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荒村中,沒有人說話。
一片安靜中,唯有從村落深處的黑暗裡傳來的接連不斷的撞擊聲,顯得格外滲人。
兇獸被從長久的束縛中放歸,所以積攢的埋怨和絕望,都於黑暗中盡情宣洩。
於是,本來獵殺生人的惡鬼冤魂,就一頭撞上了兇獸之口,成為了最先倒黴的炮灰。
燕時洵聽著耳邊裹挾著風聲傳回來的雜亂聲音,也感覺到了身後嘉賓們自以為小心隱蔽看過來的目光,他的臉色越發麻木,一副並不想解釋的架勢。
之前好歹從張無病最開始轉變模樣就眼睜睜看過來的嘉賓們,倒還好一點。
畢竟張無病出現的時機,剛好是路星星體力不支倒下的時候,在滔天湖水中保護了眾人。所以即便他們有疑惑,卻還是多少相信張無病不會隨意傷害他們的。
更何況還有燕時洵在。
即便張無病現在和之前的模樣截然不同,但是他日常哭唧唧抱大腿的模樣,還是深深印刻在了嘉賓們心裡,讓他們總是習慣性的將張無病歸在燕時洵那一方,覺得就算張無病真的想做甚麼危及眾人的事,燕時洵也能壓住他。
問題不大。
一物降一物嘛。
但是救援隊員們卻完全沒有這個認知轉變的過程。
在他們眼裡,就是上一次見面時還笑得傻乎乎的小導演,現在突然雷厲風行大殺四方。
救援隊員們:……?
你這個……不說你是鬼上身,真的很難讓我們理解啊。
官方負責人也猶豫著湊近燕時洵,壓低了聲音問他:“張導演,真的沒問題嗎?”
該不會這裡又有甚麼邪神,還上了張無病的身吧?
燕時洵:我就知道!
並不喜歡向其他人解釋的燕時洵,還是黑著臉,簡略的向官方負責人說明了前因後果。
官方負責人頓時驚愕得半天沒有回過來神。
就連旁邊聽到的救援隊員,都滿臉驚恐。
媽媽我看到閻王了!
“這裡……”
有人猶豫著發問:“這裡還是陽間嗎?難道在我們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這裡其實是陰曹地府?”
“好像也有可能,以前不是常見到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鬼魂嗎?沒想到有一天我們也是這樣了。”
“可我真是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死的……”
“難道是在進荒村的時候?還是看見那些木雕的時候?”
“不過,閻王竟然和張導演長得這麼像。所以張導演才一直撞鬼嗎?就類似於沒避開名諱那種?”
“嘶……”
聽著從救援隊員那邊傳來的嘀嘀咕咕聲,燕時洵只覺得自己太陽穴一突一突的疼。
不過他倒是也能理解眾人的心態。
畢竟突然告訴誰眼前的是閻王,對方都不會立刻就相信。
——認知之外的事情,人根本就沒有接受過於跳躍的資訊的準備。
“我看你們是從村子裡面跑出來的。”
燕時洵皺眉向官方負責人詢問道:“你們是先去了白姓村子裡找我們,然後遇到了那些木雕?那你們看到白師傅現在在哪裡了嗎?”
