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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 260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能夠看得出來,鄭樹木在說起鄭甜甜害怕火的時候,本來淳樸的面容剋制不住憤怒的扭曲了一瞬。

  除了對鄭甜甜的疼愛憐惜,還有對此事的憤怒。

  燕時洵不由得猜測,是否是當年發生了甚麼事情,才導致的鄭甜甜害怕火焰,也讓疼愛妹妹的鄭樹木會有如此複雜的神情。

  就比如,一場燒燬了一切的大火。

  如果當時鄭甜甜就在房子裡,而他們的父母死於火災,那麼鄭樹木的一切反應,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牆壁上的焦黑和火燒的印痕已經逐漸淡化,看起來火災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倒也對得上鄭樹木說過的他學習木工的時間點。

  不過,鄭樹木明顯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

  他只說了一句鄭甜甜怕火,然後就重新笑了起來,轉身去拎爐子上的熱水壺,準備給燕時洵倒水沏茶。

  但是鄭樹木臉上有些勉強的笑容,還是透露出了他本來的情緒。

  燕時洵默不作聲,卻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做出一副隨口閒聊的模樣,關切的道:“冬天這麼冷,別凍到甜甜。鄭師傅沒考慮帶甜甜去看醫生嗎?也不能一直這麼下去。”

  在提起妹妹的時候,鄭樹木總是會露出比別的時候更多的情緒。

  就好像他平時那副淳樸的面容只是一張面具,既掩蓋了他所有的真實,也約束了他自己。

  只有在有關鄭甜甜的話題上,鄭樹木才有了真實感。

  聽到燕時洵的話,鄭樹木原本拎起水壺的動作頓住。

  他怔怔的看著眼前的爐子,火焰跳躍著倒映在他的眼睛裡,沒有人說話的房間裡,只剩下了噼裡啪啦的燒柴聲。

  良久,鄭樹木才緩緩搖了搖頭,嘆息般道:“沒用的。”

  “甜甜她……這輩子,都只能這樣了。”

  鄭樹木的聲音哽咽:“怪我,怪我沒有保護好甜甜和母親,是我的錯。”

  燕時洵看出鄭樹木在說起鄭甜甜和母親的事情時,心理防線已經有潰敗的趨勢,因此乘勝追擊,沒有放過這樣好的機會。

  不過,未免打草驚蛇,他也沒有表現得過於急切,而是像尋常人在聽說別人的悲慘經歷時所表現出的同情心和好奇。

  燕時洵嘆息了一聲,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鄭樹木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甜甜照顧得很好,她一看就是個好孩子。”

  “不過,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也別這麼早就放棄希望,去醫院看看,說不定還來得及。”

  燕時洵也沒指望鄭樹木能一問就說出全部的真相,畢竟在皮影戲裡,鄭樹木連個真正的人都算不上,他又怎麼會無緣無故的相信鄭樹木。

  所以,他一邊語氣低沉關切的說著話,一邊仔細的觀察著鄭樹木的表情。

  比起語言,肢體和環境帶來的線索,才更加接近真相。

  燕時洵發現,他在提起當年的事情時,鄭樹木的神情極為痛苦,像是墜入了過往的回憶中。

  不過,鄭樹木在聽到燕時洵說去醫院的時候,卻完全沒有動容。

  一個疼愛妹妹的哥哥,在甚麼情況下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鄭樹木很清楚,鄭甜甜害怕火這件事,醫院解決不了。

  這個村子怎麼說都經歷過一段黃金時期,和外界多有接觸,而鄭樹木也是從村外來這裡定居的,不存在一輩子不出村子,不清楚醫院的情況。

  火克金,金克木。

  鄭甜甜……一個木匠世家的女兒,與木息息相關,畏懼火。

  燕時洵的心裡有了結論,猜測鄭甜甜並不是因為當年的火災而導致的心理問題,而是本身的存在就是木屬性,因此才會怕火。

  這應該也是鄭樹木帶著他剛走進院子時,房屋一片漆黑的原因。

  村子沒有電,用的還是最原始的照明和取暖方式——火焰。

  燕時洵並沒有直截了當的向鄭樹木詢問,驗證自己的猜測。

  他沒有打擾明顯陷入回憶中的鄭樹木,而是趁此機會,迅速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作為一個木匠的工作室,這裡比客廳裡擺放著更多的木料和半成品。

