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了懸棺中屍體的詭異之後,燕時洵立刻藉著尋找南天的機會,將所有作為落腳點的懸棺都一一掀開,檢視裡面的死屍。
然後燕時洵就發現,並非所有懸棺中的屍體,都像是柳名一樣鮮活得彷彿還活著。
在更多的懸棺中,死屍早已經風化成了一捧枯骨。
不剩半點皮肉。
要說每一具懸棺中有甚麼共同之處,那就是每一具死屍的手裡,都捧著一束菊花。
只是不同的是,像柳名一樣彷彿還活著的屍體,連拿著的菊花都是鮮活的。但那些枯骨的骨爪中,卻只剩下了幾支乾枯枯萎的花.莖。
枯骨與乾花,在懸棺之中用空洞黝黑的眼窩仰視著天空,像是在渴求遲來的自由。
燕時洵靜靜與骷髏的眼窩對視片刻,然後嘆息一般,將原本想要合上的棺蓋立在一旁,讓流動的山風吹進來。
枯瘦骨爪裡緊握著的乾花,瞬間風化成一捧齏粉,隨風散去。
燕時洵原本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只剩下骸骨的懸棺有甚麼問題,直到他在一具懸棺中的骸骨身上,看到了令他眼熟的衣物碎片。
他曾在一張合照中,看到類似的款式和顏色。
徒步隊合照。
而根據徒步隊隊長所言,徒步隊全員死亡,在上游長壽村裡即便剩下幾個隊員,但也在祭典前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兩者之間的不同,忽然間就明朗了起來。
那些像活人一樣的屍骸,他們確實還活在上游的長壽村。而那些變只剩下一把枯骨的,經歷過兩次死亡,已經徹底消失在村子裡。
因為骸骨已經腐爛到不剩下一絲血肉,又沒有其他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所以燕時洵除了能看出這具懸棺的骸骨,曾是當年徒步隊的一員之外,也無法得知他的具體身份。
但是,燕時洵卻在彎下腰,想要將骸骨身上的殘餘布料拿起來檢視的時候,愣住了。
……那黝黑的眼窩裡,竟然緩緩流下一行血淚。
這具骸骨的魂魄還被困在其中!
燕時洵原本和緩的眉眼瞬間鋒利,立刻掐手起訣想要將魂魄從骸骨中拉出來。
正常來說,人死之後,魂魄就不會再繼續留在身軀內,而是會被陰差接引走,前往地府接受審判,然後前往下一世或是留在地獄受罰。
雖然也有少數一些魂魄因為怨恨或執念而滯留人間,或是迷失了方向,所以沒能順利離開,但也不應該繼續存留於身軀之內。
而當燕時洵準備將魂魄拉出來時,卻再次心神一震。
魂魄被牢牢的困在骸骨之中,並非出於自身的意願而繼續留下來,而是原本的身軀變成了囚籠,讓魂魄連想要離開都做不到。
在符咒生效之後,燕時洵的視野中能夠清晰的看到,殘破不全的魂魄像是風中殘燭,微弱得隨時都會魂飛魄散。
肋骨骷髏形成牢不可摧的監牢,讓那團殘魂即便拼了命的掙扎,也無法突破骸骨邁出一步,更不要提離開懸棺,或是被陰差接引走。
然而就在那團魂魄的正中央,一絲極細極微弱的金線,吸引了燕時洵的注意力。
那金線連線著骸骨手中的乾花,就像是花的根鬚。
雖然菊花早已經枯萎,但金線卻依舊堅韌的留了下來,並且穿過慘白肋骨和魂魄一路向下,沒入棺木底板之中。
同時也像是釘子一樣,將魂魄牢牢釘死在棺木之中。
燕時洵試著伸手去觸碰那金線,剛一接近,那金線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兇獸,瞬間撲過來,想要狠狠扎進燕時洵的手指之中,吞吃血肉。
然而下一刻,另一隻修長手掌伸過來,狠厲掌風將那金線拂開,然後將燕時洵的手緊握掌中。
鄴澧的長眉緊皺,看向金線的目光凌厲嚴酷,因它想要傷害燕時洵而不快。
金線像是觸碰到了火焰一般,迅速燃燒了起來,在陰冷山風中很快就燒得只剩下了一捧灰燼,隨風散去。
被困在骸骨中的那一團殘魂,也隨之劇烈燃燒起來。
燕時洵一愣,然後想要撲過去將那魂魄從火焰中搶奪下來。
卻被鄴澧從後面環住了腰身,制止了他的動作。
“時洵。”ノ亅丶說壹②З
鄴澧低沉的聲音傳來:“他早已經在多年前就已經死亡,連魂魄也被從天地間抹去,酆都沒有他的名字。”
“你救不了他。”
