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弟子問過留在這附近的救援隊員了。”
道長一路跑過來,布鞋輕點地面幾乎沒有落下來過,風一樣刮過來,在李道長身前恭敬站定:“負責人他們是察覺白紙湖附近的村子有問題,所以去了那個村子,現在因為訊號不好,處於失聯狀態中。”
不遠處的救援隊員焦急的不斷伸頭伸腦,往這邊看來,急迫的想要一個負責人和其他人都平安無事的答案。
李道長抬頭時,也將那些隊員的神情看在眼裡,但卻沒有出言安慰他們,只是眉間的皺紋皺得越發的深。WWω.xxδ壹㈡э.co
官方負責人帶著的這批救援隊員,是繼馬道長和王道長之後到的這裡,在進入白紙湖附近後,就因為訊號不好而和外界斷了聯絡,身邊也只有一名道長。
因此,無論是負責人,還是留守在這裡的救援隊員,他們所知道的訊息,都落後了些許。
相較來說,李道長他們所知道的,已經是目前最全面的訊息。
無論是那個邪祟所波及的範圍,還是已經造成的傷亡情況。
當年經受過白紙湖案件的經手人,已經被特殊部門接手,由官方授予榮譽,好生安頓後事。
去檢視的道長已經確定,經手人就是死於人形雕像。並且,很可能就是濱海市郊區,曾經發生綁架案的倉庫裡的那些人形塑膠模特所為。
以小窺大,這也就說明,那個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邪祟,可以任意指揮人形物對特定的人發起攻擊,甚至殺害。
不僅如此,現在就連與西南接壤的地區,都慢慢有了類似的事件,開始有人報告說看到雕像在動。
驅鬼者們就像是陷入了汪洋大海,打了一個,還有一群在等著,這樣的狀況讓他們疲憊不堪,如果再拖延下去,只可能是驅鬼者先倒下,然後人形物佔領上風,再也沒人能保護普通人。
當務之急,就是從源頭解決問題。
聽聞了李道長的卜算結果後,很多門派都主動聯絡了特殊部門和海雲觀監院,表明自己也願意加入到這一場戰鬥中來,絕不讓鬼怪有可乘之機,傷及普通人。
為表誠意,眾多門派都準備將自家門下優秀的弟子派到西南來。
先一步發到海雲觀監院手上的履歷表,各個都是頂尖的優秀人物。
但李道長只掃了一眼,就搖了頭,一個都沒同意。
“西南本就是鬼城,十死無歸之地。再加上鬼道生於此,更為兇險。”
李道長對著電話那邊的監院,語氣平淡:“我等趕往白紙湖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以身殉於此,鎮守鬼城。”
“但是那些人就不必白白來送死了,實力不夠,來幾個也沒有用。”
李道長哼了一聲:“如果我等身死於此,那些人就留在自己門派裡,好好傳承下去吧,別讓後世子弟連經籍都不知道是甚麼。”
“如果此戰必須有人身死。”
李道長眉眼淡漠,明明是個暴躁脾氣,但在提及自己的生死時,卻格外的冷靜,彷彿置身事外,並不擔憂自己的生死。
他頓了下,才繼續道:“那就讓我們這些老傢伙來吧,和其光,同其塵,也算是行道未偏。”
“海雲觀,既然這些年來得了所有人的崇敬,那就要做當做之事。”
李道長低沉的話語,擲地有聲:“天塌了,我來撐!”