  只不過,這裡的半成品,與院子或客廳裡的,都是不同的風格。

  這裡更像是院子裡那些活嘴活眼偶人的加工廠。

  也得益於此,所以燕時洵才能如此直觀的,看清了外面那些偶人的本來構造。WWω.xxδ壹㈡э.co

  燕時洵是第一次聽說活嘴活眼木雕,在此之前,他對木雕的印象,一直都是一整塊巨大的木材刨花雕刻,一氣呵成。

  但是現在他卻看到,鄭樹木所採用的手法,並非他之前所想,而是使用了拆分組合的方式。

  就像做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樣,先建立骨骼,然後在此之上,再填充血肉,最後蒙上一層皮。

  雖然現在這堆木料還是各不相干的一堆,但是在燕時洵的腦海中,他已經根據那些半成品留下的卯榫介面和斷面,迅速判斷出了它們本來的作用和應該存在的位置,並且在腦海中將這些零件拼湊了出來,實時模擬出了整個組合過程。

  然後,即便是見過其他木匠雕刻過程的燕時洵,也不由得驚歎於這種技藝的精湛高超。

  在骨骼之上重新構建四肢和軀體,將另外雕刻好的頭顱手臂等部件組裝好之後,再在這上面雕刻如同真人面板的紋理,仔細刻畫的五官上,就連眉毛眼睫都根根分明,嘴唇上的乾裂起皮的小細節都沒有放過。

  正因此如此,所以每一個偶人的臉才會完全不同,各有各的鮮明辨識點。

  燕時洵還看到了其中一個擺放在臺子上的上半身,雕刻的是一個老人。

  雖然他的臉還沒有完全雕刻完成,但是他稀疏凌亂的頭髮,疏於打理的鬍子,臉上的皺紋,還有樣式陳舊且褶皺的衣服,這些小細節不僅表明了老人的年齡,還將他並不舒心的處境也表現了出來,栩栩如生。

  燕時洵驚歎於鄭樹木的技藝之高超,同時也意識到,鄭樹木的觀察能力細緻入微,並且很可能對人們的心態也揣摩得透徹。

  不然的話,鄭樹木不會將老人雕刻得如此生動傳神。

  而拋開鄭樹木兄妹身上的詭異之處,不談目前的情況,這也是燕時洵第一次與這樣出神入化到堪稱絕頂的技藝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當他直面鄭樹木的作品,忽然覺得,自己的魂魄也被觸動了。

  這是機器永遠也取代不了的東西。

  匠人在長時間的雕刻中,不僅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將自己對作品和人間的理解全部融化在每一道一劃中,也相當於將自己的精魂融入其中,賦予了原本是死物的作品以生命力。

  木材有陰寒與溫潤之分,人也有。

  而匠人在與樹木漫長的相處中,準確的掌握住了每一種木材的特點,並將木材的特製也帶進了作品中,以此來將表現出來的人物走獸,更加像是鮮活的新生命。

  燕時洵本來只准備在鄭樹木沒有注意的時候,看清工作室的情況,但是他沒想到,自己反而被這些半成品吸引,沒注意到鄭樹木已經回過了神來。

  鄭樹木看到燕時洵一副對這些作品很感興趣的樣子,也很高興。

  像是曲高和寡之人,終於遇到了能夠聽懂他所想要表達之物的人。

  “燕先生也對木雕有興趣?”

  鄭樹木笑著指了指燕時洵正看著的那尊老人半身像:“這還是個半成品,本來是想今天完工的,不過現在看來,工期要拖延了。”

  “這個作品做好之後,鄭師傅還是要放在院子裡嗎?”

  燕時洵有些惋惜:“如果將它運出村子,讓更多人看到它……”

  “不啦。”

  鄭樹木笑得輕鬆,卻眼帶感慨:“它註定是要失傳的,讓那麼多人看到又有甚麼用?”

  燕時洵驚訝的看向鄭樹木。

  類似的話,他之前在另一位傳承人那裡聽到過。

  按照白三叔所說,作為西南皮影第二十八代傳人的白師傅,就有想要讓皮影失傳的想法。

  鄭樹木竟然也想讓自己的技藝失傳……

  他之前分明說過,他是在對皮影失去興趣之後,繼承的祖傳木工手藝。

  在經歷過那麼多人生變故之後,繼承自父輩的手藝,原本應該是將鄭樹木從深淵中拉上來的一根魚線,讓他不至於迷失於痛苦絕望之中。

  可是,鄭樹木卻如此堅定的說,他要讓祖傳的手藝失傳。

  就算鄭樹木沒有後代,也沒有讓鄭甜甜學習木工的打算,那他也完全可以收徒,只要想,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讓這份手藝傳承下去。

  可鄭樹木統統拒絕考慮,鐵了心要失傳。

  並且最讓燕時洵覺得奇怪的,是兩位傳承人,竟然都有一樣的想法。

  當時他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張海報上,除了鄭樹木和白師傅以外,其他五位皮影匠人都已經死在了很多年前,甚至變成了鬼魂,被幕後之人操縱著活在皮影戲裡,痛苦的懲罰看不到盡頭。

  但是還活著的兩個,卻異口同聲的說要讓各自的傳承失傳……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兩個人之間,有著他現在還不清楚的聯絡?

