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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 28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這處亂葬崗已經不知道堆積了多少年,燕時洵一眼掃過去,就已經大致看到了很多腐爛後剩餘的衣服殘片,並非是現代的裝束,而是具有深厚的歷史感。

  那些人的衣著身份各異,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死後被丟棄在這裡,曝屍於荒野之上。

  這就是舊酆都的地獄?

  燕時洵皺了皺眉,雖然腥臭味並不足以令他難受,但這種無數屍骸暴露腐爛的景象,還是讓作為驅鬼者的他看了之後,心裡並不舒服。

  他不僅保護生人,也拯救尚有可救之處的亡魂,在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時候,也曾親手為枉死的人收撿屍骨,在亡魂的感謝聲中讓屍骨得以安葬。

  但是亂葬崗,一眼望不到頭。

  這裡不是人間,屍體曝屍荒野的人會變成孤魂野鬼。

  燕時洵還記得鄴澧告訴他的那句話,在酆都,沒有生人,皆是亡魂。

  這些亡魂被扔在這裡的結局,會是甚麼?

  灰飛煙滅嗎?

  燕時洵的眸光暗了暗。

  以舊酆都的規則來算,就是罪孽越深的人,會墜落向更下層的地獄,那也就對應著更加恐怖的懲罰。

  對於地上的第一層地獄,那些亡魂都被自己生前的不甘怨恨折磨了一千年之久,被逼到發瘋。

  那下層地獄的懲罰,會是甚麼?

  燕時洵舉目四望,但是亂葬崗一眼望不頭,一直到陰沉沉透露著不祥的天幕盡頭,都是一層疊一層的屍骸,一座座屍山起伏綿延。

  除了他之外,竟然再沒有第二個站著的人或鬼魂,好像這裡除了屍體還是屍體。

  恐怖而沉重的壓迫感鋪天蓋地襲來,黑沉沉的雲層壓得極低,幾乎壓地而來,好像隨時都可以碾碎地面上的一切,令人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沒來由的心慌。

  燕時洵卻一絲情緒波動也無,面無表情的俊容上看不出丁點真實想法。

  他只是平靜而細緻的檢視著周圍的場景,在沒有確認清楚自己的處境之前,沒有貿貿然的行動。

  他記得很清楚,在墜落時陷入昏迷前,他抬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眾人,確認了他們離自己的距離並不遠。

  但現在,那些人卻不在自己的周圍。

  就連他當時緊緊拽在手裡的閻王,都不知道去向。

  更加令燕時洵感到不對勁的,是他本來的目的和現在呈現的結果,好像存在很大的差距。

  在最開始從鄴澧那裡證實了酆都是與因果有關的鬼城之後,燕時洵就計劃好了,要利用自己與李乘雲之間的因果,將自己引到李乘雲所在的位置。

  可現在,他卻根本沒有看到這裡有任何與李乘雲相關的線索。

  難不成,師父也和這些屍骸一樣被棄置於亂葬崗?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燕時洵心中就是一突。

  但他很快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不會的。

  他親自為師父扶靈回到濱海市,親眼看著師父的遺骸被好好安葬,主持了師父的往生科儀。

  就算師父因為曾經到過白紙湖,而在舊酆都裡留下了一絲殘魂,但憑著師父本身,也不會讓自己淪落到亂葬崗的地步才對。

  雖然大腦在理智的給予否定,但燕時洵咬緊了後槽牙,下頷線緊繃出利落的線條。

  他強行將這個猜測從腦海中刪除,然後重新利用眼前有限的線索,想要推斷自己如今的處境。

  既然閻王的“罪孽”確實讓他得以進入下層地獄,那就說明他最開始的判斷並沒有錯。

  這也就意味著,因果確實應該把他帶向李乘雲。

  其他人也一樣。

  但理論和現狀,卻存在著偏差。是甚麼導致的?

  況且,他在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分明聽到了拖動屍體的聲音和哭聲……那是從哪裡傳來的?

