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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第 261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沒有人願意在一眼詭異的村莊裡,接受一個看起來就古怪的老人的邀請,獨身進入老人的家裡。

  除了天不怕地不怕追尋刺激的年輕人之外,就是官方負責人了。

  他並不是不怕,只是……不得不往前走。

  除了還被困在皮影博物館裡的節目組眾人之外,還有整個白紙湖附近的安危,都被他保護在身後,他不能後退。

  官方負責人深呼吸了一口氣,在給不遠處的救援隊留下訊號後,就跟著老人一同進去了。

  屋子裡和外面保持了一致的破敗,被一支蠟燭勉強照亮一方空間。

  似乎是因為地處於湖邊溼氣重,牆壁上長滿了青黑色的黴點,在昏暗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陰森森看過來的一張張人臉,讓官方負責人不舒服的皺了皺眉。ノ亅丶說壹②З

  因為冷也因為那些黴菌看起來太噁心,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老人卻是因為久居於此,對這樣的環境已經很適應了,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佝僂著腰,垂著眉眼往裡走。

  官方負責人也看清了房屋的全貌。

  即便現在因為疏於打理,而讓房屋變得破敗,但從青苔黴菌下面,依舊可以看得出來曾經的風□□派。

  很多木質傢俱都還沒有腐朽,整套的黃花梨闊氣又精緻,上面雕刻滿了山水人物,依稀可辨當年主人家是如何的意氣風發。

  只可惜,現在它們都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在昏暗破舊的房屋中,漸漸失去了曾經的光華。

  好像在和屋主人一起,將這裡當做了最後埋葬的墳墓。

  所有精緻昂貴的傢俱都被棄用,堆積在角落裡。空蕩蕩的房屋中還算得上是乾淨的,也就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還有一張破舊的沙發。

  這應該是老人一直使用的傢俱,雖然磨損嚴重,但是和其他傢俱相對比,卻也沒有堆積灰塵。

  老人隨意的往沙發上一指,然後自己就在床板上坐了下來。

  官方負責人看懂了他的意思,道了聲謝,就往沙發走。

  老人守著旁邊的蠟燭,昏黃的光亮勉強將他衰老的臉照亮一半,層層皺褶耷拉下來,在半明半暗之中,顯得老人有種不似真人的詭異感。

  燭光將老人的影子扯得老長,投射在窗戶上,讓落了厚厚一層灰的玻璃彷彿是一張幕布,隨著燭火的晃動而陰影亂舞。

  官方負責人剛坐下一抬頭,猝不及防之下就對上了窗戶上的影子。

  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一張張惡鬼臉猙獰緊貼在窗戶上,擠壓得變形扭曲,還在嘶吼著掙扎著想要衝進房屋裡,它們空洞黝黑的眼窩死死的瞪著背對著窗戶的老人。

  而老人恰在這時抬眼,那雙暮氣沉沉的眼睛從耷拉著的眼皮下,看向官方負責人。

  “你,想問甚麼?”

  老人的聲音嘶啞粗糲,像是磨砂紙劃過磚石。

  這聲音像一根針刺進官方負責人的腦子裡,也讓他一個激靈回神,冷汗津津的看向老人。

  他大口的喘著粗氣,剛剛因為出神而渙散的瞳孔,好半天才重新聚攏目光。他看向老人時的臉色驚疑不定,又趕緊往窗戶上看。

  但是,那扇積著厚厚灰塵的窗戶上,甚麼都沒有。

  只有因為燭火的高熱而上下浮動的灰絮。

  官方負責人差一點指著窗戶脫口問出自己的疑問,但是老人冰冷死寂的目光,卻像是一盆冷水,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對不住,我……我剛剛走了下神。”

  官方負責人雙手捂住眼睛,手掌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臉頰,靠著疼痛重新讓神智回籠,迅速鎮定下來。

