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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 259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雖然鄭樹木家的院子裡到處都是木雕偶人,無論燕時洵走到哪裡,這些偶人的眼珠都會隨著他移動,用那雙無機質的木刻眼珠僵硬的盯著他,讓燕時洵只要一回頭,就能發現看著自己的偶人,顯得格外恐怖滲人。

  但是鄭樹木和他過於年幼的妹妹,在這些偶人的對比下,就顯得過於正常了。

  鄭樹木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樸實村民,熱情的邀請燕時洵進屋子暖一暖。

  “天冷,燕先生在村子裡走了這麼長時間,有些冷了吧?”

  鄭樹木拉開房子的大門,向燕時洵做出邀請的手勢:“燕先生先和甜甜坐著等一會兒,我這就去把爐子點上,燒點熱水。”

  小女孩也仰起頭,睜著漂亮天真的眼睛,定定的注視著燕時洵。

  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她剛好站在院子的大門前,就算燕時洵說想要離開,她也足以擋住燕時洵的去路。

  燕時洵看出來了這一點,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淡的掃了小女孩一眼,就隨意的向鄭樹木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鄭樹木擺了擺手,說家裡也沒甚麼好東西,平常也沒有客人來,也就只能燒個熱水暖暖身體了。

  他熱情的為燕時洵引路,讓燕時洵在客廳的沙發中坐一坐。

  話說完,鄭樹木就朝旁邊的房子走去,很快就傳來了掰折樹枝的噼裡啪啦聲音。

  燕時洵的視線跟著看過去,就見鄭樹木去的應該是他的平日裡的工作室,除了爐子之外,還擺放著很多木材和未完工的雕刻作品。

  鄭樹木正認真的蹲在地上,處理竹編筐裡的枯枝和柴火,熟練的點火。

  看來他們下午在遇到鄭樹木的時候,他並沒有說謊,當時他確實是去山上撿柴火去了。

  燕時洵靜靜的看了鄭樹木幾分鐘,就轉回了視線。

  但是他卻猛地對上了小女孩面無表情的臉。

  猝不及防之下,燕時洵的眼眸瞬間睜大。

  ——原本站在院子大門處的小女孩,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已經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可是,他不僅沒有聽到聲音,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和不對勁之處!

  要知道人具有自我保護的潛意識,就算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別人注視,人也會在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對這些目光有反應,莫名其妙就會轉頭往目光的來處看去,確認自己是否被危險盯上了。

  更何況是燕時洵這樣常年與鬼怪打交道的人。

  對他而言,除了那間濱海市老城區的小院子以外的地方,都不是能夠放鬆警惕的地方,更別提他一直都記著這裡還是在皮影戲中而非現實,就更不可能鬆懈。

  可是這個小女孩……

  燕時洵一點知覺都沒有。

  小女孩靜靜的看著燕時洵,不發一言。

  她穿著漂亮的小裙子,手裡抱著做工精湛的小木偶人,可愛的面容讓她看起來和同齡人沒甚麼不同。不論任何人看到她,都不會對她產生惡感或戒備。

  可是,燕時洵卻在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生人氣息。

  ——但也沒有鬼氣。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這裡是皮影戲中,小女孩讓燕時洵更加感覺像是個死物。

  就像不會有人評價一個雕塑擺件是死是活那樣。

  小女孩帶給燕時洵的直覺,也是如此。

  在發現燕時洵注意到了自己之後,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甜甜的笑了起來。

  “哥哥是來陪甜甜玩的嗎?”

  小女孩好奇的問:“哥哥你叫甚麼呀?”

