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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 265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聽到鄭樹木的問話時,燕時洵沉默了一瞬,隨即才抬眸重新看向他。

  他能夠察覺到,此時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之前他在鄭樹木家中見到的同一人。

  而鄭樹木能夠出現在這裡,也印證了燕時洵之前的猜測。

  ——鄭樹木,就是主導了皮影戲的幕後之人。

  白師傅的愧疚是對鄭樹木的,他親眼看著鄭樹木從滿懷天真夢想的孩童,變成了只剩下仇恨的惡鬼。

  因此,白師傅對鄭樹木予索予求,不管鄭樹木想要做甚麼,白師傅都只會點頭答應,不會拒絕。

  也因此,鄭樹木得以將整個村子都帶入了皮影戲中,並且置換了皮影戲人物和真人的身份,甚至欺瞞過了天地。

  但燕時洵還是有些疑惑。

  為何在白師傅口中,鄭樹木並非幕後之人,甚至還要他去救鄭樹木?

  從哪裡救,明明鄭樹木才是這一幕皮影戲的主導之人,白師傅才是切實掌握著皮影戲的人……

  燕時洵皺了皺眉,剛剛對男孩的維護之情,立刻變成了對鄭樹木的戒備。

  鄭樹木看出了燕時洵對他的態度轉變,卻只是苦笑著搖頭,並沒有為自己解釋一句。

  “謝謝你,燕先生。”

  鄭樹木的視線掃過滿地哀嚎的村民,最後看向燕時洵的時候,泛紅的眼珠帶著溼意。

  他的聲音沙啞,喉結不斷的上下滾動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自己想要哭出來的衝動。

  “當年,並沒有人願意幫我啊……幫一個孩子,救回他的母親,和妹妹。”

  鄭樹木的嘴邊扯開笑意,卻比哭還要難看:“最起碼現在,有人願意幫幫那個孩子,為他出頭。哪怕,哪怕這是假的呢,是假的也好。”

  即便是在虛假的皮影戲中,這一點微小的改變,也足以告慰當年與母親的性命失之交臂的痛苦。

  鄭樹木顫抖著抬頭,看向湖中男孩漸漸力竭的身影,嘴巴抖動得厲害,酸澀發緊的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等他說話,眼淚就先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淌了下來。

  卻是血淚。

  燕時洵一驚,下意識上前一步。

  但他本來抬起來握緊成拳的手掌,卻還是在微微的停頓之後,慢慢鬆開了。

  即便他對鄭樹木有所戒備和懷疑,但此時他面對的,只是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用這樣的態度和舉止對鄭樹木……不合適。

  燕時洵的指關節上滿是擦破的血痕,他的手掌重新垂下,也緩緩轉過身,順著鄭樹木的視線向湖水中看去。

  當年那個幼小無力的孩子,已經哭累了,也耗費盡了所有的力氣,在冰冷的湖水中暈厥過去,慢慢向下沉去。

  “你想要看著你自己死亡嗎,鄭樹木。”

  燕時洵沉聲向身邊已經人到中年的鄭樹木詢問:“你不準備去救他嗎?”

  鄭樹木注視著從前的自己漸漸被湖水淹沒,苦笑著緩緩搖頭:“就當,就當從前的我……已經死在了那一夜吧。”

  “燕先生,你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淹死在自己眼前,是甚麼感覺嗎?”

  鄭樹木仰起頭,飛快的眨了眨眼,想要將快要噴湧出來的淚水壓下去。

  但嘶啞的嗓音卻出賣了他。

  “我知道。”

  “我親眼看著母親死在我的面前,卻無能為力。當年沒有燕先生,甚麼都沒有,我站在湖邊,眼見著母親沉入了湖底。然後……”

  鄭樹木抖了抖,停頓了好半天,才用沙啞到壓制不了哭音的聲音說道:“又眼見著母親的屍骸,從湖底浮了上來。”

  燕時洵聞言,眼眸微微大睜。

  他眼神複雜的看著鄭樹木,一時無言。

  “我有多想要和母親一起,死在那個晚上。和母親一同死在湖水裡,對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莫大的幸福了,我想要尋求那種幸福。可是。”