  老人坐在原地耷拉著眉眼,像是睡著了,或者只是毫不在意官方負責人的行為。

  在歲月和痛苦留下的皺紋中,每一道褶皺後面,都隱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故事。

  那些慘痛刻骨的經歷磨滅了他所有對於生命的激情,到了現在,無論是甚麼都已經激不起他的絲毫情緒波動了。

  就如同一灘死水。

  只是還維持著呼吸,延續著還活著的這個事實,直到那人前來拿走他的命,終結他做過的孽,他才能夠安穩的閉上眼睛。

  老人的視線微微朝旁邊轉去,冷漠的瞥了一眼旁邊的窗戶。

  他那雙甚麼都映不出來的眼珠沒有光亮,卻好像將所有都看了進去。

  房屋外面隨風搖擺甩在窗戶上的枯枝,忽然間就停止了動作,窗戶外細碎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老人轉回眼睛,依舊是那副耷拉著眼皮,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模樣,靜靜的等待著官方負責人調整好狀態。

  “您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官方負責人看了一圈,確定這個房屋中只有零星幾件傢俱還在使用,沒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跡。

  但就是老人留下來的生活痕跡,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沒有好看保暖的衣物,也沒有鬆軟溫暖的床鋪,更沒有美味的食物。

  簡易的爐子上放著使用了很久,坑坑窪窪的不鏽鋼盆,裡面只有一團看不出是甚麼的黑色團團,已經因為爐火的熄滅而冷凝。

  老人的生活堪稱貧苦,只能說是還活著而已。

  即便知道老人可能有異常,但這樣的生活環境,還是看得官方負責人鼻頭一酸。

  他想起燕時洵以前對他說過的話,在沒有確實的驗證面對的是人是鬼,有無幫助價值之前,就姑且將對方算進還能拯救的範圍內吧,即便自己受傷,也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官方負責人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人是鬼,但是他想,一個人不應該活成這個樣子。

  他想幫老人。

  “您的家人呢?和孩子一起住會輕鬆很多吧。”

  官方負責人關切的詢問:“如果您需要的話,和我一起來的朋友裡有會點醫學的,可以幫您檢查下身體,也可以幫您聯絡官方,到養老院或者……”

  “不用那麼麻煩。”

  老人打斷了負責人的話,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老人掀了掀眼皮,從負責人找過來之後,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我既然出生在這裡,一切禍事也都因我而起,那我也要死在這裡,看著一切禍事終結於此。我是長在這片土壤上的一棵樹,不會離開,離開就會死。”

  老人很平靜。

  在說起村子和自己的事情時,他漠然得像是一個局外人。

  “從那個年輕孩子拿走了神像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明明官方負責人還沒有說明他的來意,但是老人卻已經準確的說了出來:“皮影,出事了,是嗎?”

  官方負責人重重的愣住:“您怎麼知道……難道那個時候,您看到了那幾個學生闖神廟拿神像?”

  “那您怎麼沒有制止?!”

  老人卻反問:“我為甚麼要制止?人應該要承擔自己的選擇帶來的後果,他們如此,我亦如此。”

  “你能找過來,是有人失蹤了吧,在皮影博物館。”

  官方負責人看著老人,一時陷入了迷茫。

  他不知道,為何這位老人看起來與世隔絕,卻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老人活得過於透徹,萬事萬物在他眼中似乎都有自己的執行規律,他不會插手改變,也不會出手相救。

  也因此而顯得格外的冷酷。

  令官方負責人光是看著他,就覺得渾身都在冷得發抖。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甚麼,原本對於老人的關切也都被這份冷意壓下,蕩然無存。

  “村子……村子是搬走了嗎,還是發生了甚麼?您怎麼會知道皮影博物館裡發生的事情,您到底是甚麼人?”

