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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 264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在離開白師傅家之後,就一直回想著手札上的記載。

  白姓先祖是個謹慎的人,在接觸過舊酆都鬼差之後,他意識到這絕非尋常小事,所以即便有心將當年發生過的事情傳下來,也警惕著萬一記錄在紙面上,落進不得當人之手造成的後果。

  畢竟舊酆都雖已毀卻,但也是鬼神所在。

  光是裡面殘留的鬼氣和力量,就不是尋常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一旦有心人想要藉助舊酆都的鬼氣做些甚麼,那對於人間而言,就會是堪稱恐怖的災難。

  尤其是沒有鬼神存在的人間,更加無法抵禦來自古老酆都的威壓。

  所以,白姓先祖並沒有將全部的事情都記在手札裡。

  絕大部分事情,都由他這一脈的白姓後代口口相傳,傳承了千年。

  至於有關於酆都舊址的資訊,則被隱晦的藏在唱詞裡,層層掩蓋在五行八卦的卦象和方位之下,沒有直接給明位置,而是需要人一層層的去解開對應的標誌性地點,依靠山水之間的位置,才能最終定位到酆都舊址。

  白姓先祖想的很周全。

  如果是真心需要找到酆都舊址以救人間的驅鬼者,那這些防範手段對他而言,並不會是攔路虎,只會是驗明身份和實力的測驗而已。

  如果是實力不夠,或者想要盜墓、心懷不軌之人,那也合該被攔在外面,沒有去往酆都舊址的資格。

  白姓先祖感念於不知名之人的被救之恩,也願意為被他引為知己的鬼差做些甚麼,即便並沒有人要求過他,但他依舊願意守著舊酆都。

  像是守墓之人。

  白姓先祖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也不知道何時在何種可怖的災難之下,才會有人來尋舊酆都。

  也或許不會有人來尋。

  但是白姓先祖還是出於對天地鬼神的敬畏,選擇了將古老的故事傳承下去。

  就像是在後代子孫,早早預備好了一條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用得上的退路。

  只是白姓先祖唯一沒有料到的,就是滄海桑田,早已經換了人間。

  他當年留下的山川湖泊的位置記號,在過去了千年之後,早已經變了位置,甚至高山化為平地,湖泊拔地而起成為山峰。

  於是本來精巧的設計,現在卻反倒成了阻礙所有人找到舊酆都的攔路虎。

  李乘雲在從白師傅那裡拿到手札之後,也在白紙湖停留了很久,才將所有作為舊酆都對照的位置資訊一一解構出來,然後對照著白師傅所知道的以前的情況,也才大致確定了舊酆都就在白紙湖附近。

  但是具體在哪裡,李乘雲離開白紙湖之後又去了哪裡。

  白師傅不知道。

  燕時洵的手掌隔著大衣握住了細緻放在口袋裡的手札,輕輕摩挲,好像能夠透過這一本手札,和數年前的李乘雲,隔空相望。

  他師父相信他。

  相信他會成為優秀的驅鬼者,強大到足以將重擔接過去,代替自己繼續尋找舊酆都,找到可以撐起天地的方法。

  燕時洵不知道舊酆都裡究竟有甚麼,讓李乘雲沒有直接去尋找真正的酆都所在,反而執著於此。

  但是,他會代替李乘雲走完這一程沒走完的路。

  燕時洵微微抿了抿唇,沉下來的眉眼褪去了剛剛在白師傅眼前時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得鋒利堅定。

  當他再次抬起抬眸時,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的冷靜。

  他看向周圍的村莊,恍然覺得好像比他走來時要亮上許多,似乎是旁邊幾戶人家都亮了燈的關係。

  這一幕,與之前湖中戲院旁邊的村莊何其相似。

  燕時洵警惕的走過去,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像是踮著腳無聲無息的大貓一樣,迅速將自己融身在窗戶旁邊的黑暗中,側首看向窗戶裡面的情形。

  人影時不時的從窗戶後面出現又消失。

  從遠處看時,一切好像都是正常的,眼睛會自然而然的告訴大腦,這是人留在窗戶上的黑影。

  但是隻有當離得近時,才會發現端倪。

  ——並不是人的影子落在窗戶上。

  而是,那根本就沒有人,只有一個黑色的人形剪影。

  燕時洵心中一突,迅速意識到可能整個村莊的每一戶人家都是這樣的情況,所以他才沒有看到任何村民,只聽到了聲音。

  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村民。

  像是掩人耳目的放映機。

  上演著村子裡還有活人的謊言。

  燕時洵試探性的伸手落在房門上,輕輕一推。

  “吱嘎——!”

