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時洵不是沒有見過懸棺。
因為幅員遼闊,各地都有不同的風俗傳統,出於對亡者的祝福,也都會對葬儀做出不同的解釋,以此而衍派出了諸多殯葬形勢。
而將亡者屍骨封棺,再由力士和家屬抬棺而上,放置在早已經被固定在山壁的木杆上,讓棺木高懸在半空中,不被野獸啃噬,魂魄也可得以順利往生。
這樣的殯葬方式遠遠看去,就像是棺材憑空懸在山壁上,放眼望去,像是亡者魂魄遠離凡俗,極為震撼。
故被稱為懸棺。
這代表了家人對於亡者最深沉的祝願,希望亡者在死後的遺骸得以保全,希望亡者可以前往下一世輪迴。
不過,因為懸棺而葬需要的技巧太重,如果不是熟練能手,很可能會連抬棺者帶著棺材一起掉落山崖,或者因為承重木杆固定不穩而讓棺材滑落。
所以,會這門手藝的人並不多,並且在傳承中逐漸消失。
到了現在,這種古老而稀少的習俗傳統,早已經絕跡。
燕時洵之前所看到的懸棺,也都是百年前留下的舊棺遺蹟。
並且,他看到的懸棺,多是借用了地勢,不僅讓人可以在山壁上找到落腳點行走,也可以讓棺材下面有所依靠。一旦承重木杆意外斷裂,也不至於讓棺材摔下山崖。
而即便是一個村落或種姓的懸棺遺蹟,也不過是上百具之多,並且會隨著時間流逝,木杆腐朽,再也支撐不住上面放置的懸棺,而讓棺材摔下山崖,剩餘下來的數量並不會太多。
雖然在第一眼看到時,會疑惑心驚於這些棺材獨特的殯葬方式,並且震撼於從前工匠的手藝之高超,但畢竟數量不多,即便震撼也有所限度。
然而,燕時洵此時所看到的,卻與他之前所見並不相同。
——這是,在整片光滑而直上直下的陡峭山壁上,整齊懸掛著的上千具棺木。
翹頭木棺錯落有致的排列在山壁上,放眼望去如行軍列隊,震人心魄。
燕時洵一手扶著身邊的山壁,腳踩在懸棺之上,山風從身下萬丈深淵吹拂而上,大衣衣襬上下翻飛,獵獵作響。
他被震撼在了原地。
上千具棺材,意味著……上千生命的死亡啊。
他的心臟沉沉向下墜去,只覺得這上千具懸棺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的心上。
燕時洵從未想過,自己會見到這樣一幕場景。
更不要提分屏前的觀眾。
他們之前還因為燕時洵與死人臉村民正面相遇而緊張萬分,有些膽小的人被那張青白死人臉嚇得放聲尖叫,又差點被燕時洵不走尋常路的避讓方式,刺激得心臟狂跳到蹦出心臟,有些有恐高症的人甚至被那一幕嚇得吐了出來。
可觀眾們萬萬沒想到,比刺激更加刺激的事情,永遠在下一秒等待著他們。
畫面一轉,鏡頭對準山壁。
上千具懸棺被慘白的燈籠勉強照亮,在微弱的光線和山間陰冷的薄霧中沉默無聲,卻依舊詭異而震撼。
猝不及防看到這一幕的觀眾們,頓時覺得頭皮都麻得快要炸開了。
[日啊!這踏馬是啥啊,是啥啊!!!別告訴我都是棺材啊!]
[目瞪口呆,這是把棺材掛在山上了嗎?咋做到的?孩子沒見過這場面啊!]
[臥槽,我一直以為公墓嚇人是因為棺材埋在下面,我們看不到所以害怕。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其實棺材放在外面才更嚇人啊!!]
[我特麼嚇得直接一個原地彈射起跳,頭撞到我上鋪的床板了,好疼,哭得我停不下來了啊啊啊。]
[能有我慘?我在火車上看直播,結果嚇得下意識往後退,從上鋪摔下來了……]
[前幾分鐘我還在猶豫,我都二十多了還去找媽媽睡是不是太幼稚了。現在……媽!!!嗚嗚嗚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默默把被子拉高蓋過頭頂。嗯,我覺得後背發涼,一定是因為被窩漏風,絕不是因為我身後有鬼。]
[乍一看真的像鬼城一樣,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嘶!]