  好半天,官方負責人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線下壓抑著急迫和顫抖。

  老人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他咳得撕心裂肺,彷彿是要連肺都一併嘔出來。每咳一聲,他就壓低一分脊背,整個人蜷縮在窗戶前面,原本清瘦衰老的身軀顯得更加悽慘。

  風中殘燭,一吹就會熄滅。

  官方負責人立刻顧不上他原本的目的,趕快小跑過來扶住老人,急切的幫他順著氣,詢問他有沒有藥,藥放在哪裡。

  老人咳得說不出話,嗓子裡一片血沫。

  負責人見狀,趕緊拉開旁邊櫃子的抽屜翻找著有沒有藥片,一般老人或者病患,都會把常用藥放在離床近、一伸手就能摸得到的地方,以防半夜發病沒辦法及時拿到藥。

  他現在也只能賭一把了,要是找不到,他也不顧不上老人到底是甚麼身份有無異常,準備把老人揹出去,讓救援隊裡的醫療人員先急救。

  好在他運氣不錯,抽屜裡確實放著很多藥片,藥片外面包著的牛皮紙上寫明瞭用法和次數,還有對應的開藥時間。

  看來老人之前就看過病,是從醫生手裡拿的藥。

  這也讓負責人鬆了口氣,趕緊抖著手拆開,將藥片餵給了老人。

  但是負責人在想要合上抽屜的時候,卻發現了不對。

  類似的牛皮紙包有好幾個,上面寫明的時間最早的是半年前,顯然已經過了牛皮紙上寫的拿藥期限。

  也就是說,從半年前開始,老人雖然還在領藥,但卻不再吃藥,而是全都堆在了這裡。

  就像是在等死一樣。

  半年前……正好是那個年輕人拿走了烏木神像的時候。

  負責人的手指懸停在牛皮紙包上面,有些怔愣。

  老人親眼看著那幾個遊玩的年輕人誤入了荒村,找到神廟,並且將以身鎮守邪祟而死在那裡的驅鬼者的屍骨扔出去,像個土.匪一樣,將裡面的金銀祭祀器皿搜刮一空。

  最重要的是,拿走了那尊烏木神像。

  老人沒有加以制止或者提醒,只是在回來之後,就在明知自己身體不好的情況下,停了自己的藥。

  他忍受著身體一日復一日破敗下去的疼痛,然後安靜的坐在荒村裡,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這到底……是為甚麼?

  官方負責人見過很多為了活下去而不顧一切的人,哪怕害死別人的命也在所不惜,就像是長壽村裡的那些村人。

  但是現在他眼前的這位老人,卻是一心求死。

  是贖罪嗎,因為做過讓自己悔恨卻無法彌補的事情,所以想要用死來償還他的罪孽嗎?

  如果是這樣,那為甚麼之前都在好好的吃藥看病活下來,卻偏偏是半年前?

  那個烏木神像,到底是哪位神的,老人又知道些甚麼?

  官方負責人的思緒一片混亂。

  但是在昏黃的燭光下,他忽然發現,在牛皮紙包下面,還放著幾張有些褪色的紅紙,和幾張合影的相片。

  負責人好奇的瞥了一眼,然後驚呆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那幾張紅紙上,忘了自己本來想要合上抽屜的動作。

  這位老人……竟然有官方認證的證書。

  紅底燙金的大字寫的很清楚,老人姓白。

  是西南皮影,第二十八代傳承人。

  也是西南皮影目前僅剩的唯一一位,皮影匠人。

  另外幾張合影裡,白師傅在很多年前站在眾多人前面開懷大笑,陽光正好,意氣風發。

  那時候,白師傅臉上還有對未來的期待。

  但是現在的白師傅……卻好像只剩下了一具空殼,渾渾噩噩的活著。

  “世事無常,對吧?”

  老人疲憊嘶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人在事業正好的時候,是絕對不會想到還有一天,自己會落得個失去一切的下場。”

  白師傅眨了眨眼,他靠在床頭仰頭看向樓板,渾濁無光的眼睛中充滿了感慨。

  這棟房子,曾經也充滿著歡聲笑語,孩童噔噔噔的從地板上跑過,歡呼雀躍的聲音好像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那時,老妻溫柔關切的聲音,兒子兒媳的談笑聲,朋友來訪時的大笑聲,還有從廚房裡傳來的油鍋和柴火燃燒的聲音……所有這一切的聲音組合在一切,構建起了名為家的地方。