  燕時洵將自己的疑惑掩飾得很好。

  即便他攢了滿心的疑惑,但從他的面容上卻半點也看不出來,他依舊在笑著聽鄭樹木向他介紹著堆滿了工作室的木雕。

  聽著聽著,燕時洵也察覺到了鄭樹木所表現出來的性格,和他對鄭樹木的猜測,存在有一定的偏差。

  或許,鄭樹木表現得這樣熱情,是因為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能和他說話,也沒有人能夠聽他滿懷自豪和熱情的介紹這些木雕作品,聽他將每一種技藝之間的區別。

  他滿身才華,本該成為被眾人尊敬的木工大師,揚名一方,卻甘願囿困於這個小村落中,陪著妹妹住在曾經發生過火災的房子裡。

  可能,鄭樹木也是寂寞的,可是偏偏他連這樣的話也不能對任何人說。

  鄭樹木對著木雕侃侃而談的時候,燕時洵就靜靜的注視著鄭樹木,從他每一個最細微的表情中,慢慢揣摩著這個人。

  在皮影博物館裡,除了海報,燕時洵還看到了當年雜誌對幾位皮影大師的介紹。

  當時白師傅曾經提到過,為了提升西南皮影,取長補短,他邀請了一位木匠來村子裡。

  可是後來,海報上無論是白師傅,還是當年要比現在年輕很多的鄭樹木,兩個人的神情都陰鬱沉寂。

  而那些皮影大師死亡後的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鄭樹木,卻比那個時候要開朗和快樂很多。

  像是將生命中沉重的東西徹底放下了,原本的絕望和痛苦,就都變成了輕鬆和對未來的期盼。

  燕時洵不知道這是否是鄭甜甜帶來的改變,不過,他看著那具只有半身的老人木雕,卻忽然發現——

  這老人……好像和之前海報中的白師傅有些相似?

  因為鄭樹木還沒有將老人的五官完全雕刻出來,再加上燕時洵本身並沒有親眼見過白師傅,只看到過很多年前白師傅印在海報上的臉,所以給辨認增加了很多難度。

  但是不管人如何變老,面貌如何改變,骨骼的走向卻是不變的。

  眉骨,鼻樑,下頷……這些都可以作為辨認出一個人的證據。

  “鄭師傅,這位老人是你見過的人嗎?”

  燕時洵狀似不經意的詢問道:“實在是太逼真了,像是真的有這個人存在一樣。如果是憑空想象就雕刻出來的,那鄭師傅的技藝真的是超出了我的認知,木工竟然能到達這個高度。”

  鄭樹木連忙擺手否認。

  在木工的問題上,他出乎燕時洵意料的誠懇。

  “沒有燕先生說的那麼厲害哈哈,我父親和祖上能做到,但我不行。”

  鄭樹木說:“這都是我見過很多次的人,按照你們城裡的說法,就是有模特。”

  “活嘴活眼木雕,最講究的就是逼真,為了讓五官手腳都能動起來,必須要讓木雕和真人達到同樣的比例和狀態,模擬真人的動作軌跡,這樣才不會讓木雕內嵌的機關出現卡頓的問題。”

  說起這個,鄭樹木有些愧疚:“怪我小的時候太貪玩,沒有沉下心來和我父親好好學這些,後來想要學,也沒有機會了,只能從殘本上自己揣摩推敲,做出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東西,沒有真人比照就甚麼都做不出來。和祖輩的技藝比,我實在是丟人了。”

  燕時洵:……鄭師傅,你知道甚麼叫凡爾賽嗎?要是連這種技藝都叫丟人,那其他木匠師傅算甚麼:)

  燕時洵覺得,鄭樹木和張大病一定有共同話題可以聊,這兩個凡爾賽而不自知的人。

  好在燕時洵也發現了鄭樹木的特點,只要和他談起專業性的問題,他就會格外的真誠。

  所以燕時洵果斷改變了策略,從木工方面入手,做出一副自己對木工感興趣的模樣,藉此姿態自然的向鄭樹木問出了很多話。

  就比如,這尊沒有完工的木雕,確實雕刻的是白師傅。

  不僅如此,院子裡那些已經是成品的活嘴活眼偶人,雕刻的無一不是村民。

  他們大多數都已經死亡,是鄭樹木在很多年前雕刻的。也有一些,是鄭樹木懷念以往和他們相處的時光,所以將他們雕刻成木雕,以此來紀念。

  “可是,白師傅已經不怎麼見外人了?”

