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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第 266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白三叔家的院子裡。

  雖然白三叔藉口說自己不舒服而離開,但是對大家並沒有甚麼影響,反而讓大家更自在了起來。

  唯一的壞處是,晚飯是別想了。

  因為張無病糟糕的調味,毀掉了好好一鍋麵條,所以大家邊心疼那鍋麵條,邊罵著張無病。

  其中情緒最激烈的,當屬安南原。

  因為他嘴快,所有人都一起下樓吃飯的時候,就他一個人先端起了麵碗,因此嚐到了張無病難吃到差點把他送走的手藝。

  安南原現在坐在廚房裡,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張無病,嘴巴里還含了一口溫水咕嚕嚕的漱著口。

  張無病心虛的摸著鼻子,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安南原。

  旁邊的趙真哭笑不得:“南原你也真相信張導的手藝啊,他一看就不像是會做飯的人,你怎麼能這麼信任他挑了那麼一大筷子面,還吃得一點猶豫都沒有的?”

  張無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連點頭:“對對對,你怎麼能信任我呢……”

  “我不是以為這是濱海風格的濃油赤醬麵條嗎!”

  安南原悲憤道:“別人家黑乎乎一團一般都很好吃,怎麼這定律到了張導這就不好使了?張導你是甚麼反常體質嗎?”

  剛剛還想順著趙真的話,為自己辯解的張無病:“…………”

  趙真更是一言難盡的看著安南原。

  該說不愧是選秀出道的嗎?真會說話,那黑乎乎中藥一樣的一碗東西,還能被美化成濃油赤醬……濱海菜系大廚同意嗎?

  而聽說了有晚飯吃,所以才艱難的扶著樓梯下樓的路星星,等他顫巍巍走到廚房的時候,就看到大家或坐或立,橫眉立眼,空氣中的氣氛劍拔弩張。

  大家在還殘餘著些許麵食香味的廚房裡神態各異,但就是唯獨沒有人在吃飯。

  路星星:“?”

  “你們這群牲口,生產隊的驢都沒有你們能吃!”

  路星星驚恐的看向眾人:“我就多睡了這麼一小會兒,你們就一點都沒給我留飯?這朋友還能不能做了!”

  眾人:“呃……”

  張無病努力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一路小跑著去裡面的熱水壺裡倒了一杯熱水,給傷員端回來。

  “面,面是沒有了。”

  張無病心虛道:“要不星星你喝口水頂頂餓吧,等燕哥回來再做飯,我燕哥做飯其實還挺好吃的,最起碼毒不死人。”

  沒有底氣的張無病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吶吶如蚊。

  路星星疑惑的看著張無病,他在廚房裡掃了一圈,這段時間跟著燕時洵而硬生生被鍛煉出來的眼力,讓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安南原旁邊灶臺上的幾碗面。

  雖然麵碗裡的麵湯黑黃難辨,但在燈光下泛著油星,對於失血過多繼續補充體力的路星星而言,也極具吸引力。χS壹貳

  “說甚麼呢?這不是有面嗎?”

  路星星一把推開身前的張無病,古怪的上下看了他幾眼:“一碗麵你都不肯給我吃?大病,至於這麼摳門嗎?你放心,吃你一碗麵,回濱海我還你十碗。”

  說著,路星星就往安南原旁邊走,伸手就要去拿麵碗。

  卻被趙真趕忙制止下來。

  “欸欸欸不行!你本來就有傷在身,不能再這麼自毀健康了,不要想不開。”

  路星星發現,趙真和安南原的視線竟然都落在了他身上,眼帶緊張。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看了看眼前的麵碗,又看了看那邊明顯心虛的張無病,漸漸想明白了甚麼。

  “張大病你……”

  路星星驚恐的看著張無病:“你真是,不愧是和燕哥師嬸他們住在一起的啊!連這種事情你都要遺傳師嬸嗎!”

  張無病:“啊是是是……嗯?啥?”