官方負責人連忙向後面指了指:“何止是看到了,要不是白師傅,我們連發生了甚麼都不會知道,真的要感謝他了。”
“但奇怪的是,白師傅突然受了重傷,明明沒有外傷,但卻血流不止,現在陷入了昏迷。”
官方負責人擔憂的向後面望去:“我們轉移的時候帶上了白師傅,他現在還在醫療人員那裡,雖然狀態總算是穩定下來了,但沒有甦醒的跡象。”
燕時洵瞥了一眼荒村,雖然夜色太黑又到處瀰漫著鬼氣,他無法透過黑暗看清荒村裡現在的情況。但是,他相信張無病。
雖然張無病向陰那一面的閻王顛倒浮現了出來,與燕時洵所熟悉的張無病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但是閻王帶給他的感覺,並沒有發生變化。
更何況鄴澧也沒有說甚麼。
——除了酆都和地府舊有的恩怨,讓鄴澧看閻王怎麼都不順眼以外,鄴澧對於閻王並沒有往日裡看到有罪魂魄的厭惡。
燕時洵相信自己的判斷,也信任鄴澧和張無病。
荒村有張無病在,就不用他再操心了。
這麼想著,燕時洵橫抱著懷裡的路星星,快步走向被救援隊員們護在中間的醫療人員。
白師傅雖然面色慘白,頭上和衣服上還有殘留的血跡,看起來形象有些狼狽,但呼吸和脈搏卻是平穩的。
醫療人員為他進行了緊急處理,只等情況穩定下來,就立刻送出白紙湖,到地方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
見燕時洵大跨步走過來,幾次行動下來也對他熟悉了的醫療人員還沒等驚喜,就先出於職業的緣故,一眼看到了失去知覺昏迷中的路星星。
“他這是怎麼了?”
醫療人員急急迎上去,在看清路星星的臉色後頓時有些錯愕。
路星星現在這副氣息奄奄,臉色青黑冰冷的模樣,就說這是一具屍體,醫療人員都覺得毫無問題。
燕時洵語速極快的將路星星的情況告訴了醫療人員,醫療人員越聽就越皺緊了眉頭。
“這,這……”
醫療人員下意識回頭看向擔架上的白師傅:“怎麼和白師傅有點相似?”
作為常年跟隨救援隊的醫護,她也多少知道鬼怪之事,並不是無神論者。
可即便如此,今夜的情況,還是出乎了她的認知。
“是替魂。”
燕時洵淡淡的叮囑了她一句:“見到任何人形雕像都要小心,尤其是你覺得長得和你相似的雕像。”
“您放心,燕先生,我先試著幫路星星平穩生命體徵。既然您說已經為他驅除了體內鬼氣,那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範疇了。”
醫療人員鄭重的向燕時洵點了點頭,道:“我一定盡我所能,讓路星星平安無事。”
“多謝。”
燕時洵向醫療人員道了謝,便轉身向擔憂的望過來的官方負責人建議,先將傷員護送出去。
“負責人你大概也察覺到了,這裡的氣場發生了變化,陰陽乾坤顛倒,在這種環境中,生人受傷也很難恢復。”
“白紙湖開始變得兇險,恐怕西南所有鬼魂都在向白紙湖靠攏,他們留在這裡也會分散我們的精力。”
燕時洵想了想,道:“先讓一部分救援隊員送兩名傷員回去吧,只留下幾個人就行,這裡已經不是尋常人能夠插手之地。”
生人與惡鬼之間,戰火將起。
燕時洵不能保證自己在戰鬥中,還能密不透風的將失去知覺的路星星兩人保護下來。
在聽到傷員這個詞眼時,負責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才懷著最後的期冀,小心翼翼的將之前掩護著所有人離開荒村的那位道長的情況,告訴了燕時洵。
“我知道現在回去有可能會導致危險,但。”
負責人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帶著擔憂:“我們離開的時候,道長已經受了傷,如果沒有人去帶他離開,我擔心他會……”
負責人頓了頓,沒能繼續說下去。
他轉而看向荒村中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或許,張導演……不,閻王,可以幫我們找回那位道長?”
