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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第 27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謝姣姣隨著鄭樹木一起死亡的同時,這個以謝姣姣和鄭樹木的怨恨為基礎構建的天地,也在坍塌。

  鄭樹木的一生都被困在白姓村子裡。

  即便他在成長期間求學四方,但他身不在此,心卻一直被束縛於此,日思夜想,都是仇恨。

  到後來,鄭樹木屠戮全村村民,然後親眼看著村民們連同屍身和魂魄,一併被困在木雕偶人中受苦。

  可他又何嘗不是也被困在了這裡,和仇人一起在地獄中經受折磨?

  直到李乘雲和燕時洵的接連到來,一個先是解救了鄭樹木的魂魄,讓他不至於繼續向下淪落,而燕時洵……

  他讓鄭樹木終於下定了決心,終結了開始走向錯誤方向的復仇。

  也因此,作為鄭樹木這一生怨恨和痛苦集合體象徵的村落,被湖水吞沒。

  鄭樹木在死亡前的最後一刻,終於得到了解脫,他的魂魄得以離開村莊。

  囿困他的村莊,也就沒有了繼續存在的必要。

  在燕時洵等人沒有脫離湖中戲院之前,路星星等人面臨著的,就是村莊塌陷後所面臨的鬼氣。

  ——有謝姣姣這個鬼嬰在,白紙湖周圍、乃至西南地區的所有鬼氣,都會自發的向鬼嬰所在的地方彙集。

  那些裹挾著所有鬼魂怨氣和仇恨的陰鬱鬼氣,憎恨大道和天地,仇恨人間,自然會願意投身於此,以誕生鬼道。

  燕時洵站在白三叔家殘存的院子裡,視線從周圍被擋在保護罩外面的湖水掃了兩眼,心中瞭然。

  那湖水裡還是屍骸。

  看來,白姓村子的村民就算被鄭樹木殺死,又被困在這裡幾十年,依舊沒有好好悔改,對自己曾經做下的事情毫無悔意,反而在怨恨著殺死他們的鄭樹木兄妹。

  所以,那些屍骸才會在鄭樹木的怨恨所具現化的村莊塌陷之後,自然而然的融入了鬼氣匯聚形成的湖水。

  “燕哥,星星的情況不太好。”

  南天本來想要將路星星一直藏在懷裡,唯恐他被閻王發現。但隨著路星星的面色迅速灰敗,南天焦急不已,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向燕時洵說明情況。

  因為南天之前防備著這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張無病,所以將路星星藏得密不透風,又縮成一團藉由眾人的身影擋著,還真讓燕時洵一時沒有發現路星星此時的模樣。

  聽到南天的話,燕時洵眉頭一皺,大跨步走過去推開眾人,卻在看清了路星星的面色時,心中一驚。

  路星星的眉眼間聚集著大量死氣,幾乎將他整張臉都吞沒了。

  那已經不是正常活人會有的臉色,而是變成了青黑色,絲絲縷縷的黑氣在他慘白黯淡的面板下面遊走,面板時而鼓起又落下,觸目驚心。

  燕時洵揚手一撩大衣,就在路星星身前半蹲了下來,將他的手腕拉過來試探他的經脈。

  隨即,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陰森寒冷,頓時瞭然造成路星星此時狀態的原因。

  ——鄴澧的力量。

  鄴澧在千百年來,除了燕時洵之外,從未回應過任何一個生人的借力。

  無論是驅鬼者還是神婆師公,鄴澧都漠然無視。

  鬼神很清楚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力量,絕非常人能夠承受。

  而那些窮盡一生也執著的想要向鬼神借力之人,分明知道鬼神力量會導致的後果,最初的目的就站在了生人的對立面。

  無非是想要藉由執掌死亡的鬼神的力量,製造出更多的死亡。

  至於其餘那些道士和驅鬼者,他們身為生人的身軀不足以承擔鬼氣。

  除了燕時洵這個天生的惡鬼入骨相之外,其餘生人若是引鬼氣入體,陽氣就會被鬼氣壓制,直到降到生人最低的臨界點,身體和魂魄都會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

  酆都之主的力量雖然強大,但也對應著恐怖的危險。對於生人而言,就是死亡的加速符。

  而路星星,鄴澧之所以會把力量暫時借給他,一是因為路星星本身與燕時洵牽連有因果,這會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路星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鄴澧主動將會傷害路星星的那部分因果擋了下來。