  本來以為路星星要指責他,所以虛心愧疚的做好了被罵準備的張無病,剛點頭道一半,就懵住了。

  他抬起頭,滿臉茫然的看著路星星,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路星星說的是鄴澧的廚藝。

  在濱海市的時候,張無病也好幾次都以事情太多談到太晚現在出門回家不安全為理由,耍賴留在了燕時洵家幾次。

  畢竟以他的體質,說自己怕走夜路撞見鬼簡直是最好的理由,就算是鄴澧也不好挑出甚麼。

  但問題是,雖然張無病本來想要針對的是井小寶,不想讓這個會說甜言蜜語的小鬼單獨留在他燕哥身邊,搶走屬於他的寵愛。

  可也同時招惹上了鄴澧。

  畢竟有張無病在,燕時洵的注意力就會被分出去很多,就連操心的事情都變成了張無病的節目,經常和張無病談論到深夜。

  這引起了鄴澧強烈的不滿。

  ——他都沒有和心愛的驅鬼者深夜秉燭夜談呢。

  於是,張無病順理成章的被鄴澧當成了試菜的工具人,也和井小寶一起,負責嘗試鄴澧的廚藝。

  鄴澧把他們當做提升自己廚藝的工具人,但無論是井小寶還是張無病,都恍然有種自己是個垃圾桶的錯覺。

  然後,井小寶連夜逃回地府,哭著說做閻王都比吃鄴澧的飯要輕鬆。

  而張無病眼含熱淚的給家裡司機打了電話求他來接自己,表示就算自己向張父低頭,都要比鄴澧的菜要容易下嚥。

  鄴澧:“……”

  不過那個時候,鄴澧雖然很不高興他們對自己廚藝的不支援,但總體上而言,還是很滿意家裡就剩下他和時洵兩個人的情況。

  而這種場面,路星星也“有幸”撞見過幾次。

  因此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但路星星沒想到的是……張無病這傢伙,怎麼連這種東西都要遺傳鄴澧??真是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話了。

  路星星和張無病面面相覷,旁邊趙真和安南原迷茫的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等路星星為他們解釋了緣由,並且重點介紹了一下張無病和鄴澧廚藝的相似之處時,就連沉穩如趙真,都不由得驚歎。

  “這還能遺傳的嗎?啊不是,張導也和燕哥他們不是一家的吧?不能用遺傳這個詞。”

  從童星出道開始,就一直是自己照顧自己的趙真,真情實感的向張無病詢問道:“張導是怎麼做到的?做菜這種事情,正常人不都是一進廚房自然而然就會的嗎?”

  旁邊只會煮泡麵的安南原:感覺你連我都一起罵上了。

  但是張無病並不服氣,一股衝動從他心裡湧現,像是來源於魂魄深處的身勝負欲,驅使著他道:“那不行,要是他做飯難吃,那我必須比他還難吃!”

  不管是比甚麼,反正絕對不能輸給酆都的那傢伙!

  眾人:“啊……這個不用比也行。”

  頭一次看到這種事情還要攀比的,張導你醒醒!你在做甚麼?

  話一出口,張無病才像是驚醒了一樣猛然回神。

  他眨了眨眼,看到眾人都在圍著自己看的時候,不得不硬著頭皮打補丁,道:“不行,我爸爸只能有我一個好大兒,當然是我來遺傳!”

  一說起來這件事,張無病就想起了井小寶,頓時真心實意的生起氣來。

  張無病:看到沒?我才和我爸爸是一家的,井小寶這個半路出現的是哪裡來的小鬼?