  燕時洵邁開長腿,在凹凸不平的屍山中也如履平地。

  他行走的速度很快,但依舊記得小心的避開地面上倒伏著的屍體,儘可能的從旁邊的土塊上踏過。

  燕時洵修長的身姿敏捷的接連跳躍在屍體堆成的小山包上,黑色的大衣也在身後翻飛,如蒼鷹展翼。

  藉助著這個高度帶來的更遼闊的視野,他可以更加全面的看到整個亂葬崗的模樣,將所有場景盡收眼底,視線迅速掃過目之所及之處,想要尋找到在他沒有醒來時,聽到的哭聲的源頭。

  燕時洵沒有看到哭泣的女人。

  卻看到了在亂葬崗的遠處,似乎有裊裊炊煙升起。仔細看之下,還有搭建起來的簡易小屋。

  有人居住……在這種地方?

  燕時洵的心頭湧起一絲怪異感。

  他停下腳步遙遙看去,沒等看清那小屋的情況,目光卻猛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存在。

  一座屍山的最頂上,那具新鮮的屍體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卻分明是鄭樹木的臉。

  燕時洵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他還以為,鄭樹木應該和鄭甜甜一起灰飛煙滅了,卻原來,鄭樹木的魂魄落進了這裡嗎?

  當他走到那具屍骸旁邊,蹲下身仔細觀察的時候,就看到了不太對勁的地方。

  燕時洵是親眼看著鄭樹木死亡的,甚至連這對兄妹的灰飛煙滅,都是由他導向的。

  畢竟成長到這種地步的鬼嬰,沒有弱點,卻唯獨還與兩個哥哥存在著因果糾葛。

  謝麟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很分明瞭,所以燕時洵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謝麟算在自己的計劃中。

  燕時洵尊重他人的選擇,不會去阻止他人選擇的自由,況且,他也有這份自信。

  ——不論謝麟做甚麼,都在他能力所能解決的範圍之內。

  不過,燕時洵一向習慣於早做打算。

  所有人還沒有動作之前,他就已經從對方的舉手投足之間,看清了對方是甚麼樣的性格和心理,提前了太多步預先料到了對方之後的所作所為,因此早早就能佈下局。

  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之前。

  燕時洵因此看出,破局的關鍵在於鄭樹木。

  他將血淋淋的殘酷現實扒開給鄭樹木看,讓鄭樹木意識到白紙湖的一切已經失控,使得鄭樹木從搖擺不定的掙扎中終於堅定了立場,站在他這一方,幫他帶走了鄭甜甜。

  這是一場雙贏的局。

  燕時洵救下了所有人,而鄭樹木,也令白師傅和鄭甜甜從無間地獄中獲得瞭解脫。

  ……雖然鬼嬰早已經扭曲了心智,身在地獄而不自知。

  不過,操縱著所有活嘴活眼木雕的鬼嬰怕火,因此,親自幫妹妹達成如今局面的鄭樹木深知妹妹的弱點,他選擇在火焰中帶走妹妹。

  一場幾十年前沒有燒盡的大火,終於徹底終結了白姓村子的罪孽,也帶走了兩對兄妹三個人之間的因果。

  也因此,燕時洵認為,就算鄭樹木的魂魄上有傷,也應該是燒傷。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開膛破肚,滿身血汙,腹腔中卻空空蕩蕩。

  燕時洵掏出手帕裹在手上,以尊重鄭樹木遺骸的姿態,小心的伸手檢視著鄭樹木的胸膛上的傷口。

  很奇怪。

  傷口平滑不像是任何利器所致,而是……沿著人身體中間天然存在的那道線,向兩邊分開來。

  就像是一個開了線裂成兩半的布偶娃娃。

  腹腔中的臟器也沒有任何刀印劃痕,不像是被利器取出。

  所有的連線點都是一片平滑,好像這人天生就沒有長臟器一樣。

  魂魄上出現這種傷痕,最後還被打入了舊酆都的下層地獄,丟棄在亂葬崗上……是因果和罪孽所致嗎?