  燕時洵頗為遺憾的道:“可惜了,我們本來是要參觀皮影的,沒能親眼看到皮影的傳承人,實在是有些遺憾。鄭師傅你以白師傅為模特做木雕,現在還能看到他嗎?”

  “能吧。”

  鄭樹木仰頭想了想,也拉過燕時洵旁邊的椅子坐下,一手捧著熱水,火紅的爐火映亮了他的臉頰。

  兩人守著暖意盎然的爐子,喝著熱水,耳邊是柴火燃燒噼裡啪啦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下,竟然也有了老朋友對坐閒聊的模樣。

  “燕先生要是想見白師傅的話,剛好明天我要去白師傅家,燕先生也可以跟著我一起去。”

  鄭樹木好奇的問道:“燕先生對皮影竟然這麼感興趣嗎?”

  燕時洵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無論是鄭師傅你還是白師傅,傳承了這麼久的文化就此失傳,實在是有些惋惜。誰願意看到好的東西被摧毀在眼前呢?太可惜了。”

  “因為,是時候了啊。”

  鄭樹木說:“燕先生既然是驅鬼者,那應該也有家學傳承或是師承吧?我還以為,燕先生會懂這種感受。”

  “每個時代都有它自己的文化,而已經脫離了時代的,或者存在的本身就象徵著罪孽的東西……沒有繼續留存下來的必要。”

  鄭樹木說這話時,就連臉上的皺紋都繃得緊緊的。

  雖然他之前在談及木工時顯得尤為熱情,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愛著自己的手藝。但是此時在說起讓技藝失傳,他卻顯得格外的冷酷不近人情。

  比起理智,他更像是憤怒到極致後的壓抑。

  燕時洵抿了抿唇,因為鄭樹木的話,也重新想起了很多年前,還是濱海大學大一學生時的自己,在聽到李乘雲的死訊傳來時,是如何的憤怒。

  再理智的人,也無法永遠都保持絕對的理智冷靜。

  只要是人而不是機器,就有著自己在意的事物和軟肋。

  而燕時洵曾經的世界裡,唯一駐足的,只有李乘雲。

  不管是被鬼怪威脅了生命的委託者,還是身邊的同學或鄰居,於燕時洵而言,都不過是過客。

  他很清醒的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會太深刻,萍水相逢,一觸即離。

  但是李乘雲不一樣。

  在那個集市上,李乘雲笑眯眯的在還是個小少年的他面前蹲下來,從那一刻起,他有了家,也有了心安的歸處。

  燕時洵不可被觸碰的柔軟,是李乘雲。

  當李乘雲的死訊傳到他耳邊的時候,他只覺得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燕時洵想過要為李乘雲復仇,可是李乘雲殉身於自己所堅持的道,他明知道自己會死,卻從來沒有動搖過,向著必死的結局前進。

  除了將李乘雲的屍骨安葬,燕時洵連能夠為李乘雲做的事情都沒有。

  李乘雲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一句話。

  他們之間最後一句話,是在元宵節的那一天,李乘雲站在院子門口,看著燕時洵離開家前去學校的身影,攏著袖子笑著對這個弟子說,明年一定親手給他做元宵吃。

  明年一定。

  一定……

  從那之後,李乘雲的死亡,成了燕時洵不可提及的痛,甚至因此而連帶著將濱海大學也一併劃入了不願回憶的範圍,只要稍稍想起,那時的情緒就會鋪天蓋地的蔓延上來。

  在和張無病一起辦完了李乘雲的葬禮之後,燕時洵枯坐在無人的院子裡,也曾有過那麼一瞬間,想過就此放棄成為驅鬼者。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遷怒。

  但是他無法剋制。

  濃烈的悲傷之下,燕時洵甚至將他們所修行的道,也歸入了李乘雲的死因中,也有“要不乾脆就讓它失傳吧”的想法一閃而過。

  雖然他很快就收拾好的自己情緒,沒有讓自己動搖太久。

  等再次回到濱海大學時,他已經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沒人知道他曾經也有過那樣痛苦和動搖的時光,甚至不理智的遷怒於李乘雲死亡時周圍的所有因素。