  眾人沉默良久,就聽安南原面無表情的道:“對,人家白三叔把面都做好了,就差放點調料就大功告成的事情,張導你都能做出這個東西,當然是天賦異稟,常人難以望其項背。”

  安南原雙手合十,做出虔誠的模樣道:“感謝張導,讓我們現在只能喝水了。”

  路星星按了按自己咕嚕嚕叫著的肚子,只能垂頭喪氣的猛灌熱水。

  張無病:“……”

  有,有殺氣qaq。

  他默默的退後,生怕他們誰一個不冷靜就對自己乾點甚麼,兔子一樣跑得飛快。

  宋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但是平常對生活品質格外挑剔的小少爺,這一次卻一言不發。

  他只是坐在廚房門口的凳子上,背對著廚房的光亮和溫暖,靜靜的注視著不遠處的謝麟,眼帶擔憂。

  剛剛謝麟從外面回來後說的那句看到妹妹的話,讓宋辭對謝麟的狀態很是擔憂。

  但即便小少爺懷疑謝麟是不是又沒按時吃藥,畢竟謝麟之前就幹過這種事。可現在這山林野外的,也沒有醫生可以看。

  他只能按捺著心中的焦急,強制讓自己冷靜,並打定主意只要離開白紙湖,就第一時間壓著謝麟去看醫生。

  謝麟雖然也對宋辭解釋過,但宋辭明顯沒有相信。

  而且現在以宋辭對謝麟的觀察,這份擔憂也逐漸加深。

  謝麟從回來之後,就一直在走神。

  就算有人和他說話或者打招呼,他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就連笑容都是明顯的敷衍,一看便是腦子還停留在外面那個妹妹身上還沒有回來。

  宋辭抿了抿唇,漂亮的眉眼間滿是煩躁。

  其實,很多人並沒有對謝麟說實話,反而是他這個數次撿回謝麟的人,被人當成了謝麟的監護人,告知了全部的真相。

  謝麟……不可能找得到他的妹妹。

  當年的鑑定報告已經說了,被綁架的謝姣姣,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極大機率在綁.架團伙的黑.吃.黑中遭到了波及,被帶走殺害了。

  之前,宋辭也透過宋家的關係,想要幫謝麟找到謝姣姣。

  雖然小少爺從來唯我獨尊,想不通為甚麼會有人把生命的意義放在其他人身上,因為其他人的死亡,連自己的命都不珍惜了。

  但是如果找回謝姣姣,能讓謝麟重新振作,再次成為很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站在神臺上振臂一呼萬眾歡呼雀躍的歌神。

  那宋辭不介意幫謝麟找回謝姣姣。

  ——找回謝麟生命的意義。

  作為與謝麟最親近也最瞭解他的人,宋辭即便不高興,但也知道謝麟這個人啊,從來不珍惜他自己。

  謝麟的命,是謝姣姣的。

  離開村子進縣城打工端盤子也好,被慧眼識人的導演帶進娛樂圈從此大放異彩也好,謝麟做的所有事,最開始的出發點,都是為了養活謝姣姣,給這個妹妹最好的生活。

  從吃百家飯渾噩長大的少年,到萬眾矚目無限風光的歌神……只差一個謝姣姣。

  宋辭眼神複雜的看著院子裡的謝麟。

  謝麟從回來之後,就一直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對面房子的方向,不管誰和他說話都心不在焉。

  宋辭嘆了口氣,最後還是看不過謝麟這副頹然的模樣,轉身上樓,準備去翻翻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有沒有帶著謝麟的藥。

  而宋辭前腳剛上樓,謝麟終於打定了主意,抬腳往大門的方向走。

  融身於黑暗中的鄴澧掀了掀眼睫,漠然看向又走過來了的謝麟,抬起手臂攔住了他。

  謝麟莫名其妙的看向鄴澧,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但沒有燕時洵在,鄴澧明顯對生人興致缺缺,連想要解釋一句的想法都沒有。

  本就是不理人間的鬼神,鄴澧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女媧那種捨己為天下的,也無意效仿在人間多有信眾的諸神明,他就沒把善良和救世這種事情看成過自己的責任。

  酆都本職,本來就是審判和死亡。

  鄴澧此時能守在院子大門口,都只是因為這是燕時洵希望他保護眾人,所以他才這麼做了。

  ——能用鬼神看大門,也只有燕時洵一個人能做得到了。

  還是天地間如今僅剩的最後一位鬼神,連大道都想盡了辦法才能艱難請動的存在。

  至於對其他人多餘的解釋……

  鄴澧漠然的站在黑暗中,即便謝麟注視著他,也沒有半點開口的想法。

  千百年來,酆都之主從未回應過人間。

  無論是得道高僧,還是門派祖師爺,在酆都之主眼裡,都是一視同仁的漠視不加理會。

  唯一的例外,就是擁有鬼神全部偏愛的惡鬼入骨相。

  想要讓鬼神親切的解答?