  常年無人居住的房子,門軸早已經鏽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房間裡,燭火跳動,卻空蕩蕩沒有一人。

  就連傢俱上都肉眼可見厚厚的一層灰塵,房屋內部更是破敗而佈滿了青黑色的汙漬黴斑,一副久無人住的模樣。

  唯有窗前的地方,立著一人。

  那人身上穿著多年前的舊式衣服,白慘慘的臉上兩團紅暈,視線直勾勾的看向房門的方向。

  燕時洵沒有防備的和那人對上視線,心中一驚之後,才發現那並非真人。

  而是皮影人物。

  一如白師傅所說,西南皮影戲注重將生活融入曲目。而這個皮影人物,也彷彿是做成了當年住在此處的村民模樣,穿著一樣的衣服,日復一日,不厭其煩的在窗前出現又消失。

  影子落在窗戶上,燭火明亮溫暖。

  就好像村子依舊維持在曾經的安寧上,一切的悲劇都還沒有發生。

  燕時洵本想就此離開這間房屋,去別的人家看看是否也是如此,驗證自己的猜想。

  但不等他轉身,忽然就看到那皮影人物原本黑黝黝的眼窩裡,竟然緩緩流下了血淚來。

  皮影人物抬起手,靈活精巧的骨架支撐著它如真人一樣的行動,伸向燕時洵。

  似乎是想要拽住燕時洵,將他留在這裡。

  燈花爆燃,發出一聲火花的鳴響。

  剎那間,整個房屋連同著外面的院子全部黑了下來,燕時洵的視野內天旋地轉。

  他像是一腳踩進了沼澤裡的旅人,空落落踏不上實地,被黑暗拖拽著滑向深處。

  等燕時洵再次睜開眼眸,視野內的黑暗逐漸退去時,他定了定神,發現自己依舊站在村子裡。

  只不過,和剛剛安寧祥和的夜晚村莊不同。

  這裡……是山雨欲來前,最後的平靜。

  燕時洵看到,自己依舊在剛剛的村屋裡,只是從擺設和收拾得乾淨整齊的物品上來看,這裡是有人居住的,但是現在人並不在房子裡。

  反倒是院子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吵鬧和歡呼聲。

  燕時洵推開門,循聲望去,就看到不遠處在夜幕下,一簇簇火把忽上忽下,像是很多舉著火把照明的村民在跑動。

  他眯了眯眼眸,隨即因為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而心臟一顫,趕緊邁開長腿飛奔向火把的方向。

  橘紅色的光亮像是夕陽將墜的日輪,將無星無月的天幕映成血一般的紅。

  村民們歡呼著,怪叫著,火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晃動著像是猙獰鬼影。

  而在他們前面,女人緊緊拽著年幼男孩的手,倉皇奔逃。WWω.xxδ壹㈡э.co

  她面如金紙,汗珠豆大,沒有半點血色的蒼白唇瓣被牙齒深深咬出了血痕,看來身體情況並不好,只是在勉力支撐著而已。

  女人扶著圓滾的肚子,時不時面面帶惶恐的向後張望,但是卻依舊無法抵抗身體的虛弱,腳步很快就虛浮著慢了下來,踉蹌欲倒。

  她身邊的男孩即便年幼,卻已經懂事,用稚嫩瘦弱的肩膀試圖支撐起母親搖搖欲墜的身體。

  但是,他太小了。

  無論是身後豺狼般興奮狂歡的村民們,還是眼前他的母親,和母親腹中未出生的孩子。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滑向悲劇的深淵,甚麼都做不到。

  女人摔倒在地,血色在她的裙襬上暈開,她絕望的哭求路邊的村民,但村民卻只是閉上了眼睛,在重重顧慮下沒有向女人伸出援手。

  看著身後很快就追上來的村民,女人一咬牙,強撐著爬起來,帶著身邊的男孩繼續踉蹌著向前奔跑。

  但體力不支的女人和孩子,與身後年輕力壯的村民們相對比,就像是兔子一般柔弱,可以毫不費力的咬穿喉嚨。

  可是村民們顯然並不準備這麼快結束一切。

  他們像是圍獵兔子的野獸,大笑著驅趕著女人,以她的狼狽和哀求取樂。

  高舉的火把映亮了湖水,盪漾的水面倒映出一張張扭曲猙獰的臉,如同鬼面。

  而女人慌不擇路,被石塊絆倒,驚呼著歪倒向湖水。

  媽媽——!