燕時洵在聽到那道長的處境後,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隨即立刻回身看向嘉賓們,安排他們和傷員一起撤離。
既然現在已經回到了現實,那就在局勢還沒有滑向真正的危險之前,能撤走一個是一個。
按照閻王所言,節目組眾人本來就是代替眾生遭遇危險,八名嘉賓加上一名導遊,剛好是九之數,可抵眾生。
但現在鬼道蔓延,恐怕在白紙湖之外的西南地區,全都已經遭遇了鬼道所導致的危險,嘉賓們繼續留在這裡也沒甚麼必要,還不如儘早遠離危險。
南天作為這一行人裡唯一一個還會些術法的,也被燕時洵著重叮囑,告訴南天如果有危險,就呼喚他的名字借力。
南溟山長年死祭,南天也算是與死亡有關聯。
如果是南天向鬼神請借神力的話,一時半會倒也支應得了。
雖然燕時洵並不想讓南天這樣的普通人捲進來,即便南天在摸索著繼承南溟山的傳承,在他眼裡也還是個沒出師的半吊子,應該屬於被保護的範疇而非直面危險之人。
但是現在無奈之下,燕時洵也只得擔憂的多叮囑南天幾句。
南天對此倒是沒甚麼意見,他點點頭向燕時洵笑道:“燕哥你放心吧,南溟山的時候,我明明是阿婆的孩子卻沒能保護大家,現在我不想再像那時一樣了。”
“矮子裡面拔高個,這次也該輪到我保護大家了。”
南天笑著一口應下,然後帶著眾人就準備離開。
宋辭卻倔強的站在原地不肯走,任憑趙真在旁邊拉他的衣袖示意,也直直的看向燕時洵。
他的唇瓣抿得緊緊的,漂亮的眼眸中帶著最後的期冀。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問甚麼。
燕時洵卻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向宋辭道:“宋辭,人有選擇的權利。”
“無論最終的結果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要由選擇這一切的人來承擔。”
燕時洵的聲音很輕,帶著他特意壓低下來安撫宋辭的聲調,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但宋辭的眼淚,依舊奪眶而出。
小少爺是個聰明人,他出生在那個圈子裡,早就習慣了聽其他人話語下隱含的意思,可以分辨他人真正想要說的話。
而現在,他很清楚,燕時洵在對他說——
謝麟死了。
即便宋辭在看到謝麟沒有和燕時洵一起回來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猜測。但燕時洵沒有親口告訴他的時候,他的心裡就總有一絲僥倖,覺得,萬一呢?
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謝麟還活著呢?
但現在,燕時洵肯定的答案,還是敲碎了宋辭所有的僥倖。
小少爺紅了眼圈,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又在寒冷山風中凍得他細嫩的肌膚刺痛,卻抿著唇一言不發,也不肯離開。
趙真擔憂的站在小少爺身邊,雙手放在小少爺身側虛虛扶著,害怕小少爺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出甚麼意外。
燕時洵沒有過多溫言安慰他人的習慣,他也很清楚,宋辭遠遠比其他人所看到的那層表象要來得堅強。
要不然,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也不會咬牙跟了節目這麼多期,還沒有被危險和鬼怪嚇退。
燕時洵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宋辭的肩膀:“你盡力了,宋辭。但是最後做決定的,是謝麟。”
“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他人。而能為自己的未來和結局做出選擇的,只有自己。”
燕時洵平靜道:“謝麟選擇了他的妹妹謝姣姣。”
也心甘情願走向死亡。
只是為了再也不違背曾經對謝姣姣立下的誓言,再也不與謝姣姣分別。
宋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眸光劇烈動搖破碎。
他哽了哽,卻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深深的看了燕時洵一眼,便終於轉身,跟著所有人一起,向著與荒村相反的方向離開。
燕時洵站在原地,靜靜的注視著所有人離開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轉身,示意官方負責人跟上來。
除了幾名年長而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燕時洵沒有讓多餘的人留下。
他既然已經知道將要面對的是何等艱險的局面,就不會讓實力不夠的人無謂送死。
無論是官方負責人還是鄴澧,留下來的,都是有責任平息這場混亂的人。
讓官方負責人離開,才是對他職責的不尊重。
“張無病。”
燕時洵邁開長腿,率先向荒村中走去,他平靜的喊著張無病的名字,與往日裡喊那個總是衝過來抱大腿的小傻子的態度,並沒甚麼不同。
張無病就是在百年前身死的閻王這件事,並沒有影響燕時洵對他的態度。
救援隊員不由得驚恐的看向燕時洵,心裡犯著嘀咕,心說難道剛剛說張導演是閻王,是在和他們開玩笑的?
怎麼從燕先生的態度上,一點也看不出閻王該有的尊嚴呢?
