷怨恨而死之後,第一次心中生出柔軟之意,虔誠的祝福著燕時洵一行人能夠一切順利。

  摧毀舊酆都,讓它們得以重見天日。

  它們已經等待了千年,現在一刻都不願意再多等了。

  而燕時洵在迅速向下墜落,狂風從下面猛烈吹卷向上,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髮絲在眼前狂亂,繚亂了視野。

  這時,卻有微涼的手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燕時洵的手。

  不需要去看,燕時洵就已經在長時間的陪伴下,習慣了這份感覺,知道是誰在靠近他。

  不等他反應過來,笑容已經先大腦一步,展露在他的唇邊。

  鄴澧……

  燕時洵將他的名字輕輕碾磨在齒間,好像一個簡單的名字,也因為是他,而重新被賦予了繾綣意味。

  但是下一刻,燕時洵卻猛地推開了鄴澧,借力讓自己墜落得更快,超過眾人直直向下墜去,伸手向最下方的閻王,幾次在狂風中錯過後,終於拽住了閻王翻飛如雲鶴的長衫。

  鄴澧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沒想到燕時洵會拒絕他。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燕時洵的意思。

  ——利用因果,確定李乘雲的所在。

  鬼神真身,難以窺視。

  即便閻王只剩下一縷殘魂,但餘威仍在,其餘人等無法輕易的看到記錄在閻王魂魄中的善惡功過。

  鄴澧對檢視閻王魂魄這種事沒興趣,至於舊酆都……這座失去了北陰酆都大帝的城池,雖然還苟延殘喘著,但畢竟只是當年的餘威震懾,

  沒了靠山,舊酆都就算城池誕生了神智,卻也不敢輕易窺探閻王真身,更遑論審判他魂魄中的罪孽。

  所以閻王才用了地府印,主動將自己數千年來積攢下來的死氣,全都展現給舊酆都。

  這座城池之所以還能在北陰酆都大帝死亡後維持著執行,全靠著因為鬼神居所,而殘留下來的鬼神之力。

  城池就算再有神智,只要它不想眼睜睜看著舊酆都崩塌,就只能按照以往的規則來。

  也因此,按照以往舊酆都的行事,閻王魂魄中的“罪孽”,足夠他下到任何一層地獄。

  燕時洵讓閻王解開死氣,也是為了倒逼城池,不得不讓他們進入下層地獄。

  ——在鬼魂告訴燕時洵,通往下層地獄的入口並非實際存在的任何建築,而是單純以罪孽論處之後,燕時洵就意識到了這座城池對他的惡意。

  無形的通道,意味著燕時洵如果找不到真正進入的方式,那麼任由他搜尋過整個城池,也只會徒勞無功的留在地面上一如千年前風貌的城中。

  如果燕時洵沒有想要救城中惡鬼的心,而是像正常驅鬼者會有的重重反應,漠然略過形象猙獰醜陋的惡鬼,那從一開始,他就選錯了路。

  並且在給群鬼留下糟糕印象之後,他再想獲得群鬼的信任,從它們那裡得到李乘雲和鬼差的去向,以及正確進入下層地獄的方式,就變得尤為困難。

  而如果燕時洵沒有使手段讓群鬼信服於他,讓群鬼唯恐他因為困難而放棄,所以竹筒倒豆子的主動說出鬼差的存在,那燕時洵連應該詢問的正確問題都找不到。

  又遑論得知鬼差和訊息。

  燕時洵若是無差別心軟的好人,只會因為不夠兇悍而被群鬼欺負。

  至於主動亮底牌?