  鄭樹木苦笑搖頭:“我是有罪之人,我連這樣的幸福,都不配擁有。”

  死亡對於鄭樹木而言,都已經算得上是鬼神的恩賜。

  從多年前的那一夜親眼看著母親死亡後,僥倖逃脫離開白姓村子的鄭樹木,就活在仇恨的地獄中。

  母親死亡的景象反覆出現在他的噩夢中,每一個日夜都不曾放過他。

  像是母親從冰冷的湖水中爬了出來,渾身溼漉漉的流淌著血淚,詰問他為甚麼不救自己,為甚麼不救妹妹。

  為甚麼……不幫她們報仇。

  鄭樹木每每從噩夢中大叫著翻身驚醒,卻早已經淚流滿面。

  日思夜想,也只剩下殺掉所有當年的參與者和旁觀者,為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復仇。

  曾經眼裡有光仰頭看著皮影戲的孩子,最終卻變成了滿心仇恨的陰沉青年。

  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了唯一一件事。

  ——復仇。

  讓所有禽獸不如的村民,為他們當年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在鄭樹木努力保持著平靜與燕時洵說話的時候,湖中的男孩,已經徹底的沉了底,消失不見。

  燕時洵上前一步,手臂下意識往前送。

  鄭樹木將燕時洵的動作看在眼裡,知道這位驅鬼者,是本能的想要保護那個孩子,把他從湖水中救出來。

  即便已經歷盡風霜,於生死之間穿行過無數次,甚至早已經遺忘了死亡應當是何種模樣,但鄭樹木在看到有人願意毫無雜念的,去救曾經孤立無援的自己時,還是在那一剎那,被觸動了心裡僅剩的最柔軟的那塊肉。

  如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該多好?

  當年被逼上死路的自己和母親,要是也能遇到燕先生,是不是母親和妹妹就不會死,自己也不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鄭樹木閉了閉眼,長長一聲嘆息,飄散在陰冷的夜裡。

  可惜,一切早已經成了定局……

  鄭樹木拽住了燕時洵的手臂,沒有讓他去救那個沉進了湖底的男孩,只是沉默的示意他,讓他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下一刻,原本因為燕時洵的出現而導致的改變,逐漸消退。

  事情恢復成了它原本應該有的模樣。

  像是端坐在幕布後面操控著所有皮影人物的匠人,靈活而沉默的勾動手中的木棍絲線,牽動著皮影人物的一舉一動,場景變化。

  在燕時洵眼前,一切疾速倒退。

  哀嚎著倒伏滿地的村民重新站了起來,掉在旁邊的火把自動回到村民們的手裡,男孩被村民拎在手裡,一拳拳砸下。

  但是,男孩卻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樣,他的眼睛裡熄滅了光,黑黝黝的死死注視著湖面,痛苦的向所有過往的鬼神精怪乞求,救救他的母親,救救他還沒有出生的弟弟妹妹。

  男孩像是個沙包,迎來村民們沒有宣洩出去的興奮和怒意,很快就渾身鮮血,面容青腫得難以辨認出本來的面目。

  村民們終於打累了的時候,男孩已經遍體鱗傷,像一具死屍一樣被人拎在手裡,氣息奄奄。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的看向湖水,乞求著奇蹟的發生。

  村民們踹著男孩痛罵了幾句,就嬉笑著商量先把男孩帶回去關在柴房裡,等明天再玩一次今晚的圍獵。

  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湖水中央盪漾起波紋,像是水面下有甚麼東西。

  男孩的眼睛瞬間被點亮。

  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奮力從村民手中掙脫出來,手腳並用的往湖邊爬去,手臂拼命的往湖水裡伸,被打得堆滿了血沫說不出話的聲帶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淚水湧出來,在滿是血液傷痕的臉上,沖刷出了兩道淚痕。

  他在期待著他母親回來。

  村民們不知道這個已經被他們打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嚥氣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掙脫出去的,但還是罵罵咧咧的幾步追上去,彎腰就揪著男孩的頭髮想要將他拎起來。