燕時洵並沒有故意提高音調,但卻很奏效。
原本荒村中零星傳出來的雜亂聲音,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很快,一道挺拔清貴的身影,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張無病攏著衣袖,一副笑吟吟的模樣。
“你們在找的,是個道士?”
不用燕時洵多說甚麼,張無病就偏過頭去,望向官方負責人:“巧了,我在村子裡,確實見到了一個活人。”
燕時洵聞言,看向張無病。
張無病接受到了燕時洵眼神裡的詢問,笑著向自己身後揚了揚下頷。
果然,穿著道袍的身影踉蹌著落後了張無病一段距離,從黑暗的村落裡走了出來。
道長的臉色並不好看,他的手掌盡力壓住傷口,但道袍還是已經被鮮血浸透,也順著拎在手裡的桃木劍滴滴答答的淌了一路。
他明顯也對張無病與之前不同的轉變有些疑惑,但還是因為張無病救下他的行為而選擇了暫時信任他。
直到道長真的跟著張無病走過來,看到了燕時洵和並沒有損傷的官方負責人,他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放下了心來。
“燕道友。”
道長向燕時洵拱手行禮,苦笑道:“見諒,我這副模樣,實在是盡不到禮數。”
負責人連忙過去攙扶住道長,擔憂的看著他詢問傷勢。
道長擺了擺手,說自己的情況已經比之前料想的要好很多了。
看到負責人不相信的譴責目光,道長知道他在想甚麼,便笑著解釋道:“真的,沒有在強撐著安慰你。”
“在你們離開之後,我就已經做好了身死於此的準備,但是,我卻看到了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物品。”
道長的臉色嚴肅下來,鄭重的吐露了幾個音節:“烏木神像。”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道長身上。
就連一直警惕戒備著張無病的鄴澧,都轉眸看向那道長。
官方負責人更是錯愕:“烏木神像?在海雲觀裡丟失的那一尊?它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兩地相隔可有幾百裡!”
張無病若有所思的用摺扇敲了敲手臂,然後抬頭看向鄴澧。
鄴澧緩緩眨了下眼眸,當是回答。
張無病立刻了然,低聲喃喃:“怪不得,我就說這裡的力量氣息怎麼如此熟悉……”
其餘人不知道烏木神像的真實情況,但兩位鬼神卻很清楚。
尤其是唯一見過千年前鄴澧的張無病。
那時戰場上唯一僅剩的戰將,令閻王印象深刻。
千年前的屠城之戰,死傷數十萬人。
如此龐大的死亡數量,令整個地府幾乎全都動了起來,陰差前往戰場,想要將亡魂帶回地府。
但是整個戰場上,卻沒有一個亡魂肯與陰差離開。
將士即便戰死依舊英魂不倒,目光凜冽鐵衣寒光,堅毅而沉默的守在戰場上。
似乎在這一地死亡中,還有他們值得追隨和守衛的存在。
此事驚動了閻王。
當他走到戰場上時,便看到那戰將渾身浴血,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也要站起來,直面死亡。
那戰將眉眼堅定銳利,對於死亡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是憤怒。
那一幕久久印刻在閻王心中。
當後來酆都生變的訊息傳來時,鬼神譁然,可閻王卻只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反而有種懸在半空中的刀,終於落了下來的安心感。
而剛剛張無病在荒村中時,越靠近他撿到道長的地方,他就越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氣息。
強大,鋒利,怒目詰問天地。
一如千年前那名戰將,所留給他的印象。
燕時洵與鄴澧對視了一眼,彼此心中頓時清楚了,為何之前鄴澧的力量無法在這裡生效。
就如鄴澧所言,他面對的,是千年前的自己。
雖然尚不清楚千年前鄴澧的形象是如何流傳下來的,但是,烏木神像從一開始,明顯就是奔著鎮物去的。
無論是所選木材還是雕刻方式,都是為了應對凶煞惡鬼。
盤腿坐下來衝著惡鬼唸誦經文感化它們,或許是文明慈悲的方式。
但惡鬼從來都是不講道理的傢伙,鄴澧並沒有溫情留給它們,一向的解決方式就是審判善惡,違逆者當場斬殺。
傷人惡鬼,還留著幹甚麼?