  呵,想都別想。

  也好在燕時洵早在與鬼怪打交道的這些年間,看透了這一點,深知就算對惡鬼懷有善意,但也不能隨意就全然信任惡鬼。

  主控權,必須始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否則,一旦被惡鬼發現沒有它強,或是被它抓住了把柄,那對驅鬼者而言,就是死亡的災難。

  當燕時洵重新覆盤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舊酆都城池,竟然在無聲無息間,給他佈下了這麼多的陷阱。Xxs一②

  只要這個過程中他走錯了一步,都別想順利通往下層地獄。

  他只能被一直困在地面上,找尋不到離開舊酆都的出路,眼睜睜看著鬼道徹底取代大道,然後在之後的每一個日夜中反覆悔恨自責,最終淪為其餘惡鬼那副模樣。

  ——悔恨,是最恐怖的無間地獄。

  不需要鬼差和刑罰,只要悔恨成了事實,就是沒有出口可以逃脫的牢籠。

  要是真到那時,就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舊酆都城池卻偏偏沒有算到,燕時洵與它還停留在千年前認知中的驅鬼者,並不相同。

  仰首擎天傾,俯身以救魂。

  只要燕時洵知道了舊酆都“惡鬼”的真相,就不會冷眼相對,看著這些鬼魂繼續在舊酆都受苦。

  而最先引發了燕時洵對於“惡鬼”猙獰皮囊下,所隱藏了千年真相的探尋的,正是閻王。

  燕時洵的手掌穩穩的抓住閻王的長衫,然後將閻王拽著拉向自己。

  他的眼眸中染上笑意。

  如果不是風太大,燕時洵真的很想真誠的向閻王問一問——你真的不是導航的祖師爺嗎?

  不過,燕時洵雖然沒說出口,但閻王卻從他的表情上看了出來。

  並且當即就黑了臉。

  閻王:別以為你沒說出口,我就不知道你在想甚麼。我一定要強調一下,我是閻王,不是鎖匠也不是導航!

  燕時洵無聲微笑:哦。

  閻王:……

  但是閻王雖然無奈,卻沒有拒絕燕時洵靠近他。

  他比鄴澧早一步就知道了燕時洵要做甚麼。

  從燕時洵喊他過去導航……不是,是找到通往向下地獄的入口,他就知道,燕時洵除了要藉由他的“罪孽”,讓舊酆都進行判定之外,還要藉由燕時洵本身與李乘雲之間的因果,確定李乘雲的位置。

  畢竟那些鬼魂只知道“白衣居士”在下層的地獄,但是九層地獄也就被排除了一層,還剩下八層無法確定。

  如果任由閻王跟著罪孽往下墜,也有找錯地方的可能。到時候一層層篩,耗費太多時間。

  鬼道已經在向西南之外蔓延,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讓他們慢悠悠找李乘雲。

  因此,由燕時洵來利用因果定位,是最好的方法。

  閻王本來在想清楚燕時洵的計劃時,還讚歎了一句。

  但隨即,當他發現自己下意識的也用了導航和定位來形容自己,就立刻黑了臉。

  閻王:絕對是燕時洵的錯,讓我一不小心也被帶跑了……

  不過,就算閻王有心想糾正一下燕時洵,現在也不是恰當的時候。

  他只能無聲的嘆了口氣,認命的握住燕時洵伸來的手掌。

  力量與力量交融,來自燕時洵的力量本身就纏繞著他的因果,與閻王的罪孽混雜在一起,在兩人的故意為之之下,被舊酆都捕捉到。

  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加快速的墜落。

  燕時洵拽著閻王,迎頭扎進一片黑暗之中。

  除了黑暗和縈繞在鼻尖的血腥氣,他甚麼都感受不到了。

  也唯有從身後傳來的幾聲驚呼,讓燕時洵在失去意識之前,模模糊糊的要求自己記住,他還有要保護的人,絕對不可以忘記。

  而救援隊員們本來就因為跳崖一樣的感受,被刺激得心臟砰砰直跳。

  卻沒想到墜落還有加速一說!

  強烈的失重感之下,幾人本能的驚撥出聲,卻被灌了一嘴的風,趕緊又伸手去捂嘴巴。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落進了全然的黑暗中,失去了意識。

  ……

  “師兄,你怎麼看那孩子說的厭勝之術?”