  她看起來和那些有客人上門時的小孩子沒甚麼不同,對陌生人充滿了好奇,有問不完的問題。

  如果是白霜在這裡的話,一定會被小女孩可愛得暈乎乎連心都化了。

  可惜,燕時洵一向對小孩子沒甚麼特殊照顧的想法,他身邊接觸過的只有一個小孩。

  井小寶。

  那還是個厲鬼。

  ——就算在外面揍得整個地獄的厲鬼瑟瑟發抖,就算成為了新任閻王,在燕時洵面前,也永遠是被全方面鎮壓得哭唧唧的胖兔子。

  對於小孩子,燕時洵只有和井小寶相處的經驗。

  小女孩要是想要勾起燕時洵對待小孩子的柔軟一面,那她要失望了。

  ——燕時洵不拎起來揍屁股,已經是看在她是個女孩的份上做出了忍耐了。

  況且,燕時洵可沒有忘記,這個看似正常的小女孩,帶給他的是怎樣的戒備和不同尋常的直覺。

  所以,即便小女孩圍著燕時洵嘰嘰喳喳,但燕時洵卻只是漠然平靜的半垂著眼眸,反倒將小女孩的聲音當做了背景樂,不動聲色的觀察著整個房間的佈置。

  正如鄭樹木所言,他是個木匠。

  不管是院子裡還是房屋裡,到處都能看到鄭樹木作為木匠留下的軌跡。

  到處都擺放著成品半成品的木雕,還有隨手放置的各個尺寸型號的刻刀。

  除了院子裡那些活嘴活眼,與真人無異的木雕偶人以外,房間裡還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飛鳥走獸,山川湖泊,村屋田埂。

  它們就像是將現實存在的景色定比例縮小,被鄭樹木用手下的這一柄刻刀,完美的在木頭上進行了重現。

  這些也足以證明,鄭樹木是一名技藝精湛高超的木匠,並且他並沒有“偏科”,不是專注於某一類的雕刻,而是無論甚麼都能在他手中被複現出來,好像用木頭重新為那些死物死景賦予了生命。

  燕時洵覺得,如果這些木雕的影子落在幕布上被放大,那看起來也就和現實沒甚麼區別了。

  不知道鄭樹木是不是把平時用來練手的東西,也隨意的丟在了這些木雕裡。

  燕時洵還能看到在堆得老高的木雕旁邊,偶爾還能窺到半個擺放在臺子上的人頭,或是隨便扔在牆角的人體骨架的一截。

  他甚至還看到,就在不遠處的玻璃罐子裡,放著一大把的球形物體。

  仔細看之後他才發現,那些都是用木頭雕刻的人眼珠,雖然並非是真的眼珠,但是鄭樹木的巧手賦予了它生命,將每一道眼瞳裡的紋路都雕刻了出來,層次感和細節感無一不俱全。

  甚至每一顆眼球都有自己的特色,在眼型和細節上都有不同的體現。

  燕時洵光是看著這些眼球,就能猜測出它所表現出來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真實得像是剛從人的眼眶中摳出來。

  不過,這也讓這些眼球有了另外一個問題。

  因為過於真實,所以當燕時洵注視著這些眼球的時候,無端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在和真人相對視的錯覺。

  只是,它們已經死亡。

  那些死屍只剩下一對對失去了光亮的眼珠,直愣愣的看著燕時洵,似乎是想要向他傳遞甚麼資訊,卻只能乖乖在玻璃罐子裡,像小女孩的糖果一樣。

  這種錯覺忽然間讓燕時洵覺得,自己此刻彷彿並不是坐在一個木匠的家中,周圍也並不是甚麼木雕作品。

  而是身處於死屍群之中。

  無論是院子裡還是房屋裡,到處都密密麻麻的擺放著屍體和殘肢。

  而笑容甜美的小女孩坐在這樣的環境中,卻依舊可愛又燦爛,像是根本沒有產生這樣的恐怖之感。

  她見燕時洵一直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也不著急,只是輕輕踮腳坐在了另一張太師椅上,邊哼著歌邊晃悠著兩條小腿。

  小女孩的注意力似乎被懷裡的小木偶人帶走了,她低著頭看著小木偶人,手不斷的擺弄著小木偶人,讓它做出各種各樣的姿勢,逗得她自己咯咯笑起來。

  也讓燕時洵從自己的思考中恍然回神。

  而旁邊房間裡燒火的鄭樹木也走了出來,一邊擦著手上的黑灰,一邊招呼著燕時洵:“燕先生過來烤烤火,這邊房間暖和一些。”

  鄭樹木笑著看向小女孩:“甜甜有沒有和客人好好相處啊,有沒有做個乖孩子?”

  小女孩不高興的撅了撅嘴巴,看來還是因為剛剛燕時洵不理會她而有些生氣。

  鄭樹木奇怪的看向燕時洵,好像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燕時洵卻只是平靜的道:“不好意思,我有社交恐懼症,不敢和女性或者小孩說話。”

  小女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著燕時洵有些發懵。

  鄭樹木也驚訝的看著燕時洵:“還有這種事?”

