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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 286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被閻王喊住,聽他說起舊酆都鬼魂之事的時候,眉頭越皺越緊。

  他沒有想到,千年前的魂魄竟然是這樣劃分的,那些“惡鬼”就算心中怨恨,也無法改變現狀。

  “地府剛恢復執行不久,井小寶那個小鬼,燕時洵你很清楚,他是個貪玩性格,還是新登位鬼神。雖然撐起地府可以,但論及舊酆都裡的千萬鬼魂,就不夠看了。”

  閻王故意做出一副嘆息憐憫的模樣,側眸看向街道兩側倒伏滿地的鬼魂。

  燕時洵循著閻王的視線看過去,恰巧怯生生抬起頭看過來的渾身流膿滿是汙血的婦人,也與他懟上了視線。

  那雙盛滿血淚的渾濁眼珠,早就已經被掏空了希望,只剩下一片混混沌沌的絕望。

  死與生皆不能,無法逃離這片地獄。

  可那眼睛裡,並沒有貪婪和惡意。

  只有對自身的哀嘆和怨恨——怨自己命不好,怨自己無力挽救。

  燕時洵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不由得一愣,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疼,卻有種難以言喻的難過。

  酆都之內難有生人,魂魄更加能夠體會,所有被深深埋藏的情緒,都會更加容易的被其他魂魄感知到。

  燕時洵知道,他這是體會到了那婦人的情緒。

  可讓他覺得詫異,卻是因為他沒從那婦人身上看出任何作惡的跡象。

  常與窮兇極惡之人打交道,就能輕而易舉的分辨出,誰是真正的惡人,誰只是個可憐人。

  在那婦人的眼睛裡,燕時洵沒有看到對於他人的冷漠,或是對於血肉的貪戀和對外界的憎惡。

  婦人流著膿血的眼睛裡,只有無窮無盡的自責。

  燕時洵怔了下,向鄴澧輕聲問道:“這個人,她犯了甚麼罪?”

  原本沒有在意街邊惡鬼的鄴澧掀了掀眼睫,從善如流的看去。

  僅一眼瞥過,就讓鄴澧微皺起了眉頭。

  卻不是因為她身負罪孽而厭惡,而是對她生前死後遭遇的愕然。

  “她一家被山賊屠殺,因為心有怨恨,所以被舊酆都押入苦牢。”

  不過是去了一趟集市,等再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村中遍地橫屍,自己一家老小死不瞑目,孩子被剁成了細碎的一灘肉泥,母親的腸子一路從屋內掛到了門外的樹上。

  婦人哭嚎卻無力,奔走狀告卻反被扔進了冰冷河水,死在了初春未消融的雪水中。

  她滿心怨恨,想要為一家和村人報仇。

  但在她化作厲鬼的一瞬間,酆都鬼差前來帶走了她,從此不見苦牢中不見天日。

  可仇人卻大快朵頤,用搶來的金銀珠寶享樂,就算最後被人殺死,也安穩的投胎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還不肯放下當年的仇恨執念。

  於是日日夜夜,嚎哭在舊酆都的街角,細碎的呢喃著仇人的名字如啖其血肉。

  “她在自責,生前沒有保護好家人,死後也沒能為家人復仇。”

  鄴澧的聲線平靜,話音落下後,唇角卻抿得緊緊的。

  原本想要逼得鄴澧出手的閻王,唇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燕時洵心中緩緩嘆息。

  真正的惡人從來不會自省,只有好人才常常道歉。

  他邁開長腿,在一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走向那形容狼狽的婦人,沒有半分嫌惡的在她面前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你想離開這裡嗎?”