電話結束通話,監院在原位靜坐良久,呆愣出神。
還握在手裡的手機響個不停,桌子上面的電話也亮起又自動結束通話,訊息介面不斷有新訊息湧入,很快就99+差一點卡死了電腦。
但是監院就像是對這些已經沒有了反應一樣,他的視線僵直的轉動過來,落在了螢幕上,大腦卻一片空白。
上一次海雲觀全觀覆滅,是在百年前。
道士下山,一去不回,十室九空,傳承幾乎斷代。
李道長那一輩裡,也只有李道長和乘雲居士活了下來。
可現在,乘雲居士在幾年前以身殉道,死於西南,李道長又奔赴西南,前途未知……
監院慢慢握緊了掌中的手機,被稜角硌得生疼也無知無覺。
西南這個地區,就如同陰影一樣覆蓋在監院的心頭,讓他只要稍微想想,就覺得呼吸困難。
為了處理西南的事務,海雲觀幾乎停下了手裡所有的事務,抽調走所有實力足夠的道長前往西南,目前海雲觀內剩下的,也只有年幼的小道童。
就連未出師的道士,也都緊急被派往了濱海市區各個街巷,將遭遇危險的市民從鬼怪手中救出來。
如果西南真的出事,道長們全軍覆沒,那海雲觀的傳承,就會迎來再一次的滅頂之災。
即便監院對此早在很多年前接任過監院這個職務時,就已經有過心理準備,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真的來臨。
一時間,他茫然極了,無限的悲涼從心底湧現出來。
好半晌,監院才在小道童的敲門聲中回過神來,機械的抬頭看去。
“監院,特殊部門轉過來的事務都在等您處理。”
小道童一鞠躬,然後脆生生的道:“還有,那個拿走了烏木神像的大學生,吵著說要見您。”
“他說,我們沒資格扣留他這麼久,他嫌棄觀中飯食太差,說要我們幫忙定外面的飯店,要求我們放他回家。”
烏木神像?是了……
監院艱難的轉動著眼珠,好半天才將思維從一片空白的大腦裡搶回來。
如果不是半年前那幾個大學生遊玩時誤入荒廢神廟,拿走了鎮守邪祟的神像,事情也不會發展至此。
監院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但是在面對著很可能傾覆的海雲觀,他還是忍不住心生怒意。
他猛地起身,終於因為怒意而徹底從剛剛的茫然空洞中脫離了出來,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監院一邊聽小道童複述那個年輕人的話,一邊回應著電話那邊的部門間聯絡。
整個濱海都動了起來。
在這個深冬的寒夜裡,明明年關將近,很多商場都已經做好了新年的佈置,大紅燈籠和福字高高掛起,喜慶又熱鬧。
但應和著遠處的慘叫和求助聲,卻讓投射在地面上的紅光看起來殷紅如血,喜慶不再,只餘下令人驚心動魄的恐怖感。
濱海市安全主管楊濱生深夜接到訊息,立刻從床上翻身而起,邊走邊匆忙披著衣服,直接衝進了門外等待他的車隊裡,調動起所有力量保護濱海市的普通市民。
有海雲觀監院傳過來的訊息,他們立刻確定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郊外那處廢棄多年的倉庫,因為立刻調動人手前去支援在那裡單打獨鬥的宋一道長,並且組織人手對那附近的區域緊急撤離。
事出突然,人手一時半會無法盡數到崗,楊濱生就擼袖子直接上。
他身邊的副手有些擔心他的身體,畢竟也是老人的年齡了,受累再一受凍,說不定會出甚麼問題。
但楊濱生卻擺手阻止了副手,嚴肅的表示現在不是討論個人的時候,先保證普通人的安全。
官方也發出了緊急提醒,說有不法分子利用塑膠人偶等裝載危險品,進行報復社會的危險行動,請市民們清理家中的人形物,並關好門窗。
除此之外,官方還公佈了一系列的驅鬼者聯絡方式。
這些往日裡難以尋找的成名已久的大師,此時都奔赴了各區各片,只要接到該區內的求助電話,就立刻趕去救援。
雖然特殊部門聯絡不上官方負責人,但是暫代了職務的海雲觀監院,卻做得半點不比負責人差。