當燕時洵意識到自己腳下踩著的同樣也是懸棺,並卻和對面山壁上並不在同一側之後,就立刻垂眸向自己腳下看去。
然後他就看到,在自己的腳下,竟然和對面的山壁是相似的場景。
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懸棺!
就好像這萬丈深淵垂直向下,兩側山壁靜默對立,縱橫交織間,到處都懸掛著棺木。
沒有盡頭。
這些被封在懸棺中的死屍,在這樣寂靜無人之地不知道待了多久,有些棺木已經因為漫長時間的侵蝕而風華褪色,有的還嶄新,彷彿還能聞到棺木上刷的清漆氣味。
最老的像是已有幾十年,最新的……
燕時洵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迅速抬眼向上看去。
那些提燈村民們肩上扛著的,就是一具具的棺木。
這樣看來,他們將棺木抬到這裡的目的,可能就是要將棺木懸掛在山壁上。
這就是……冬至祭的真正面貌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幾十年來,師公主持的祭典都會將死屍懸棺而葬,倒是真能對得上這震撼人心的數量。
燕時洵同樣記起,自己醒來的時候就身處棺木之中,而在失去意識之前,也看到了在村長家的小木樓中,擺放著數不清數量的棺木。
而村長家裡的房間各個大門開啟,裡面沒有了之前的人。
恐怕,那些人就在此時村民們肩上的棺木裡。
每年逢節氣舉行的四次祭典,如果每次祭典都像今天所見這樣龐大的數量。
這就意味著,那些失蹤在長壽村的人,還有再往前,死去的南村人甚至是南溟山附近其他村子的人們……
他們的屍骸,都在這裡。
都在懸棺之中。
燕時洵的喉結滾了滾,只覺得喉嚨酸澀,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些懸棺中的死屍,也不知道他們曾經是誰點亮一盞燈等待歸家的親人,是誰滿懷著盼望期待著的朋友,是誰臨行前親吻過的愛人。
那些失蹤於長壽村的人,他們的親朋會在節日時為他們真誠的祝福,希望他們過的好。
可是,山外的人不知道,他們都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懸掛於深山之中,無人看望和哭泣。
即便這個猜測是在捋順所有線索之後,最靠近真相的,但是,燕時洵依舊有那麼一瞬間,希望是自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而不是……上千個生命都沉默死亡於此。
“時洵?”
鄴澧注意到了燕時洵的沉默。
他輕輕嘆息,伸出手臂環住燕時洵的肩膀,安撫般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些人的死亡都已經成為了事實,你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生死自有其規則,陰陽才能正常運轉。”
鄴澧輕聲安慰著燕時洵道:“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燕時洵快速的眨了眨眼眸,越過鄴澧的肩膀看向那些懸棺的目光中帶著沉痛。
但是,即便理智告訴他事實不可更改,但做為驅鬼者,甚至是同樣作為人,他依舊為這些生命的逝去感到沉痛。
也因此,對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更加憤怒。
師公……
燕時洵的眉眼猛地陰沉下來。
師公口口聲聲說著要讓那些人的生命裡再也沒有痛苦,可他所謂的辦法,竟然就是將那些人殺死。
這算是哪門子的幸福!
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竟然殺害了數量如此眾多的生命,簡直罪孽纏身。
但同時,燕時洵也意識到,師公能在殺死這麼人之後依舊安然無恙,甚至逃過來自鬼神的審判和追索,連鄴澧也親口證明師公使用了特殊方法,那很可能就如在夢境中時,師公為了拉攏他參與自己的計劃時所說——
師公,恐怕已經透過上千次的生死迴游,抵達了生死的最本源,觸控到了大道。
這樣才能解釋得了,為何到現在天地大道也沒能對師公做出些甚麼。
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那這樣奇特的送葬方式,應該另有其目的。
師公可能是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他所需要的力量。
如果菊花證明了師公對“生”的渴求,從生人身上獲取生機,那“死”是怎麼完成的?