鄴澧做了千年的酆都之主,曾經的憤怒和鋒利都已經沉澱下來,成為厚重的力量,深不可測。
但千年前的戰將,卻很顯然連審判的耐心都不會有。
——凡是惡鬼,誅殺不怠!
某種程度來說,千年前的戰將,也與燕時洵的行事方式有了微妙的重合。
燕時洵很是理解烏木神像的做法。
惡鬼自然由兇相鎮。
不然呢?還先請惡鬼坐下來聽他三清曰道嗎?
不過也正因為此,所以現在,烏木神像給燕時洵等人造成了一點阻礙。
白紙湖周圍,已然是鬼道橫行。
烏木神像雖然無法徹底鎮壓下足以與大道抗衡的鬼道,卻也不會打不贏就放棄,而是更加拼盡全力的鎮守邪祟。
連同整個被鬼道侵佔的天地,都會處於烏木神像的鎮壓之下,不會允許鬼道之下的所有鬼怪隨意離開。
——包括被調換過身份,身上還殘留著鬼氣的燕時洵等人。
聽完那道長詳細的描述了那烏木神像的情況之後,燕時洵頗為頭疼的揉著太陽穴。
他側身向鄴澧問道:“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和從前的你溝通一下?”
這把他們也當成邪祟一起鎮壓了……雖然烏木神像很敬業,但燕時洵也只剩下了無奈。
他不由得擔憂起剛剛被送走的路星星等人,不知道他們能否順利離開白紙湖。
燕時洵猜測,現在白紙湖附近,已經是准入不準出的狀態了。
既然鬼氣在瘋狂湧向白紙湖,那烏木神像作為鎮物,最可能的做法就是任由外界鬼氣進入,但一縷風都不允許離開。
鄴澧沉吟了一下,正準備回答燕時洵的時候,就聽到不遠處的張無病嗤笑了一聲。
“此鄴澧,可非彼戰將。”
張無病似笑非笑的瞥了鄴澧一眼,道:“聽說過鯉魚躍龍門的故事嗎?某個野蠻的傢伙,雖然以前也不是甚麼錦鯉而是兇獸,但道理是大抵相同的。他成為鬼神後,過往的一切,就已經離他漸行漸遠。”
“他如今,只是酆都之主。”
張無病語氣平淡。
但是另一邊道長几人,卻清晰的聽到張無病說的話。
“什!”
道長差點沒蹦起來,旁邊的救援隊員也驚恐的看向鄴澧。
眾人的視線驚疑不定的在張無病和鄴澧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燕時洵身上,眼神懇切的想要向他求證。
鄴澧是燕時洵的愛人,張無病是燕時洵的摯友,那這兩位的身份,燕時洵肯定知道吧?
燕時洵:“…………”
他皮笑肉不笑的緩緩轉過頭,看向張無病,指骨被他捏得咔吧作響。
別以為你現在是閻王,我就不敢揍你。別說你一個前任閻王,現任的我也揍了多少次了!
張無病咳了一聲,默默轉過頭去。
但燕時洵再怎麼不喜歡向其他人費口舌解釋,此時也只得嘆了口氣,向眾人大概說明了這兩人的身份。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眾人沉默了。
尤其是那位道長,更是眼神複雜,看著燕時洵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他單是聽說惡鬼入骨相很厲害,但他沒想到,會厲害到這種程度啊!
在這個已經很少有人能夠請借到神力的時代,他竟然親眼看到了鬼神,還一見就見到了兩位各據一方的鬼神大帝……
三清在上!師父啊,弟子出息了!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眾人再看向張無病和鄴澧的目光,也變得謹慎了不少。
但同時稍稍安下了心來。
眾人覺得,既然有鬼神在這裡——還是兩位,那想要解決白紙湖禍事,應該不難。
如果是單獨見到鬼神,眾人還會戒備畏懼,但是現在這兩位鬼神都與燕時洵有關,並且很明顯燕時洵能壓得住這兩位,他們又十成十的信任燕時洵的為人。
那就沒有問題了嘛!