甚至由他出面與各門派和大師聯絡,比負責人的效果還要好。
聽到監院說李道長拒絕了各門派前往西南的理由後,各個門派的大師都沉默了很久。
有年長的大師,也恍惚想起來自己幼年時從長輩聽說的事情。
海雲觀,逢亂必出,從無退縮。
這一次,也是同樣。
所有大師都沒有想到,李道長那樣久負盛名的人物,竟然真的對功名利祿視如塵埃,甚至連生死都置之度外。
明明只要李道長想,他可以成為所有權貴高門的座上賓,他可以斂財無數坐擁金山銀山,但是,他卻選擇了最艱苦的那條路。
此為,修道者。
大師們都被海雲觀的做法震撼到了。
在這樣強烈的對比下,很多大師都心生愧疚,開始反思起自己的行事。
當所有人都在黑暗裡行走的時候,沒有人會覺得這是錯誤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的選擇更為舒適的那條路。
但在所有路中,卻唯有一條路,鬼怪橫行,危險和死亡如影隨形。
卻上抵青天,大道垂眼。
走在那條路上的人,彷彿在發著光,令所有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都忽然驚覺,自己竟然在沒有察覺的時候,和那條路上的人拉開了那樣長的距離。
而他們只能仰頭注視著那些人毅然堅定的背影,看他風華無雙,看他身姿如青松,可撐天地。
之前不肯讓門下弟子出來參與此事的人,也在漫長的沉默後,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鬆了口氣,讓所有弟子盡數去主動與特殊部門的人員聯絡,參與到這次的劫難中。
“說甚麼要死就死他一家,李老頭到現在還是這麼狂!他這話說的,當我是不存在嗎?”
年長的大師聽到弟子傳回來的話,當即罵罵咧咧的拎起自己的桃木劍就踹門出去:“開玩笑!我和他鬥了一輩子,憑甚麼他連死都死在我前頭?你告訴他,想都別想!要死也肯定我先死,這一局,我贏定了!”
弟子:“這種勝負欲可以不要的師父!”
長年在街上擺個攤子替人算卦的術士,也被外面的哭喊聲吵醒,在打聽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情後,術士摔了碗,批起衣服就向外走。
“這算是驅鬼者團建活動嗎?也不知道告訴我們一聲,真是太不夠意思了。雖然咱爺倆兒是沒甚麼好師承,但竟然不帶我們一起玩,真是不夠意思——徒弟!快起床走了!”
徒弟應了一聲,抱起平常出攤子用的傢伙事就顛顛的往外跑。
術士一打眼,嫌棄的一腳踹過去:“你拿我墨鏡幹甚麼?大半夜的這麼黑,裝瞎子給鬼看嗎?拿籤筒是要給鬼算一卦再收幾張冥幣怎麼的?去拿為師的桃木劍鎮魂鈴!你個傻子。”
徒弟被踹得一臉懵逼,趕緊嘴上應著回身往房間裡跑。
術士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將之前沒有結束通話的電話重新拿起了,放在耳邊:“監院,我只是個小人物,街上和鄰居都喊我神棍。但我畢竟也在海雲觀學過幾日經書,替三清掃過香灰……”
“我只是個螻蟻般不起眼的市儈小民,但我也同樣是人,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街坊鄰居遇險?”
術士哈哈笑著,一甩衣襬仰頭邁出了大門:“若天明時,監院在街上見到我的屍體,記得幫我收屍,碑文上一定要寫明,我可也是海雲觀的弟子。”
監院靜靜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原本冷肅的面容漫上笑意。
他輕輕點了頭:“好。”
電話裡,整個濱海市的情況都言簡意賅的傳過來,語速極快帶著一觸即燃的緊迫感。
而電話外,從監院面前的房門後,傳來了年輕人和母親的大罵指責聲。
母親在忿忿不平的質問,為甚麼要扣押她的孩子,為甚麼不放他們離開,海雲觀一個小小道觀,有甚麼權力這麼做?