  皮影博物館前,幾名道長合力佈陣,終於將原本籠罩在皮影博物館周圍的假象破除,得以進入尋找失蹤的節目組眾人。

  但一名道長看到了牌樓後面那兩排整齊得像是墳的石碑,心中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雖然他身為道士,又常年與鬼怪打交道,對於墳墓的感官遠遠不像是尋常人那樣避諱。

  可是現在,眼前石碑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還是讓道長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他也因此而想起了那位西南驅鬼者說過的話。

  西南的鬼魂無法投胎,也無法離開,最後只能藉由活嘴活眼木雕被驅除。

  被他詢問的那位八字鬍道長腳步一頓,沒有跟著前面的道長們一起進入皮影博物館,而是在石碑旁駐足。

  “你是擔心,石碑下面藏著木雕,還有鬼魂沒有被驅除?”

  八字鬍道長一打眼,就猜到了自己這個師弟在想甚麼。

  師弟嘆了口氣:“就怕不是我多慮,而是確實如此。我甚至在想,有沒有可能整個西南的墓葬中,都藏著這樣的事情。”

  “畢竟入土為安,西南沒有撿骨的習俗,如無意外也不會再開棺檢視。如果真有活嘴活眼木雕混在其中,也很難被發覺。”

  “況且,那位鄭木匠的後人,不就住在這裡嗎?”

  師弟憂心忡忡的向他師兄詢問道:“師兄,你見過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危機當前,哪有甚麼巧合可言。

  這一局棋甚至已經不是生人在下,執棋人是大道與鬼道,諸多算計,一切看似巧合和超出常人認知範圍的事情,都不過是雙方對弈下早早佈下的局而已。

  畢竟人有千算,天卻只需一棋局。

  八字鬍道長被說服了。

  他本來想要走過去仔細看看那石碑,但忽然覺得自己眼角的餘光,好像瞥到了甚麼。

  當他本能抬眼看過去時,就發現引起他注意的,是旁邊山上的樹林。

  郊外不比城市,一入夜就黑漆漆看不見東西。

  而道長們怕打草驚蛇,也只是隨手拿了個僅能微弱照明的手電筒,因此山上的模樣對於道長而言,看起來還是有些吃力的,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

  更別提樹林中枝葉重疊,阻擋視線,更加不利於觀察。

  八字鬍道長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手電筒打過去,努力朝樹林中看。

  “怎麼了師兄,在看甚麼?”

  師弟有些納悶,也跟著一起仰頭看去。

  但幾秒之後,兩人已經冷汗津津,在寒冷的深冬荒野,後背汗溼了一大片。

  ——引起八字鬍道長注意的,哪裡是甚麼樹木。

  分明是,用樹木雕刻出的活嘴活眼木雕!

  而令兩人驚嚇至此的,是那些木雕的形象。

  和西南驅鬼者描述過的活嘴活眼木雕不同,那些用於驅鬼的木雕,為了讓鬼魂肯寄居其中,都在儘可能的貼合人形,乍一看與真人無異。

  但他們現在看到的,卻並非如此。

  那些木雕每一個都足有兩三米高,面容猙獰,有些還多出了幾個頭和手臂,有些則乾脆沒剩下多少人形,反而更像是野獸。

  木雕張牙舞爪的矗立在山上,取代了原本樹木的位置,無聲無息的用銅鈴樣的大眼珠死死盯著山下的皮影博物館,卻很難被發覺。

  也正因為這個,所以八字鬍道長才第一眼將木雕錯認成了樹林。

  燈光由下及上的晃過,顯得那些木雕的模樣更加猙獰。它們高大的影子被投射在後面的山體上,恍然如鬼魂從地底爬出。

  “這,這是……”

  八字鬍道長還記得西南驅鬼者說過的,活嘴活眼木雕的邏輯。

  ——越貼近要模仿之物越好。

  因為這樣,才能獲得更強的力量,並且吸引來模仿之物的魂魄。

  如果是這樣,那這些巨大不似人形的木雕……在準備吸引甚麼前來?

  八字鬍道長在想通的瞬間,立刻疾速跑向皮影博物館,人未至就揚聲咆哮道:“鬼差!這附近有酆都鬼差!”