有陽無陰,不成太極。
師公必須需要同樣穿梭於“死”,才能完成對生死的理解和超脫。
這個答案,會隱藏在懸棺中嗎?
燕時洵皺著眉,抬頭看向山路上抬棺村民們。
剛剛燕時洵破開棺木掀棺而起的事情,並沒有影響村民們的行動。
他們就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只會聽從指令行事。即便前面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他們依舊沒有反應的繼續向前走,沒有驚慌也不會好奇。
就連抬著燕時洵所在棺材的那兩名村民,在肩上沒有了棺材之後,依舊機械的向前走去,甚至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是根本沒意識到棺材已經消失。
燕時洵抿了抿唇。
恐怕,這些抬棺的村民們,同樣也已經死亡。
雖然燕時洵還不知道為何有一部分村民在棺材中,另一部分村民卻承擔著抬棺的作用。
但是他此時清楚了一件事——
長壽村裡,沒有活人。
無論是徒步隊,病患,柳名……他們都已經死了。
恐怕,就連下游長壽村裡那些健康長壽到詭異的老人們,同樣也是如此。
整條狹窄的山路上,一具接一具棺材沉默的被抬上山,慘白的燈籠成為了送行的最後一絲亮光。
燕時洵在此之前並未見過有近年的新懸棺,也從未親眼見過懸棺被抬上去的葬儀全過程。
更是從未想過。
但就在此時,他見到了原本認知範圍外的事物。
就算當年有懸棺而葬的習俗,恐怕也不會有人會想到,棺外之人,同樣已死。
“我在進入夢境之前,看到南天也被塞進棺材裡。”
燕時洵面色嚴肅:“既然我是在棺材裡醒來,那南天現在應該也在棺材裡,他就在這些棺材之中。”
“雖然現在還不清楚師公要利用這些懸棺做甚麼,但是南天最好還先救出來再說。”
師公能兩次從鄴澧面前逃脫之事,讓燕時洵心中戒備萬分。
他還記得在濱海市外公路上時,在鄴澧召來的十萬陰兵之下,那些地府陰差是怎樣驚慌逃竄最後卻依舊死於陰兵劍下。
他毫不懷疑鄴澧作為鬼神的力量,也因此,才更加懷疑師公。
所謂的特殊方法……到底是甚麼?
竟然能逃脫得了天地大道和鬼神追查。
在這樣的危險之下,燕時洵不會置南天的安全以不顧。
鄴澧點點頭:“你準備怎麼做?需要我幫忙嗎。”
“如果你想,可以站在這裡稍等片刻,我會去解決所有事情回來。”
鄴澧姿態自然的身軀前傾,靠近燕時洵,輕笑著道:“只要你呼喚我的名字……天地都會應和於你。”
燕時洵絲毫不為所動,他假笑:“離我遠點,擋路了。”
鄴澧從善如流,笑著從容退開半步。
但在空間有限的懸棺之上,就算鄴澧退開,兩人離得仍舊很近。
以他們同樣結實修長的體型來說,稍一轉身,都會碰到彼此的肩膀。
燕時洵微微皺了下眉,但在看到鄴澧無辜得好像對此也毫無辦法的眼神,他也只能在心中嘆息一聲,儘可能的放鬆下緊繃的肌肉,讓自己習慣於鄴澧的靠近,而將注意力真正放在四面八方數不清的死屍。
他抬起頭,向上看去的目光嚴肅沉思。
雖然燕時洵知道鄴澧提出的是最好的辦法,畢竟目前並不知道南天在哪一具棺木之中,不足一尺寬的狹窄山路,也讓應對那些村民和查詢棺木,變得極具困難。
但是,燕時洵同樣也清楚,鄴澧是鬼神,而生人之事……當由生人自行解決。
他還沒有將本挑在他肩上的責任扔給其他人的習慣,即便他在逐漸習慣鄴澧在身邊,但已經形成的行事風格依舊難改。
鄴澧看出了燕時洵心中所想,也並沒有勉強。
以他對心愛的驅鬼者的瞭解,從說出這句話之前,就已經知道對方不會接受。
不過……這也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不是嗎。
燕時洵抬眸嚴肅注視著那些村民,思索著如何找到南天並救出。
而鄴澧注視著燕時洵,狹長的眼眸間滿是笑意。
時洵會慢慢習慣於他的存在,信任於他,甚至……願意依賴於他。
就在燕時洵在想著如何救南天的時候,南天也在瘋狂想念著燕時洵,帶著哭腔的祈禱燕時洵不會出事,並且早一點來救他。
南天在棺材裡並不好過。
陰冷,黑暗,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恐懼感,無時無刻不在步步緊逼向南天,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錯覺。