守著這對母子的小道童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看來早已經解釋得累了煩了,最後乾脆不加理會,只當自己是個木頭人。
監院推開門時,剛好年輕人洩憤扔過來的枕頭砸向門板,卻落了空直直的往監院頭上砸。
幾個小道童都沒想到竟然這麼巧,一時間瞪圓了眼睛,驚詫又擔憂的仰頭看向監院。
監院一抬手,手掌牢牢的抓住了枕頭,沒有被它碰到半點。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的看向那對母子。
因為始終沒有找到烏木神像的下落,年輕人既是目前唯一一個親眼見過烏木神像的人,又是當時去過荒廢神廟的幾人裡唯一的倖存者,所以為了得到更多尋找烏木神像的線索,海雲觀暫時將這對母子留了下來。
況且就現在外面這種情況,將這對母子放出去,才是真正害了他們。
不管如何,海雲觀數百年曆史,大殿供奉的神像早已經被神力沁染,帶著曾經諸位神明天尊的力量,非尋常邪祟敢來撒野之地。
在現在風聲鶴唳的濱海市,沒有比海雲觀更安全的地方了。
這裡也暫時作為驅鬼者後撤的大本營,開放接納所有前來避難的人群,還有受了重傷難以支撐的驅鬼者。
小道童不是沒有將現在的情況向這對母子解釋,但母親一口認定這就是用來欺騙他們的謊言。
她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雕像怎麼會動呢?她活了幾十年都沒見過,一定是這些道士拿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騙她。
年輕人也不耐煩起來,扭動著身軀坐不住,嚷嚷著要點外賣要玩遊戲,讓小道童趕緊放他們走,不然他要給官方打電話了。
監院進來的時候,母子兩個剛被不言不語的小道童激怒,想要動手。
卻沒想到房門直接被推開來,下午見過的那位氣勢驚人的道士垂著頭站在門外,道袍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吹鼓起來,獵獵作響。
這是曾經殺鬼無數,真正淌涉過死亡和鮮血的道士。
他眼見過身邊師父同輩一個個死亡,見過海雲觀盛極又衰落,諾大的道觀裡曾經只剩下他一個小道童看守,昔日的歡笑和人來人往的熱鬧都消失不見,只有秋風送落葉,無邊蕭落。
他也曾見過海雲觀大開山門,隆重迎回道士的屍骸,所有道士垂首,肅穆將往日熟悉的人親手下葬。
而有些道長……甚至命喪於厲鬼,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
就連身後,也只能立一座衣冠冢,聊以寄託哀思。
當他成為監院的時候,曾經熟悉的人們,已經一個個死去,他甚至親手為自己的弟子合上棺木,操持弟子的往生科儀。
而他也越發低沉嚴肅,不苟言笑。
他駐守於陰陽之間,不許惡鬼侵擾生人,以身做牆,悍守普通人的平靜幸福。
就像是數百年來,海雲觀所有道士所做的那樣。
所有人都在說,海雲觀的監院,是個不可招惹的厲害人物。
但只有監院知道,這份成熟和強大背後,埋葬過多少同門的死亡。
明明不該遷怒於普通人的。
他也很清楚,就算這個年輕人不拿走那尊烏木神像,或許也會有別人去拿,或者再拖延許久,使得小疾變惡疾,爆發出來時,就會是遠遠比現在更棘手危險的狀況。
理智在說,不是這個年輕人的錯。
他是道士,守護普通人本就是他的職責,要冷靜理智的分析局勢,而不是任由情感佔上風,怪罪於一個年輕人。
但他……
監院閉了閉眼,無聲的嘆了口氣,心中酸澀。
當他再睜開眼時,面容上已經只餘下一片與尋常無異的平靜。
“你們有晚飯,手邊有供你們消遣的經籍,甚至。”
監院揚了揚手中的枕頭,諷刺一笑,搖著頭道:“你們還有枕頭和鬆軟被褥,可以供你們休息。”
“但外面那些疲憊奔波的道長和驅鬼者們,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可能再也見不到明天早上太陽昇起時的朝霞。他們連最後一口熱乎飯都沒能吃上,曝屍於天地間,睡的是冷硬街頭。”
監院的聲音不大,聲調平靜辨不出喜怒。
但母子兩個卻就是莫名覺得監院恐怖得令他們懼怕,不由得瑟瑟發抖,母親將兒子藏在身後,大氣不敢出一副害怕監院傷害他們的模樣。
再也沒有了剛剛面對著小道童時的頤指氣使。
“你們想離開?”