  前面的幾位道長已經在檢視皮影博物館中的情況,聽到聲音後趕緊從各個房間裡走出來,錯愕的追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西南本就是鬼域,能被活嘴活眼木雕吸引來的不會是正神,雕刻成那個形象,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傳聞中地處西南的酆都。”

  八字鬍道長嚴肅道:“有人故意雕刻了那些木雕,用以吸引來酆都鬼差。”

  道長們聞言向外看去,卻在看到外面有光亮往山上後,瞬間變了臉。

  “誰在外面?快關手電筒!別產生影子!”

  一名道長提影子色變,想到剛剛在皮影博物館裡看到的介紹,說西南皮影變種於西南鬼戲,就覺得心驚肉跳。

  如果鬼戲至今還是真實存在的,加上剛剛酆都鬼差的猜測……

  道長的心瞬間落入了谷底,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留在外面的師弟連忙關了燈,其餘道長也紛紛熄滅了手中光亮,聯絡等在外面的車子關閉所有燈光,不給這裡的未知之物製造影子的機會。

  整個皮影博物館連同周圍的山林,立刻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的很輕,唯恐驚動了甚麼。

  眼睛剛從明亮的地方陷入黑暗裡,還沒能立刻適應。道長站在原地沒有動,想要靜靜等待著眼睛適應期過去。

  慌亂之下莽撞行動,是為大忌。

  但這時,道長卻忽然覺得自己的潛意識在提醒他,好像有哪裡奇怪。

  就好像……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道長立刻沉下了眉眼,垂在袖子中的手掌暗暗結印,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可突然間,道長覺得好像有水珠掉在了他的脖頸上,然後順著面板慢慢滑進了衣領。

  突如其來的涼意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有麻癢之感。

  他有些剋制不住自己生理反應的本能想向後看,但還是沉下了目光,心中暴喝了一句八字真言,讓自己的神智猛地回到原地。然後迅速轉身,手指結印直衝後面。

  但道長的視野裡,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黑暗。

  他皺眉努力辨認了片刻,卻發現似乎真的是他過於緊張了,他身後只有沉寂在黑暗中的院子,哪有甚麼水珠和鬼影?

  可這時,另一名道長的聲音卻從旁邊傳來:“道友,你的身後……有東西。”

  那道長即便努力剋制,想要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洩露了他的本來情緒。

  令他恐慌的不是鬼怪,而是其餘人看不到鬼怪這件事。

  他本來就沒有被光晃到眼睛,因此在黑暗中最快恢復了視野,比其餘道長先一步看清了黑暗籠罩下的皮影博物館。

  道長分明看見,在每一名道長身後,都無聲無息的站著一道黑影,雖然看不太清臉,但身形與那道長很是相似。

  就好像,是那位道長的影子。

  或者……是被按照影子雕刻出來的活嘴活眼木雕。

  道長第一反應就是往自己身後看,卻只撲了個空。

  不等他鬆口氣,就見另一位道長迅速轉身衝向身後,看來也發現了身後的東西。

  可問題是,就在另一位道長轉身的瞬間,那道影子也立刻移動了位置。

  重新站到了他現在的身後。

  就像是,不會被本人發現的、被落在身後的影子。

  道長因此而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是他身後沒有,而是他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後背。

  他因此趕緊出聲提醒其餘的道長,將自己的發現飛快說給其他人聽。

  但八字鬍道長卻苦笑:“晚了……”

  眾道長之中,只有他和師弟親眼見到了那些鬼差木雕。沒有見過的人,即便由別人轉述與那些木雕對視時的驚詫,也無法真正理解那一剎那深入魂魄的恐懼。

  那是……魂魄本能的在提醒生人,快跑,會死!

  冬夜的冷風吹過,打透了八字鬍道長汗溼的道袍,令他脊背冷到發抖。

  他屏住呼吸,視線直直的看向皮影博物館外面,不敢稍稍挪開注意力。

  在一團漆黑之中,有輕微的動靜響起。

  “砰……砰!”