  只要路星星不過分使用這份力量,在一定的範圍和時間內,路星星雖然會承擔鬼氣造成的睏倦和氣運低迷等問題,但在眾人的安危面前,路星星並不在乎,這在他的認可範圍之內。

  可是這一次……

  路星星使用那份鬼神之力,已經過了線。

  燕時洵探查他的經脈時,發現鬼氣不僅遊走於經脈中,甚至在向他的五臟六腑滲透,並且沿著穴位脈絡,在向他的天靈蓋進發。

  一旦鬼氣徹底覆蓋了天靈蓋,就會汙染路星星的魂魄。

  到那時,鬼神難救。

  燕時洵垂眼看著路星星,喉結滾了滾,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這個師侄……

  遠比所有人以為的,還要堅韌頑強。

  燕時洵瞭解鄴澧,他在借力給路星星的時候,一定很清楚的向路星星說明了使用這份力量的禁忌。

  所有的前提,都建立在一定的範圍內。

  一旦路星星強行突破了鄴澧設定在這份力量中的限制,過載的鬼氣就會壓倒陽氣,佔據路星星的身軀。

  陰陽相爭,陽勝為人,反之,死。

  路星星必然清楚這一點。

  但是他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被倒灌的湖水和其中的腐屍所傷,所以,他在明知道這麼做會導致甚麼的情況下,依舊選擇了咬牙堅持。

  然後,也倒在了這裡。

  如果不是隱沒於張無病陰影中的閻王,在最為關鍵的時刻出現,並且拉了路星星一把,讓路星星的魂魄依舊待在身體裡,恐怕……

  路星星撐不到燕時洵回來。

  閻王雖然同樣為鬼神,卻與酆都不同。

  酆都主審判,可地府卻主輪迴投胎,閻王除了死亡,也執掌生機,可以讓路星星身軀裡的鬼氣勉強回溯到生人的範圍裡,令他有了一線生機。

  “鄴澧,把鬼氣從路星星經脈裡撤出來。”

  燕時洵邊喊著鄴澧,就已經迅速上手,不等鄴澧動作,就已經口中默唸起符咒,將路星星體內的鬼氣引渡到自己的經脈中。

  惡鬼入骨相,本就是以鬼氣入人身。

  路星星此時所經歷的痛苦,很多年前在燕時洵還沒有遇到鄴澧的幼年時期,也曾經歷過。

  那是千針刺穿血管的痛苦,眼睜睜看著自己衰弱下去的折磨。

  但只要是成功活下來的惡鬼入骨相,也會因為鬼氣而得到遠超常人的強大力量。

  陰陽在此平衡。

  燕時洵在將鬼氣從路星星的經脈中盡數匯出去之後,鄴澧也已經將暫時借出去的這份力量所導致的後果,都從路星星身上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但即便如此,路星星依舊陷入著深度昏迷,眉間雖然不再籠罩著濃重死氣,可面色依舊青黑慘白。

  鬼氣對身體的傷害,在他下定決心保護所有人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燕時洵雙手結印置於路星星的天靈蓋上方,口中唸誦起聲調玄妙的符咒,驅邪咒,金光咒,增氣運符咒……對於很多道士而言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符咒,此時都情緒而迅速的從燕時洵口中吐露出來,一層層疊加在路星星身上。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無論是甚麼符咒,落在路星星身上,效果都比他印象中的要大打折扣。

  那一瞬間,燕時洵忽然意識到了甚麼,錯愕的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張無病。

  “你既然是藏在張無病陰影中,那你能出現在此,就是因為謝姣姣控制下的皮影戲,顛倒了人和鬼的身份,反而讓你得以從另一面翻倒過來。但現在謝姣姣已死,你卻沒有消失……”

  再加上符咒的效果被嚴重削弱。

  燕時洵所能想到的,唯有一種可能。

  ——鬼道降臨,並且已經開始生效。

  恐怕就在皮影戲外,鬼道也已經取代了大道,主宰一切的從人變成了鬼,陰陽顛倒。

  謝姣姣!