  做夢都會比這現實一點。

  謝麟耐心的等了片刻,還用眼神示意了鄴澧多次,但鄴澧都無動於衷。

  他無奈,只得文質彬彬的向鄴澧問道:“這位……助理先生,我準備出門一趟,能讓開嗎?”

  鄴澧重新垂下了眼睫,一副睡過去的模樣,維持著原本伸手攔下謝麟的動作,不發一言。

  謝麟說了很多,結果發現鄴澧依舊是那副聽不到看不到的模樣,心頭也漸漸火起。

  他是這一期才因為宋辭的關係而補位進來的嘉賓,無論是燕時洵還是鄴澧,他都不熟悉,只是聽宋辭介紹過一些,只知道燕時洵身邊的這位助理,名為助理實為燕時洵的戀人。

  但此時鄴澧阻攔他去找對面,還是讓謝麟有些生氣,語氣不由得漸漸加重,帶上了質問。

  鄴澧這才掀了掀眼睫,腳下的陰影悄然蔓延,將謝麟籠罩其中,替他拂去了不敬鬼神而帶來的因果。

  酆都雖為鬼城,卻是天地認可的正神。

  辱罵鬼神,即便鬼神無心責備,天地也不會任由發展。

  鄴澧無所謂他人對自己的態度,他所看重的,也唯有一個燕時洵而已。

  但他也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就折損謝麟的氣運。

  不過,既然謝麟已經把話說到了這種程度,鄴澧也不是甚麼好脾氣善良的聖人,也不是割肉喂鷹的佛祖。

  在他看來,所有人神鬼,都不過是因果自負,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生人擁有這種自由。

  ——如果這是他們本來的意志。

  因此,鄴澧只瞥了謝麟一眼,終於問出了第一句話:“自負因果?”

  這可和謝麟之前出門不同,那個時候,燕時洵就在對面,謝麟就算去那裡,也會從鄴澧的保護範圍進入燕時洵的視線內,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可能。

  但現在,鄴澧一眼便看出謝麟焦急心繫於對面的房子,急迫的想要去那裡找人,可燕時洵並不在那裡。

  因為這裡的皮影戲被烏木神像鎮守,所以即便是鄴澧,在面對千年前的自己時,也在失去了溝通天地之能的同時,看不清被掩蓋於神像力量下的真相。

  謝麟不知鄴澧所想,只冷笑道:“我做甚麼是我的事情,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不用,謝謝。”

  鄴澧收回手臂,不再阻攔重新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

  而謝麟則神情激動的大跨步走出了大門,直奔向對面鄭樹木的家而去。

  鄴澧微微側首,看到謝麟敲響了對面的大門。

  那個在面對所有人時都清雋沉穩的歌神,此時卻像是青澀的年輕人一樣急切,站在鄭樹木家的大門前,急迫的想要立刻得到一個肯定或否定的結果。

  或者……

  只是單純的看一眼讓他想起妹妹的小女孩,以解他對妹妹痛苦的思念,也能令他稍感安心,這苦痛的生命,也還有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謝麟等了片刻,門內才響起細碎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朝大門走來。

  門板被謹慎的開啟了一條縫隙。

  小女孩不高興的撅著嘴巴,手背揉著眼睛朝外面看去,像是睡夢中被人吵醒了一樣。

  “誰呀?”

  鄭甜甜眨了眨眼,才抬頭看向謝麟,驚訝的道:“哥哥你怎麼來啦?”