“道長,你現在往那邊走,很快就能追上剛剛撤離的其他人。”
燕時洵揚手指了指路星星等人離開的方向,道:“負責人,我們一起去看看烏木神像出現過的地方。”
官方負責人剛要點頭,道長就先不滿出聲,道:“燕道友,我去追撤離的人做甚麼?”
“如果是顧慮我的身體狀況,那不用擔心,導演……呃,閻王,剛剛就已經幫我做了處理,我也用過止血咒了,不礙事。”
道長嚴肅說:“烏木神像丟失後,我是唯一一個見過它的,怎麼能就這樣離開?你們尋找神像,說不定會需要我呢。”
鄴澧看了那道長一眼,平靜的道:“神像會出現,應該是在重傷的狀態下反而削弱了鬼怪之氣,讓神像發現了道士的生人身份,因此出現,從邪祟手中護了道士。”
“倒是和魚餌一個用途。”
鄴澧垂眸看向燕時洵,道:“沒有人逼迫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他有選擇自己生死結局的自由。對於修道者而言,以身殉道也是幸福。”
見鄴澧為自己說話,道長也顧不上自己在鄴澧口中變成了毫無溫情的魚餌,趕緊點頭應是,希望燕時洵看到他的用途,將他留下來。
道長在從燕時洵口中得知了白紙湖禍事之後,也想要為了解決白紙湖之事,而奉上自己的一份力。
燕時洵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道長立刻高興了起來,連連向鄴澧拱手道謝,對鬼神的印象有了大幅度的轉變。
他之前還覺得這位傳說中的酆都之主,和傳說中一樣神秘危險。但沒想到實際一看,鬼神的冷靜之下,分明還隱藏著溫柔。
雖然那並不容易被察覺到。
道長這樣想著,看向鄴澧的眼神也不像是剛剛那樣警惕,而是帶上了愧疚和感激,頗有些自責自己是否也對鬼神有了刻板印象,因為傳聞而先入為主了。
果然,傳聞不可盡信啊。
道長心中感嘆著,嘴上則嚴肅的向燕時洵說明自己剛剛看到的情形。
那個時候,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原本攻擊他的木雕偶人突然全都停下了動作,然後被無形的手整個撕碎。
木片紛飛,連同被塞進偶人中的村人腐屍,也都破碎成滿地的碎肉膿水,惡臭不可聞。
當他驚詫回身時,就看到了黑暗中隱約出現的烏木神像。
神像橫眉怒目,通體烏黑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遠處的微光晃過來時,可以見到神像熠熠生輝的眼瞳,在黑暗中雪亮如刀鋒出鞘。
但不等道長快走幾步過去檢視清楚,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神像就倏忽遠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沒多久,張無病就出現在了附近,將道長撿了回來。
“我在來之前,見過烏木神像的照片,所以很肯定那尊神像,就是在海雲觀丟失的那一尊。”
道長嚴肅的提出了自己的猜測:“燕道友,那尊烏木神像本就是在白紙湖附近丟失的,會不會它有自己的思想,所以才會從海雲觀消失,然後回到了這裡?”
燕時洵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鄴澧。
對於千年前的那名戰將,鄴澧比他要了解得清楚。
鄴澧微微垂下了鴉羽般的眼睫,原本鋒利的眉眼染上了一絲沉寂。
千年前的往事重提,昔日的憤怒和悲涼也捲土重來,令鄴澧一時間好似重新置身於戰場之上。
他不是高居神臺之上萬鬼叩拜畏懼的酆都之主,他是在戰場上,率領將士衝鋒,守衛城池與百姓的戰將。
“它或許沒有思想,但是,如果它確實有著與千年前一樣的秉性脾氣,那它,一定會回到本來鎮守之地。”
鄴澧低沉的聲音喑啞:“無論多遠,即便跨越江河,它也會守衛人間。”
“這是,它曾經堅守的信念。”
燕時洵驚訝的看向鄴澧。
他注意到,鄴澧在提及千年前的事情時,話語裡並沒有把曾經的戰將算成他自己,反而像是被間隔開的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而且,剛剛閻王在說起當年之事時,也說了此鄴澧非彼鄴澧。
燕時洵隱隱約約捉摸到了甚麼,但那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任由他再如何思索也找不回來。
奇怪……
燕時洵的眼眸沉了沉。
“道長,你看到那神像消失的方向了嗎?”