  閻王所說的千年前舊酆都的評判規則,燕時洵還記得很清楚。

  只看是否有罪孽,不看前因。所有對死亡發起復仇的行為,都算是罪孽,不被舊酆都容忍。

  如果以這個標準來看,那鄭樹木簡直罪無可赦。

  燕時洵甚至可以根據閻王的描述,復原出舊酆都對鄭樹木下的判決。

  鄭樹木年幼時雖然家破人亡,但是他不是沒有死嗎,這就不算是對鄭樹木本人的直接傷害,更加沒有復仇的資格。

  而鄭樹木成年之後,屠戮了白姓村子上百人,這份殺孽,足夠舊酆都判他為厲鬼了。

  燕時洵的視線下移。

  果然,在鄭樹木身下的屍山堆中,燕時洵看到了與曾經在白姓村子裡見到的那些木雕,有著相似模樣的屍骸。

  所有村民都倒在這裡,屍骸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在他們的屍骸上,高高放著鄭樹木的屍體。

  就好像這個村子的人,終於在這裡得以“團聚”。

  燕時洵不適的皺了皺眉。

  讓受害者和加害者共處一地,對受害者而言,何異於二次傷害?

  不過,他倒是明白舊酆都的邏輯了。

  因為這些村民死亡後,魂魄被困在了活嘴活眼木雕中,日夜受著折磨,反覆回想著生前死後的一切,因此對死亡抱有怨恨。

  所以,舊酆都認定,這些魂魄也是惡鬼。

  在鬼嬰死亡之後,本來從舊酆都流向她的力量還有她後來積攢起來的力量,失去了承載的容器,自然也就向外釋放,回歸了鬼道和舊酆都。

  所以這些原本被困在活嘴活眼木雕裡的村民魂魄,才會離開木雕,因為它們也曾經被鬼嬰所操控折磨,屬於鬼嬰力量的一部分。因此,它們墜入了舊酆都的下層地獄。

  也就是說,現在承載鬼道的,是舊酆都。

  ——舊酆都城池決計想不到,光是幾具屍骸,就能讓燕時洵看透重重障眼法,將隱秘埋藏在最深處的真相,一眼看破。

  在想通的瞬間,燕時洵的眸光猛地沉了下來。

  嘖,舊酆都……

  他的舌尖頂了頂上牙膛,從未有一刻如此厭惡舊酆都。

  無論是地府,還是酆都舊酆都,燕時洵本來都是漠然的一視同仁,並沒有甚麼特殊情感。

  即便新酆都由鄴澧執掌,並且酆都十萬陰兵也曾力挽狂瀾,燕時洵也理智冷靜的不曾多分給酆都一絲情感。

  但是現在,燕時洵心中的天平忽然劇烈向新的酆都倒去。

  就在看清了舊酆都的所作所為之後,燕時洵覺得,自己對鄴澧當年戰勝了舊酆都取而代之的事情,還有些高興。

  連帶著對鄴澧的情感都多增加了幾分,有種“做得好”的暢快感。

  他忽然有些好奇,想要知道千年前的戰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烏木神像……

  燕時洵的眼眸中滿溢著笑意,以及濃厚的興趣。

  他垂眸看了眼死不瞑目的鄭樹木,還是嘆了口氣,伸手輕輕為鄭樹木合上了眼睛,將手中的手帕蓋在他的臉上,又為他整理好了傷口,讓他看起來,最起碼死亡得體面一點,保有死後的尊嚴。