  燕時洵點了點頭:“對,我是個很害羞內向的人,和別人說話會很害怕。”

  小女孩:……感覺我被針對了。

  鄭樹木:害怕……?怎麼看不出來呢?

  不過燕時洵的神情淡定極了,不管兩人如何打量他,都看不出一點破綻。

  有種自信,叫“只要我自信,我說的就全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別問,問就是真相”。

  兩人看了一會,也只好放棄。

  鄭樹木恢復了剛剛的熱情,將燕時洵迎進他的工作室。

  而小女孩一個人被留在客廳裡,頗有些氣鼓鼓的不太高興,洩憤一般掰了掰手裡的小木偶人,木頭髮出吱吱咯咯不堪重負的聲音,像是下一刻軀體就會斷開。

  小木偶人被雕刻出的五官中,也顯露出萬分的痛苦,鼻子眼睛皺在了一起,像是在哭,卻因為畏懼而甚麼都不敢做。

  同一時刻,在另一邊,王道長忽然痛得大喊了一聲。

  馬道長立刻轉身朝他看去,就見王道長扶著自己的肩膀,面容痛得扭曲了起來,就連微胖的身軀都痛得發起抖來。

  “這是怎麼了?”

  馬道長驚呼一聲,趕緊向王道長跑去,一把扶住了他。

  但他剛一碰到王道長,王道長就看起來疼得更厲害了。

  馬道長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如何幫王道長了。

  而旁邊的白霜也揪緊了心,又想上前幫忙,又怕拖累兩位道長。

  她本來在皮影博物館裡到處亂逛,好奇的看著那些陳列著的樂器,頗有興致的去讀牆上貼著的介紹。

  白霜畢竟是個專業歌手,就算她出來遊玩,也總是出於職業習慣,更容易關注到音樂相關的話題。

  而皮影戲裡的唱腔和配樂,就引起了白霜的興趣。

  她本來看那些介紹看得入迷,心裡也在揣摩著,在稍後看皮影戲的影像資料的時候,一定要多加註意皮影戲的唱腔,看看能不能融入自己的音樂,作為下一首發行的新歌。

  白霜在來白紙湖的路上,也聽張無病說起了他選擇這裡的理由,因此也被張無病帶動得有些惋惜,這麼優秀的皮影戲竟然就這麼落寞了,有種眼睜睜看著好東西被打碎的心痛感。

  她也想為白紙湖皮影的再次發揚光大做點甚麼。

  所以,白霜也是在帶著自己的想法參觀博物館,思考如果自己的新歌裡帶上皮影戲的元素,會不會以此能夠讓她的粉絲們,還有聽到這首歌的人們,注意到白紙湖皮影,為古老的文化注入新的動力。

  白霜想的入迷,也沒注意到腳下的路和周圍環境的變化。

  等她注意到不對勁的時候,還是因為周圍的冷風吹得她睜不開眼。

  回過神之後,白霜愕然的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身處於和皮影博物館截然不同的地方了。

  這裡是一處戲院。

  四周高高懸掛起大紅燈籠,露天的中庭能夠看到漆黑無光的夜幕,一切都被殷紅的光芒染上血色,彷彿到處都是潑灑的血液。

  而白霜端坐在戲臺上,她一低頭,就發現自己手裡拿著一把二胡,身上的打扮也變成了以前的長衫樣式。

  旁邊則擺著皮影戲的幕布。

  從白霜的角度看去,還能看到幕布後面坐著幾個身影。

  她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以前戲臺上的樂人。

  可是,雖然這種莫名其妙的變化令她恐懼,想要逃跑,但就算她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無法從原地移動一絲一毫。

  她的手腳好像已經不再屬於她了,而是被其他甚麼人操控著。

  白霜驚恐的想要大喊,想要讓燕哥來救她。

  她記得其他人就在博物館旁邊的房間裡,她想要告訴他們自己在這裡,趕快從這個詭異的地方離開。

  然而到這個時候,白霜才恐懼的發現,就連她的嘴巴也不屬於她了,大腦失去了對四肢和口舌的指揮權,她就像一個植物人,或者魂魄被塞進了人形雕像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種種詭異發生在自己身上,卻連自救或者呼喊求助都做不到。

  唯一還能用的,就只剩下了轉動的眼珠。

  白霜強忍著恐懼,拼命回憶著以往燕時洵應對這種情況的模樣,努力讓自己模仿燕時洵,恢復冷靜和思考,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可這一看之下,白霜卻覺得晴天霹靂,整個人傻在了原地。