監院輕聲問:“如果你半年前沒有拿走那尊烏木神像,或者,你在幾個月前將烏木神像拿到海雲觀來的時候,向我們說實話,你現在都不用在這裡待著,可以回到家盡情的打你的遊戲,參加你口中的比賽。”
“但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很多人都已經失去了從危險中離開的可能,濱海市和整個西南,都已經淪為惡鬼地獄。”
“因為你一人之過,千萬人承受災難。”
監院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告訴自己不可以動怒。
但是當他真的提起此事時,想到從各方匯聚過來的訊息,想起外面街道上的哭喊聲和絕望的求助聲,還有源源不斷的傳回來的,驅鬼者受重傷甚至身死的訊息……
他還是忍不住怒從心頭起。
但凡這個年輕人在這半年中,有一次沒有隱瞞真實情況,而是儘快上報,或許都不會走到如此地步。
監院想不通,為何年輕人對鬼神不懷有敬畏之心,眼見著荒廢神廟,甚至其中還有屍骸枯骨,卻也敢走進去,在那樣詭異的環境中,膽大包天的拿走祭祀禮器和鎮物。
哪怕,膽小一點呢,哪怕,還殘留一點敬畏之心,不去搞甚麼試膽遊戲,而是將那裡的異常告知西南的驅鬼者呢?
但事已至此,不管說甚麼都沒用了。
監院甚至懷疑,是否這也在大道的計劃中。
他無法窺視大道,也做不到大道無情,不偏不倚。
他只想讓自己熟悉的人們,活下來,別死……
見監院沉默不語,剛剛被監院說得惱羞成怒的母親,也不高興的開口反駁:“道長,話可不能這麼說啊,按你說的,難不成我家孩子是有心要害那些人嗎?”
“他就是一個孩子,他懂甚麼?都是無心之失,就不能輕拿輕放嗎?說兩句得了,怎麼你還蹬鼻子上臉說個不停了呢?要是嚇到他怎麼辦?”
母親不滿的將孩子護在身後,梗著脖子向監院說:“就算有人死,和我家孩子有甚麼關係?他不是一直坐在這呢嗎,這叫那甚麼,啊不在場證明。和他沒關係的事情,就別把屎盆子往我家孩子身上扣,你這叫誹謗,小心我去告你。”
“你們不是有那個甚麼,道教協會嗎?我要去告你恐嚇,讓你當不成道士。”
母親冷笑:“我家多聽話多乖的一個孩子,在你嘴裡怎麼就和那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一樣了?別人死不死的,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見母親給自己撐腰,剛剛還被監院說得慫成一團的年輕人,也重新直起了腰桿子,理直氣壯的道:“對啊,他們自己找死,和我沒甚麼關係。”
“那些道士甚麼的,他們不去不就不死了嗎?自己非要去,難道也是我的錯嗎?”
年輕人暗暗翻了個白眼,這一天被關在海雲觀裡錯過了遊戲比賽所積攢的怨氣,讓他一時忘了之前烏木神像和同學死亡帶給他的恐懼,事情過了就忘了那時的情緒。
他嘟囔了一句:“神經病。”
小道童聽到了,年紀小比不得監院的養氣功夫,立刻被激怒了,一擼袖子就衝過去:“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你知不知道我師父也在西南,明天,明天我就沒師父了。你憑甚麼這麼說!”
小道童聲音裡都帶著哽咽,倔強的不讓眼淚從眼眶裡落下來。
年輕人驚恐的大喊,手忙腳亂掏出手機對著小道童錄影:“快來看啊,道士打人了!還有沒有人管了,海雲觀打人了!”
“我要把影片發到網站上,讓所有人都來看看你們海雲觀的真面目!”
小道童被激得心頭火氣,蒙足了一口氣像小牛犢一樣衝了過去。
“打的就是你怎麼樣!反正我都快沒有師父了,這個道士我不當了又怎麼樣!就是要打你,打你!”