  燕時洵的詢問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從不輕易與人結因果的燕時洵,卻主動向厲鬼伸出了手,詢問她是否需要自己的幫助。

  閻王斂眸輕笑。

  官方負責人先是錯愕,隨即也同情的看著那婦人,嘆了口氣。

  剛剛還擔憂著舊酆都千萬惡鬼去向的道長,此時見到燕時洵願意接下這份沉重的擔子,也不由得淚溼眼眶。

  那婦人聽到聲音,有些茫然的回望向燕時洵,嘴巴里含混嘟囔著甚麼,卻因為太久沒有和外界交流而磕磕絆絆。

  即便在漫長的苦痛折磨中,她已經逐漸渾噩,甚至有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舊酆都苦牢,還是依舊在當年那個橫屍滿地的村子裡。

  但是,她看到了眼前這個青年閃耀著光芒的魂魄。

  人和鬼或許會說謊,但他們的魂魄不會。

  那婦人恍惚也感受到了燕時洵的情緒,渾濁的血淚順著她粗糙腐爛的臉頰滑下來,她哆嗦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拽住了燕時洵的衣角。

  “大人。”

  婦人的嗓音粗糲難聽,她執著的磕磕絆絆表達著自己的意思,不肯放棄眼前的希望:“復仇,大人,復仇……”

  她反反覆覆的重複這兩個字眼,所剩不多的神智似乎無法支撐她再做出更多的反應。

  不遠處的道長看著這一幕,又是揪心的難受,又有些擔憂燕時洵的安危,上前一步防範婦人暴起傷人。

  但燕時洵卻垂下了眼眸,鄭重的向那婦人點了點頭:“會的。”

  “傷害你的那人,因果會永世跟隨他,印刻在他的魂魄上跟著他進入輪迴,直到他償還完所有虧欠你的因果。”

  燕時洵頓了頓,又道:“他會體會到比你所遭受的更加痛苦的折磨,這一千年來你的痛苦遭遇,都會連本帶利的還給你。”

  “我向你保證。”

  燕時洵平靜道:“所有的因果,都終有結果。到那個時候,你也能……再沒有執念的離開這裡了吧?酆都會送你們前往投胎。”

  “雖然這份公正遲來了一千年。”

  燕時洵垂眸,隨著他的動作而散落下來的髮絲擋住了他的面容,讓旁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閻王的唇角勾起笑意,半掩在摺扇後。

  果然,與其廢時間和酆都商議,不如直接尋求燕時洵的幫助,比和鄴澧說話暢快多了。

  得燕時洵者得酆都啊。

  閻王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鄴澧。

  鄴澧對他在打甚麼主意心知肚明。

  但是因為閻王所求之事並非為私,而是為了舊酆都積壓的鬼魂,再加上燕時洵也已經同意,所以,鄴澧並沒有說甚麼。

  他預設了燕時洵的說法,甘願將酆都的主控權交到燕時洵手中,由燕時洵來審判這一切。

  ——他與時洵心意相通,想法不謀而合,讓時洵來審判,還會增加他與時洵間的因果,最好糾纏到連天地大道也再分不清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何樂而不為?

  原本到處遍佈著哀嚎的街道上,從燕時洵在那婦人身前蹲下時,就忽然寂靜了下來。

  所有痛苦哭嚎著的惡鬼,都愣愣的注視著燕時洵的身影。

  即便是再不通鬼神之事的凡人,有過生死一遭見過鬼差,也都知道了世上原來還有驅鬼者的存在。

  可那些驅鬼者,多錦衣玉食,出入有高頭大馬好不氣派,高高在上的尊貴,如何能是他們這些普通百姓能夠接觸得了的?

  即便有人曾經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嘗試過向那些驅鬼者求助,但也多是沒有結果。

  這讓這些數千年前的鬼魂,除了對驅鬼者天然的感應外,還有對這一身份的畏懼。

  但眼前這行人的做派,卻令所有鬼魂都茫然了起來。

  再動聽的話語,也比不過從魂魄中流露出的憐憫和同情。

  這一行人明明是生人無疑,還有幾名格外恐怖的存在。他們本來可以仰著頭走過,無視街邊的腐臭熏天,就和過往那些鬼差一般。

  但是,他們不僅沒有那樣做,反而想要幫助它們,說要送它們去投胎。

  那個身為驅鬼者的青年,甚至親口承諾,說會幫它們復仇!