  像是巨石從山坡上滾落時,碰撞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八字鬍道長勉強從視野內深深淺淺的黑色中,辨認出了外面到底是甚麼聲音。

  那些在山上與樹林混為一談的巨大木雕,從原地拔起了腳步,在一步步走下山坡,越發的靠近皮影博物館。

  留在外面車輛上的救援隊一聲都不敢吭,努力的將自己的存在淹沒在黑暗中,不想讓自己被黑暗中未知的危險抓到,給道長們拖後腿。

  他們深深彎下腰,藏在車座旁邊,藉由車子隱蔽自己的身形。

  熄滅了發動機之後,車子裡溫度迅速流失,很快就冷得讓幾人有些受不了,忍不住扭動了下身軀。

  車子內,安靜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黑暗擾亂了人對時間的認知。

  不知道過了多久,救援隊員忍不住抬起頭,想要向車窗外看看現在外面的情況。不然就這樣縮在角落裡,實在讓他心中沒底。

  車窗外漆黑一片,隊員廢了一番功夫,才讓眼睛適應了黑暗,慢慢的能夠從黑暗中的輪廓和深淺色塊裡,分辨出甚麼是甚麼。

  但當他看清了外面時,卻整個人猛地僵住,肌肉緊繃得死死的,像是石頭般堅硬。

  挨著他的人發現了他的異常,用氣音詢問:“怎麼了,外面怎麼樣,你看到甚麼了?”

  可那救援隊員卻眼睛睜得老大,冷汗順著額角流淌下來,他直勾勾看著窗外,卻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像是被猛獸盯上的可憐獵物。

  在適應了黑暗後,他才忽然看清,就在他們的車窗外面,有一道人影無聲無息的站著,一直在看著車裡眾人。

  那人影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如果不是隊員覺得心裡沒底想要檢視一下,不知道還要到甚麼時候才能發現。

  它可能是在最開始他們熄了車燈時,就已經在這裡了,或者是在他們自以為藏得隱蔽的時候。

  當他們以為自己是安全的時候,殊不知,在黑暗中,一直有一雙眼睛靜靜的看著他們,未知的危險與他們僅有一張鐵皮的距離。

  可他們卻毫無所知……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後知後覺的隊員嚇得心臟都停了,只覺得寒意從頭頂向下,竄過脊柱蔓延到全身,整個人都緊張到肌肉緊繃得像石頭。

  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發緊的喉嚨發出“嗬嗬”的氣音,顫抖著抬起手指向車窗外面,想要提醒同伴們。

  眾人在看到隊員的不對勁之後,心裡“咯噔!”一聲,意識到一定是壞事了,趕忙抬頭也往外面看。

  這一看之下,所有人震驚。

  車子外面,人影晃動,影子張牙舞爪的落下來,像是糾纏成一團扭動的長蛆,令人頭皮發麻。

  ……原來車子外面,一直都有東西在看著他們。

  他們自以為隱蔽的躲藏,無異於一場笑話。

  有年輕的隊員頓時就覺得,腦海中那根弦,崩了。

  心理防線全線潰敗,平靜消失得無影無蹤,深重的無力感和憤怒上揚。

  隊員又是後怕,又是憤怒的想要衝出去抓著那東西大聲質問,難道他們的一切努力看起來就那麼可笑嗎?它憑甚麼這麼對他們!

  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隊員積累了一整天的擔憂和緊張,都在此時盡數爆發。

  他猛地從原本藏身的狹小空間裡直起身,神情激動。

  旁邊的隊員們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動作,紛紛驚愕的看著他,他身邊的人還試圖伸出手去拽住他,拼命朝他做口形,有些急切的想要將他拉下來重新藏好。

  雖然車外是有東西,但天黑看不清,他們根本判斷不出外面的是人是鬼,貿然給出反應,太冒險了!