小道童年紀小,但力氣可不小。
日常在海雲觀打掃清潔,包攬雜事,跟隨師叔道長練功練劍,他在為以後獨當一面可以從鬼怪手裡拯救生命做準備,吃的苦都變成了他的力氣。
母子兩個驚叫著和小道童扭成一團,場面一片混亂。
監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天看地看鞋面,手裡電話一個個接起來,忙得沒有時間去管小道童。
——他清楚這孩子的心中悲憤。
他也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時刻,眼睜睜看著師父和師叔們奔赴死亡,卻連挽留的藉口都沒有。
監院甚至覺得,小道童就是很多年前的他,在完成他曾經因為剋制的理智而沒有完成的事情。
但一通電話打進來,對面說出的話,讓監院本來緩和了的神情重新嚴肅起來。
是一名西南的驅鬼者。
他話語急切的請求監院,讓他前往白紙湖,增援官方負責人一行人。
“西南現在已經是十死無生之地,你還是……”
監院皺著眉想勸,卻被對方打斷了話語。
“我知道!”
那位年輕的驅鬼者哽咽著道:“我知道……因為那裡,是我師父身死之地啊!”
在多年前的一天夜裡,一名著白衣的居士叩響了他們師徒家的房門。
那時他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起身,就看到師父出門迎接,口稱乘雲居士,與那居士關係頗為親近。
那居士也笑吟吟的,溫潤俊美。
但說出的話,卻如晴天霹靂。
‘老友,鬼道將生,我需要你來幫我,如果我身死於西南,需要有人繼續幫我鎮守鬼道,直到天地找尋到生機,或是我那弟子成長到足以應付這一切沉重真相的程度,被大道引到白紙湖,了結一切因果。’
白衣居士言明此行兇險,並道:‘我聽聞老友的師門,曾在多年前參與過西南替骨之術的施放,令西南免遭惡鬼侵擾。現在,西南將有大難起,我們必須重新鎮壓惡鬼。’
‘老友可還記得當年承接替骨之術所用木雕的木匠,都有哪些?’
師父先是愕然,隨即一口答應下來,匆匆轉身和年輕的驅鬼者交待了一句,就跟著那居士一道出門離開。
年輕的驅鬼者看到,那位居士在門外,向他微微躬身致意,聲音柔和帶著笑意的向他道:‘多年之後,也煩勞你再走一趟白紙湖了。’
說罷,居士便轉身離去,只有白衣一角翻飛在他身後,如野鶴騰雲。
那一幕,年輕的驅鬼者記了很多年。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師父,從那之後,他甚至連師父的骸骨都沒有見過。
“我問過其他人,他們都說,我師父是將遺骸留在了鎮守之地,以身做陣法,鎮壓惡鬼。”
西南驅鬼者哽咽道:“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當年那位乘雲居士,應當是早早就算到了今天的狀況,所以才會留了那麼一句話給我。”
“我師父絕對還留在白紙湖!我要去幫我師父收屍,然後,繼續我師父沒有完成的事情。”
西南驅鬼者懇求道:“我無所謂斷不斷傳承,身為弟子,卻連一炷香都沒為師父燒過,何其不孝!讓我過去吧,否則,我就算活著也已有心結,修行再難寸進,與死亡無異。”
監院有些錯愕,沒想到這名驅鬼者還有這樣的經歷。
他剛想要答應下來,忽然愣了一下,福至心靈一般想到了那間荒廢神廟。
據年輕人所說,那神廟中的屍骸已成枯骨,但依舊牢牢的將烏木神像壓在身下。
年輕人以為是那個人在貪戀錢財,不想讓別人搶走那些金銀。
但是監院卻光是從講述中就聽得出來,那化為枯骨的驅鬼者,分明是耗空了全部的力量,只能在無奈之下以肉.身鎮守,不讓鬼怪有破壞陣法的機會,使得烏木神像可以發揮出最大的力量,鎮壓白紙湖邪祟。
——被年輕人無所謂扔到一邊的骸骨,卻是別人找尋了多年,掛念了多年之人。
當年……乘雲居士早早便算出了鬼道將生,禍難將起,因此與那位驅鬼者一起找尋到了烏木神像,並且安排好了身後的一切事宜,就連今夜的動盪都在他的卜算之中。
監院在想通的瞬間,只覺得心驚。
這一刻,他清晰的看到在修道一途,天賦如同天塹,驚才絕豔的人物是如何的身帶無限光華,令人仰望卻不及。
乘雲居士哪裡是算出的,到這種程度……分明是窺見了大道!