  男孩瞪大了眼睛,發了瘋一樣飛撲過去,想要拽住母親。

  但卻失之交臂。

  女人的神情定格在倉皇恐懼之上,但笨重脫力的身軀,依舊不可制止的摔進了湖水中。

  “噗通!”一聲巨響。

  女人在冰冷的湖水中大聲呼救,奮力掙扎,溼漉漉的頭顱浮出又沉下。

  她拼命的伸出手臂,想要誰來拉她一把。

  但是村民們已經跑到了湖邊,慢慢停下了腳步,圍在湖邊冷眼看著湖水中掙扎的女人,因為她的痛苦而哈哈大笑。

  想要衝進湖水裡救回母親的男孩,也被身強力壯的村民抓住,提在手裡任由他撲騰掙扎,悲憤怒吼,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女人慢慢掙扎不動了。

  冰冷的湖水嗆進了她的口鼻,帶走她的體溫,讓她本就無力的身軀,越發的虛弱冰冷,提不起半分力氣。

  好冷,好疼……好累。

  女人隔著冰冷的湖水,最後疲憊而深重的看了岸上的男孩一眼。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再也無力抬起手臂掙扎,慢慢的沉下了湖水。

  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映照著火把,夕陽破碎於此。

  女人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男孩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帶著還沒有出生的孩子,沉入了湖底。

  寒冷的山風帶走他的體溫,耳邊只有鬨笑和歡呼的怪叫聲,興高采烈的人群中,他母親的掙扎和死亡,都像是供人取樂的皮影戲。

  男孩目眥欲裂,慟哭聲撕心裂肺,如同幼獸失母咳血以泣。

  哭聲迴盪於群山湖泊之間,一層層迴盪疊加,宛如群鬼嚎哭不止。

  村民們被嚇了一跳,隨後惱羞成怒般對男孩拳打腳踢。

  然而凌厲的拳風颳過,重重摔倒在地的,卻是動手的村民。

  燕時洵眼眸赤紅,壓抑著怒氣的身軀微微顫抖,緊握成拳的指骨用力到泛白,所有擋在他身前的村民,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拳掀翻。

  原本圍在男孩身邊的村民們也發現了燕時洵這個陌生人,紛紛放開孱弱幼小的男孩,往燕時洵的方向湧來,大聲質問他是甚麼人。

  燕時洵緊緊抿著唇,冷冽的眉眼間除了憤怒之外,沒有半點被包圍的恐懼,拳拳到肉的沉重聲音越發激起了燕時洵的戰意,一拳比一拳狠厲,將村民們砸得滿臉鮮血,摔飛出去。

  很快,剛剛還趾高氣昂的村民們,就在湖邊躺了滿地,捂著自己的傷口哀嚎。

  而被村民們扔下的男孩,也已經第一時間就衝進了湖水中,試圖救起自己的母親。

  只剩下燕時洵站在湖邊,垂著頭望向湖中的男孩,一言不發。

  雙拳的指關節帶著擦傷血痕,血液沿著他的手指慢慢滴落下來,但他卻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般,站在滿地哀嚎的村民中,看著男孩的眸光帶著不忍。

  讓一個孩子,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帶著尚未出世的妹妹沉入湖底……這是野獸也達不到的殘忍。

  但更殘酷的是——

  燕時洵很清楚,他所看到的,都只是皮影戲而已。

  這一切在幾十年前就已經發生,早已經成了定局。

  他救不了墜湖而亡的女人,也救不了被仇恨和憤怒淹沒的鄭樹木。

  即便他現在踏著滿地哀嚎的村民,也有可以掀翻整個村莊的力量,但是……他來遲了幾十年。

  燕時洵沉默良久,耳邊是男孩哀慟的哭嚎和嘩啦啦被撥動的水聲。

  但就在燕時洵發覺了湖水中男孩漸漸被凍得青白的面色,上前一步,想要將男孩從湖水中撈出來的時候,輕盈的腳步聲,忽然在他身後出現。

  燕時洵立刻警惕的回頭望去。

  卻見鄭樹木撥開湖邊樹木垂下的枝條,從坡上緩步走來。

  他垂著頭,散落下來的頭髮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花白,早已經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難以言說的沉痛。

  “燕先生。”

  鄭樹木的目光越過燕時洵的肩膀,看向湖水中哭嚎至嘶啞的男孩:“你發現了……對嗎。”

  “那就是我,和我死去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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