  而不是像那些因果之中的加害者一樣,同樣曝屍野外。

  燕時洵並不認為鄭樹木做錯了。

  雖然鄭樹木的手段是激烈了很多,並不是普世的善良。

  但燕時洵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心軟善良的人。

  在他的判定中,沒甚麼以德報怨,只有因果相抵。

  因此,此時的燕時洵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想要讓舊酆都徹底消亡於天地。

  到那時,他必定要將舊酆都內所有關押著的鬼魂,全都送往酆都,再次審判。

  確有罪孽者,酆都苦牢受刑,而只是為了復仇的冤魂……他們會得到這份死後的公正,得以前往投胎。

  燕時洵緩緩站直了身軀,目光堅定,雪亮如刀。

  厚重的大衣下襬劃過銳利的弧度,他轉過身,向矗立在一片屍骸中的小屋走去。

  這似乎是一處再尋常不過的村屋,燕時洵曾經在窮苦落後的村子裡,見過類似模樣的屋舍。

  裊裊炊煙從房頂煙筒飄出,灰色的煙霧散開,繚繞在屋舍周圍,反而將它襯托得有幾分朦朧美感。

  如果不是周圍環境確實駭人,這裡甚至可以被看做是某個人的隱居之處。

  走近之後,燕時洵才發現,不僅是這座小屋存在於亂葬崗最中間如此突兀,更詭異的是,小屋門前的一片地都被細心的打理過,清掃出一片沒有屍骸的空地。

  這裡堆放著生活用品,看起來很有人間的煙火氣。

  與燕時洵曾經在山中見過的隱居修行者,很是相似。

  如果是在山中見到這樣的小屋,燕時洵不會如此奇怪,但這裡……是舊酆都地獄啊。

  他走上前去,禮貌的屈指叩響了房門。

  幾聲之後,房屋裡依舊一片安靜,並沒有人應聲。

  但炊煙的存在還是讓燕時洵認為,房屋的主人要麼在家要麼就在附近。

  所以他耐心的等待著,四聲一組的叩響。

  三聲為人四聲鬼。

  鬼敲門,恰好是四聲。

  既然是在舊酆都地獄,那燕時洵也並不認為房屋的主人還是個生人,對於鬼而言,四聲敲門才算是禮貌。

  鑑於之前舊酆都城池那樣縝密的想要坑他,燕時洵決定還是謹慎為妙。

  在燕時洵敲到第四組叩門聲時,終於,有聲音傳了過來。

  “嚇我一跳。”

  ——卻不是從房門裡傳出來的,而是從燕時洵身後傳來。

  燕時洵挺直的脊背一僵,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

  這種不能全面掌握局勢的感覺,讓燕時洵對眼下的情況更加謹慎。

  他緩緩轉過身,視線平移向聲音源頭看去。

  卻在看清身後的景象時,驚訝得微微睜大了眼眸。

  他所看到的,與他所料想的完全不同。

  燕時洵本來以為,能在這種荒無人煙的亂葬崗之上蓋房子居住的,應該也是鬼魂,或者是曾經舊酆都留下來的遺民。

  但他看到的,卻只是一名老人。

  老人坐在屍山下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一副悠閒曬太陽的姿勢,手邊還放著茶盅。

  簡直和燕時洵之前在走街串巷時見過的那些退休老大爺,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老人身後的不是甚麼公園精緻,而是血淋淋腐臭的猙獰屍骸,燕時洵真的覺得自己會認錯。

  不過,屍體和笑眯眯“曬太陽”的老人,現在竟然也搭配得如此和諧。

  “哪來的小子,迷路了?”

  老人抖著腿,嘖嘖道:“那你也夠本事的,竟然能迷路到這麼遠,還跑到我家門口來了。你敲門的時候差點沒把我嚇死,我這一把老骨頭喲……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輕點嗎?”

  燕時洵沉穩的向老人一點頭:“抱歉,恰好路過。”

  老人:“…………”

  “路過個屁!你唬我呢?”

  老人狐疑的上下打量著燕時洵:“誰能從這路過?你見過誰能從地獄路過的嗎?”

  燕時洵:“你先問我是不是迷路的,我只是順著你的話說下去。怎麼,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他面不改色,對這個簡陋的謊言被戳穿的事,沒有半點反應:“你先唬我,我才唬你,這叫公平。”

  老人:“……哪來的混小子!”

  沒能成功逗著燕時洵玩,也讓老人瞬間失去了興趣,立刻向後一躺,懶洋洋癱坐在椅子裡,抖著腿摳腳,嘴裡還哼著古老的小曲,就是不肯再給燕時洵一個眼神。

  燕時洵也沒有被人晾在這裡不加理會的手足無措和不自在——他完全沒有那種情緒。

  除了在面對鄴澧的有些時候,那人總是有辦法讓他覺得哪裡怪怪的不自在以外。

  他邁開腳步走向老人,姿態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俯身將茶盅從老人旁邊的凳子上拿開,然後一撩大衣,手裡端著茶盅就坐在了凳子上。

  燕時洵的姿態即便是放在娛樂圈或者海雲觀中,也是一頂一的好。

  無論是站是坐,他都始終肩背挺拔如松柏。

  當他坐在凳子上一雙長腿交疊,手裡還端著茶盅的時候,就好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清貴而姿態從容閒適。

  主客瞬間顛倒。

  燕時洵成竹在胸,穩超勝券。

  反倒是老人,看起來像是跑來尋求幫助的。

  老人:“???”