  然而現在,一切都消失了。

  老妻躺在病床上,滿懷悲痛的問他,他們是不是真的做錯,是他們太貪心,想要讓西南皮影發揚光大,才會請了鄭木匠一家來村子裡定居,也讓一切的禍端,因他們而起。

  那時他就坐在老妻的病床旁,醫院的消毒水味瀰漫,卻刺激得他重新想起那一個黃昏,小少年驚恐憤怒的大喊聲傳來,他循聲去看時,在倉庫裡看到的已經腐敗的屍體,揮之不去的蒼蠅和蛆蟲。

  還有直衝鼻子的屍體腐臭味道。

  白師傅垂著頭,喉頭酸緊難以回答。

  老妻哭溼了枕頭,沒再看白師傅一眼,嘴裡唸叨著那可憐的孩子,還有那可憐的媳婦,都已經足月份要生產的人,竟然就這樣……

  被白師傅握在手心裡的手,無力的滑落,砸在病床上。

  老妻死不瞑目。

  到死,她都不肯原諒自己和白師傅,痛心著鄭師傅一家的遭遇。

  白師傅紅著眼圈脖頸青筋迸起,哭到乾嘔卻連一聲都發不出來。

  辦完了老妻的喪事,白師傅沉默的回到家,和所有家人決裂,獨自住在柴房裡。

  直到有一天,一個青年揹著木匣子,站在了村頭。

  他笑著向白師傅打招呼,說白叔叔,我回來了。

  白師傅看著青年,數年前的一幕幕重新湧上心頭。

  他知道青年的身份,卻不發一言,依舊像以往那樣沉默寡言,像個透明人一樣活在村子裡。

  他既沒有提醒村人,也沒有勇氣去找青年。

  老妻的死成為了最後一根稻草,早就壓垮了白師傅。

  他總是在想,如果不是他盲目的相信村人,如果不是他邀請了鄭木匠一家,那鄭木匠一家不會橫遭此劫,他的妻子也不會怒火攻心滿懷著悔恨死去。

  是他導致了這一切。

  他必須要贖罪。

  白師傅活得就像是苦行僧,他無視其他村人對自己指指點點嘲諷的目光,也對兒子兒媳來找他炫耀如今的家產無動於衷。

  兒子氣急敗壞,罵他是過時的老古董,說現在是笑貧不笑女昌的年代,別管錢是怎麼來的,只要有錢就行。

  兒子質問他,是不是真以為皮影是個值錢玩意兒,知不知道現在根本沒人在意甚麼正宗和童子功,不管傳承與否,人家現在都只要一個能宣傳的噱頭就行,只要多上幾次電視多讓雜誌採訪幾次,就連村頭的二傻子都能靠著皮影戲這張大旗被人稱作大師。

  ‘爸你醒醒!你那老一套已經過時了,現在沒有用了!你花費幾個月做一個皮影人物有用嗎?他們一堆外行根本看不出好壞之分,你演給瞎子看!’

  兒子氣得砸爛了柴房裡的東西。

  但白師傅卻如老僧入定,耷拉著眼皮,任由兒子在自己面前發瘋,扔過來的佛像砸傷了他的額角。

  兒子慌忙撲過來,愧疚的想要幫他止血。

  但是越過兒子的肩膀,白師傅看到,青年就站在他家院子的門外,笑盈盈的看著他。

  佛像碎裂在地上,似乎是在嘲諷他。

  你看,這就是你造下的孽。

  當年鄭木匠一家出事的時候,他的兒子雖然不是直接的參與者,卻是知情者。

  知情,卻不阻止。

  冷眼旁觀,任由死亡,又與殺人者有甚麼區別?

  白師傅揮開了兒子,只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他有預感,他們所有人犯下的過錯,到了要償還的時候了。

  一語成讖。

  從那天起,整個白姓村子,迎來了龐大的死亡。

  青年揹著木匣子,站在送葬必經的村路上,笑盈盈的看著喪家哭嚎,紙錢紛紛落下。

  白師傅站在青年背後的小路上,沉默不語的注視著這一切。

  青年回過頭,笑著問他,白叔,我爸媽連個葬禮都沒能辦,我這個為人子的,是不是過於不孝了?