  ——她看到,自己視野裡拿著二胡的手,竟然並非印象中人應該有的面板模樣。

  而是帶著木頭的紋理。

  不僅如此,白霜拼命壓制著自己慌亂的呼吸,看清了整個戲院裡,竟然在她剛剛出神慌亂的短短瞬間,就坐滿了人。

  或者是別的甚麼東西。

  戲臺下的寬闊中庭擺放著的長椅上,擠擠簇蔟的坐滿了“人”。

  他們五官和四肢俱全,乍一看和生人無異。

  但是如果仔細看,卻會發現他們雖然五官栩栩如生與真人無異,可眼睛卻是呆滯無神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只剩下全然的一片黑色,齊刷刷的看向戲臺上的幕布,好像是來看戲的人,在靜靜等待鑼鼓開場,好戲上演。

  而他們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面板……

  分明和白霜一樣,也帶著木頭的紋理。

  這一切籠罩在殷紅昏暗的光線中,令人毛骨悚然。

  白霜越看越心驚,卻連逃跑或者哭喊都做不到,只能坐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看著事情走向未知的方向。

  這時,幕布後幾個人的竊竊私語傳入了白霜的耳朵裡。

  “那個外村人,你解決完了嗎?”

  “老哥你放心,我辦事穩妥,昨天晚上就已經處理好了,屍體就扔在庫房的雜物堆裡,等過一陣他家那口子盯著沒那麼緊了,我就把他扔出去埋了,保準沒人發現。”

  “他死之前說了嗎?”

  “嘖嘖,做木匠的可真有錢,可比咱們搞這甚麼皮影來錢多太多了。”

  “早知道我也去當木匠了,誰稀罕學這破玩意兒,又累又不賺錢。”

  “現在也就白師傅那個傻子,還在那說甚麼堅持……哈!堅持能當飯吃還是能換金子?要不是他家十八代祖宗非要教咱們祖上皮影,咱們會落到現在這窮酸模樣?”

  “不過現在也行了,那個外村人搬家過來的時候,你沒看見卡車上那些傢伙事嗎?嘖嘖,那金子,差點閃瞎了我。”

  “可不是?咱們雖然入錯了行當,但好在有這麼個肥羊可以宰宰,也還不錯?”

  “其實也不怪咱們,要是姓鄭的懂點事,主動把金子和值錢的東西拿出來孝敬咱們,咱們也不至於做到這一步。”

  “老鄭這個人啊,就是不懂事,死了也不怪不了咱們,下輩子投胎當個聰明人吧……”

  討論的聲音越來越低,鑼鼓響起,覆蓋了他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幕布後的燭光點燃,將皮影人物的影子投射在幕布上。

  皮影戲開始,而白霜手裡的二胡,也不受她控制的開始演奏。

  可是白霜的心,卻冷硬得像是一塊木頭。

  她不傻。

  那些人說的,分明是一場由他們幾人合力做成的謀殺案。

  因為那個姓鄭的外村人搬來村裡時露了富,被這幾個人盯上,所以求財心切的他們,索性殺了那個姓鄭的,準備搶奪他的財產。

  而姓鄭的那人的屍體,就被他們扔在角落裡。

  在參加這檔節目之前,白霜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親耳聽到一場謀殺案的始末。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

  可是她很快就想起,自己現在就是個能動的木質雕像,除了眼睜睜看著一切的發生,甚麼都做不了。

  那我就記住他們的臉!

  反正有燕哥在,燕哥一定能找到我把我救出去,我一定要把這幾個殺人犯的臉牢牢的記住,等出去之後就畫下來,抓他們!

  白霜憤憤的想著,拼命的轉動著眼珠往幕後看,想要看清剛剛說話的人都是哪幾個。

  可是,當白霜得償所願成功看清幕後之人的時候,她驚呆了。

  ——幕後坐著的五個皮影匠人,竟然也是木頭雕成的。

  那,那剛剛說話的……是誰?