  而現在,鄭樹木的話,重新勾起了燕時洵的記憶。

  “我師父……是一位值得敬佩的驅鬼者。”

  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睫,聲音低沉:“鄭師傅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有師承。在很多年前我師父死亡的時候,我也曾想過,要讓導致了我師父死亡的這份力量就此失傳,憤怒的不想讓它繼續傳承下去,所有的孤本古籍也乾脆一把火燒掉。”

  “我師父為了保護其他人而死,可是對我而言,在師父和其他人之中,我更想要我師父活下來。其他人又與我何干呢?他們沒有教導愛護過我,我為何要保護他們?這不是正確的因果。”

  燕時洵緩緩搖頭:“但是我很快就發覺了自己想法的偏激。”

  “師父死後,我就算是不想出師,也只能獨當一面。那時候我還年輕,其實很多東西都還沒有學,毫無防備就要面對殘酷的世界,再也沒人幫我遮風擋雨,也沒人會在驅鬼的時候,就站在不遠處守著我,在我體力不支或者不敵的時候,出手幫我,再搖搖晃晃揹著我回家。”

  “有時候要面對的鬼怪太強了,遠非那個時候的我可以應付的。但是,我身後只有需要保護的弱者,沒有退路。”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在明亮的爐火映照下,那雙本鋒利的眼眸瀲灩波光,眼神複雜。

  在鄭樹木就像是蚌殼開啟的蚌,露出他的弱點時,燕時洵乘勝追擊,想要讓鄭樹木在情緒被刺激的情況下透露出更多的資訊,也因此將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想要藉此引起鄭樹木的共鳴,讓他在共情的同時說出更多。

  但是燕時洵沒有料到的是,即便他本身是出於理智的目的,可是在說起李乘雲的時候,還是讓他本身也動了真感情。

  那確實是一段艱難的歲月。

  李乘雲走的太早,燕時洵的出師完全是迫於無奈。

  在同齡的驅鬼者還躲在他們師父的身後觀摩時,燕時洵就已經獨身行走於鬼怪之中,受傷了還是遇到了危險,能夠依靠的,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那段時間,燕時洵迅速成長變強。

  他的每一次成長,都伴隨著身上多出來的傷疤,每一條經驗背後,都有著他的受傷和疼痛。

  某次暴雨的夜裡,燕時洵在殺光了凶宅裡的惡鬼後,帶著滿身的血跡傷口,漠然從大門走出來時,剛好看到另外一位大師在斥責自己的弟子。

  可是,即便那位大師氣急敗壞,也沒有忘記幫他的弟子撐一把傘。

  燕時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任由暴雨沖刷走自己身上的血跡,直到那對師徒消失在雨幕中,他才冷漠轉身,扶著牆壁忍著劇痛,一步一步挪回家。

  他是惡鬼入骨相,但是他每一分力量,都成長於實戰之中。

  天地給了他絕頂的天賦和相對應的危險,他則踐行自己的道,將這份天賦發揮到了極致。

  即便在很多年過去的現在,燕時洵已經遠比任何一位驅鬼者更加強,再沒有鬼怪能夠輕易傷到他,他可以遊刃有餘的行走在陰陽之間,群鬼退卻。

  他甚至可以在閒聊時,用輕鬆的口吻重新提及舊事。

  但是,他曾經經歷過的痛苦,也都是真的。

  鄭樹木沒想到燕時洵還有這樣一段經歷,在聽到他毫不在意的用最淺淡的字眼說出來的時候,鄭樹木愣了好久。

  他看著燕時洵,卻在這個年輕而堅定的驅鬼者身上,恍然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一襲白衫,攏袖站在院門外,笑顏揚聲喊,樹木兄。

  那人知道他做過甚麼,可是在他滿心戒備和憤怒時,看向他的眼神平淡無波,沒有任何鄙夷或譴責。

  好像他做過的那些事,天經地義。

  所以,當那人說“樹木兄你來幫我,我們一起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點了頭。

  他很清楚自己滿手鮮血,即便他並不曾後悔,卻也知道公序良俗本應該是怎樣的,不論有何起因,他所做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世俗能夠理解的範疇。

  可那位驅鬼者,看著他的目光裡,卻沒有任何異樣。

  依舊清澈純粹,閒雲野鶴。

  那人笑言,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人說,樹木兄,天地永遠留有一線生機,不要放棄。

  那人說,樹木兄,你還可以有另外一種選擇……幫我一起,撐起將傾的天地。

  所以,即便那人已經離開了很久,他依舊遵循著那人曾經對他說過的話,留在這裡,守著這一切。

  鄭樹木神情恍惚的看著燕時洵,良久,他忽然問:“燕先生,你的師父……姓甚麼?”