  青年也沒準備等到白師傅的回答,只是笑著道,所以我想為我爸媽補辦一場葬禮,墳墓就用這個害死了他們還有我弟弟或妹妹的村子吧。

  白師傅看著青年,青年大笑得暢快,笑著笑著,卻淚流滿面。

  他也閉上了眼,靜靜等待死亡輪到自己。

  送行的隊伍越來越短,祖墳葬不下就隨意扔在地上,沒有人再在意家人的死亡,也不顧得悲傷。

  整個村子人心惶惶,唯恐下一個死亡的會是自己。

  可是,直到村子裡所有人都死亡,男女老少一個沒有逃過,白師傅卻還活著。

  想要活的都死了,唯一一個想要死的,卻活了下來。

  白師傅不覺得高興,只覺得這是莫大的諷刺。

  他沉默的幫那些絕了戶的人家處理好了所有的屍體,當他低頭注視著一張張青白的臉時,也回想起了當年鄭木匠的死。

  鄭木匠當年是否也求過饒,讓那些人放過自己,哽咽的說過他還有妻兒,妻子還懷著身孕。

  可是,當年那些人沒放過鄭木匠。

  於是當鄭木匠的兒子回來復仇,也沒有饒過他們。

  白師傅將自己慘死的兒子兒媳連同孫子,都好好的安葬了,然後去敲響了青年的家。

  ‘樹木,我知道你恨我,恨這個村子。’

  白師傅看著開門的青年,沉聲懇求他殺死自己:‘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死了,只剩下我,所以我來了。我死之後,也許,你就能放下仇恨,重新生活了吧。’

  青年笑得前所未有的暢快輕鬆,說出的話卻如毒蛇吐信,令白師傅渾身發冷。

  ‘白叔,一切都因你而起,但一切其實和你又沒甚麼干係。’

  青年說:‘我父母死的時候,你都不在,你唯一做錯的,好像只有最開始邀請我們一家來村子……不,這件事上,做錯的其實是我。’

  ‘如果我沒有在集市上看到皮影,喜歡上皮影戲,或許我父親也不會下定決心應邀前來。是我纏著父親在集市上多看了幾眼大鬧天宮,才導致了這一切。’

  說著說著,青年笑著哭了出來:‘所以你看,白叔,我們同樣是罪孽深重的人。我們就該這麼痛苦的活著,直到死,直到償還完罪孽才行。’

  白師傅長嘆一聲,閉了閉眼。

  當他睜開眼時,過去的一切都如水中泡影般消失,唯一僅剩下的,就是結滿了蜘蛛網的昏暗房梁。

  還有半蹲在身邊,眼帶關切和震驚的官方負責人。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①

  白師傅聲如蚊吶,低低唱起的曲調破碎不成句,曾經的一幕幕重新在他眼前上演又破碎,最後都變成了一張張青白失去生機的死人臉。

  他苦笑著緩緩搖頭:“早知道,早知道當年……可人哪能早知道,哪有後悔藥?”

  “孩子,你有過因為你的錯誤,導致其他人死亡的時候嗎?”

  白師傅看向官方負責人,眼神幽深:“千萬不要有。”

  “否則,連呼吸對你而言,都會成為酷刑。”

  官方負責人放在牛皮紙藥包的手掌抖了抖:“所以,您才會放棄吃藥,在這裡……”

  等死?

  但那兩個字,負責人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白師傅卻點了點頭:“看到那幾個年輕的孩子拿走神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終於能迎來我的死亡了。”

  “他們在犯下和我當年一樣的錯誤,而錯誤的後果,需要自己承擔。”

  “我錯誤的相信村裡的人們,以為很多人都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們就是個好人,但我錯得離譜。在面對錢財的時候,沒有好人。”

  “而那些孩子……”

  白師傅笑了起來:“他們放出了所有死去村人的鬼魂,並且讓原本鎮壓在這裡的東西也放了出來。就算我勸阻,他們也不會聽,就和當年我的妻子勸我而我沒有理會一樣。”

  “所有人都在重複著一樣的錯誤,沒有人有被救的必要。”