  並且更加令白霜感到詭異恐懼的,是她忽然發現,在那些皮影匠人的身後,竟然還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尊木雕人像。

  那是一個女性,面容姣好。

  絲線和木棍纏繞在她木雕的手掌中,絲線分別連著前面的五個木雕皮影匠人,在皮影匠人和皮影之間,也有一層幕布,他們的影子就投射在前面的幕布上。

  這就像是一齣戲中戲。

  皮影匠人自以為在操縱著皮影,可是他們自己,也是別人手中被操縱的木雕。

  白霜眼睜睜的看到,女性偶人的手,動了。

  幕布上光影轉換,皮影戲上演。

  一個淳樸的男人出現在了幕布上,在他四周圍繞著幾個男人,旁邊就是一處村屋。

  幾人之間起了爭執,淳樸的男人在驚愕的質問著其他人,為甚麼會趁著他家裡沒人的時候翻牆進去。

  其他人被男人戳破了做的事情,惱羞成怒,罵罵咧咧的和男人推搡成一團。

  幾人不歡而散。

  幕布上太陽落山,夜晚時,其他人埋伏在男人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然後將他捂住了嘴巴帶走,在隱秘的柴房裡對男□□打腳踢,詢問財物都放在了哪裡。

  最後,一把刀抹了男人的脖子,血花“噗呲!”飛濺到了幕布上,男人緩緩倒下,死不瞑目的瞪大了眼睛,一直注視著幕布外面。

  那眼神讓白霜心裡發毛,幾乎喘不過來氣。

  男人眼中尚帶著不敢置信,但更加濃烈的,卻是他的悔恨和憤怒。

  即便死亡,他也努力在嚥氣之前轉向了家的方向,眼睛死死的看著那裡,似乎在擔憂著家人的安危。

  他死了,那誰來保護他的家人呢?

  白霜鼻頭一酸。

  讀懂了男人眼裡流露出的情感,還有從男人眼角滑落的血淚,白霜也不再是單純的畏懼於男人。

  她看著皮影戲,忽然有種感覺,這不是剛剛發生的事,而是……已經被人遺忘的舊事,卻被心有不甘和憤怒之人,寫進了皮影戲裡,讓所有參與其中或袖手旁觀的人,一遍遍看著曾經的故事重新上演。

  也一遍遍回憶起自己被困在這裡不得而出的原因。

  日復一日,如同地獄。

  白霜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是這一刻,她由衷的希望,那些殺了鄭姓男人的人,能夠得到應有的懲罰。

  她想要祈禱復仇之人,成功復仇。

  就在她心裡浮現出這個想法的下一刻,她的耳邊忽然傳來獵獵風聲,眼前的場景由殷紅快速轉變成深紅如黑墨。

  隨即就是馬道長擔憂的聲音。

  當白霜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戲院裡,卻也不在博物館裡。

  而是躺在了一片漆黑的野外天地裡。

  不過好訊息是,她重新恢復了對四肢的掌控。

  她“啊啊”了幾聲試了試聲音,又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高興的發現自己已經恢復了正常。

  但是旁邊蹲著的馬道長,卻憂愁的轉頭向王道長說,完了,這孩子不知道遇到了甚麼,好像傻了。

  等從剛剛在戲院裡的情緒脫離了出來之後,白霜才驚喜的發現兩位道長找到了自己。

  她將自己的經歷盡數告訴了兩位道長,道長們越聽面色就越嚴肅。

  他們將各自掌握的訊息都互通了一下,漸漸意識到了現在的處境。

  而在從田裡離開的路上,他們看到了旁邊荒廢的村子。

  兩位道長立刻認出來,這就是白紙湖旁邊的那個村子,和他們在來之前看的資料一模一樣,也符合那個拿了烏木神像的年輕人的描述。

  於是,兩位道長決定探查荒村的情況。

  整個村子都被雜草和灌木叢淹沒,似乎已經荒蕪了幾十年。

  在人們離開之後,植被吞噬掉了所有他們存在過的證明,漸漸將這裡重新變成了山林的一部分。

  破敗的房屋只剩下黑洞洞的視窗,尚未被植物完全覆蓋。

  白霜仰頭看著那些視窗,覺得自己沒走一步,心臟都在顫抖。

  她不知道那些屋子裡會不會有鬼魂居住,而他們在從村子裡走過時,那些視窗後面,會不會有鬼魂在一直冷冷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伺機而動。

  黑暗和死寂讓白霜越發惴惴不安,即便旁邊傳來的一點輕微聲音,都能把她嚇得夠嗆。

  但道長們卻很快就發現,荒村的房子裡,竟然真的還有人!