  燕時洵鋒利的眼眸暗了下來。

  他磨了磨後槽牙,心中默唸著那個小女孩的名字,沒有料到鬼嬰竟然強大至此,甚至在身死之後,仍舊沒有阻止得了鬼道的蔓延。

  可是,鬼嬰的力量從何而來?

  甚至在很多年前女人帶著胎兒一併沉入湖水的那個夜裡,單論死亡的怨恨,並不足夠支撐鬼嬰被大道忌憚至此才對。那時候,究竟是甚麼力量支撐起了鬼嬰?

  這個念頭在燕時洵心頭一閃而過。

  而張無病挑了挑眉,攏著刺繡精美兇獸咆哮的衣袖,輕笑著點了點頭,承認了燕時洵所猜測的真實性。

  不需要燕時洵真正說出口,他便已經知道,這位感知敏銳的惡鬼入骨相,已然猜到了真相。

  “你發現了啊,燕時洵。”

  張無病笑道:“鬼戲之外,仍是鬼戲。除非你能找到真正誕生了鬼道的源頭,否則,它就會繼續蔓延下去,直到徹底取代大道。”

  “到那個時候,災難延遲了百年,仍要上演。而很明顯,一旦走到那樣的境地,所有人間的驅鬼者,有心也無力,人間再無可救。”

  鬼道……

  髮絲散落在額前,投下的陰影擋住了燕時洵鋒利的眉眼,讓他的眸光沉沉一片,看起來極為危險。

  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音節,隨即輕輕笑了出聲,語帶輕蔑:“妄想傷害生靈,也要有點自知之明。既然已經死亡,那就應該好好呆在地府酆都,不要再不知天高地厚,妄圖顛覆大道,侵擾人間。”

  “如果這個道理自己不知道,那就只好……”

  燕時洵將路星星接過來,橫抱在懷中緩緩站起身,眼神冰冷。

  “我來教教它們,怎麼做鬼。”

  ……天罡大聖,威光萬千。

  上天下地,斷絕邪源——!①

  一直被燕時洵默唸在心中的符咒,終於在這一刻生效。

  原本在鬼戲中本應無法使用的符咒,卻因為力量的提供者是酆都之主,反而在兩次顛倒後重新扶正,恢復了原本的磅礴力度。

  隨著燕時洵的行走,他腳步所落下之處,天塌地陷,轟隆聲巨響,震耳欲聾。

  白姓村子裡僅剩的這一處院落,也終於開始了崩塌。

  嘉賓們誰都沒有想到,燕時洵竟然反其道而行,不僅沒有繼續保護院落,反而主動擊碎了這裡。

  一時間,所有人都驚撥出聲,眼睜睜看著那層無形的保護罩瞬間遍佈龜裂紋,然後乍然破碎。

  安南原甚至害怕得閉上了眼睛,根本不敢看。

  但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死定了,馬上就會溺斃於湖水中時,忽然發現另一道黑色的霧氣,在飛速將他們籠罩其中。

  符咒的文字化作黑色的紋路,在燕時洵腳下如水波般盪漾開去,清脆的嗡鳴聲像是鎮魂鈴發出的聲響,令所有聽到這聲音的人,都猛然覺得魂魄一肅,通體舒泰。

  他們覺得往日裡那些雜七雜八令他們煩心的事情,都瞬間離他們遠去了,他們感覺不到自己的肉身在哪裡,彷彿只剩下了輕飄飄的魂魄,甚至一蹬腳就能飛起來。

  這樣奇異的感受,令眾人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時洵橫抱著昏迷而無所覺的路星星,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不折,每邁出一步,都堅定沉重得像是踩在大道上。

  他所行之道,既是大道。

  無一人能夠動搖他分毫。

  燕時洵眼眸堅定低沉,他抬頭,毫無懼色的直面猛衝過來的湖水,黑色的霧氣迅速在他身周形成完整繁複的陣法,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狂風掀起他的衣角和髮絲,他卻如定海神針,沒有偏移分毫。

  任由冰冷的湖水洶湧咆哮而來,腐屍在昏暗中向他們咧開腐爛的嘴巴,露出慘白的牙頜骨。

  而燕時洵微微斂眸,薄紅的唇扯開笑意,最後幾個音節重重落下。

  “斬邪滅蹤,回死登神!”①

  那一瞬間,整個翻滾著的湖底連同所有磚瓦碎片,都靜止了下來,天地靜謐一刻。

  隨即,水波更為洶湧的拍擊過來。

  而所有被黑霧包裹著的人們,都只覺得失重感襲來,身軀一空,便猛地向下墜去。

  眼前一片黑暗。

  唯有一直靜靜注視著燕時洵作為的張無病,瞭然了他想要做甚麼。

  他手中的摺扇半掩著唇,笑起來時帶著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恣肆暢快。

  “燕時洵,燕時洵……哈哈哈哈哈!”