  白師傅搖了搖頭,卻在視線掃過官方負責人時,衰老的身軀頓了頓。

  官方負責人沒有想到,這個村子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段往事,而當年詭異的白紙湖群體死亡,竟然源於最初的一起謀財害命。

  鄭木匠因為在搬進村子的時候不小心露了財,惦記著財物的村民伺機殺死了鄭木匠,他的妻子也帶著腹中的胎兒一起死亡。

  只有那個小少年跳了湖,死不見屍。

  很多年之後,小少年長大。

  揹著木匣子的木匠駐步在村子前,笑著向村民詢問,能不能借宿於此。

  隱瞞了姓名的木匠在村子裡定居,唯一一個認出他的白師傅,因為愧疚而閉口不言。

  青年開始了自己的復仇。

  於是,整個村子,包括他自己和白師傅,他都沒有放過。

  卻不知道,是死了後魂魄囿困於這片土地上不得離開更痛苦,還是活著日夜輾轉重新想起往事備受煎熬,要來的更痛苦。

  死罪活罪,為當年慘死的鄭木匠夫婦送行一程。

  官方負責人聽白師傅講完,只覺得渾身發冷,一路涼到心臟。

  “我能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

  白師傅伸手,從官方負責人手裡輕輕抽回那張所有皮影匠人的合影,蒼老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老化的照片,曾經靈巧的手指,早已經放棄了繼續製作精美的皮影,如今僵硬粗苯,連最簡單的動作都顯得遲緩。

  他痛恨自己,連帶著痛恨上了他本來想要發揚傳承的皮影,當年村人隨意對待皮影的態度更令他憤怒。

  因此,白師傅在全村滅門後,當著鄭樹木的面,砸碎了自己的十根手指。

  指骨斷裂又重新長好,已經失去了精巧的能力。

  卻反而讓白師傅得以喘息。

  “我就要死了,可你怎麼辦呢,孩子?如果你知道這一切,或是停留在此,被邪祟纏上,你該如何是好?”

  白師傅定定的看了官方負責人許久,然後才輕聲道:“趁著現在還能走,快走吧。”

  “聽我一句勸。”

  “我覺得,你說的很多話,都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另有其人。”

  燕時洵安坐在椅子上,一雙長腿交疊。

  他放下手中的一沓照片,抬眸看向對面佝僂著身軀的老人。

  “但是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又在對誰說話,白師傅?”

  燕時洵笑著,眼眸裡卻只有一片冰冷的探究:“是你的皮影戲嗎,傳承人。”

  對面的老人耷拉著眉眼,雖然就坐在燕時洵面前,卻並沒有任何熱情待客的模樣,任由燕時洵如何詢問,也沒有再說話。

  燕時洵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翻看著手裡的照片。

  這些照片囊括了整個村子的人,但是燕時洵卻從這些照片上感受不到絲毫鮮活氣息,彷彿照片裡的人是沒有生命的死物。

  但是,本不應該是這樣。

  在正常的情況下,因為照片上留下的是人本來的面貌,所以基於此,就可以精準定位到這個人,即便沒有生辰八字,也可以直接以面相三庭五眼起卦,向天地詢問有關這個人的生死和近況。

  雖然這種方式對大多數人都難度不小,很多人更是隻將它當做傳說的謬誤來聽,但是實際上,是可以做到的。

  燕時洵就可以。

  在正常的天地中,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憑藉著一張照片,算出照片中人的一切。

  但是現在,他所看到的照片,卻完全看不透照片中人的資訊。

  並不僅僅是天地被遮蔽在外,而是因為天地將這些人當做了死物。

  ——人和皮影人物,身份替換,欺瞞過天地。

  就連這樣細微之處,都沒有放過。

  燕時洵感覺得到,他現在就像是身處於人造的密閉空間中,不僅被遮蔽了外界的一切聯絡和力量,還被矇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虛假嚴重干擾了他對實際的判斷。

  不過……

  “哦,說反了。”

  燕時洵聳了聳肩,語調輕鬆的道:“並不是你在和皮影戲裡的人物說話,畢竟我們現在才在皮影戲裡——你是在和現實中的人說話,是嗎,白師傅?”