燕時洵問道:“如果我們要找回那神像,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道長努力回憶,卻還是抱歉的搖了搖頭:“天色太黑,我只隱約看到了烏木神像,似乎是往村子外面的方向消失的,但具體的方向……”
道長看出了身邊救援隊員臉上的失望,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隨即伸手掐算,試圖卜算出神像離開的方位。
但是,鬼神行蹤,凡人如何能夠窺得?
燕時洵卻沒有再關注道長,而是被身邊的張無病吸引了。
張無病本來慢悠悠的踱步走在他身邊不遠處,走在鬼氣叢生之地,就如回了家一般自在,閒庭信步,清貴而悠閒。
但就在其他人說著話時,張無病卻偏離了原本走的直線,而是越發往燕時洵這邊靠近,從原本的兩米遠到現在的十幾厘米。
就連鄴澧也一副不快的模樣,死死盯著張無病。
像是守著珍寶害怕他人搶奪的兇獸。
甚至燕時洵能夠發現張無病的不對勁,也是因為鄴澧忽然間環住自己腰身的手臂,有力又強悍,讓兩人間沒剩下一絲縫隙。
燕時洵本來以為鄴澧是突然佔有慾爆發,於是哭笑不得的低下頭,想要將鄴澧的手臂從腰間拍開。
卻意外發現了張無病近在眼前的衣角。
燕時洵無語的向張無病問道:“你另一邊是沒有路嗎?非要往我這邊擠。”
“張無病,你是回來了是吧?”
閻王攏著衣袖,無奈的聳了聳肩:“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那個小傻子,得鬼道消失之後他才能回來,在那之前都是我。”
“我倒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往你這邊走……”
他剛說完,就收到了鄴澧刀子一樣看過來的目光。
鄴澧:既然不喜歡,那你靠近時洵幹甚麼?快滾!
閻王生生被氣笑了,他將手掌從袖子裡抽出來,手中摺扇隔空點了點另一側的方向,道:“我是因為討厭那邊,才會往這一側靠近。”
燕時洵:“?”
他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一圈張無病,頗有些無語的道:“你們鬼神這麼矯情嗎?路是惹你了還是怎麼?”
鄴澧立刻道:“只是他一個鬼神這樣,其他鬼神都是正常的。”
張無病:“……”
你們夫妻兩個是有甚麼毛病?聯手懟我是嗎?
燕時洵奇怪的看著張無病,覺得以他對閻王的印象來看,閻王不應該是莫名其妙做些甚麼的性格。
如果是他熟悉的那個生人張無病的話,燕時洵一定會覺得,應該是張無病在靠近的那個方向有鬼,畢竟張無病這個小蠢蛋與眾不同的點就在於,他在倒黴這件事上,格外的有天賦。
別人覺得陰森森不祥的地方,對於張無病而言,就格外有吸引力,這件事也是燕時洵曾經數次驗證過的,甚至覺得張無病簡直是鬼氣導航,而且比尋常人用的導航“良心”多了。
人間的導航app或許還會缺德的把人帶進溝裡,還幹得出把位置定在海里這種事。
但張無病絕對童叟無欺,說帶你見鬼,絕對讓你見完這輩子數量和質量的鬼。
不過現在在這裡的並不是那個小蠢蛋,也不存在鬼氣導航這一說……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想著,忽然一愣,腳步也緊跟著頓住。
鄴澧關切的詢問:“時洵,是覺得閻王不順眼嗎?我現在就可以讓他消失。”
等等!