  張無病抬手,將散落下來的髮絲緩緩攏上去,修長乾淨的手指插.在髮絲間,黑與白對比分明。

  在連同燕時洵在內的所有生人都墜向鬼戲另一側的時候,燕時洵看不到的地方,張無病肆意露出了自己鋒利的那一面。Μ.χxs12三.net

  沒有了髮絲的阻擋,他清晰露出來的五官利落剔透,弧度分明的下頷線繃出鋒利如刀的冷酷。

  “鄴澧,我算了百年,終究沒有算過天地。”

  張無病沉醉般長長喟嘆:“我以為,惡鬼入骨相不過是天地自欺欺人的謊言,井小寶的失敗在前,我沒想過,燕時洵會成功。”

  “但是現在看,他出乎意料的敏銳。”

  張無病微微側眸,眼尾帶著一段笑意,瞥向另一側的鄴澧:“我更沒想到的是,一向厭煩人間驅鬼者的酆都之主,竟然會主動踏入人間,和生人結下因果。”

  鄴澧漠然回望:“總比某個被大道算計了的傢伙好,連神名都保不住的廢物,差點讓地府崩塌,還要讓時洵費心費力給你收拾爛攤子,嘖。”

  “這副野蠻的做派也很令我懷念。”

  張無病絲毫沒有自己被言語攻擊了的自覺,而是笑言道:“千年前在戰場上,某個死心眼的主將在求助天師被拒之後,好像說過甚麼……啊,想起來了,那傢伙說,從此詰問天地大道,拒絕一應驅鬼者。”

  “燕時洵好像是驅鬼者吧?”

  張無病朝鄴澧眨了下眼眸,卻半點沒有俏皮之感,反而像是狡詐的狐狸:“鬼神也會說謊啊。”

  來啊,互揭老底啊,我活得比你長,知道你所有的底細,怎麼樣?

  張無病神情坦蕩,毫無懼色。

  反觀鄴澧,卻黑了臉,捏碎這傢伙殘魂的心都有了。

  不過,閻王的魂魄沒有徹底消散於百年前,還是令鄴澧稍稍放下了心。

  他雖然不喜這傢伙,看不慣閻王一向的行事,但卻也尊敬這位宿敵。

  能夠執掌地府數千年之久,閻王也算得上是盡心竭力。

  最起碼在曾經諸神高高在上的時代,同樣執掌死亡,閻王也算得上所有神裡面,鄴澧勉強看得上眼的了。

  他不希望這位宿敵真的被大道算計至死,失去了神名與力量,連魂魄都留不下來。

  比起對大道的厭惡,閻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忍受了。

  鄴澧想起,他和閻王的第一次見面,是千年前的戰場。

  渾身血汙看不清面容的戰將,撐著殘劍從屍骸中踉蹌起身,舉目四望,卻皆是死亡和鮮血。

  所有追隨於他的將士,都已經身死於此。想要保護的人們,也都在城破後被屠戮至盡。

  曾經有孩童唱著歌,蹦跳著跑過街角的城池,已經只剩下了死不瞑目的屍體。

  殘煙散去,戰旗傾倒。

  在一片死亡的荒蕪中,鄴澧看到,一道身影站在不遠處的血海之中。

  那人攏著衣袖,身姿清貴而挺拔,比起戰場好似更適合站在廟堂之上,執掌權柄,滿身榮華。

  但在那人身邊繚繞著的厲鬼與兇獸,卻表明了此人絕非尋常權貴。

  那人察覺到了看向自己的視線,於是笑吟吟的回望,輕聲問——不甘嗎?

  ——不甘這大道,如此對待你和你的部下嗎?

  那為何不違逆天道而行?