  群鬼沸騰了。

  它們按捺不住心中激動,雖然有些遲疑這突如其來的幸福的真實性,但又無法拒絕能夠復仇,能手刃仇敵的誘惑。

  於是,惡鬼從每一個陰影的角落中緩緩爬出。

  原本空蕩蕩一片狼藉的街道上,忽然變得擁擠了起來。

  還沒有習慣自己是進了惡鬼老巢的救援隊員們,只覺得眼角好像紅乎乎的一片覆蓋,他們遲鈍的眨了下眼睛看過去,猛地就被數量眾多的惡鬼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就想戒備起來。

  但官方負責人按住了身邊隊員的手,緩緩搖頭,然後指了指燕時洵示意給他看。

  燕時洵看到了這些出現在街道上的鬼魂,但是他並沒有任何站在這些惡鬼對面的意思,他的肌肉放鬆,沒有做出反擊的架勢。

  他在靜靜等待著。

  等惡鬼開口,訴說自己的冤屈。

  或者……攻擊他。

  反倒是鄴澧皺起了眉,有些緊張,擔憂這些惡鬼會傷到燕時洵。

  但這畢竟是燕時洵自己的意志,他也只能無可奈何的強迫自己等在原地,靜靜注視著事情的發展。

  那些惡鬼衣著形象各異,但都衣衫襤褸,渾身的血汙和膿水,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有的甚至開膛破肚,臟器都垂在肚子外面,隨著行走一搖一晃,腐臭的血液滴落了滿地。

  還有的鬼,頭顱被砸得粉碎,白花花的腦漿混合著血液糊了滿臉,凸出來的眼球幾乎要脫離眼眶,看起來極為駭人。

  就算是早已經見過太多慘烈現場,自以為足夠堅強,習慣了這些場面的官方負責人,也覺得胃裡翻滾,有酸水順著喉管向上湧來。

  惡鬼從四面八方緩緩走向燕時洵,逐漸將他包圍其中。

  燕時洵垂手而立,不避亦不懼,目光平靜的落在眼前的惡鬼身上。

  它們向燕時洵緩緩伸出手,卻似乎沒有攻擊他的想法。

  ——它們的眼中,在流著血淚。

  這些數千年來冤屈卻無處可訴說的惡鬼,終於在徹底落入絕望之前,親眼見證了舊酆都城牆塌陷,從外面而來的光,照在了它們眼前。

  燕時洵剛剛一路走來時,就一直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這些惡鬼的動向,看到了它們彼此撕咬傷害的場面,有些惡鬼已然被逼瘋神智不輕,瘋瘋癲癲的模樣更加滲人。

  但現在,這些鬼魂中即便再沒有神智的,也沒有貿然攻擊燕時洵。

  漫長的時間已經讓很多鬼魂失去了說話的能力,許久不用的口舌,就像是鏽死了的鐵門,即便有諸多怨恨和苦痛想要說出來,卻也只能憋在心裡。

  “不用著急。”

  燕時洵看懂了惡鬼眼中的急切,他刻意放柔和了聲調,帶著足以安撫周圍一切存在的安心力量。

  “不論你們曾經是因為甚麼才被關押進酆都,但北陰酆都已死,舊酆都已被廢除,有新的酆都會來接手你們的冤情。無需你們重述生前死後的一切,新的酆都之主,會審判你們的功過因果,然後送你們前往投胎。”

  燕時洵的聲音柔和,卻無比堅定:“即便過了一千年,兩千年……錯的也無法成為對的,這份公理道義,終究要還給你們。”

  “舊酆都徹底毀滅之日,就是你們脫離這裡,前往新的酆都接受審判之時。”

  有的惡鬼靜靜的聽著,張嘴想要說話,眼淚卻先下來了。

  它們站在燕時洵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將他圍在其中,卻沒有任何鬼魂展露出惡意,反而乖順的聽著燕時洵的話。猛然垮下的肩膀和鬆懈下來的魂魄,像是終於找到了能夠傾聽它們怨恨不甘的主心骨。

  驅鬼者對婦人的態度,被所有惡鬼看在眼裡。

  它們雖然因為心中憤怒而時常與其他鬼魂撕打,但千年時光孤寂,沒有了鬼差之後,好像連曾經被帶去受刑罰都成為記憶中的趣事,總好過無事可做時一遍遍又一遍回憶起生前。

  不過也因此,這些鬼魂對附近其他鬼魂的情況,都大抵知曉。

  當燕時洵向那婦人做出承諾時,又何嘗不是在說給其餘鬼魂聽?