  燕時洵驚訝的挑了挑眉,但還是如實以告:“先師姓李。”

  鄭樹木的眼睛瞬間睜大,連呼吸都停滯了。

  房間裡瞬間寂靜。

  鄭甜甜不知道在客廳裡做甚麼,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於是整個房屋中,雖然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依舊陷入了死寂之中。

  兩個人相對而視,一時間誰都沒有先說話。

  鄭樹木眼神複雜,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但他動了動嘴巴,卻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向旁邊瞥了一眼,沒能說出口。

  就在這時,院子的大門被叩響,清貴溫潤的男聲從外面傳來。

  “燕先生,你在這裡嗎?”

  謝麟屈指叩響大門,站在門外耐心的等待著回應:“燕先生,晚飯已經做好了,再等等就冷了。”

  工作室裡的兩個人也從剛剛詭異的氛圍裡脫離出來。

  燕時洵笑著向鄭樹木微微頷首:“看來是我朋友來找我了。”

  他不緊不慢的站起身:“謝謝鄭師傅陪我逛了村子,還給我講了這麼多木工知識,很有趣。”

  鄭樹木也隨之起身:“我送送你。”

  院子的大門緩緩開啟。

  謝麟本能的抬頭看去,卻沒有看到燕時洵的身影,反而和院子裡整整齊齊看過來的木雕偶人對上了眼。

  那些偶人站在一片昏暗中,乍一看就像是真人一樣,但是它們僵硬的身軀還是透露出些許不對,大腦自動將偶人替換成了死屍。

  謝麟頓時汗毛直立,微微睜大的眼睛裡露出了驚詫。

  燕時洵不在……那是誰給他開的門?

  直到謝麟覺得有人在看自己,視線下移的時候,才發現並不是他想象的那麼可怕。

  幫他開門的是一個還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因為視線高度的原因,他才一開始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女孩仰頭看著謝麟的視線專注而認真,沒有挪開分毫。

  謝麟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這孩子,和他妹妹很像……但是,如果他妹妹還活著的話,現在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而不是還保持著幼年的模樣。

  在失去了妹妹之後,謝麟這些年已經認錯過很多次妹妹,在他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還幹出過看到年幼的女孩就覺得對方是自己妹妹的事。

  幻聽,幻視,分不清現實和想象。

  謝麟經歷過所有最糟糕的情況,對自己的五感已經無法信任。

  尤其是在經歷過巨大的刺激之後,復發的可能性很大。

  ——就比如他們這一次遇險。

  謝麟覺得,自己之前夢到妹妹的事情,就是他的病症有復發苗頭的預兆。

  因此,對自己的情況很瞭解的謝麟,苦笑著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回去之後可能還需要去看看醫生,不能總是這樣出現幻覺,覺得所有相似年齡的女孩都是他妹妹。

  謝麟這樣想著,心中嘆了口氣,對這個小女孩感到愧疚。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想到了甚麼,但隨便把別人看成自己的妹妹,這對別人來說也是一種不禮貌的冒犯吧。

  謝麟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視線和她齊平,聲音溫柔的道:“小妹妹你好,請問你家有沒有一個大哥哥來做客?我是來找他的。”

  鄭甜甜抱著小木偶人的手臂逐漸收緊,稚嫩的手掌甚至用力到泛白。

  她原本一直帶著甜甜笑容的面容上,現在也沒有了笑意,嘴唇抿得緊緊的。

  謝麟在門外,鄭甜甜站在門內。

  只是一道門檻之隔,卻相距太遠。

  謝麟看著不說話的小女孩,又想起連他都被院子裡的木雕偶人嚇了一跳,不由得在心裡埋怨起小女孩的家長,覺得對方真是不稱職,怎麼能讓年幼的孩子生活在這樣壓抑的環境裡。

  他只當小女孩的性格就比較內向,並沒有多想,而是笑著耐心的和她說著話。

  這時,燕時洵和鄭樹木也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燕時洵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那兩人。

  清貴成熟的男人,還有年幼天真的小女孩。

  這兩人看起來真如兄妹一般,溫馨極了。

  就連鄭樹木都愣了一下,然後才喊了一聲“甜甜”。

  鄭甜甜回頭看向自己的哥哥,應了一聲“哥哥”,然後就伸手向鄭樹木,一副要哥哥牽手的樣子。

  鄭樹木快走了幾步過去,彎了彎腰,笑著牽起了鄭甜甜的手。

  謝麟見狀,也站起了身,微笑向鄭樹木點了點頭:“令妹很可愛。”