  “即便身為鬼神,執掌輪迴數千年,但有時候也不由得感嘆,真是天地大道無常法。”

  張無病的聲音拉回了鄴澧陷入記憶中的神智。

  “在我作為鬼神死亡的時候,我可真是想不到,竟然有一天,酆都之主也會愛上某個存在,還在天地的見證下,主動與生人結下姻緣。”

  張無病抬起手中的摺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卻是看向鄴澧,撇了撇嘴說道:“畢竟某個鬼神,腦子裡好像根本沒有感情那根弦,連人間都漠視如塵土。”

  “雖然我猜到大道會去找你,畢竟在一眾鬼神之中,你實在是過於特殊了。但我本以為,就算天地坍塌,你也不會同意大道的求助。而且。”

  張無病頓了下,才眼帶笑意的道:“我以為直到你身死道消,都會一個人死亡。沒想到,你竟然和惡鬼入骨相在一起了。”

  “說準確一點,是時洵。我的愛人是燕時洵。”

  鄴澧咬著重音提醒,像是在警告張無病,不要隨意邁入兇獸的領地,覬覦兇獸緊緊藏在懷中的珍寶。

  張無病微訝的挑了挑眉,隨即眼波流轉,像是碎星撒在了他的眼眸中。

  他笑吟吟的道:“你這樣,讓我忽然也對燕時洵有了別樣的好奇心……”

  “想都別想。”

  鄴澧壓根沒把張無病惡意的挑釁放在眼裡,他冷哼了一聲,漠然道:“一日為父,終身為父。在時洵眼裡,你就是他兒子。”

  張無病:“……”

  你這個鬼神,好不會說話哦,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鄴澧還嫌不夠,又乘勝追擊,唇邊挑起僵硬的笑意,皮笑肉不笑的道:“你往常都跟著路星星和井小寶一起稱呼,忘了?快叫媽。”

  張無病:“…………”

  嘖,那個小蠢蛋,淨給他找麻煩。

  但嚴格來說,他們都是同一個人,他罵那個小蠢蛋好像就是在罵自己……啊,好煩。

  張無病的眉眼間攏上一層陰鬱之氣,他鼓了鼓兩腮,氣鼓鼓的卻不好說甚麼,不想在鄴澧面前給另一個自己拆臺,就只能憋屈的生悶氣,快要憋出內傷了。

  難不成是投胎太多次,魂魄有所損耗,那個小蠢蛋在輪迴的過程中撞了腦袋?

  張無病在心裡快要把另一個自己罵死了,卻果斷忽略了當年抱燕時洵大腿的時候,自己也很歡樂的事實。

  張無病:輸了!!!

  鄴澧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緩和了神情,率先邁開了長腿,向著燕時洵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走吧,我家好大兒。”

  他忽然覺得,生人張無病也沒那麼礙眼了。

  ——最起碼讓他漲了一個輩分,還從源頭就去除掉一個潛在情敵的事情,讓他很是滿意。

  鄴澧:時洵的這個好大兒,我認可了。

  張無病:“…………”

  閻王黑著臉,恨恨的磨了磨牙,卻還是拎著摺扇跟了上去。

  能怎麼辦!大道還要靠這一對救,他連轉身甩袖離開的自由都沒有。

  不過,閻王也沒有想到,燕時洵不僅感知敏銳,就連決定也如此果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沉睡在張無病陰影中的閻王,並不像生人張無病那樣無時無刻的跟在燕時洵身邊,對燕時洵的性格瞭如指掌。