  那些鬼魂也都感同身受,與婦人一併,感受到了那份直抵魂魄深處的撼動。

  它們在此之前並未見過燕時洵,也不知道他是否會信守承諾。

  但是,它們別無選擇。

  舊酆都等了千年,才等來了一個燕時洵。如果錯過了這一次,它們不知道下一次還要多久。

  千年又千年,它們……快要撐不住了。

  鬼氣越發濃重,侵佔神智,屬於人的那一部分就越來越少,到最後,它們會忘記自己的姓名和來處,甚至忘記自己的仇恨,只成為舊酆都街道上的瘋癲惡鬼。

  而被它們牢牢記了千年的仇人,也再不會有人記得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仇恨被埋沒於沙土中。

  鬼魂不想墮落到那種地步,它還拼了命的想要復仇。

  為自己的死亡和不甘,為自己的親朋愛人。

  為此,它們願意相信燕時洵。

  燕時洵將惡鬼魂魄中的動搖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的等待著,等惡鬼主動低頭,向他求助。

  雖然他有心救助這些惡鬼,不忍心看這些原本不應該在陰曹地府受苦的魂魄,被困在舊酆都不得解脫。

  但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這些是鬼,不是人。

  他不知道這千年中,是否有魂魄支撐不住於是墮惡,也不清楚會不會有魂魄因為不願離開舊酆都而又其他動作。

  燕時洵在救助惡鬼的同時,也警惕著它們。

  任勞任怨的付出從來不是燕時洵所擅長的,因果相抵才是他所認同的方式。

  除此之外,燕時洵還想要從這些惡鬼口中,詢問出有關李乘雲和鬼嬰之事。

  既然它們一直都在舊酆都,那多少會聽到些訊息。

  街道上能看到最多的事情,也是訊息流傳得最快最廣的地方。

  雖然它們已經是鬼魂,或許對外界並不感興趣,只執著於自己的苦痛。但只要有一個鬼魂,告訴燕時洵一條線索,對他來說都是很大的助力。

  燕時洵將魚餌丟擲去,然後習慣性的將底牌抓到手裡,將主動權牢牢握在手裡。

  ——如果他求著鬼魂,讓它們允許自己幫助它們,那鬼魂必定不會珍惜,甚至獅子大開口,或者反手坑他一把。

  但如果反過來,讓鬼魂在看到希望之後苦苦索求,經歷艱難才得到離開的機會,它們反而會格外珍惜。

  雖然兩種行事的結果看起來相似,但燕時洵並沒有做爛好人付出一切的習慣。

  他可以救,但惡鬼不可以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燕時洵的心思轉過幾圈,對之前白師傅口中有關李乘雲的敘述又回想了幾次,更加想要儘快找到李乘雲。

  還有那尊失蹤在海雲觀的烏木神像。

  沒有讓燕時洵等太久,鬼魂們互相對視著,達成了某種共識。

  其中一名老者被推舉出來,鬼魂們自發的向兩側挪動讓出通路,讓老者從鬼群中走到燕時洵面前,向他說明群鬼心意。

  老者對突然到來的希望還有些不真實感,連連問了燕時洵幾遍,確認燕時洵是否是真的要幫助它們。

  舊酆都數千年來堆積的千萬鬼魂,有進無出,全都被困在這片廢墟中,想要一個個審判因果然後送往投胎,談何容易!

  況且,老者印象中的酆都,是北陰酆都大帝的酆都,純粹的死亡裡沒有因果一說。

  它乍一聽得鄴澧口中所言的審判,先是覺得荒謬可細究之下卻是驚喜,反而忐忑不安,不知道這樣好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實現。

  燕時洵鄭重的點了頭,給予了老者肯定的答覆:“您所顧慮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都不是難事。”

  老者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此時,燕時洵又做出遲疑的神情:“只是……”

  燕時洵的聲音不大,但短短兩個字,卻讓剛剛興奮起來的群鬼都不由得屏住呼吸,齊齊的向燕時洵看來,忐忑又迷茫。

  “這件事確實有一些我們難以完成的地方。”

  燕時洵面容上的神情是真切的擔憂:“想要讓你們離開這裡的一個前提,就是舊酆都必須消亡。否則後續的一切,都是空談。”Xxs一②

  “我學藝不精,又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實在無法對抗舊酆都這樣的龐然大物。”