  湖水中央的波盪越來越大,動靜也引起了村民們的注意。

  他們抬頭看去的時候,就見一具女屍,緩緩從湖底浮了上來。

  正是剛剛的女人。

  女人靜靜躺在湖水中央,雙手交叉做出保護腹部的動作,神色安詳寧靜。

  像是她並非為人所害,而是在親友含淚的注視下死亡,被隆重的葬於水中。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而男孩眼裡剛剛點燃起的光亮,終於徹底熄滅了。

  火焰的光也溫暖不了他魂魄深處的寒冷和絕望。

  男孩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氣,被村民拽著頭髮拖行,十根手指插.進溼潤的土地裡想要制止自己被拽走的趨勢,卻只是在土地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痕跡,指甲斷裂,手指磨碎露骨。

  滿是血汙的狼狽。

  燕時洵看著這一切,數次想要衝過去將那男孩護在身後,卻都被鄭樹木死死的拽住了手臂,沒有讓他過去。

  “燕先生,這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鄭樹木靜靜的看著與自己長相相似的男孩,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拎走,好半天,才重新出聲道:“我很感激,燕先生想要救我。但……太遲了。”

  “燕先生來晚了幾十年,如今即便是天地鬼神,也無法救我於惡鬼地獄。”

  燕時洵的胸膛劇烈起伏,被包裹在黑色襯衫下的結實肌肉寸寸緊繃,他咬緊了牙,惡狠狠的注視著那些村民的背影。

  就像是壓低了身軀低吼準備攻擊獵物的頂級獵人。

  如果是一個成年人,燕時洵不會憤怒至此。

  但是遭受傷害的,卻是懷著身孕的女人,還有年幼的孩子。

  那些年輕力壯的村民為了侵佔鄭木匠家的財產,連孤兒寡母都沒有放過。

  可是最讓燕時洵憤怒的,卻是他們對弱者的欺凌。

  ——如果對手是同樣年輕力壯的成年人,你們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

  如果你們的對手是我,你們敢稍微再動一絲念頭嗎?

  欺軟怕硬的懦夫!只敢攻擊傷害弱勢者的渣滓!

  村民們那種貓戲老鼠一樣的惡劣,激怒了燕時洵。

  他想要以牙還牙,讓村民們也嘗試下被圍獵和戲弄的滋味。

  只是這一次,身份對調。

  ——狩獵者是他。

  被圍獵的獵物,就是村民們自己。

  對於燕時洵而言,只有這樣才算是公平的了結了所有因果。

  但燕時洵在憤怒之餘,卻也冷靜的知道,鄭樹木說的沒錯。

  村民們都已經死了,鄭樹木的母親也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溺亡於湖中。

  他能為他們做的事情……很少。

  如今,也只剩下還活著的鄭樹木,尚可以被救回來。

  燕時洵垂在身邊的手掌緊握成拳,劇烈的喘息了幾口氣,才讓自己逐漸恢復平靜。

  鄭樹木也慢慢放開了拽著燕時洵手臂的手,遲緩的後退了兩步,眼中帶著淚水的重新看向湖水。

  燕時洵凌厲的眉眼也才漸漸平緩下來,抿成直線的嘴唇像是壓抑著憤怒和悲傷。他站在原地半晌,才慢慢轉過身,看向湖水中女人的屍體。

  和在驚嚇之後很快就沒當回事的村民們不同,常年遊歷在南北山川間的燕時洵很清楚,尋常死屍並不會在溺亡後立刻浮出水面,只有一口怨氣未散的死屍……

  才會不甘心就此沉寂於水底慢慢腐爛,於是含著怨氣,重新回到人間。

  以厲鬼的身份。

  在民間的傳聞中,沉湖復起的死屍,是因為連閻王爺都看不過眼,所以放冤魂回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雖然燕時洵很清楚那個時候閻王已死,不會有甚麼閻王爺讓女人還魂復仇。

  但是他也很清楚,這意味著女人現在充盈著鬼氣。

  可鬼氣……從何而來?