  當燕時洵果斷下了決定,擊碎在湖水中的保護罩脫離鬼戲的時候,閻王望著燕時洵卓絕不凡的身姿,眼眸中閃過驚豔。

  這就是……被大道選中的人物啊。

  有那麼幾個瞬息,閻王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視野被燕時洵的身影填滿。

  常人都習慣留在安全之處,拒絕未知的改變,也做不到當機立斷轉變方向。

  他們會被現在的安全和舒適迷了眼,看不到平靜下潛伏的危險。

  但是燕時洵,卻看破了一時平靜的虛妄,毅然選擇了前路未知卻更可能是正確的那條路。

  身為前鬼神的閻王看得很清楚,白三叔家院子的安全,只是一時的,即便有他撐著,如果一直留在這裡,最後也只有死亡一條路可走。

  這裡是鬼戲,失去了謝姣姣這個主導的鬼嬰,就等同於群鬼無主,只會讓留在這裡的鬼魂陷入廝殺,爭奪這方天地的主導權。

  就算燕時洵能夠一力壓下群鬼,但是卻依舊會被留在鬼戲之中。

  一旦作為鬼戲和現實連結媒介的白師傅身亡,那連同燕時洵在內的所有人的魂魄,都將永遠被困在這裡,就像曾經白姓村民們所經歷過的那樣。

  閻王已經做好了由他來引導所有人離開鬼戲的準備。

  卻沒想到,燕時洵先他一步,已經剝離開所有人的魂魄和虛假的肉身,果斷擊碎鬼戲,讓所有人的魂魄墜向鬼戲邊緣,前往現實。

  那一刻,閻王忽然明白了大道選擇燕時洵的原因。

  這樣的人……即便不是惡鬼入骨相,也一定能夠從死局中,拼盡全力找尋到唯一一線生機,令生機重新煥發。

  燕時洵從不絕望,他不畏懼失敗和死亡,只問如何達成最好的結果,所有的努力都在向著成功靠近。

  這份堅韌,也連帶著感染了他身邊的所有人。

  好像有他在,太陽便永不墜落。

  閻王的眼眸中染上笑意,在魂魄與現實交接的天旋地轉中,低低的笑出聲,引起胸膛的一片震動。

  燕時洵啊……大道真是,算無遺策。

  隨即,無論是閻王還是鄴澧,都徹底墜入黑暗。

  所有人的魂魄都好像墜入幽暗的海底,失重感緊隨而來,然後猛然又升向海平面,抬起眼時,彷彿還能看到太陽的光線透過海面灑進來,波盪間如破碎的金鱗,美不勝收。

  “砰!”

  巨響傳來響徹耳邊的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彷彿破水而出,回到了海面上的現實。

  當他們睜開眼,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白三叔家的院子,也不在湖底。

  而是……一片昏暗的荒村。

  荒廢的村屋早就沒有了人類的蹤跡,被厚厚的青綠苔蘚覆蓋,雜草掩去了道路,只剩下視窗黑洞洞的在苔蘚下露出來,一片黑暗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混合著腐臭的潮溼血腥味道鑽入鼻腔,令眾人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剛剛的鬼戲中脫離了出來。

  那他們現在……這是在哪?

  燕時洵環視四周,村莊雖然已經破敗,但熟悉的輪廓依舊喚起了他的記憶,讓他回想起了之前鄭樹木帶著他參觀村子時的所見。

  這裡才是真實的白姓村子。

  在幾十年前鄭樹木滅村之後,村民們的魂魄和屍體都被鄭樹木扔進了鬼戲中,剩下的村莊自然也就荒廢了。

  按理來說,這裡應該只剩下白師傅一個人還在居住。

  他們這是徹底離開鬼戲,回到現實了。

  但不等燕時洵鬆口氣,下一刻,他忽然神色一肅,發覺了這方天地的異常。

  燕時洵重新感知到了天地,但奇怪的是,他隱隱有種四面八方都有力量向他湧來的感覺。

  那是……

  鬼氣。

  荒村附近,佔據了主導位置的不是人,而是鬼。

  陰陽已經顛倒了。

  雖然在鬼戲中時,燕時洵就已經因為張無病持續的異常而發覺了這件事,但真正看到時,仍然令他心驚。

  謝姣姣死亡後,鬼道依舊沒有死亡,反而像是掙脫了韁繩的野馬,在瘋狂的向四周席捲。

  現在是白紙湖,但如果不立刻找到謝姣姣最初誕生的源頭,鬼道還會一直向外蔓延,直到徹底吞沒天地。

  而謝姣姣最初的悲劇……

  燕時洵抬眸,越過低矮青綠的村屋,看向不遠處那一片閃爍著微光的湖面。

  是白紙湖。

  謝姣姣還在母親腹中時,就已經死於白紙湖。

  或許是湖水有問題?

  不等燕時洵想清楚,忽然有光線不斷抖動著晃過來又移走,在昏暗中格外顯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燕時洵很快就辨認出,那應該是被人拿在手裡的強光手電筒。

  救援隊!