  燕時洵嘆氣:“我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

  頓時就有不少鬼魂急了。

  比起永不見光亮,最無法忍受之事,莫過於眼睜睜看著近在咫尺的光亮消亡。

  那一瞬間的痛苦,甚至比千年來的折磨還要更難受。

  於是,很快就有鬼魂小心翼翼的出言詢問,有沒有甚麼它們能幫到燕時洵的。

  無論是甚麼,只要能讓燕時洵成功,它們都願意做。

  短短時間內,在燕時洵等人進入舊酆都時還冷眼旁觀,對外界的變化漠不關心的鬼魂們,立刻就轉變成了燕時洵忠實的擁簇者。

  那一張張原本了無生氣的渾噩面孔看過去,此時卻群情激奮,比他們這一行生人都要更關心破除舊酆都這個目的。

  眾人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展,心中湧現無限驚歎。

  官方負責人看向燕時洵的眼神複雜又敬佩。

  如果不是他親眼見到,他真的很難相信會有人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散沙一樣的敵人,轉化成了擰成一股繩的助力。

  而且那些鬼魂看起來很是急切,生怕燕時洵反悔離開,主動搜刮著自己知道的訊息,紛紛將底牌亮給燕時洵看。

  是真切的有求於燕時洵的架勢。

  官方負責人只覺得心緒複雜,就算那些鬼魂在千年前是錯判,但它們畢竟在酆都苦牢中經受了這麼久的折磨,很難說它們還維持著千年前最初的模樣。

  畢竟再好的人,監牢中走一遭,都多多少少有些變化。

  從此墮惡的也不是沒有。

  但就是這樣的鬼魂,卻在燕時洵面前乖巧得像是貓咪,爭先恐後的要追隨燕時洵。

  官方負責人好久才找回自己遊離的神智,同時也慶幸,幸好燕時洵站在他們這一方。

  他甚至摸著下巴在思考,要不要等回去之後,問問燕時洵對特殊部門的工作有沒有興趣?

  五險一金,工作時間靈活,對於已經成婚的員工,還分房子——特指某一對。

  本來只是個玩笑般的想法,但當官方負責人回神後再看去,卻見群鬼拱衛著燕時洵,爭先恐後的為他出謀劃策,主動說出有關於舊酆都的秘密時,也不由得有了幾分認真。

  他打定主意,等回到濱海市,一定要爭取把燕時洵留在特殊部門。

  ——要是實在不行,那退一步,讓燕時洵成為特殊部門的常年合作大師也行。

  而其他的救援隊員,人都已經傻了。

  甚至有人揉了揉眼睛,試圖確認這是真實發生的,還是障眼法。

  隊員:“感覺我好像回到了上數學課的時候……”

  旁邊人:“是說燕先生像數學老師一樣恐怖嗎?”

  隊員的表情一言難盡:“不,有種大學上覆變函式課,一走神漏聽了一分鐘,結果老師講完了一個宇宙的感覺……你剛剛看清楚燕先生是怎麼操作的了嗎?怎麼這些惡鬼都對燕先生這麼熱情了?”

  簡直像是見到了青天大老爺!

  旁邊人:“……好問題,我也不知道。”

  大學只要是數學就全掛科的學渣,感覺受到了傷害!幹甚麼用數學舉例,戳我肺管子!

  眾人愣神的時候,唯有鄴澧眼不錯珠的注視著燕時洵,看那道風姿卓絕的身影在群鬼中游刃有餘,風輕雲淡的幾句就讓鬼魂迫不及待的吐露秘密。

  他的唇邊剋制不住的勾起笑意。

  可愛……想摸一把。

  鄴澧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不自覺摩挲,覺得自家驕傲又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實在是吸引著他想要去摸一把那身順滑光澤的漂亮皮毛。

  這份好心情,甚至壓過了鄴澧走入舊酆都之後,就一直極低的氣壓。

  而燕時洵也迅速在一片高低交雜的鬼語中,敏銳的捕捉到了他想要的資訊。

  “你剛剛是說,在城裡還有鬼差的存在?能詳細說說嗎?你是在哪裡,甚麼時候看到的?那鬼差既然在,又為何不理會城內事務?”