  謝麟在看到鄭甜甜的笑容時,也被感染而揚起了嘴角。

  但等聽到她的話時,才驚覺自己來得確實毫無理由。

  即便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搞清,自己在看到鄭甜甜時,為何會想起自己的妹妹,為何總覺得鄭甜甜那麼像他的妹妹。

  但是無緣無故的和一個陌生的小女孩說這種話……

  謝麟抿了抿唇,擔憂自己會嚇到鄭甜甜。

  就在謝麟絞盡腦汁想要編理由的時候,卻見鄭甜甜乖乖巧巧的側身讓開了大門的空間,示意謝麟進來。

  “哥哥進來說吧。”

  鄭甜甜皺著眉頭,不太高興的說:“我不喜歡我家的門開著,總要擔心有調皮的小動物跑出去。”

  “你還養寵物嗎?”

  謝麟順口問著,應邀邁進了門檻。

  大門也在他身後慢慢閉合,發出沉重的悶響聲。

  不遠處的黑暗中,鄴澧半垂著眼眸,注視著這一切。

  當謝麟的身影從他的視野裡消失時,他便興致缺缺的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院內廚房的方向。

  鄴澧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他覺得,今晚的張無病,讓他格外的厭煩。

  還有剛剛那可笑的勝負欲……

  鄴澧陰冷的注視著張無病,低不可聞的冷哼了一聲。

  總會讓他想起百年前地府的那個鬼神。

  恰在此時,張無病也似有所感的回首,在溫暖明亮的廚房中,望向黑暗院落中的鄴澧。

  但這個總是哭唧唧追著燕時洵抱大腿的小傻子,此時看向鄴澧的眼眸,卻只有一片清透的平靜。

  就好像,他已經穿行過無數次生死,直面過天塌地陷的災難,人間所有黎民的哭嚎和血色,都刺痛著他的眼眸,群鬼哀嚎卻不得救。

  而後,所有的苦痛和憤怒都堆積在他的魂魄中,逐漸沉澱下來,變得厚重而沉穩。

  張無病的眼眸沉沉無光,在轉眸低頭的剎那,唇角帶上一絲笑意。

  廚房裡繚繞的霧氣升騰在他身周,而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脖頸。

  就如仙鶴,於繚繞霧氣中優雅獨立。

  張無病偏了偏頭,似乎感知到了甚麼,唇邊的笑意加深。

  燕時洵……

  天幕無光。

  田埂間一片昏暗。

  足有一人高的植物覆蓋了整片田地,讓人分辨不出哪裡是哪裡。

  燕時洵追尋著女人和鬼嬰的腳步一路前來,卻在看到少年的身影忽然出現時,猛地頓住了腳步。

  那少年瘦骨嶙峋,頭髮亂如雜草,身上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手腳袖口都短了一大截不說,還每一塊都是不同顏色的布料,看起來是用別人家施捨的碎布頭勉強做出來的衣服。

  他像是遊魂一般走在田埂間,時不時彎下腰摸索著地面。

  少年支離可見的骨頭讓人擔憂,會不會下一刻他就會摔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燕時洵知道少年在做甚麼。

  撿糧食。

  其他人家遺留在田裡的些許糧食,都是這少年彌足珍貴的口糧。

  從少年的體型和衣著來看,他過著的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生活,餓得頭昏眼花只能撿些別人不要的東西來吃。

  但是現在,田埂裡不僅有零星糧食,還有……

  燕時洵的視線下落,落在了鬼嬰身上。

  剛剛烏黑猙獰的一團,現在汲取乾淨了母親的全部力量,已經在血染的襁褓中安詳睡去,臉頰粉嫩。

  但似乎是被少年的動靜驚醒,鬼嬰不舒服的啼哭了幾聲。

  引得少年警惕而驚愕的看了過來。

  燕時洵下意識想要上前阻攔少年,但是少年卻更快一步踉蹌著跑向襁褓。

  在看清啼哭的嬰孩時,少年的面容上是顯而易見的驚訝,隨即是憤怒的張望。

  他大概是以為這是哪戶人家丟出來不要的棄嬰,氣憤的想要看看究竟是誰幹的。

  但是嬰孩的聲音讓少年很快就顧不上憤怒,趕緊手忙腳亂的將襁褓從田埂裡抱起來。

  少年姿勢笨拙,卻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骨頭硌到嬰孩,弄疼了她或是嚇到她。

  在被少年抱進懷裡的時候,嬰孩仰起頭,看向少年時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撲騰著肉乎乎藕節般的手臂,咯咯的笑了起來。