所以最後才會身死於大道的因果之下啊。
這麼說來,那荒廢神廟中的枯骨,就是這位驅鬼者失去了蹤跡的師父。
西南驅鬼者懇切哀泣的說辭打動了監院,他也很清楚,既然對方的師父早早參與了白紙湖之事,那他們這些遲了許多年才前往的人,也沒有資格攔下對方。
於是監院嘆了口氣,鬆了口。
西南驅鬼者喜極而泣,哽咽著連連道謝。
“但是你必須要知道。”
在結束通話電話之前,監院將神廟枯骨之事告知了對方,並且嚴肅的叮囑道:“你師父當年都無力招架身死於神廟,那裡的邪祟遠非你平日裡見到的那些鬼魂所能及,那裡是鬼道將生之地,兇險萬分,甚至連你都可能身死白紙湖,你……”
“這正是我所追求的。”
西南驅鬼者斬釘截鐵的道:“當年西南群鬼,本就是我師門祖上參與的鎮壓。現在鬼禍再起,我自然當仁不讓。”
“也算是售後吧。”
他撓了撓頭,一想到將要接師父的骸骨回家,就止不住笑意,顯得格外憨厚。
從監院那裡拿到了李道長的聯絡方式後,本來就在附近想要上前的西南驅鬼者,立刻半秒鐘都等不了的衝過去。
在海雲觀道長攔下他時,西南驅鬼者美滋滋的向對方展示了監院發給他的許可。
道長有些詫異,想不通為何監院會讓其他人過來。
但在聽著西南驅鬼者的講述後,道長的神情逐漸嚴肅,並帶著他去找了李道長。
幾名道長已經在皮影博物館的牌樓前盤腿安坐,口中唸唸有詞,手結法印,陣法開始在他們之間成形。
結合之前兩撥人都消失在這裡的事情,再加上剛剛很多人都看到的小女孩,道長們很快就確認了那些失蹤的人,就在皮影博物館的某張皮影中。
很可能就是謝麟的妹妹謝姣姣主導了這一切,用替骨之術,將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替換到了皮影戲中。
因此他們列陣於此,準備破局。
而李道長則帶著另一部分道長,準備去白紙湖旁的荒村尋找官方負責人。
皮影戲起於白姓村子,又曾被屠村,就連經辦這些案件的人都死於邪祟之下,這讓李道長立刻鎖定住了謝姣姣和白姓村子。
解鈴還須繫鈴人。
既然因在那裡,那果也在那裡,終結這一切的方法,必然也存在於此。
李道長剛準備離開,另一位道長就拽著西南驅鬼者跑了過來,向他說明了原委。
李道長的面容漸漸嚴肅,良久才感嘆道:“不愧是狗蛋兒,這都能算到。”
西南驅鬼者:……?狗蛋是誰?和我說的事情有甚麼關係?
李道長一臉為小師弟驕傲的喜滋滋神情,西南驅鬼者還處於茫然中,唯有知道實情的道長們,沉默了。
原本專心結成陣法的道長,都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瞥了眼李道長,暗暗心道,這也就是燕道友不在,要不然又要迎來燕道友的黑臉了。
……怎麼說乘雲居士也是久負盛名的人物,雲遊四方,朋友遍天下,無人不知乘雲之名。
但一到李道長這個做師兄的嘴裡,再怎麼驚才絕豔的人物,也只是他記憶裡那個髒兮兮啃饅頭的小狗蛋兒。
道長哭笑不得,但李道長輩分太高,他想說甚麼好像也不合適,只能搖頭笑著,暗暗希望李道長不要當著燕道友的面也這麼稱呼乘雲居士。
——以他對燕時洵的瞭解,絕對會為了這個稱呼而和李道長吵成一團。
被很多人掛心的官方負責人,此時的狀態絕對說不上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藏身的地方,竟然還有木雕偶人藏在這裡,而且他還沒有發現,一時不慎落到了對方手裡!