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頭頂的棺材蓋板,手掌下意識死死揪住自己胸口前的衣服,拼命的想要剋制住自己的驚慌和絕望。
南天理智上知道,自己必須保持冷靜,努力自救,拖延自己還活著的時間,等燕時洵找到自己。
他咬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唯恐棺材外有更可怕的東西存在,而自己的聲音會招來禍患。
既害了他自己,也拖了燕時洵後腿。
南天只能死死拽著胸口裡的織物,感受著它在自己手掌中像是個熱乎乎的暖手寶,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害怕。
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獨身一人,想要保持冷靜,談何容易?
南天的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眼睛因為黑暗而失去作用,越是拼命安撫自己想要保持冷靜,大腦就越像是要和他作對一樣,胡思亂想。
更糟糕的是,當他聽著自己砰砰劇烈的心跳聲,努力告訴自己要活下去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卻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我真的,還活著嗎?
甚至,這些心跳聲真的是真實存在,而不是我臆想出來的嗎?
就像是盯著字時間久了就認不出字意,南天忽然也覺得,或許,這些心跳聲也是自己的錯覺呢?
或許,其實我已經死了呢?
南天想起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怎麼出現在村子裡的,他最後正常的記憶,是節目組的小木樓。
他應該睡在床上,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裡,他可沒有夢遊的習慣。
這樣想的話……也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他,其實已經死了。
在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句話時,南天心臟冰冷,卻也同時有種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已經死了。
怪不得。
南天想起自己曾經在因為噩夢而求問大師時,聽到的一種說法。
當夢裡見到已死的人時,說明是亡者回來看望生人,或者,是生人將死,亡故的長輩回來接引孩子前往陰間,免得讓孩子迷了路,或是渡不了河。
南天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對啊,之前那麼多年,阿婆從來沒有回來看望過自己,怎麼就那麼巧合這一次出現了呢?
而且阿婆看起來還那麼生氣,讓自己走。
所以,自己當時就是死了嘛,阿婆才會想讓自己回到陽間。
自覺想通了一切之後,南天忽然僵住了,整個人在陰冷的棺木裡像是一具死屍一般,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黑暗,原本攥緊著織物的手緩緩鬆開,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那口氣,忽然就鬆懈了下來。
一滴熱淚,順著南天的臉頰滑了下來。
在無人處,他哽咽難忍。
生死之前,即便再冷靜理智之人,也不會毫無觸動。
更何況南天本來就畏懼鬼怪,並非足夠堅強之人。
就在南天的心神劇烈動搖之時,在黑暗之中,卻有人咧開了笑容。
“生老病死,別離之痛。”
蒼老的聲音捻著玄妙的韻律,在南天耳邊輕輕響起。
“既然你討厭死亡,那何不尋找沒有苦痛之地?”