  燕時洵心中一驚。

  而下一刻,從村屋轉角後跑過來的人影,也證實了燕時洵的猜測。

  正是官方負責人和救援隊員們。

  他們的神情間夾雜著悲痛,緊咬著牙關往前跑,除了奔跑的聲音外一聲不吭,儘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他們手中的強光手電筒在向著相反的方向照去,假裝自己在往那個方向跑,儘量迷惑後面追上來的東西。

  但生人的血肉味卻是掩蓋不住的。

  除非他們所有人真的死亡,否則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溫度和血肉味,就會讓他們像是標靶一樣,即便在黑暗中也格外顯眼。

  身後那些木雕偶人依舊緊追不捨。

  並且隨著救援隊眾人被木雕偶人左右攔截,被逼著深入村莊,從四周撲向他們的木雕偶人也越來越多。

  一雙雙無機質的木質眼珠亮起猩紅的微光,在黑暗中依舊掩飾不住其中的貪婪猙獰,對血肉的渴望。

  救援隊眾人拼了命的奔跑。

  但是在鬼怪為主宰的地方,他們所有的防禦手段都盡數失效,更別提還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白師傅,越發拖累了速度。

  很多人心裡都不由得浮出絕望,悲涼苦笑著自問,難道他們今天真的要身死於此了嗎?成為那些鬼怪的養分。

  但救援隊沒有想到,在他們轉過一個拐角後,竟然看到一道道身影就站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救援隊本來以為又是那些木雕偶人,悲憤之下咬著牙想要硬衝,以自己的身軀作為盾牌,為其他人衝出一條生路來。

  卻沒想到強光手電晃過,在緊繃的神經下,他們竟然產生了那些身影有些熟悉的幻覺。

  這些木雕這麼厲害嗎?都能製造幻覺了?

  救援隊員心中一驚。

  但不等他們有所動作,忽然聽到官方負責人驚撥出聲:“燕先生!”

  燕……燕時洵嗎!

  他在這嗎?

  救援隊員們一愣,隨後帶著一絲僥倖的期冀向前看去。

  卻見黑色大衣穿在燕時洵身上,顯得他本就挺括的肩膀越發堅實有力,好像可以挑起天地重擔。

  在他懷裡,還打橫抱著一具身軀。

  而他眉眼鋒利冷肅,威勢驚人。

  卻沒有讓救援隊員們被驚到,反而在看清了前方那道身影的模樣後,忽然有種安心感從心頭湧起。

  “真的是燕先生嗎?不是我們的錯覺?”

  “天啊,是燕先生!”

  “但燕先生他們不是失蹤在皮影博物館裡了嗎?怎麼會在這?”

  燕時洵聽到對面的聲音,也確認了他們就是前來尋找節目組眾人的救援隊員。

  同時,他也注意到了追趕在救援隊員身後的木雕偶人。

  果然,那些村民們就算死了也沒有悔改過。

  以前被鄭樹木兄妹囚困在鬼戲中時,拼了命的想要投胎想要離開。現在有了脫離鬼戲的機會,它們反而不滿足於此,還想要血肉和力量。

  燕時洵冷哼一聲,上前一步的同時,符咒清晰的音節從他唇間吐露出。

  “上天下地,斷絕邪源——!”

  無形的氣勢從他身周猛地向四面八方溢散開去,驚起四面塵土。

  不等木雕偶人感受到害怕而退縮,就見黑霧化作兇獸,嘶吼著正面撲向它們,直接將它們撲倒在地,發出一聲聲重重的摔地悶響。

  黑色的兇獸張開血盆大口,猙獰銳利的尖牙幾下就將木雕偶人撕碎,不等它們慘叫出聲,就已經被吞入腹中。

  唯餘幾聲破碎的木頭骨節相撞的聲音,在荒村的死寂中顯得格外的駭人。

  遠處落後了一長段還沒有跑過來的木雕偶人見狀,畏懼得連魂魄都顫抖了起來。

  對於幽冥的恐懼終於壓倒了貪婪,讓它們被生人血肉激起的貪慾而混亂的魂魄,終於重新記起鬼神的恐怖。

  它們立刻轉身欲逃。

  一瞬間,獵物和獵人的地位顛倒。

  燕時洵抬起眼眸,越過救援隊眾人的身影,目光沉沉的看向飛快跑遠的木雕偶人。

  不等他追過去,就聽到旁邊傳來幾聲輕淺笑意。

  燕時洵側眸看去,卻見張無病微微垂著眼眸,清雋的俊容上是壓抑許久後的恣肆淋漓。

  張無病將抵著唇的摺扇緩緩移開,漫不經心的扣著折敲了敲自己的手臂。

  頓時,原本只是刺繡在張無病一襲長衫上的猙獰兇獸,立刻活了過來,咆哮著衝進黑暗中。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好像有甚麼從他們身前跑過去,掀起的狂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