鄴澧在燕時洵耳邊一聲輕嘆:“他的魂魄早已經潰散,你所看到的這一點,只是他死前最後留下的執念,殘缺到如此程度,它只要離開這副棺材,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他已經在狹小棺材裡被囿困太久,讓他徹底死去,他才能安息。”
鄴澧的手掌包著燕時洵的手,隔空點了點骸骨血肉腐敗到只剩下骷髏的面目:“他會因此而感謝你。”
燕時洵果然看到,之前還流著血淚的骸骨,此時竟然像是在微笑,之前的猙獰蕩然無存,就連傳來的氣息都柔和如春風。
骸骨的牙頜骨開開合合,發出“咯咯”聲響,像是在向燕時洵和鄴澧說——
謝謝。
下一秒,山風吹來,整具骸骨化為齏粉,隨風被吹散。
棺材中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片衣物殘片,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
燕時洵在鄴澧懷裡緩緩直起身,目光也跟隨著看向那些齏粉被吹遠的方向,逐漸變得冰冷而憤怒。
“師公……南和也,他是將所有人都當做了養分來使用,就連死去的魂魄也沒有放過。”
燕時洵咬著牙剋制著自己的憤怒:“這就是,他所謂的計劃嗎!”
鄴澧垂眸,輕聲道:“南和也的目的從來不是他口中所說的讓生命幸福,他想要的,是成神。”
“時洵,你知道在大道之下,神明也有諸多不同吧?”
回想起以往,鄴澧的眸光逐漸幽深。
“有些神是天生地養,是大道之中誕生的神明,有些則是因為生前聲望之盛,生民希望他能夠成為神,所以他在死後成為神。”
“不過也有的……是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戰勝天地甚至壓制大道,所以成為了神。”
“南和也在幾十年前,曾想過以聲名成神,南溟山附近的村落都將他當做神,年年供奉祭祀。但即便如此,力量仍舊太微弱,所以南和也將主意打到了生人身上,想要藉由魂魄來探尋大道。”
“不過,因為南村神婆,他的計劃失敗了。”
鄴澧淡淡的道:“南和也曾想過從頭再來,但是二十年前,我將這條路徹底堵死。所以後來,他才想要用最後一個方法。”
“——壓制大道以成神。”
燕時洵沉思:“所以他之前在夢境裡,才想要對我出手嗎?”
鄴澧點點頭,狹長的眼眸裡染上一絲嘲諷:“即便借用了魂魄中天地本源的力量,南和也仍舊還不夠格,天地不認可他的存在。畢竟他為了從我眼前逃跑,已經將他自己的名字連帶著存在的證據都一併抹去。”
“即便因為上千生命的堆積,讓他對天地大道產生了切實的威脅。但是就他本身而言,他對於天地,不過就是一團汙髒的空氣。”
“如果時洵你願意幫他,天地才是真正奈何不了他。可惜。”
鄴澧冷笑:“痴心妄想而已。”
燕時洵的眼眸陰沉下來:“夢境裡的時候,為了拉攏我,師公在我故意的質疑和引導之下,說這次祭典是最關鍵的一次,也說過他抓住了大道。”
“現在看來,他就是想要藉由這次冬至祭,徹底與大道相融,甚至壓制大道。”
“而最後的力量……”
燕時洵的視線轉向山路上的提燈村民,沉聲道:“他既然第一次失敗於南阿婆,那這最後一次的嘗試,太極陰陽迴圈,能夠助他成神的,恐怕就是南天了。”
畢竟南天本就是南阿婆的血脈傳承。
如果不是當年南村出了事,南阿婆鄙夷村子的同時也擔憂南天,所以將他送出村子,恐怕南天也會成為南村下一任的師公。
因果迴圈,當年南阿婆壓制了師公,現在,師公只有壓制甚至吞噬南天,才能重新拿回他曾經因為南阿婆而失去的力量。
燕時洵最後看了一眼已經空蕩蕩的懸棺,然後手掌緊緊抓住山壁凸起,向上躍身而起,穩穩落在村民肩上的棺材上。
即便棺材搖晃,也絲毫不影響燕時洵的平穩。
他抬頭,向前方提燈村民蜿蜒的慘白燈帶看去。
既然師公因為畏懼鄴澧而從夢境裡逃跑,已經知道鄴澧發現了他的存在,並且就身在南溟山中,那出於對鄴澧的畏懼和對計劃失敗的恐慌,師公一定會想盡辦法,儘快獲得力量,即便無法暫時無法與鄴澧抗衡,也會加快冬至祭的速度,趕在被鄴澧找到之前完成最後一步。
然後成神。
甚至,壓制大道。
只有到那個時候,師公才會不再畏懼於鄴澧。
如果是出於這樣的想法,那師公會怎麼做?