  被點了名的鬼魂點點頭,知無不言。

  據這名鬼魂所說,千年前它們雖然沒有離開酆都苦牢,但也多少意識到了酆都應該是出事了。

  因為很多鬼差都在倉皇逃離。

  就像是城池將破的時候,那些抱著錢匣逃離城池的富人。

  以往頤氣指使的鬼差,那時卻狼狽得顧不上週圍的鬼魂,拼了命的在往外跑,很快就留下了空蕩蕩的城池,只剩下惡鬼們面面相覷。

  也有惡鬼試圖跟著一起逃離酆都,想要前往人間復仇。

  但不等它逃出城,就在靠近城牆的時候魂飛魄散,只剩下一顆頭骨,增加了城牆的一分高度,也震懾住了其餘蠢蠢欲動的惡鬼,讓它們知道只要是死亡後進入酆都的魂魄,就別想再離開。

  群鬼本來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光景,卻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一名鬼差回來了。

  惡鬼們瑟瑟發抖,懼怕鬼差找它們算賬。

  但那鬼差無視了所有惡鬼,看起來失魂落魄的行走在舊酆都城池,沒有理會任何鬼魂,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履行鬼差的職責。

  它很快就消失在了群鬼的視野中。

  從那之後,就好像過起了隱居生活,很少有惡鬼再看到那鬼差出現。

  “不過,您要是找它的話,我知道它在哪裡。”

  有鬼魂接過話,殷勤的向燕時洵指了個城池深處的方向。

  “這裡的構造與人間傳聞多有相似,是倒鬥型九層結構,您現在所在的,是第一層,也是傳聞中十八層地獄關押罪孽最輕鬼魂的一層。”

  “若是想要找那鬼差,需向下走。”

  燕時洵皺眉追問道:“那向下面幾層走的入口在哪裡?”

  幾個鬼魂互相看了一眼,浮現出善意的笑容,卻反而讓本就猙獰的面容顯得更加駭人。

  “這裡是酆都,雖然一應風貌看似與陽間相同,但它並不屬於陽間,而是諸多魂魄聚集之地。”

  那老者點了點頭,躬身道:“想要向下,需憤怒與罪孽。”

  與燕時洵曾經親自走過一遭的地獄不同,在那裡,十八層地獄就如字面意思,是一層層相扣,有著具象的體現。

  但是北陰酆都起於天地生髮之時,對於死亡更加純粹。

  這裡沒有肉.身,只有魂魄。

  也因此,它的九層結構並非物理意義上的,而是取決於魂魄中裹挾的憤怒和怨恨。

  那怨恨越深,就會墜入越向下的地獄。

  燕時洵在聽到鬼魂的解釋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才嗓音嘶啞著,問出了自己心裡最不願意觸及的那個問題。

  “那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名白衣居士?”

  燕時洵緩緩抬手,在身邊的空氣比劃著高度和身形:“他大概這樣高,長這樣的模樣,與我相似……”

  隨著燕時洵一字一句的描述,李乘雲的形象,也重新在他的腦海中生動起來。

  那個一直不敢回首的初春,他終於還是主動靠近,讓那個已經逐漸模糊的身影,重新被自己牢牢記住。

  他將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混雜在很多問題之中,不讓鬼魂發現他的脆弱之處。

  鬼魂果然沒有發覺燕時洵的真正情緒,只是在聽了燕時洵的描述之後,認真的思索回憶著。

  但是其餘聽到燕時洵話語的人,卻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道長不忍的側過臉去,眼中有難過的情緒浮現。