那聲音極具蠱惑性,讓原本迷茫絕望的南天,忽然像是找到了可以理解他、為他指明方向的人。
他下意識的覺得,這聲音的是可以被信任的。
南天遲緩的眨了下眼睛,扭過頭想要向旁邊看去。
他明明記得自己在棺材裡,為甚麼會有聲音……
下一秒,南天的眼睛瞪的老大。
他看到,本來應該一片漆黑的棺木,竟然變成了一整片黃白的菊花叢。
大片大片的菊花盛開在自己身邊,不遠處清澈河水叮咚流淌,陽光透過樹枝傾洩下來,落在他的眼皮上。
南天的眼睫顫了顫,他恍惚回想起來,當自己之前剛被阿婆推出噩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和這些相似的場景。
“這是……陰間嗎?”南天跟著那道聲音,下意識的怔愣問出口。
所以,我果然是死了嗎。
南天心中酸澀,抬起手蓋在眼鏡前。
不知道是想要遮蔽刺眼的陽光,還是想要逃避被他認定的事實。
原本南天還繃著的緊張警惕感,全都被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擊垮,潰不成軍。
在這個時候,那道蒼老卻溫和的聲音橫插過來,自然而然的取代了南天的自信和戒備,成為了他新的依靠。
新的……
“神”。
“不,你不在陰間,這裡沒有陰差前來接應你。”
銀白色的衣袍從菊花叢中滑過,帶起一陣花瓣的輕柔波盪。
“你所身處的,是比陰間更加恐怖之處。你的魂魄再也無法投胎,沒有下一世的可能。卻要繼續被囿困於死去的身軀之中,永遠被它束縛,哪怕最後腐爛成一癱血肉。”
“沒有人會知道你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祭奠思念你。”
那聲音微微嘆息,帶著無限的憐憫,像是真心實意為南天感到悲傷。
“真可憐啊。”
那道身影在陽光和微風的陪伴下緩緩行來,帶著溫和的氣場,就像是人們常常會想象到的天神降臨的場景。
南天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從下到上的滑去,怔愣的看著出現在他面前的人。
老人儒雅溫和的笑著,面容慈祥,被編起攏在腦後的銀髮輕柔的落在肩上,垂順而下拖曳在地面上,氣場高華柔和。
南天在看清老人的時候,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驚動仙人。
他必須要承認,即便他這些年來因為噩夢而跑遍了國內各個寺廟道觀,看遍了各位聲名在外的大師,甚至也被燕時洵所帶來的強大安心感所折服。
但是,此時當南天看到這位老人時,心中才忽然湧出一個強烈的念頭——這才是,真正的神仙啊。
師公極具欺騙性的外表,讓南天即便剛剛看到他,都對他心生好感,天然的開始相信起他來。
看到南天的神色,師公滿意一笑,卻忽然間神色猙獰扭曲了一瞬,連呼吸都粗糲起來。
但很快,不等南天發現師公的不對勁,他又立刻收斂好神情,像是剛剛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師公背後,就會駭然發現,師公……根本只剩下了一張人皮!
展現在南天面前的高華如仙人風骨的形象,已經是師公拼盡全力才勉強維持住的外殼。
但是剩下的,師公卻再也沒有力量去維繫。
就在師公身後,能看到在一張人皮下面,只剩下了一片空洞,沒有血肉也沒有骨骼……甚至連一點傷口或血跡也沒有,像是從一開始,這裡就不應該存在那些尋常人都會有的東西。
只是,原本應該完美裹身的人皮,現在卻像是一張被人撕毀了的破布,大片大片的殘破和漏洞讓它看起來醜陋不堪,無精打采的展露著內裡的空洞。
感受到自身的狀態,師公恨得咬了咬牙,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過。
那個該死的惡鬼入骨相……誰能想到,一個生人而已,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能夠傷到他。
若不是他反應及時,恐怕現在就已經真的變成一灘碎片,被永遠困在夢境裡了。
不過,鬼神竟然能夠跨越重重阻礙,進入夢境找到他。
一想到鄴澧,師公臉上流露出了退縮恐懼之意。
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一直都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種在大道之下顫抖,瀕臨死亡的恐懼,讓他對鄴澧的敬畏深入骨髓,甚至未戰先敗,幾欲奔逃。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從二十年前師公僥倖留下一口氣之後,就一直在不停歇的思考著應對鬼神的方法,就連南溟山中,都為了防止被鬼神找到他,而佈下了重重阻礙和陣法,確保他可以順利隱身於生死之間。
就像是所有人會被抹除的記憶。
沒有人會記得師公的存在,即便與他說過話,也會在下一刻遺忘。
就算是在上游的長壽村中,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實際上控制一切的,是師公。
連村長也不過是師公平日裡藏身的傀儡。
藉由村長的存在覆蓋自己的氣息,用村長的眼睛去注視一切。
這一切謹慎的源頭,都是因為在二十年前將師公暴露在鄴澧面前的,正是南村有罪魂魄的記憶。
沒有任何魂魄中記載的善惡功過,能夠逃脫得了鬼神的審判。
鄴澧清晰的看到,在南村那些有罪的魂魄中,都出現了同樣的形象,就是師公。
也因此,師公多年來的籌謀全盤暴露,被鄴澧意識到師公的圖謀,大怒之下劍指師公,將南溟山翻了個底朝天。
那一幕驚駭震撼,讓師公每一刻都不敢忘卻,對鄴澧的恐懼和因此而產生的對大道的敬畏,深深印刻進了師公的魂魄中。ノ亅丶說壹②З
也因此,重起東山的師公,遠比二十年前行事更加謹慎,
就連那些進入到長壽村裡調查情況的偏南地區官方人員,或是大量的失蹤人員的家屬朋友,都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南溟山中發現任何異常。
不,應該說,師公從一切的源頭,抹除掉了異常的可能。
——就算你看到了又能怎樣呢?