官方負責人感受著近在咫尺的寒氣,連苦笑的力氣都沒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木雕偶人越發靠近自己,他甚至能夠從對方的木頭眼珠裡看出貪婪的意味。
跟在負責人身邊的道長驚呼一聲,趕緊從懷中抽出黃符,疾跑間不斷將指間夾著的黃符飛向各個方位,以結陣法。
但是道長沒有料到的是,就在瞬息間,白紙湖周圍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鬼道在此,取代了大道。
從這一刻開始,在白紙湖周圍,鬼怪才是主宰,而生人變成了需要逃竄的老鼠。
即便燕時洵在鬼戲中藉由鄭樹木殺死了謝姣姣,但是已經誕生的鬼道不會終結自己成長的速度。
就如天地大道一般。
大道起源於萬千生靈,卻不會聽從生靈,而是做出最理智的判斷,以保生靈。
而鬼道誕生於群鬼之中,如果謝姣姣未死,她將成為掌控鬼道的鬼神。
她死之後,鬼道再無養分,為了求生便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周圍蔓延,儘可能的將生人血肉囊括懷中,作為鬼道繼續成長的養分。
直到鬼道能夠真正在整個天地間與大道抗衡,而不是僅僅侷限於白紙湖,或是西南地區。
無形的鬼道在黑暗中叫囂著成長,想要掌控天地。
這份意志,也體現在了所有被賦予了生命的木雕偶人身上。
過於濃郁的鬼氣損傷了道長手中的黃符,不等陣法成形,黃符就先被鬼氣點燃,劇烈燃燒。
一滴水,如何與海水抗衡?
道長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心中大駭。
但負責人就在眼前,眼看著就要被偶人所傷,道長一時也顧不上別的,只能大吼一聲,手持桃木劍衝上前。
“邪祟滾開!”
桃木劍劈下的同時,道長一把拽住負責人的手臂,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電光火石之間,木雕偶人像是忽然間被解開了限制,原本只能發出“咯咯”聲音的嘴巴,猛地發出淒厲長嘯。
它回身反擊,手掌同樣劈向就在它不遠處的道長。
“噗呲!”一聲,血肉被穿透的聲音傳來。
道長的身軀猛然僵住。
木雕偶人的手臂,生生從他的胸膛間掏了過去,穿透了他的肺部。
那一瞬間,整個天地間的空氣都離他而去,他張開嘴巴,卻像是破舊的風箱,疼痛和窒息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道長!”
負責人目眥欲裂,大喊著想要將道長救下來。
卻被道長一手揮開:“走!”
“去找燕道友!大道生變,燕道友一定知道真相。”
“那是我們成功的希望。”
道長強撐著讓自己鎮定下來,抬手緊緊攥住了木雕偶人貫.穿了自己胸膛的手臂,讓自己的肉.身成為囚困對方的牢籠。
他沉聲向負責人道:“帶上白師傅,離開荒村,找到燕道友。”
負責人深深的看了道長一眼,隨即轉身,咬著牙帶著所有人撤離荒村。
整個荒村,都好像從死亡中活了過來。
每一戶荒廢的村屋中,都有木雕偶人出現在黑暗中。
它們轉動著靈活的木頭眼珠,原本被謝姣姣操縱著的活嘴活眼得了自由,貪念壓過了之前想要掙脫地獄的想法,被生人鮮活的血肉氣息吸引來,慢慢向負責人一行人靠近。
白紙湖附近的所有鬼邪之物都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變天了。
陰陽乾坤顛倒,鬼與人身份調換。
在白紙湖這片天地,鬼道取大道而暫代之。
在此之下,惡鬼才是萬物之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