  燕時洵的視線落在了女人的腹部上。Xxs一②

  女人的屍體已經冰冷青白,但是圓滾的肚皮下,還時不時的有劇烈的起伏,像是裡面有甚麼東西在踢打著女人的腹部,想要出來。

  那一瞬間,燕時洵的眼眸猛然睜大,愕然的回身看向身邊的鄭樹木。

  “鄭甜甜……”

  燕時洵動了動唇瓣。

  話沒說完,鄭樹木就已經知道燕時洵想要詢問甚麼。

  他沉默的垂下了頭,鮮紅的血淚順著眼眶,砸落在地面上。

  下一刻,燕時洵看到,女人的手指甲猛然暴漲,鋒利如刀,切開了她自己的肚子。

  一團黑色,被女人從腹中掏了出來。

  ——是鬼嬰!

  燕時洵感覺自己的喉嚨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掐住,眼前一陣陣發黑,窒息到難以喘氣。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鬼嬰。

  無論是家子墳村差一點就成為了陰神的楊朵,還是用腹中胎兒餵養小鬼的池灩,她們雖然都以此獲得了遠超凡人的強大力量,但是她們並不能與眼前的鬼嬰相比。

  楊朵和池灩,佔據上風的一直都是母體。

  雖然楊朵因為死亡時腹中懷著胎兒,所以在陰神之爭中遠勝過所有厲鬼,但是楊朵本身對那個胎兒並無太多感情,胎兒也只得依附於楊朵存活。

  可這個鬼嬰卻和之前的鬼嬰都不盡相同。

  鬼嬰已經足了月份,母體本就該到了生產的時候,卻在最後的關頭死亡,讓嬰孩活活悶死在腹中。

  這種只差最後一步卻投胎失敗所帶來的憤怒和怨恨,濃烈深刻到遠勝所有情緒,使得鬼嬰兇性大發,無差別的憎恨整個人間和所有人。

  更致命的是,母體對這個嬰孩,是有著深厚的期待和感情的。

  女人寧願劃開自己的腹部,讓自己屍身有損,也要產下嬰孩,這會讓原本聚集在母體中的鬼氣也都遵循著母體的意志,盡數湧向嬰孩。

  這使得這個鬼嬰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凌駕於厲鬼之上的強大鬼王。

  燕時洵心驚不止,隨後才重新想起,他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鄭樹木想要告訴他的事情。

  發生於幾十年前。

  無論他看到甚麼,都挽回不了。

  這個鬼嬰,已經在幾十年的時間裡,成長到了難以應對的地步。

  而這個鬼嬰的身份……

  就是鄭甜甜。

  那一瞬間,燕時洵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墜入了湖底,冰冷刺骨。

  他甚至忍不住想,來遲了幾十年,已經成了定數的局面,又該如何才能扭轉?

  燕時洵心中苦笑,嘆息道天地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這一題……

  難解。

  而鄭樹木想要展示給燕時洵的畫面,還沒有結束。

  烏黑的血液在湖面上逐漸擴散暈開。

  女人雙手高高舉起那一團黑色的肉團,然後從湖水中游向岸邊,渾身溼漉漉的踩在了土地上。

  溼潤的土地汙髒了女人的腿腳和裙襬,臟器和腸子從她破開的腹部裡掉落下來,耷拉在地面上,隨著她遲緩僵硬的腳步而晃動著散落了一地,又被女人自己無意識的踩碎。

  沒有襁褓,她就撕了自己的衣服,包裹住手裡的嬰孩。

  沒有吃食,她就用自己的血水餵給滿懷著自己的期待和怨恨出生的嬰孩。

  女人慈愛的將嬰孩抱在懷中,像是死亡未曾降臨到她們身上那樣,用已經漸漸僵硬的聲帶,哼著嘶啞粗糲的童謠,搖晃著哄著嬰孩。

  鬼氣和力量順著血水,從女人身上轉移到嬰孩身上。

  原本漆黑一團的嬰孩迅速長開,面板重新變得柔軟,臉頰粉嫩可愛,吃飽了一樣咂著嘴巴,安詳的睡在女人的懷裡。

  而女人卻因為母體的破損和力量的流失而越來越弱。

  當她走到田野間時,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猛然傾頹在地,散落成支離骸骨。

  但即便如此,女人也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沒有讓熟睡的嬰孩被摔痛驚醒。

  屍骨倒伏在雜草間,慈愛的靜靜望著她用全部的生命和鬼氣誕下的孩子。

  雜草晃動。

  衣著破舊的少年,出現在了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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