你無法記住,不能向人講述,轉眼就會遺忘。
既然異常沒有人知道,那就是正常。
因此,師公在南溟山中安穩度過了二十年,他的計劃又一次走到了最後一步。
然而,一切竟然如之前一樣重演!
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
師公想起燕時洵,被氣得渾身發抖。
他本來以為那個惡鬼入骨相,是因為天地在向他求饒,所以才將助力送到他面前。
但現在看,那個燕時洵,分明就是天地引導著走到南溟山中,故意來打斷他的!
既然如此,那為今之計,只有更快的……更快的完成一切!
必須在天地再一次橫加阻撓之前,就完成他的計劃。
否則,必會再生變故。
師公打定主意,他要趕在燕時洵還被困在夢境裡沒有出來、沒有找到南天之前,就吞噬掉南天的魂魄,恢復之前被南阿婆壓制的力量。
這有這樣,才能修復他被鬼神重傷的魂魄和皮囊,有力量重新主持最後一次、也是最關鍵的一次祭祀。
師公這樣想著,面容上卻依舊帶著溫和慈悲的笑容,他緩緩彎下腰,向南天伸出手去,聲線蠱惑。
“你想要逃離痛苦嗎?從此再也不用遭受生老病死之痛,恢復生命原本應該有的幸福和平靜。”
師公微笑:“我可以幫你做到這一切,所有你所畏懼之物,都會遠離你的生命,你將像花朵一般綻放,卻永無枯萎之時。”
“只要……”
師公低垂下眉眼,面目慈悲。
可南天卻不知道為甚麼,從他這個仰視的角度看去,竟然覺得眼前的老人有一絲恐怖的冷酷感。
就好像自己在老人眼中,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個物件。
南天的潛意識在顫抖。
他見過燕時洵挺身而出守護在所有人身前的模樣,也從此都以此作為他對驅鬼者的印象。
即便他知道燕時洵在驅鬼者中已經算是頂級的實力,以燕時洵作為評價標準去衡量其他驅鬼者並不公平。
但是,他依舊剋制不住去這麼做,將每一個遇到的驅鬼者與燕時洵做對比。
而此時眼前的老人,雖然像是仙人一般,將他從棺材裡救出去的事實也令人歎服,但剛剛那一閃而過的冷酷,依舊讓南天感到恐懼。
雖然燕時洵並不是常人認知裡好脾氣的人,他暴躁,冷酷,甚至有時候理智得不近人情。
但是同時,燕時洵也守護生命,從不放棄一絲一毫的可能。
燕時洵可以橫眉冷對敵人,卻也可以俯下身,溫柔的種下一顆種子,扶起跌入深淵的冤魂。
南天從來沒在燕時洵身上,感受到過像此時的畏懼。
這讓他原本毫不猶豫伸向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師公看出了南天的遲疑,卻再也不耐煩,他彎下腰,有力的手掌抓向南天。
菊花叢猛然破碎成萬千片花瓣,被狂風吹捲上天又紛紛揚揚落下,將整片天地日月遮蔽。
也將一切景色落幕。
……
在決定了先要去尋找南天之後,燕時洵就將目光緊緊鎖定了山路上行走的村民們。
既然山壁上懸掛著的,都是以前祭典產生的屍骸,那他和南天同樣因為這次冬日祭而身陷南溟山,南天很大機率就在村民肩上棺材裡的其中一具中。
因為小路狹窄無法上前,燕時洵為了靠近檢視,就只能將懸棺當做落腳點,連續在山壁上跳躍。
他修長的身軀敏捷輕盈,像是踮著爪墊的大型貓科動物,即便再不好落腳的地方,都能優雅穩住身形卻不碰掉身旁任何東西。
卻讓旁觀者驚出一身冷汗。