南天會被他放在哪裡,才會讓他覺得是安全而不被打斷祭典的?
燕時洵擰眉沉思片刻,目光忽然抬起,直射向盤旋而上的山路盡頭。
南溟山主峰陡峭艱險,幾乎是直上直下的一根柱子,即便是多年來每年祭祀,也只有窄窄一條山路。
雖然燕時洵並不清楚冬至祭的具體形式,但是這樣的山路,無論怎麼看都並不適合舉行祭祀。
不過,卻唯有一處,地勢與其他地方不同。
在南溟山接近於山巔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缺陷,像是天然的平臺。
正如燕時洵之前所見過的懸棺一樣,那些懸棺會藉助於本來的地勢放置棺材,以防止懸棺墜落山崖。
而那處凹陷,無論師公想要做甚麼,都比狹窄山路更適合操作。
如果師公想要儘快從南天那裡,拿回因為南阿婆而失去的力量,也許師公會將南天放到臨近於舉行祭祀的地方,這樣他就可以最大限度的壓縮時間,趕在鄴澧找到他之前完成一切。
這樣看的話……也許南天就在村民隊伍的最前端。
雖然也有可能,師公為了避免被鄴澧找到而小心謹慎,將南天混雜在龐大的棺材群中,讓燕時洵無法迅速找到。
但是,燕時洵決定賭一賭師公的急迫。
——是小心謹慎佔了上風,還是更快成為神的貪婪,佔據了師公的理智。
並且,雖然因為山路盤旋于山體而上,讓燕時洵看不清山體背面的情形,但那些抬棺村民前行的方向,分明就是朝著那凹陷的平臺而去。
他們手中提著的燈既照亮了山路,也像是指引燕時洵的路標,讓他看清了他們的走向。
在做出決定之後,燕時洵立刻足下一蹬發力,迅速向前奔去。
燕時洵修長的身姿敏捷輕盈,每一次落腳點都精準的控制在棺材之上。
原本因為村民們而被佔據的狹窄山路,此時卻在他腳下成為了一條通路,直指向隊伍最前方。
村民們抬棺的動作微微搖晃,卻並沒有因為瞬間多出來的重量而受到影響。
但是,有些村民手中提著的慘白燈籠,卻因為輕微的搖晃而熄滅。
在對面山壁天然形成的凹陷之上,師公忽然感知到了甚麼,驚慌抬頭向遠處看去。
他看到,原本完整連結成一整條長龍的燈帶,竟然出現了間隔的黑點。
師公心中一驚,細密的恐慌抓住了他。
因為燕時洵的速度過快,在每一具棺材上都沒有停留太久,迅疾的速度甚至出現了殘影,藉著黑暗與山壁融為一體,如果無法仔細看,就會以為那不過是黑暗的一部分。
而師公在被鄴澧重傷之後,對南溟山的掌控也開始下降,因此,他無法看到燕時洵。
但是,因為師公在此之前已經抓住了大道,從中隱約感知了天地,所以,他此時也能夠模糊的察覺到……
他一直以來最為恐懼的存在,要來找他了。
師公的呼吸忽然間急促起來,他倉皇低下頭,看向擺在自己腳邊的棺材,趕快彎下腰就抖著手想要掀開棺材。
但是,鄴澧在夢境中的一擊,確實將師公傷得極重,他在驚慌之下為了逃避鄴澧,幾乎將渾身的血肉都捨棄了。
就和二十年前一樣,師公捨棄了生死和姓名,將自己與山間草木同化,所以才得以逃脫。
可是,這也產生了更嚴重的問題——
師公原本就僅剩下的人皮,開始因為鄴澧殘留在他身上的力量而開始腐爛。
原本完好的皮囊上,開始被腐蝕出一個接一個大小不一的洞,像是被濃硫酸潑過一樣,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山中顯得極為可怖。
而師公的動作也被嚴重限制,只是簡單的彎下腰的動作,就耗費了他本就不多的力量,顯得極為吃力。
甚至,他連掀開棺材的動作都做不到。
關住南天的棺材上,此時已經開滿了黃色的菊花。
大片大片的菊花紋路自動在木板上顯現,伴隨著細碎的聲音開始向四周蔓延,眨眼間便佔據了整具棺材,像是蜘蛛網一樣將棺材細密包裹其中,沒有逃脫的可能。
金色的絲線沿著木板延伸,最後沒入木板之中。
它們就像是植物的氣根,輕輕柔柔的漂浮在半空中。而在金線聚集之處,黃色的菊花開得豔麗非凡,隨風輕輕晃動。
在師公伸手過來的時候,那些菊花親暱的湊過來,像是小動物一樣蹭了蹭師公僅剩下人皮的手。在相接觸的瞬間,師公的手掌肉眼可見的開始豐盈,不再像是癟了氣的氣球那樣軟踏踏。
但是師公嘗試數次,不知道他是因為過於慌張,還是僅剩的力量已經無法支撐他做出這樣的動作,竟然都沒能將棺木掀開。
眼看著棺材上的菊花在開始枯萎卷邊,師公心急如焚,不由得抬頭往旁邊看去。
“阿玉,你來!”