  但很快,隊員們眼中的焦急,都變成了震驚和恐慌。

  ——那隊員不知道是在想甚麼,竟然把手伸向了物理車門鎖,想要強行開啟車門衝出去。

  他身邊的人眼疾手快,趕緊一個飛撲抱住了他的腰,將他重新拖了回來,死死的按住他不讓他做傻事。

  而領隊看到隊員呼呲呼呲喘著粗氣,雙目赤紅的狂怒模樣,很有經驗的他幾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與鬼怪做鬥爭,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他們這些人並不是驅鬼者,也不曾修道,每一次都是賭上自己有可能回不去的機率,以凡人之身去救助遭遇危險的普通人。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身體上的傷痛,他們還要面臨著魂魄受損的危機,要承擔比尋常人更沉重百倍千倍的壓力。

  因此,很多年輕沒有經驗的救援隊員,都會反覆數次的崩潰再癒合,然後才會被打磨成真正鋒利的劍。

  可重壓之下,繃得太緊的弦,會斷。

  領隊嘆了口氣,雖然心有不忍,但還是示意旁邊人壓住崩潰的隊員,然後自己轉過身,警惕的觀察著車窗外的情況。

  他本來是想要假裝車裡沒有人,靜靜等待著外面的東西離開,然後再聯絡道長們做出下一步的計劃。

  領隊很清楚,在面對鬼怪時,是屬於道長們的戰場,他們貿然上前只會打亂道長們的節奏。

  但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剛小心翼翼的從車窗上冒出半個頭顱高度,想要看清外面的時候,卻猛地看到了在黑暗中飄忽不定的兩團紅色。

  他慢了好幾拍,才緩緩反應過來,那紅色,應該就是外面那東西的眼睛。

  ……而他,剛好與那東西對上了視線。

  不。

  是那東西一直在透過車窗,無聲無息的觀察著車內的情況,將他們所有人的驚慌和恐懼,都盡收眼底。

  那東西咧開嘴巴,張開的血盆大口是彎月的弧度。

  它在向著領隊笑。

  嘲諷他們的弱小和掙扎,像是貓戲老鼠一般的惡劣,盡情看著他們瀕死前的掙扎,以此取樂。

  在看清的一瞬間,領隊只覺得自己冒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連心都冷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就在這個時候,本來應該緊鎖的車門,發出了“啪嗒”一聲微弱的聲響。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產生很多不祥的預感。

  原本在車裡制止那崩潰隊員的掙扎的眾人,都聽到了這一聲響,愣愣的抬頭看去。

  然後他們就看到,就在他們眼前,所有車門,都被從外面緩緩拉開。

  黑暗裹挾著冷風衝進車內,將剩餘的溫度悉數驅趕走。

  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時間,他們都因為突如其來的危險而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如何自救。

  因為他們看見,在車門外面的模糊人影,根本不是人。

  而是活嘴活眼木雕。

  不是一個,而是數不清數量的一群,將車輛團團圍住。

  那些木雕的面容看起來是如此的熟悉,就和他們朝夕相處的同事們沒甚麼區別。

  只是赤紅的眼珠和僵硬的面容,明晃晃透露著它們的不正常。

  在看到那些木雕的面容後,救援隊員們才在遲了好幾拍後意識到,這些木雕……雕刻的不正是他們自己和救援隊的同僚嗎?

  當人照鏡子,卻發現鏡子裡的那個自己,與本人有著完全一致的模樣,卻是截然不同的動態,會是甚麼反應?

  隊員只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窟,寒意一路蔓延到了心臟,好像連心跳都消失了。

  他甚至恍惚辨認不清楚,到底自己是影子,還是對面的是鬼怪?