  卻不是村民,而是失蹤的節目組眾人。

  道長們在皮影博物館裡除了鄴澧,沒有看到任何人。

  他們只看到鄴澧在發怒,然後就發覺天地四周變得漆黑一片,隨即就來到了這個村子,遇到了白霜。

  而現在,他們逐漸在村子裡找到了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他們有的倒在長滿了青苔和蜘蛛網的房間裡呼呼大睡,有的被老鼠和蜘蛛嚇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還有人遇到了蛇直接嚇昏了過去。

  但好在所有人都沒有受傷。

  因此,道長們也都將他們帶在身邊保護安全。

  綜藝咖在看到道長們的身影時,直接哭了出來。

  這個在片場和各個節目組裡打雜從最底層一路爬上來的堅強漢子,不管之前在工作中遇到甚麼樣的刁難和艱苦,都咬著牙挺了過來,卻在荒村短短一段時間,被擊潰了心理防線。

  死寂和黑暗,孤獨得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因為不知道會發生甚麼、會不會有人救自己而忐忑不安。

  種種情感,幾乎將綜藝咖逼瘋。

  如果不是道長們及時找到了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那個漆黑潮溼的荒廢房間裡,繼續堅持多久。

  雖然他的身體上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是心理上的折磨卻也足夠恐怖。

  道長們好一頓安慰他,白霜也覺得和她相比,好像綜藝咖要更慘些。

  雖然找不到其他的嘉賓,但是道長們覺得,既然有燕時洵在,再加上那個實力莫測的燕時洵愛人,如果他們確實找不到,那那些人應該是和燕時洵在一起。

  眾人本以為接下來的路程也會是有驚無險,然而王道長突如其來的劇痛,卻打破了所有人美好的幻想。

  就連馬道長也手足無措,不知道王道長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直到王道長咬牙挺過了這一波疼痛,額頭上全是汗水,他才像是虛脫般喘了口氣,向馬道長說:“厭勝之術。”

  馬道長聞言心驚:“你是說,你剛剛的疼痛是因為有人在操縱你的身體?”

  王道長點了點頭:“白小姐剛剛也說過,她看到自己變成了木雕,並且失去對身軀的控制。恐怕我和她是一樣的情況,只不過那人是讓白小姐無法挪動,而我就是和厭勝共感。”

  旁邊聽得茫然又恐懼的綜藝咖詢問:“就是說,有人在扎小人詛咒道長嗎?”

  “不,遠比那樣要強力恐怖很多。”

  王道長和馬道長對視一眼:“所以,很可能對方用的,是比厭勝之術還要精細的方法,我們所有人很可能都在對方的操縱之下。”

  馬道長的心沉沉向下墜去:“我本來以為就算有危險,也應該從荒村而來,沒想到,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被操縱的……何來安全可言?”

  王道長也跟著嘆了口氣。

  但他忽然想起來,在皮影博物館牌樓後的那些墓碑。

  “你之前說過,替骨之術。那些墳裡沒有屍體,只有木雕的骨頭,而白小姐也說她看到了會動的木雕人偶。而且聽白小姐的描述,那幾個皮影匠人,也和石碑上的遺照相似。”

  王道長一驚,意識到了甚麼:“所以說,那些木雕的皮影匠人之所以會被操縱著移動,是因為替骨之術。那我們豈不是同樣如此,也是因為替骨之術!”

  馬道長的臉色嚴肅陰沉。

  兩位道長在隱約猜透現在的情況後,卻沒有任何激動喜悅之感。

  他們發現,現在的情況遠遠比他們之前的猜測都要棘手,於是更加沉重的壓力壓在了他們的心口上。

  馬道長張了張嘴,卻喉嚨發緊,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他想起趕往博物館的官方負責人,還有不知去向的燕時洵,只能暗自希望,惡鬼入骨相這一次,也依舊能像之前幾次一樣,將生機和奇蹟帶給他們。

  否則……

  這是必死的困局啊。

  馬道長的心臟顫了顫,周圍幾十條生命的沉重壓力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不能找到那個操縱一切的人,破壞掉替骨之術,那麼就算他和王道長拼上這條性命不要了,甚至整個海雲觀奔赴白紙湖,恐怕都無法將所有人平安的救出這裡。

  半年前,那個年輕人拿走了烏木神像,就像是開啟了有去無回的地獄。

  他們至今仍舊不知道烏木神像所鎮壓的,到底是甚麼樣的邪祟。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拖得越久,那邪祟屠戮生命就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局面也就越發棘手。

  如果這一次不能將那邪祟連根拔起,放任它蔓延肆虐,再加上西南的特殊性……

  等到以後,如果局面真的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那麼就算整個海雲觀以身殉道,用道長的性命來填,都再也無法挽回了。Μ.χxs12三.net

  不管驅鬼者如何強大,所有來到這裡的人都會像是木雕偶人一樣,無論做甚麼都被人操縱,那又要如何才能贏?