分屏前的觀眾們大氣不敢出,因為晃動並且一直懸空在山崖之外的鏡頭視角而揪緊了心臟,即便他們知道自己在螢幕外面甚麼都做不到,但依舊下意識的害怕因為自己的呼吸,而讓燕時洵被影響而遇險。
有膽小的人已經害怕到不敢看螢幕,生怕親眼看到燕時洵摔下山崖的模樣。
但燕時洵卻行動自如,接連在整齊排列的懸棺上跳躍,落腳,翻身躍到小路上檢視棺木,不是南天,下落到懸棺上避開村民,然後再緊接著迴圈這個過程。
雖然在這個過程中,燕時洵的體力在迅速消耗。
但是,為了在不使用鄴澧的力量打草驚蛇驚擾師公的前提下,還能準確的找到南天,他並沒有絲毫吝嗇。
燕時洵記得很清楚,他當時看到南天被塞進的那口棺材,形狀,尺寸,木材色澤紋路……
從記憶中慢慢復原出的棺材模樣,就是燕時洵此時尋找南天的依據之一。
雖然他同樣記得,當時南天的棺材上開出了黃色的菊花,但是放眼望去,並沒有哪口棺材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這讓燕時洵緊皺起了眉頭。
現在他的記憶已經不受干擾,恢復了正常,那就是不會出錯、可以信任的。既然如此,那為何當時的菊花不見了?
還是說,菊花的開放需要滿足一定的條件?
燕時洵懷著這樣的疑問,一刻不停的尋找著南天的蹤跡。
但是,當他再踩向下一具懸棺時,意外突生。
“咔嚓!”一聲輕微的聲響,懸棺棺蓋應聲斷裂。
失重之感隨之而來。
燕時洵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因為有些懸棺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因風化而腐爛,只能勉強維持外形。
此時他踩在懸棺上,腐朽的木板再也承受不住重量,自然就會碎裂。
他沒有驚慌,而是迅速調整了落下的姿勢,快速穩住了身形。
只是落腳點,卻從懸棺外,變成了懸棺裡。
棺蓋碎裂的木板掉落在棺材裡,砸在棺內的屍身上,燕時洵敏銳的在一晃眼中找到了合適的落腳點,穩穩站住。
但是,當他低下頭向棺材裡看時,卻猛然眼眸一縮。
棺材裡躺著的……是柳名。
雖然燕時洵早就知道柳名已經死亡的事實,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懸棺內看到這張臉。
不過,和長壽村看到的柳名有些許不同。
躺在棺材裡的柳名身上穿著山外的衣服,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前,手裡捧著一大把白黃相間的菊花。
菊花花瓣沒有絲毫枯萎的痕跡,甚至在破開的棺材中,隨著山風微微顫抖,豔麗非凡。
柳名的面色紅潤飽滿,沒有半分死亡後的青白僵硬,反倒像是隻是入睡做了個美夢。
他緊閉的雙眼,也像是下一刻還會重新睜開一樣,就連嘴邊都帶著笑意。
而從柳名衣服沒有遮蓋住的面板來看,就連他的皮肉也像是活人一般,鮮活到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任何人見了柳名這樣的形象,都不會相信他已經死亡。
燕時洵忽然想起,柳名曾說過,在祭典之後,長壽村會有新生。
……哪種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