師公急急的喊著旁邊的人。
一道瘦弱的身影,幾乎與巨石凹陷旁邊的陰影融為一體。
直到師公喊她,少女才怯怯的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畏懼般抬頭看了眼師公,又很快低下頭去,不敢和師公對視。
如果燕時洵在這裡,他會驚訝的發現,這少女就是他在剛進長壽村時看到的那一位妹妹。
只是,和他看到的不同的是,這時的妹妹並不像他所看到的那樣活潑可愛,而是像是被嚇破了膽一樣,怯生生的。
在不遠處同樣沉默站著的姐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還有被壓抑在眼底卻不敢明目張膽顯露出來的,對師公的憤怒。
但,妹妹阿玉也不敢違抗師公,她只能抿了抿因為恐懼而血色盡失的唇,猶豫了好幾次才邁開腳,磨磨蹭蹭的往前走,想要儘可能拖延靠近棺材的時間一樣。
師公早就等不及了。
此時他也撕開了原本裝成神的溫和慈悲的那一面,厲聲朝少女怒喝:“快些!”
阿玉被這聲怒喝嚇得抖了抖,趕緊加快了步伐向棺材走去。
在她蹲下身,準備伸手去觸碰棺材的時候,還抬起頭像是想要求饒一般看向師公,似乎是想要讓師公改變主意。
但是師公的眼中根本看不見阿玉,他滿心滿眼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棺材裡的南天身上。
其實原本的冬至祭,要遠比這樣單純拿取力量要複雜得多,但也因為繁複的儀式而更加能夠溝通天地,因為生人的魂魄而遊走生死,得到更多的力量。
但是,因為隱約感覺到那個惡鬼入骨相和鬼神在接近自己,所以師公也豁出去不管不顧了起來。
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完整的完成目標了。
師公不想讓二十年前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那種弱小無力,只能在天地鬼神面前瑟瑟發抖的感受……他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師公的眼裡閃過狠戾之色,猙獰扭曲的臉上,全都是對鄴澧和燕時洵的恨意。
要不是那兩個,他明明可以在更充足的準備下完成冬至祭。
雖然當年神婆的後代出現讓他很是驚喜,但他原本的計劃,卻是利用這一次冬至祭,完成最後的力量迴圈。
就如魚躍化龍。
在突破了最後一次阻礙之後,將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再傷害到他。
他會藉由所有的生命,成為真正的神。
然而因為那兩個的逼迫——尤其是那個不識好歹的惡鬼入骨相,他只能如此狼狽的選擇了神婆後代,這對他而言,簡直像是因為弱小而恥辱的標記。
師公恨恨的想著,等他完成一切之後,首先就要讓那兩個試試永遠被困於生死之間的痛苦,求生不能求生不得。
在師公的盯視下,阿玉抖著手在靠近棺材。
她見過以往每一次祭祀,也因此知道,除了師公之外的人靠近這些妖異菊花,會發生甚麼事情。
那些人已經變成枯骨的屍骸,此時還就在下面山崖的懸棺之中,魂魄永遠的被困在屍骸裡,不得離開。
她不想變成那樣,她,她還想要去山外看看,還有上次,山外的老闆娘已經約定好等這次她去的時候,要給她帶新衣服,她不想……
“你還在等甚麼,阿玉!”