  滔天禍難,起於此。

  馬道長在腦海中模擬可能的走向,卻越想越覺得絕望。

  這是不可解的死局。

  恐怕在他們之前來到白紙湖的驅鬼者——也就是那幾個遊玩的年輕人從破廟中扔出去的屍骨,他應該也看到了這一切。

  所以,為了不讓白紙湖之禍蔓延,那位驅鬼者付出了生命,最後成功找到了烏木神像,以此鎮壓住了所有邪祟。

  可是現在,烏木神像不知所蹤,兩位道長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第二個烏木神像。

  “我見過的所有鎮物,都不足以鎮壓能夠造成如此局面的邪祟。”

  馬道長苦笑著搖了搖頭:“那位前輩,真是厲害的人物,竟然能找到這麼一尊神像……如今又該如何是好?”

  “如果我們無法成功將白紙湖邪祟重新鎮壓,將所有人從這裡就出去,那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那個年輕人。不管死了幾個人,他作為第一個拿走了烏木神像的人,恐怕天地都會把因果也算一份在他頭上。惡果之下,他會暴斃而亡,連搶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馬道長嘆息,滿心茫然和絕望。

  王道長卻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我之前說,弟媳和那烏木神像長得很像,並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真的覺得,他們之間太像了,就像是有人在弟媳的基礎上做出了一些改變和臆造,然後雕刻出的那尊神像。”

  “所以你說,我們照著弟媳再重新用烏木雕一個類似的,能不能行?”

  聽到王道長的話,馬道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弟媳?誰?”

  馬道長錯愕:“你說的該不會是燕師弟的愛人吧?”

  “開甚麼玩笑呢,太離譜了!”

  馬道長皺眉反駁:“且不說生人真身被雕成神像對他本身造成的傷害,就算排除掉所有影響因素,危急之下也不顧上那許多。但是那神像能夠強力鎮壓邪祟,靠的不只是烏木和雕刻出來的凶煞之氣,而是它本身一定是按照某位鬼神的真身雕出來的,因為高度相似,所以才能借到更多神力。”

  “你照著燕師弟愛人的形象雕刻,哪來的力量?借的燕師弟的力量嗎?”

  馬道長:“那不就等同於我說的另一個可能,就是寄希望於燕師弟能夠找到幕後操縱之人嗎?你這樣曲折的來一下,和脫褲子放屁有甚麼區別?”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們看著兩位道長吵架,整齊劃一的默默後退了一步,不少人看向馬道長的眼神帶上了敬畏,暗道之前怎麼沒發現,原來馬道長也是個暴脾氣。

  怎麼海雲觀的道長們都這麼有個性,和聽說的修身養性完全不同的風格了。

  王道長注意到旁邊人的動作,也不由得朝馬道長擺了擺手:“文雅一點,文雅一點,現在不是講究偶像包袱嗎,馬道友你多少注意一點。”

  馬道長:“講究個屁!命都要沒了,這麼多人都快死了,還文雅?文雅能救人嗎?”

  王道長也被激怒了。

  他的脾氣也沒比馬道長好過。

  再說了,馬道長這話裡外裡不就是不相信燕師弟的愛人嗎?

  這讓王道長很是不滿。

  弟媳怎麼了?

  弟媳一看就是實力強大的隱士門派人物,很大可能還與鬼神有關聯,說不定人家門派供奉的神特別偏心人家的弟子呢,弟媳見過鬼神真身或者能借到鬼神之力都很有可能。

  怎麼就不行了?

  反正王道長是覺得,要是按照鄴澧的形象重新雕刻一個神像,說不定還真能成事。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反正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

  ——在王道長心裡,他師弟是除了李道長以外全天下最厲害的,眼光也肯定是最好的,找的愛人也氣勢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弟媳一看就配得上師弟,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師弟那麼厲害,那弟媳肯定也不會差。

  這麼想著,王道長梗了梗脖子,倔強道:“你等著,我去找木料和刻刀,這就刻一個出來!”