  燕時洵正準備邁開長腿走過去,但眼角的餘光卻忽然掃到客廳的角落。

  在堆放得高高的雜物和木雕後面的牆面上,掛著幾幅畫。

  其中一幅已經因為潮溼而被侵蝕斑駁的畫,引起了燕時洵的注意。

  ……畫上那個寥寥墨跡勾勒出來的人形,是令他刻骨的眼熟。

  畫中那人攏袖昂首輕笑,長衫的衣角在身後翻飛,如仙鶴展翅欲飛,卻身姿堅定的踏向未知的遠方。

  但最令燕時洵心神動搖的,還是畫邊的題字。

  筆走龍蛇,枯筆灑脫肆意,自成一段閒雲野鶴的風流。

  雖然部分紙張已經因為潮溼而腐爛發黑,看不清原本寫的是甚麼。但是燕時洵還是認了出來,那分明……就是他師父,李乘雲的筆跡。

  題字中提到了鄭樹木的名字,並且態度很是親近,言“樹木兄”。

  李乘雲生前便喜愛雲遊四方,廣交朋友,無論燕時洵跟著他走到哪裡,都能遇到他的朋友,也見過他迅速交到新朋友並且互相引為知己的場景。

  比起孤狼獨行的燕時洵,李乘雲的朋友遍天下,好像就沒有李乘雲不認識的人。

  燕時洵以前還問過李乘雲他到底有多少朋友,李乘雲想了想,哈哈大笑回答說,天上多少顆星星,大江大河中多少沙礫,他就有多少朋友。

  所以後來,燕時洵也放棄探究這個問題了。

  但是燕時洵還是沒能想到,李乘雲竟然還認識鄭樹木!

  並且從這幅畫來看,似乎還並不是李乘雲單方面將鄭樹木當做朋友,鄭樹木同樣對李乘雲有深厚友情。

  燕時洵認識李乘雲的畫風,這幅畫並不是李乘雲所畫,大開大合之勢反倒更符合鄭樹木在木雕時的刻刀走筆之風。

  一人畫像,一人題字,這兩人的關係之深厚,絕非點頭之交。

  而題字中,李乘雲留給鄭樹木的其中幾句話,也讓燕時洵疑惑當年這裡到底發生過甚麼。

  題字言:樹木兄,此去一別,願兄長壽,但守天地。

  燕時洵的眉頭慢慢皺緊。

  他師父當年為甚麼要留下這樣的話給一位木匠?

  而現在,兩人中一人已死,一人卻在皮影戲中。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的情況。

  “燕先生,燕先生?”

  謝麟本來準備向鄭樹木兄妹告別了,結果一抬頭,就發現燕時洵竟然站在不遠處發呆,這讓他有些奇怪,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喊著燕時洵。

  燕時洵這才恍然回神。

  在鄭樹木看過來之前,燕時洵最後看了眼那副畫,隨後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了過來。

  “燕先生要是想要去看皮影的話,白師傅的家就在後面,他現在應該還沒睡,你要是去的話就早點去。”

  就在燕時洵準備與鄭樹木告別的時候,鄭樹木忽然抬手朝側後方指了指,囑咐了他一句:“今天的話,白師傅還在。”

  這話乍一聽,就好像鄭樹木在回答燕時洵之前對那尊沒有完工的木雕的好奇,好心的想辦法讓燕時洵看到感興趣的皮影戲。

  但是燕時洵剛點了點頭,卻越想越覺得奇怪。

  怎麼聽鄭樹木這話說的,像是明天就再也看不見白師傅了呢?而且之前在村子裡的時候,鄭樹木還說過白師傅不願見客,現在卻改口,反而幫他想辦法。

  鄭甜甜揚了揚手,聲音軟糯的朝兩人說再見。

  謝麟被可愛得一塌糊塗,即便知道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妹妹,但還是笑得真切,朝鄭甜甜揮了揮手,聲音柔和的告別。

  “甜甜,那孩子的父母一定很愛她吧,希望她這一生都甜甜蜜蜜,無憂無慮。”

  直到大門關上,鄭樹木兄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謝麟仍舊站在大門外,有些出神的看著門板,不願意離開。

  謝麟覺得自己又犯病了。

  他竟然在鄭甜甜開口向他說再見的時候,有一種把鄭甜甜從鄭樹木身邊搶過來的衝動。

  他覺得那就是他妹妹,他想要像很多年前那樣,和妹妹快樂的在一起生活,永遠不分開。

  燕時洵雖然之前聽宋辭說過一點有關謝麟的背景,但也只是知道個皮毛而已。

  他沒有太在意,只是拍了拍謝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發呆。

  謝麟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的看著已經關閉了的院門。

  從鄭樹木家到白三叔家這一段短短的路程,卻像是走了幾萬裡。

  “你覺得那是你妹妹?”