閻王剛剛說過,他在撿回道長的時候,覺得那裡的氣息讓他很熟悉,還說過他討厭千年前的那名戰將。
地府和酆都,千年來一直不對付。
那會讓閻王感到討厭的……
燕時洵神情微愣,靜靜的轉過頭去,看向閻王下意識避開的方向。
不遠處,湖面在手電筒晃過去的光亮下波光粼粼,水面安靜,一如它幾十年來守著滿是屍骸的荒村,無言靜默。
燕時洵想起來,之前鄭樹木和白師傅在提起李乘雲時,都對李乘雲的去向言辭模糊,並非他們不想說,而是他們確實不知道李乘雲到底去了哪裡。
而李乘雲之所以會找到白紙湖,並非是為了皮影戲或屠村之事而來,而是因為李乘雲認為,酆都在這裡。
他到此,來尋找天地的生機。
千年前,恰好是白姓先祖救回舊酆都鬼差,並從鬼差那裡習得鬼戲之時。
白姓先祖守著酆都舊址,建了村。
而千百年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所有白姓先祖在戲文裡暗中留下的,能夠指向舊酆都所在的山川河流,全都發生了變化。
唯一不變的,是白姓村子的所在。
以及,地府與酆都之間的相爭。
也就是說,閻王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酆都所在,或者是那尊烏木神像現在所在之處。
白紙湖!
燕時洵只覺得思緒瞬間清明。
他在短暫的錯愕後,立刻想通了之前的疑問。
是了,鬼嬰能夠獲得強大力量的原因……
因為千百年來所有人都沒有找到的酆都舊址,就在白紙湖下面啊!
鬼嬰和母親溺斃於湖水中,在死亡的時刻,鬼嬰的怨恨吸引了湖中鬼氣向她靠近,舊酆都本來無主的殘餘力量,成為了鬼嬰最初的力量基礎。
也正因為此,所以從鬼嬰之中,才能誕生大道。
——因為舊酆都本就有鬼神氣息殘留,與現行的大道同源。
從舊酆都力量中再次誕生大道,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之所以用烏木神像鎮守白紙湖,恐怕也是因為,當年李乘雲就已經發現了他所找到的白紙湖,並非如今的酆都,而是酆都舊址。
因此,鄴澧曾經打上舊酆都時的形象,就成為了鎮壓舊酆都最好的選擇。
千年前,酆都滅於鄴澧之手,也因此舊酆都本來就畏懼於鄴澧。
曾經殺滅自己的人再次出現,舊酆都自然不敢再做出甚麼,就連殘餘的力量都靜靜隱沒於黑暗。
直到烏木神像被拿走。
無論是滿心怨恨的謝姣姣,還是舊酆都,都重新開始活躍。
以此,鬼道誕生。
最後一片思維碎片被拼上,短短瞬息間,燕時洵想通了一切。
他轉過眼,神情複雜的看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閻王。
燕時洵沒想到,即便是陰陽另一面的張無病,也有這種堪稱導航的體質。WWω.xxδ壹㈡э.co
“小病,有沒有考慮過做個導航app?”
燕時洵心情頗好的輕笑出聲:“一定比缺德導航更精準。”
閻王:“???”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沒有踏進人間,已經落後了。
不然他怎麼聽不懂燕時洵在說甚麼呢?
一直注視著燕時洵的鄴澧,卻將燕時洵所有的神情變化都看在眼裡。
他眨了眨眼眸,也了悟了燕時洵在想的事情。
閻王:“不是?你們夫妻怎麼回事?能不能為我解個惑再玩你猜我猜的遊戲?”
燕時洵笑著看向眾人,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白紙湖:“諸位,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要換一個了。”
“鬼道的根源,在酆都舊址,也就是——白紙湖之下。”
想要將向外蔓延的鬼道攔截下來,那他們就勢必走一趟舊酆都。
——釜底抽薪。
只要將原本誕生鬼道的鬼氣基礎毀掉,鬼道,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燕時洵的眼眸熠熠生輝,明亮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