  “你同時存在於現實和皮影戲裡,就像是兩個世界的連線點一樣。”

  燕時洵笑意加深。

  白師傅掀了掀眼皮,注視著燕時洵卻不言不語。

  “想要騙過天地可沒那麼容易,雖然很多人都不喜歡大道,喊著老天爺不公,但是實際上,它看到的東西,遠遠比任何人神鬼都多。”

  燕時洵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雖然我也不得不承認,用皮影戲以假亂真這一招非常高明,但真的想要實現,卻必須做到和現實一模一樣。這也就意味著,從你們開始這個計劃開始,就只能一直被困在村子裡,一直到死。”

  “現實和皮影戲都在這個村子上映,所有的鬼魂和生人也必須留在這裡,沒有離開的可能。”

  “既然如此,你想要和現實中的人說話,那就必須是那個人主動走進現實裡的村子。”

  燕時洵歪了歪頭,心裡瞭然,答案呼之欲出。

  “看來是負責人他們找過來了。”

  他點了點頭:“也對,畢竟我們都進入皮影戲這麼久了,就連兩位道長都已經到了這裡,負責人不可能沒有發現。”

  “不過,白師傅你剛剛是想讓負責人離開村子嗎?”

  燕時洵挑了挑眉,做出驚訝的模樣:“這是我沒有想到的,看來白師傅還有良心未泯?”

  “或者,我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白師傅,你並不是幕後之人。”

  燕時洵的聲音冷了下來:“所有人陷在皮影戲裡,並不是白師傅你做的。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另有其人。”

  白師傅闔了眼,他坐在昏暗房屋中的椅子上,再不發一言。

  無聲卻勝有聲。

  白師傅的舉動,已經給了燕時洵答案。

  他不是愚笨之人,所有線索的碎片逐漸在他的腦海中連結,破碎的拼圖重新被一塊塊拼上,皮影戲的本來面目,漸漸被揭開。

  燕時洵在回到白三叔的院子後,就發現了白三叔並不在這裡。

  從張無病那裡,他聽說了白三叔“不舒服離開”的事,但他卻沒有像張無病那樣傻乎乎的說甚麼信甚麼,而是敏銳的發現,白三叔跑了的事實。

  是甚麼會讓白三叔恐懼到要逃跑?

  明明剛見面的時候,白三叔的一切反應還是正常的。

  燕時洵的第一反應,就是住在對面的鄭樹木兄妹,以及不遠處的白師傅。

  這兩人作為海報上唯二還活著的人,讓燕時洵格外警惕。

  而在鄭樹木家的時候,臨走時鄭樹木多說的那幾句話,燕時洵也一直記著。

  鄭樹木在提醒他,如果有想要從白師傅那裡得知的事情,那就儘快去,最好是今晚。

  燕時洵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但是因為鄭樹木家的那副畫,因為鄭樹木與李乘雲相識,所以燕時洵選擇了相信鄭樹木這一次。

  卻沒想到,走這一趟竟然有這麼大的收穫。

  燕時洵在和白師傅交談的時候發現,白師傅總是說著說著話,忽然就像是在向另外一個人對話一樣,前言不搭後語,所答非所問。

  這引起了燕時洵的注意,也因此而確定了白師傅的特殊性。

  有人利用皮影戲欺瞞天地不假,但是這個人卻不是白師傅。

  白師傅只是幕後之人達成目的的工具,也是連結皮影戲和現實的節點。

  如果想要從皮影戲裡出去,出路在白師傅身上。

  這件事,鄭樹木也知道。

  甚至燕時洵懷疑,一旦白師傅身死,皮影戲和現實的節點斷開,他們就會永遠留在皮影戲裡。

  而這裡……也會作假成真。

  真正的誕生,成為天地不得不認可的天地。

  就像是酆都或者地府那樣,成為獨立的世界。

  甚至,取代天地,成為新的天地和大道。

  燕時洵緊緊抿著唇,神情嚴肅。

  他感到緊迫感,留給他搶在那個幕後之人之前結束這一切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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