  燕時洵看出了謝麟的不對勁,但他想起在院子裡時這個小女孩帶給他的詭異之感,只是皺了皺眉,對鄭甜甜的懷疑程度越發加深了。

  不過,謝麟還保持著清醒。

  他遺憾的搖了搖頭,神情悵然若失:“不是……我妹妹,她叫謝姣姣,而且今年應該是個大姑娘了。”

  “她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找到她。”

  謝麟垂下眼,笑容混合著苦澀。

  剛一踏進白三叔家的院子,遠遠看到兩人身影就迎出來的宋辭,一見到謝麟這副模樣,就先愣了下,隨後看向燕時洵,用眼神詢問發生甚麼。

  燕時洵:“他以為對方鄭師傅的妹妹是他妹妹。”

  宋辭頓時氣了個仰倒:“謝麟!你是不是最近沒有按時吃藥?你自己的健康甚麼情況你不清楚嗎?”

  小少爺一生氣,謝麟立刻也不顧上別的了,趕緊小跑了幾步過去哄著小少爺,連連道歉,解釋自己按時吃藥了,剛才也就是認錯了幾秒鐘。

  白三叔家本來安靜的院子裡,頓時熱鬧了許多。

  鄴澧也笑著抬手,為燕時洵將散落下來的髮絲攏到耳後:“怎麼樣?”

  燕時洵的部分神智一直停留在鄭樹木家的那副畫上,直到鄴澧詢問,他才回身鎖了大門,低聲將他看到的東西簡略的告訴了鄴澧。

  “你有頭緒嗎,我師父和鄭樹木?”

  燕時洵認真的看著鄴澧,壓低了聲音道:“既然我師父認識鄭樹木,那這個村子,他是來過的。”

  “一般我師父出門的時候都會帶上我,他只有兩段時間,是我不曾見證的。”

  “一是在撿到我之前,二是,在我上大學之後。”

  李乘雲不是常規的家長,時常會幫燕時洵請假,然後帶著他一起雲遊四方。

  行萬里路和讀萬卷書一樣重要。

  而因為燕時洵惡鬼入骨相的體質,他學甚麼都很快,就算曠課一整個學期,還是能在期末前學習兩天然後考個頂尖的分數。

  所以即便老師們不太情願,但還是拿這對奇怪的家長和孩子沒甚麼辦法,只能無奈的放行。

  不過這樣愉快的模式,只持續到大學。

  然後這對師徒就遇到了輔導員。

  輔導員擔憂燕時洵會相信玄學而不是科學,很怕李乘雲帶跑了燕時洵,所以苦口婆心的勸過李乘雲,說燕時洵長大了也該在學校裡像個正常孩子一樣交朋友了,大學生活的體驗也很重要。

  涉及到燕時洵的成長,李乘雲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決定只在假期再帶燕時洵出門。

  而那一年,也是李乘雲的最後一年。

  燕時洵不清楚李乘雲在那段時間裡都經歷過甚麼。

  他只隱約從李乘雲的朋友們那裡知道,李乘雲是去找了酆都舊址。

  那時,一位隱世多年的祖師,在燕時洵找來向他詢問有關李乘雲的事情時,無奈的搖頭嘆氣,言明李乘雲在走一條他自己明知會死亡的路,早在出發之前,就做好了以身殉道的準備。

  李乘雲……在窺視天機。

  他做了從未有修道者敢做,也從來沒有人成功的事。

  ——他在和天地相爭,為人間爭取一線生機。

  “我懷疑,我師父正是在死亡之前的那段時間裡,到過這個村子,也認識了鄭樹木本人。”

  燕時洵嚴肅道:“這裡曾經有我師父在意的事情,我必須知道那是甚麼。”

  而那段時間內和李乘雲相識的鄭樹木,很可能就對此有所瞭解。

  雖然燕時洵不知道,目前他們身處於皮影戲中,鄭樹木還是不是當年李乘雲認識的鄭樹木,但他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

  燕時洵打算再去找一趟鄭樹木,避開鄭甜甜,單獨向他詢問。

  鄴澧定定的注視著燕時洵,良久,才低聲道了一句:“好。”

  “無論你想要做甚麼,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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