  “你倒是不客氣……”

  燕時洵微一點頭,從容優雅道:“謝謝。”

  老人:“誰誇你了!是不是聽不懂鬼話!”

  “現在,我們應該能來談談這裡的情況了。”

  燕時洵手掌朝下一壓,向老人做出一個讓他平復心情的手勢,一副主人風範的平靜問道:“這裡是舊酆都下層地獄,你為甚麼會在這裡居住?”

  聽到燕時洵提及舊酆都的時候,老人驚訝的挑了挑眉,原本癱坐在椅子裡的身體也直起來了些,沒想到這個一看就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生魂,竟然還會知道酆都更迭之事。

  一時間,老人對待燕時洵的態度比剛剛慎重了許多,不敢再隨意將他晾在一旁。

  ——當一無所知的去詢問時,只會被掌握情況的那一方不耐煩的驅趕走,瞧不上懵懂愚鈍的外行。

  但是,如果對方認為你掌握著很多訊息時,局面就全然不同了。

  燕時洵深知人的心理,即便面前的老人是鬼魂,也逃不過本能的下意識反應。

  老人的反應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就是要讓老人認為,他掌握著足夠多的訊息,以此有籌碼來換取老人所知的舊酆都情況。

  燕時洵的說法極為巧妙,他只讓老人看到了冰山一角,使得老人摸不準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要幹甚麼,因此就會無限向外擴充套件想象,以為水面下藏著的,是一整座冰山。

  老人警惕的打量著燕時洵,但這一次,他的眼神極為慎重,不像是剛剛漫不經心的敷衍。

  “……打從我在這住開始,還第一次遇到敲我家門的。”

  老人無語:“你不覺得敲一個老鬼的房門很奇怪嗎?我死都死了,你還這麼吵我,像話麼?”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問題的話,那我們換一個。”

  燕時洵沒有表現得好像自己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立刻順著老人的話轉了話題,看起來很是體貼。

  “你還見過其他像我這樣迷路的嗎?他們大概這麼高,長這個樣子。”

  燕時洵抬手在自己身邊的空氣比劃著,末了還誠懇的補上一句:“看起來都比你年輕很多。”

  “你真是好福氣啊,老人家。”

  不等老人發怒,燕時洵就由衷的嘆道:“你看,你活到這麼老才死,不像我那幾個同伴,年紀輕輕的……”

  “就迷路了。”

  老人:“…………”

  他只覺得自己胸口的這一口氣,隨著燕時洵的話語而忽上忽下,差點沒把自己憋死在原地。

  但偏偏燕時洵的話乍一聽很離譜,可仔細想想,卻又很合理。

  年老而亡,可不就是喜喪。

  老人連正當反駁的理由都沒有,這一口氣噎得他直接朝燕時洵翻了個白眼。

  “沒看見!”

  拿他尋開心還想讓他回答問題……門都沒有!

  老人憤憤的想著,要是換成以往酆都沒有更迭易主的時候,哪輪得到一個生魂這麼和他說話?

  那時人間的驅鬼者想要見上他們一面,都要將供奉香火準備得足足的,恭恭敬敬請他們去,還要看他們心情,才肯屈尊紆貴的下人間一趟。

  要不是,要不是那可抗天地的戰將……

  老人被遮蓋在眼皮下面的眼睛一暗,心中對燕時洵的不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微不可察的疲憊嘆息。

  燕時洵雖然垂著眼眸,一副穩操勝券的從容模樣,但他眼角的餘光,一直都在緊密注意著老人的神情,不放過老人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敏銳的意識到,老人並非是被扔在亂葬崗的鬼魂。