  “今日非要叫你看看有沒有用不可!”

  馬道長:“…………”

  完了,這人瘋了。

  但看勸不動王道長,馬道長也索性甩手不管了,自己按照自己的計劃去保護眾人。

  他就等著王道長撞南牆才知道疼!

  鄴澧似有所感,掀了掀眼睫,看向漆黑的夜幕。

  有人想要窺視鬼神真身?

  他挑了挑長眉,頗覺得有趣。

  鄴澧本來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鬼神真身等同於大道,修行不夠之人私自窺視,就如他能夠窺探大道,會迎來堪稱恐怖的後果。

  就算他不加理會,對方也不會成功。

  但是本來漠然無視的鄴澧,卻忽然想起來,窺見了鬼神真身的人……還真有。

  在皮影博物館時,那兩位道長。

  鄴澧:……

  他想了想時洵和那兩位道長交好的關係,還有其中一位道長一直都支援他和時洵的婚事,一時眼神有些複雜。

  最後,鄴澧也只得無聲的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掌隨意的揮了揮,一縷黑霧溢散了出去。

  如果真是那兩位道長想要窺視鬼神真身做些甚麼,那就先由他來代替對方承擔這份因果的重壓,等解決了這邊的事情,再仔細探清那兩位道長到底要做甚麼。

  總不能讓時洵回去的時候,發現那兩位道長暴斃死亡吧?

  鄴澧漠然想著,就看到一名嘉賓在朝院子大門走來。

  謝麟對鄴澧還很陌生,只是禮貌疏離的笑了下,道:“晚飯時間了,我去看看燕先生在哪,喊他回來。”

  鄭樹木家就在對面,出了大門幾步遠的距離,鄴澧在這裡也能看到往那邊走的路,因此也沒有阻攔謝麟。

  鄴澧只是隨意的抬手指了下對面的院子,示意謝麟往那邊走,然後就垂下眼眸,一副對外界不予理會的模樣。

  他抱臂於胸前,修長的身軀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除了燕時洵以外的生人,鄴澧並沒有過多關心和理會的想法。

  如果不是燕時洵臨走前的叮囑,他連這些人都不想管。

  謝麟等了幾秒,見鄴澧好像不想和他說話也不想管的樣子,就笑了笑,說了聲“謝謝指路”,就越過鄴澧走向對面的院子。

  而鄭樹木家,燕時洵在走進他的工作室時,除了撲面而來的熱意,首先被吸引去注意力的,就是漆黑的牆壁。

  燕時洵想到,鄭樹木家外面的圍牆上,也都是像這樣的焦黑,看起來是經歷了一場火災,整個房子都是在火災後殘留的遺址上重新修建的。

  畢竟房梁的木頭明顯是新換過的,比周圍的顏色淺很多。

  但是鄭樹木一個技藝如此高超的木匠,想要蓋一間新房子並不是多費力的事情,為何一定要堅持在遺址上修繕舊屋呢?

  鄭樹木又不是一個人,而是帶著他的妹妹生活。看鄭甜甜的穿著和神態,兩個人的互動,都能看出他很疼愛這個妹妹。

  既然如此,他就不想為妹妹提供更好的生活環境嗎?

  還是說……舊址承載著鄭樹木和妹妹特殊的思念,讓他們不捨得離開這裡另外建造新屋,也不捨得丟棄舊日的磚瓦,儘可能的延續曾經的模樣?

  懷著滿心的疑惑,燕時洵的面容上卻依舊一片平靜,在鄭樹木的引導下,坐在了火爐旁邊的椅子上。

  水壺在爐子上咕嘟嘟的燒著,鄭樹木笑著在和燕時洵說著話,話語中提及他的妹妹,都帶著疼愛和溫柔。

  這個被風霜摧殘過的滿手老繭的漢子,唯一的柔情就是他的妹妹了。

  “不過,甜甜她不過來這邊坐嗎?”

  燕時洵也因此而察覺到了違和之處,疑惑的向鄭樹木問道:“外面沒有燒爐子,也沒有留燈,她不會冷不會怕黑嗎?”

  一個疼愛妹妹的人,不應該如此粗心。

  鄭樹木聞言一愣,神色暗了暗,抿緊的嘴巴似乎在壓抑著憤怒。

  隨後,鄭樹木才疼惜的道:“不用了……甜甜她,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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