  誰都沒有先說話,打破這一片平靜。

  閻王側過頭,無聲的向鄴澧做著口型:你不擔心你家的驅鬼者?他看起來快要哭了。

  鄴澧垂在身側的手掌已經緊握成拳,指骨被他捏得泛白。

  他想要上前,將心愛的驅鬼者擁入懷中,告訴他從此不會再有離別,任何的死亡他都會一力承擔。

  他想要為心愛的驅鬼者撐起一片天地,若時洵喜愛這人間,那他也如此。只要是時序希望,那大道就永不傾頹。

  他想讓他的驅鬼者可以從此安心的歡笑,不會再遭遇任何危險。

  但是鄴澧卻很清楚,他的燕時洵,自己就能為需要保護的生命撐起一片天。

  燕時洵需要的不是安慰,他不會走在任何人身後躲避危險,也不需要鄴澧來幫他擋下一切重任。

  他於風暴中成長,守衛陰陽,匡扶乾坤。

  鄴澧驚歎於燕時洵堅定而璀璨的光華,自然也就不會做出會讓燕時洵不快的事情。

  即便他再想……也不行。

  閻王視線下滑,注意到了鄴澧泛白的指骨。

  他輕嘆一聲,笑著搖了搖頭。看來就算他此刻身死,也可以安心赴死了。

  酆都已經重新與人間連結,那座牢不可摧的橋樑,就是燕時洵。

  閻王可以肯定,不管以後如何,有酆都在,最起碼陰陽不會失衡,死去的魂魄得以被公正的審判善惡因果,然後投胎前往下一世。

  生與死重新達到平衡,大道將會重新恢復生機。

  至於鬼道……

  閻王的眸光暗了暗,看向燕時洵。

  在燕時洵描述過李乘雲的形象後,群鬼苦苦思索,還真的有鬼魂見過。

  “應該就是不久前的事情,那位驅鬼者確實走進了這裡。因為他一身白與這裡實在是格格不入,所以我多看了兩眼。”

  那鬼魂猶豫道:“具體的去向和目的不清楚,但是看那個方向……他似乎在向下走。”

  向下?

  燕時洵皺了下眉,敏銳的捕捉到其中的關鍵詞。

  那鬼差也是在下面某一層。

  師父來這裡,會不會就是去找那鬼差?

  畢竟若說誰曾見過千年前的戰將,那就只剩下舊酆都的鬼差了。

  如果那鬼差在回到舊酆都後,將當時的所見雕刻成木雕,倒也說得通。

  就是不知道師父是怎麼得知的此事,又準確的找到了舊酆都。

  燕時洵將心中的疑惑暫時放在一旁,抬手便喚閻王過來:“小病,過來。”

  閻王一開始還有些茫然,但不等他走到燕時洵身邊,很快就想明白了燕時洵要做甚麼。

  ——剛剛那鬼魂說,想要向下走,就必須檢驗魂魄中的罪孽和憤怒。

  而很顯然,燕時洵在這個評判標準下,很難通往下面幾層的地獄。

  要是比功德還差不多。

  燕時洵直接間接救下的生命數都數不清,讓他去地獄有點困難,立地飛昇更有可能。

  還很容易。

  ……而這一行人裡,要說誰的罪孽最深,那就非他和酆都之主莫屬了。

  閻王想起自己投胎時的每一世。

  因為他從前與死亡打交道,經受過無數鬼魂,所以當他隱瞞身份殘魂投胎時,大道都會把死氣判斷成他的罪孽,因此,他總是會遇到旁人一生都遇不到的危險。

  然後總是早早就死亡。

  “……你是想,讓我當導航嗎?”

  雖然閻王想通了燕時洵的意思,但他並不怎麼高興,無語的道:“人間有句俗語,殺雞焉用宰牛刀,你用閻王當導航,是不是……”

  話沒等說完,就見燕時洵平靜的轉頭向他看來。

  想起之前生人張無病與燕時洵結下的因果,想想以後還要拜託燕時洵拯救大道之事,閻王沉默了。

  然後,他沉重的點了點頭:“……行。”

  不然呢,難道我有得選?

  沒看到旁邊酆都都在看著他,大有隻要他拒絕就要出手的架勢?

  舊酆都本就敗在鄴澧手裡,如果鄴澧釋放出魂魄中積累下的殺孽,怕是會立刻驚動舊酆都,原本能到達下層的地獄,現在都要捅.穿個洞了。

  只是想想那種場面,閻王就堅定了想法,絕不能讓鄴澧隨意出手。

  閻王:唉……最終還是我承擔了一切。

  他嘆了口氣,然後微微垂下眼睫,口中快速而低沉的唸誦著地府印,同時雙手結印。

  那一剎那,被記錄在閻王殘魂中的所有死氣,盡數噴薄而出。

  而眾人所站立的地方,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

  大地碎裂。

  失重感猛然襲來。

  眾人只覺眼前一黑,就感覺自己向下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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