  不等他們考慮好到底要怎麼做,就見那些木雕抬起手,直直指向他們。木頭雕刻出的鋒利手指緊握成爪,抓向車內眾人。

  隊員們這才恍然回神,趕緊緊握住就近的硬物當做武.器,不肯就這樣認輸的將武.器擋在身前,咬緊了牙關準備與那些木雕殊死一戰。

  和隊員有著一模一樣面容的木雕咧開嘴巴,嘲笑隊員的徒勞無功。

  何必掙扎?反正結局只有一死,不如束手就擒,將這個身份讓給它,還能死得不至於太痛苦。

  如今鬼道已經成為一切主宰,這些往日裡高高在上自以為萬物靈長的生人,也終於輪到他們嘗試東躲西藏被驅趕的滋味了。

  至於這個身份……它會代替他,好好使用的。

  ——在鬼道之下。

  隊員嘶吼著衝上去,但手中武.器卻在碰到木雕的手掌時應聲斷裂,那鋒利的木質身軀被鬼道賦予了強大的力量,削鐵如泥,任何擋在木雕面前的阻礙物,都被輕而易舉的揮開。

  木雕的手掌破開武.器後依舊沒有停下,而是直直的衝向隊員的胸膛。

  隊員的眼睛緩緩睜大,只覺得視野中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使得木雕那尖刀一樣的手掌的動向,在他眼中無比清晰。

  他眼睜睜的看到,那手掌越發靠近自己的胸膛。

  然後,猛然破開柔軟溫熱的血肉。

  “噗呲!”

  血液飛濺了其餘人一臉。

  他們目露驚慌,想要衝過去將隊友救回來,但是每一扇被強制開啟的車門外面,都站著一個與他們有著一模一樣面容的木雕。

  木雕齊齊出手,重複著相似的動作。

  其餘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血液在空中四散開來,卻無能為力。

  那隊員捂住胸膛的創口,想要說話卻只有一口血湧了上來,然後無力的向下倒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忽然從車外閃過,一把衝撞開了與眾人近在咫尺的木雕,猛地將它撲倒在地。

  “砰!”

  ……

  燕時洵最先聽到的,就是耳邊嗚嗚咽咽的哭聲。

  不等他睜開眼睛,就能察覺到身邊的聲音和氣味,還伴隨著一聲高過一聲的雜音,像是甚麼被拖行在地。

  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味,讓燕時洵厭惡的皺了皺眉,眼睫劇烈顫動,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眸。

  意識從黑暗中漸漸回籠,隨之而來的是對身周所處環境的更多感知。

  他似乎躺在一片陰暗潮溼的地方,身下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透過厚重大衣蔓延上來的冷意,都在向他說明著現在的情況。

  ——他現在已經結束了墜落,成功進入了下層地獄。

  燕時洵唇邊勾起一點笑意,終於睜開了眼眸。

  他先是眸光晃了晃,眼睛乍然從黑暗中離開,還有些不適應,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野,讓他不得不靜靜等待了片刻,讓眼睛重新適應現在的環境。

  然後,燕時洵這才看清了自己現在到底在哪。

  亂葬崗。

  一條青黑僵硬的手臂從旁邊的高處垂落下來,就搭在他的視野上方,他的眼眸和那青黑色無力垂落的指尖,相隔只有不到十厘米。

  無論是早已經失去彈性和光澤的面板,還是在傷口上緩慢蠕動的蛆蟲,都在說明這條手臂的主人已經死亡多時。

  而在他的目之所能及之處,到處都是橫七豎八被扔在這裡的屍骸,積壓在最下面的屍骸已經腐化成枯骨,血汙膿水靜靜流淌。最上面的屍體還尚且新鮮,能夠看到完整沒能來得及腐爛的面目。

  燕時洵眉頭一皺,忽然發現最上面那具屍體的臉,他認識。

  正是之前在節目組進入皮影博物館的時候,向他們索要門票錢的駝背老人。

  那時的老人狡詐而惡意,想要欺騙他們索要因果,被燕時洵輕描淡寫的打發走。

  可現在,他卻被扔到了這裡,眼睛瞪得老大,連眼珠都快要從眼眶中脫落出來,死不瞑目。

  怎麼回事?這裡就是下層地獄?

  燕時洵動了動手腳,確認自己的身體機能一切正常,隨即緩慢而小心的將自己從屍體堆裡挪了出來,沒有讓任何屍體自己。

  當他終於撐著地面搖晃著身形站起來時,才看清了自己所在地的大致模樣。

  ——一望無際的屍骨堆,連成一座座山脈。

  燕時洵一個生人站在這樣的屍山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他很快就意識到……只有自己。

  其他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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