  等他們緩過神來再看去,就見遠處的木雕偶人,全都慘叫著破碎成混雜著腐肉枯骨的碎片,倒在地上。

  包括救援隊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只能聽到有人在恐懼驚駭的吞口水,聲音在一片安靜中,格外的顯眼。

  不少之前就與生人張無病相熟的救援隊員,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良久,才終於顫巍巍轉過頭,神色複雜驚恐的看向張無病。

  這,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倒黴小導演嗎?

  不對!

  這真的是人能夠做到的嗎?難道這是燕先生分裂出來的?

  在神情各異的目光中,張無病不緊不慢的敲了敲手中的摺扇,這才帶著笑意掀了掀纖長眼睫,緩緩抬眸看向身旁的燕時洵。

  “再怎麼失去了鬼神身份,我曾經也是群鬼之主,居於億萬群鬼之上。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張無病輕笑,聲線磁性清澈,卻令所有不明真相之人膽寒:“閻王要你三更死……自然是,當即赴死。”

  燕時洵掃了眼呆若木雞的救援隊員們,皺眉看向張無病:“你嚇到他們了。”

  張無病聳了聳肩,嘴上說著抱歉,卻毫無誠意,面容上依舊帶著笑意。

  他抬起手中摺扇,遙遙指了指天上地下:“既然這裡鬼道做主,豈不是鬼嬰主動為我做的嫁衣裳?”

  “不出手試試,怎麼對得住鬼嬰的熱情呢?”

  明明張無病在笑,但所有救援隊員,連同官方負責人在內,卻只覺得寒氣從腳底升起,一路蔓延而上,幾乎凍僵了身軀。

  但站在燕時洵和張無病身後的嘉賓們,卻都眼觀鼻鼻觀心,就連往常脾氣最差的宋辭都默然無言,誰都沒有主動開口為對面的隊友解釋。

  ……我要說這個倒黴到天天遇見鬼的小導演,就是閻王,你信嗎?

  張無病低低笑著,眼眸中波光粼粼,像是長久被壓制到一動都不能動之後,終於有了舒展身軀的機會那般暢快。

  從百年前鬼神殞身之後,他已經躲避了大道太久,投胎輪迴了太多次,甚至快要連自己是誰都要忘記了。

  而現在,終於!

  大道在此式微,鬼怪當道,遮蔽天地感知。

  這豈不是他舒展筋骨的最佳之處嗎?

  閻王有那麼一時間,忽然覺得鬼嬰也沒那麼可惡了。

  他漫不經心的左右掰了掰脖頸,關節發出清脆的一聲聲“嘎嘣”聲。

  這聲音在一片安靜中,更加令眾人覺得心中惶惶。

  官方負責人驚疑不定的注視著張無病,不明白張導演這是怎麼了。被鬼上身了嗎?

  燕時洵掃過官方負責人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微微皺了下眉,還是平靜的道:“不用擔心他,能上身閻王的鬼,還沒出世呢。”

  閻王?

  甚麼意思,外號嗎,還是甚麼搞怪的稱呼?

  總不能是真正的那個閻王吧!

  官方負責人只覺得恍恍惚惚,連思維都混亂成了一團。

  他想說甚麼,但張開嘴卻連語言都組織不起來,總覺得他熟悉的世界整個碎了。

  張無病輕笑著抬眸看向燕時洵:“那我就去了。”

  燕時洵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無病俊容上帶著清淺愉快的笑意,緩步走向荒村深處。

  摺扇在他的手掌心敲擊出古老玄妙的韻律,每一下似乎都有其淵源出處,只可惜人間斷了傳承,早已不知道其中含義。

  黑暗很快吞沒了張無病的身影。

  下一刻,慘叫聲從荒村深處傳來。

  隨後是跑動聲,木頭撞擊聲……像是木雕偶人在逃亡。

  救援隊員滿臉不可置信的錯愕。

  燕時洵眼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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