  在提到舊酆都的時候,老人的反應並不像那些渾渾噩噩不關心周圍的鬼魂,而是對舊酆都有著深切的眷戀,像是在懷念追憶著以往的歲月。

  能有這種反應的,只有一種身份。

  舊酆都遺民。

  比如,舊酆都的鬼差。Μ.χxs12三.net

  對於小卒而言,所背靠的靠山尤為重要。

  就像是地府雖然與酆都一直不對付,地府陰差也對酆都罵罵咧咧多有怨言,言語間都是貶低。

  但如果地府陰差和酆都鬼差狹路相逢,那一定是地府陰差先退。

  畢竟酆都有鬼神執掌,可地府不說本就低於酆都,在井小寶還沒有成為閻王之前,地府無主,幾次瀕臨停擺。

  對於舊酆都鬼差而言也是如此。

  以往可以憑藉著所屬酆都這個身份在人間耀武揚威的鬼差們,從北陰酆都倒塌的時候,就變成了灰溜溜夾著尾巴的喪家犬。

  死的死,逃得逃,再沒有人神鬼看到過它們的身影。

  ……除了某一個鬼差。

  在所有人或鬼魂向燕時洵講述的過往中,一直都有一個鬼差存在。

  為報恩將鬼戲教給白姓先祖的瀕死鬼差,以及在所有鬼差逃難舊酆都頹敗之後,再次回到舊酆都的鬼差。

  也是那麼“巧合”,那位鬼差,也前往了下層地獄,然後再也沒有鬼魂看到他。

  短短瞬息之間,燕時洵意識到了眼前老人的身份。

  他的眼眸中微不可察的染上笑意,但面容上的神情一切如常,半點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

  老人還在氣哼哼的撇過頭去不願意看燕時洵,連摳腳的動作都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下手極恨,好像他摳的不是腳,是仇人的腦漿。

  燕時洵微微挑眉,語氣誠懇的道:“看你一直都在批評我,這樣看起來,你應該比我有教養多了,不愧是活了那麼久的老人家。”

  老人摳腳的動作一停,納悶這說話太難聽的生魂,怎麼突然誇起他來了?

  不等他高興起來呢,就聽燕時洵繼續補了一句。

  “這麼有教養的老人家,肯定不願意看到年輕的孩子因為迷路而餓死在家門口吧?”

  燕時洵的語氣純善的不得了,好像真心實意的在誇讚老人:“謝謝你收留我一頓飯,老人家。”

  “我甚麼時候說的!!!你騙誰呢!”

  老人咆哮,覺得自己幾千年的修身養性都破功了。

  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自說自話的傢伙!!!這小子甚麼來路,太可惡了!

  有那麼一瞬間,老人甚至懷疑,是不是舊酆都城池殘留的靈智出了問題,把他也算成了需要在地獄裡受刑罰的那些傢伙。

  要不然怎麼會讓這麼個糟心傢伙“迷路”到他家門口!坐他的凳子端他的茶,還要吃他的飯住他的屋子!!!

  燕時洵卻已經從容起身,唇邊帶著笑意,優雅的向老人微微一點頭,舉起手中的茶盅示意:“感謝招待,真是個善良的老人家。”

  “像你這麼好的人,現在已經不多見了。”

  他意味深長的道:“這樣的美德,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經滅亡了吧。”

  燕時洵特意在“一千年”幾個字上,咬重了音節。

  原本想要暴力驅趕燕時洵的老人剛從椅子裡起身到一半,忽然就愣住了。

  他聽懂了燕時洵話裡的意思。

  明明是現在的生魂,卻不僅知道酆都更迭,還知道如此準確的時間。

  千年前的那一戰……可沒有生人記載,就連人間驅鬼者的相關記錄都寥寥無幾,早已經散佚斷代於漫長的時間中。

  那這個生魂是怎麼知道的?

  老人的怒容慢慢緩和,最後只剩下面無表情的嚴肅,抿直了嘴巴,死死的盯著燕時洵,想要從他身上看出甚麼來。

  但燕時洵不僅沒有半點慌亂,甚至還笑吟吟的展開雙臂,大方的任由老人檢視,一副坦坦蕩蕩的誠懇模樣。

  老人頓時覺得,自己好像又被卡在喉嚨裡哽得不上不下的氣,給憋得不行。

  連那張蒼老的臉皮都被氣紅了。

  燕時洵卻反而一副關心老人身體的態度,關切的道:“是不是吹了風著涼了?快進屋子暖一暖。”

  老人氣呼呼的猛地一起身,試圖無視燕時洵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卻聽燕時洵又感慨般道:“沒想到人死了之後還會生病啊,真是不容易。”

  老人:……好煩這小子,他能不能現在就死一死?