師公發現了阿玉的遲疑,他憤怒的彎下腰,勉強恢復了正常的手掌向少女伸去:“還是說,你也有了異心?”
阿玉被嚇得直哭,拼命的想要為自己辯解。
她不想讓自己也變成那些屍骸之一,她親眼見過被師公殺死的人,因此而對死亡滿懷畏懼。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師公,阿玉膽子小,她笨手笨腳做不好,還是我來吧。”
姐姐面色沉穩的走出陰影,出現在師公的視野內。
師公轉頭看去,因為姐姐的懂事而面色有所緩和。
“不枉我留你們姐妹一命,這些年來讓你們在我身邊。阿蘭,你是個好孩子。”
姐姐平靜的向師公行禮:“是,我們兩姐妹不敢忘記師公的恩德。”
只是在低下頭時,姐姐的目光憤怒而不甘。
但為了妹妹的命,她也只能暫時壓制住起伏的心情,強制讓自己保持冷靜的走向棺材,將妹妹從棺材前擠走。
“姐姐……”
妹妹心中一鬆,但依舊擔憂的看著姐姐,心情又是忐忑不安又是愧疚。
姐姐向她安撫性的短暫一笑,然後蹲下身,深呼吸一口氣,手掌伸向棺材。
在姐姐的皮肉接觸棺材的瞬間,那些原本爬滿棺材的花紋開始向她所在的地方遊走,漂浮在空中的金色絲線也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猛獸,迅速向姐姐的手掌撲過來,狠狠地紮根其中。
生機源源不斷的從姐姐身上輸送向那些菊花,讓花朵盛開得更加豔麗,而姐姐卻悶哼一聲,面色開始轉向慘白,血色褪盡。
妹妹在旁邊緊緊揪著衣角,急得快要哭出來。
然而,師公就在一旁看著她們,妹妹甚麼都不敢做。
沉重的棺木在姐姐的手中被緩緩抬起,發出了沉重刺耳的“吱嘎!”聲。
在棺木掀開的那一瞬間,大量的生人氣息從縫隙中洩露出去。
師公的眼睛裡染上興奮,他抖得根本無法止住的手伸向前,就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神的那一刻。
快意和激動充盈他的心中,在極致的誘惑之前,他原本的謹慎小心破功,讓自己的氣息被洩露出去一瞬。
姐姐在強忍著疼痛掀開棺材之後,卻在看到棺材裡躺著的人時,眼睛瞬間睜大。
——這個人手中抓著的,竟然是她之前在村子裡送出去的織物!
那個說要離開村子的人,卻恰好是被選中的祭品嗎?
那一瞬間,姐姐的心中幾乎被絕望佔滿。
她還滿心以為,最起碼她救了一個人出去,原來並沒有嗎……她連最後因為不甘的反抗都做不到嗎?
但是很快,姐姐就發現,那個人的臉似乎和村中所見並不相同,衣服也不太一樣。
仔細看的話,這人反而像是曾經她見過的南村神婆的遺體的臉。
姐姐的心中,冒出一個荒謬的猜想。
難道,當年死在師公手下的神婆,她還有後人在嗎?
這是不是意味著,南溟山還有被拯救的可能?
原本絕望的姐姐,因為南天與南阿婆隱約相似的面容輪廓,而生出一線希望來。
而在遠處,鄴澧在師公洩露氣息的一瞬間抬起眼眸,目光迅疾如雷電般直射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找到了。
多年來放棄一切也要東躲西藏的罪孽魂魄……就在對面。
鎖定住師公方位之後,鄴澧迅速朝燕時洵而去,他長臂一伸,就環住燕時洵勁瘦的腰身,將他抱在懷中,然後從山路的棺材之上倒向旁邊的萬丈山崖。
從下方吹上來的氣流在燕時洵耳邊刮過,狂風差點吹得他睜不開眼睛。
燕時洵錯愕的看向鄴澧:“你幹甚麼?”