  少年的神情一瞬間柔和了下來,軟得一塌糊塗。

  “你是被放棄的生命,我也是。”

  燕時洵聽到,少年對那鬼嬰滿懷著柔軟親暱的道:“他們不要你,沒關係,哥哥要你,以後哥哥來養你,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一口。”

  少年握住了鬼嬰的手,做下了一生的誓言:“我來保護你。”

  雷霆與閃電突然暴起,劃破夜幕,轟隆巨響,天地都在震顫著。

  像是天地大道在怒吼著要斬碎鬼嬰。

  然而鬼嬰被生人抱在懷裡,就像是被保護在其中,令大道無法越過生人斥責,雷電也只能無力的閃耀於天幕。

  燕時洵看著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那個從生下來就代表著大凶之兆,甚至耗盡了母親生命的鬼嬰,為何能夠存活下來。

  ——來自於生人的誓言和保護。

  天地不仁,卻不會在毫無因果的情況下,無理由的傷害無辜的生命。

  即便大道看到了一切,知曉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但,只要未來的事情還沒有發生,因果還沒有落實,大道就不能在生命還沒有揹負因果罪孽之前,做出任何舉動。

  正因為一視同仁的約束所有存在,所以才會是大道。

  但這無形的限制,也會被狡猾的鬼嬰鑽了空子。

  當少年抬起頭時,閃電劃破整個天空,照亮大地,也照亮了少年的臉。

  燕時洵鋒利的眼眸緩緩睜大。

  即便那張臉此時尚稚嫩,又因常年的營養不良而枯槁,瘦得脫了像,但是燕時洵依舊能夠在那張臉上,看到熟悉的痕跡。

  燕時洵深知,當這少年長大之後,那張臉漸漸長開,會引起無數人如何的瘋狂和追捧。

  這少年,將會開啟一個黃金的時代,大江南北都將傳唱著他的名字,將他奉為偶像與神明,狂熱的將一切美譽和褒義的詞彙冠以他的名字。

  他是……

  謝麟。

  那這個鬼嬰……

  燕時洵意識到了甚麼,微微愣神的視線下滑,落在咯咯笑著的鬼嬰身上。

  他想起了從宋辭那裡聽說過的有關於謝麟的事。

  謝麟有一個撿來的妹妹,沒有血緣關係,卻格外的疼愛,甚至將妹妹當做自己生命和奮鬥的意義。

  謝姣姣……

  “這是你的妹妹,她死在母親的腹中,以鬼嬰之身出生,母親為她取名鄭甜甜。”

  燕時洵聲線喑啞的向身邊的鄭樹木道:“她也是謝麟那個失蹤的妹妹,謝姣姣。”

  鄭樹木長長的一聲嘆息,而後,輕輕的閉了眼,偏過頭去不再看眼前的畫面。

  “燕先生,如果是你,你要如何選擇?”

  鄭樹木聲音低落:“當你滿懷愧疚和遺憾之人,有可能會帶來毀天滅地的災難,但是她毀掉的,只是你厭惡的東西……你會,制止她嗎?或者,你會如何對待她?”

  “以親人的身份,還是以驅鬼者的身份?”

  鄭樹木苦笑。

  他明明是在笑著,卻比哭還要難看,渾濁的眼珠裡沒有光亮,只有血淚從眼底翻湧而上。

  鄭樹木緩步走向旁邊,他蹲下身,伸出手,將倒在地面上皮包骨沒有了血肉的骸骨,輕柔的抱進懷裡。

  血淚一滴滴砸下來,落在那屍骸身上。

  女人被鄭甜甜帶走了所有力量,此時只剩下一具猙獰的骨架。

  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舊瞪得老大,死死的注視著鄭甜甜的方向。

  像是想要呼喚一聲——

  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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