  不過,礙於燕時洵的身份不明,還對酆都之事如此清晰的知曉,老人一時摸不準燕時洵的情況,也不敢輕易動作,只好憋了一肚子氣往家走。

  他一把推開家門,沒好氣的朝後面揚了揚下巴:“進來吧。”

  燕時洵輕笑著,卻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目光從老人剛剛坐著的椅子後面轉了一圈。

  那座屍山和其他的屍山相比,似乎有些低矮,也格外的松,並不像是堆積了很久的樣子。

  而是近期才出現的。

  這讓燕時洵有些奇怪,心中產生了懷疑。

  舊酆都早在千年前就已經被新酆都取而代之,從鄴澧的話語來判斷,天地已經將舊酆都視為垃圾一樣的東西,一直在想要讓舊酆都徹底消亡。

  就更不要說將收押鬼魂的事情交到舊酆都手裡了。

  要不然,西南也不會堆積著這麼多的鬼魂,甚至嚴重擠壓了普通人的生活空間,使得西南驅鬼者們不得不對西南的鬼魂進行清掃,而其他驅鬼者聞西南色變。

  這裡並不應該有從那一戰時間點之後的鬼魂,更何況是近期新堆起來的屍山。

  就連鄭樹木等人會落到這裡,也是因為他們本身就身處白紙湖旁邊,並且因為鬼嬰的關係,與舊酆都有著緊密的聯絡。

  如若沒有鬼嬰,鄭樹木等人也應該在死亡之後,鬼魂遊蕩於西南。

  但現在,那座屍山卻顯而易見的與周圍有著明顯的不同……那些屍體的身份,會是甚麼?

  不等燕時洵抬腳走過去檢視,就聽老人哼了一聲,不快的道:“剛剛硬賴上我想要吃這一頓飯,現在我同意了,怎麼你又不動了?”

  “是不是害怕了,不敢了?”

  老人幸災樂禍的道:“年輕人啊,不要那麼狂,說話留一分,也給自己留個面子。要不然硬逞能結果輸了,多丟人啊。”

  那語氣中,寫滿了快樂。

  老人還記得自己剛剛被燕時洵全程話語壓制的憋屈,因此一看到機會,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回面子。

  燕時洵察覺到了老人的情緒。

  他挑了挑眉,唇邊盪漾開一點笑意。

  此時他半側著身軀,面對著老人剛剛坐的地方,而與現在的老人背對著。

  老人看不到燕時洵的面容,自然也無法從收斂情緒極為嚴謹的燕時洵身上,看出他本來的心中所想。

  燕時洵的心思轉了一圈,有了新的決定。

  他沒有立刻轉過身,而是任由老人兀自說著話,卻還站在原地。

  他甚至細微的操控著自己全身的肌肉,讓自己的背影看起來好像很僵硬。

  就好像他被老人說中了心思,因此懼怕而下不來臺在硬撐一樣。

  對於情緒和自己身體的掌控,燕時洵在捉鬼驅邪的漫長時間中,已經臻至出神入化。

  即便是鬼神都看不出來。

  而老人很明顯也被燕時洵騙了過去,跟著燕時洵的節奏,以為他真的是怕了不敢動了。

  於是他更加快樂,沾沾自喜的還再按照自己以為的事實,刺激著燕時洵道:“要不然這樣吧,你要是敢進來,我不僅真就招待你一頓飯,還讓你睡在我家,怎麼樣?”

  老人嘿嘿輕笑了起來。

  吃鬼飯,睡鬼冢——我敢許諾,就看你敢不敢應了。

  燕時洵卻半垂下眼睫,唇邊的笑容越發擴大。

  卻不僅沒有老人以為的畏懼之情,反而對自己計劃的結果很是滿意。

  他終於轉過身,面對著老人,微微點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就說這小子肯定不敢,敢……

  等等,他剛剛說甚麼?

  老人遲疑的眨了下眼睛,緩緩轉過視線,看向燕時洵。

  燕時洵微笑,風輕雲淡,脊背挺直如松柏。

  好像一個優秀的後輩。

  老人:“…………”

  燕時洵還笑著用誠懇的語氣補了一刀:“謝謝你,老人家,舊酆都知道了也一定很感動。”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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