“之前我無法確定南和也的方位,所以沒有使用力量,以免打草驚蛇,讓他再一次逃脫。不過。”
鄴澧的眼眸冰冷鋒利:“現在,他逃不掉了。”
黑色的霧氣在鄴澧下方瀰漫開來,迅速席捲了整個山谷。
那些霧氣如有實質,將原本的深淵填滿成平地,而鄴澧環抱著燕時洵從上面疾馳而過,縮地成寸,幾乎是瞬間就從這一側的山崖抵達了另一側。
即便遠遠隔著黑暗,但鄴澧銳利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定著山峰自然形成的凹槽處。
那裡,有一道令鄴澧厭惡的身影。
師公也若有所感,原來正準備伸向棺材裡安睡著的南天的手一頓,他抬頭向前看去,然後眼睛緊縮成點。
彷彿是二十年前的噩夢重現。
鬼神的面容肅殺,身周氣場驚駭沉重,帶起的歷風席捲而來,像是刀刃般如有實質的鋒利,就連堅硬的岩石上都被切割出深深的印痕,碎石滾落山崖。
二十年前,鬼神也是這樣,在他殺死南村神婆之後,向他走來。
力量形成了天羅地網,讓他無法逃離。
師公甚至以為,自己又重新死了一次。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求生的本能佔據了上風,驚慌卻動作不停的往棺材裡撲去,整張失去了血肉的人皮想要包裹住南天沉睡沒有意識的身軀。
不過,同樣看到鄴澧的,還有就在棺材旁的姐姐。
她一直注意著師公的動向,心有不甘的想要找到師公的破綻,不想就這麼死去。
但她很快就發現,師公竟然停住了動作再往旁邊的山崖半空看去。
從這一對棄嬰被師公撿回南溟山中之後,姐姐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師公如此驚駭失態的模樣。
她不由得疑惑的同樣側身看去。
姐姐不認識鄴澧,也不知道這是鬼神。從小到大都在南溟山中長大,與死人打交道,讓姐姐對於生死的區別也變得麻木,分辨不出人神鬼的區別。
但是,姐姐一眼就認出了鄴澧懷裡的燕時洵。
她記得很清楚,就是這個人,他在村子裡對她姐妹兩個展露出了善意,還想要把她妹妹從南溟山帶出去。
或許,這個人能夠幫助她和妹妹,打敗師公嗎……
姐姐不敢確定。
但是她感受著身體中生機的流逝,又看到旁邊令她憎恨恐懼的師公,終於還是一咬牙,下了決定。
反正她都要死了,還怕甚麼!
她害怕了十幾年了,就連反抗也小心翼翼的隱晦,只敢偷著往山外送編織好的織物,想要讓那些人活著離開,卻一直都以失敗告終。
現在,為了妹妹的命,她該拼一次了!
姐姐的目光瞬間堅毅。
就在師公急切想要撲向棺材的時候,姐姐卻忽然鬆開了手,迅速將棺材重新合上。
“轟!”
一聲巨響,棺材瞬間合攏。
師公撞在棺材外面,撲了個空。
他先是錯愕,隨即反應過來甚麼,迅速憤怒的看向旁邊:“阿蘭,你!”
姐姐面色蒼白,卻挑起唇冷笑:“去,死——老怪物!”
師公的目光從不敢置信轉向暴怒,他伸手就將姐姐從原地大力推開出去,咆哮著拼命想要重新掀開棺材。
虛弱的姐姐無力反抗,只能跟著力道一起向外飛去,直衝出巨石之外,像是受傷的雛鳥一樣,掉落山崖之下。
妹妹驚呼一聲,撕心裂肺的撲過去:“姐姐!”
但就是這耽誤的短短瞬間,已經足夠鄴澧從遠處縮地成寸疾馳而來。
濃郁的霧氣將一切包裹其中,慘白的燈光在山路上若隱若現,整座南溟山連同周圍的整片天地,都瞬間進入了鄴澧的感知之中。
原本因為被師公掌控而被隔絕於天地之外的南溟山,重新回到了鬼神的掌控之中,而天地垂眼注視於此。
力量將四周圍得密不透風,鄴澧將一切生死隔絕於黑霧之外,杜絕了任何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新發生的可能性。
為此,在霧氣籠罩範圍內的所有事物,都瞬間被剝離了生死。
山路上抬棺的村民,棺材中的屍骸,山崖上的懸棺,甚至包括這對姐妹……除了燕時洵因為經脈內有鄴澧的力量而不受影響之外,所有人,都瞬間失去了意識。
包括遠在下游長壽村的節目組眾人和救援隊,就連那些村中長壽健康到詭異的老人,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命一樣,上一刻還在說著話,下一刻就軟綿綿的倒在地上。
那些原本在攻擊節目組眾人和救援隊的腐屍,更是像是被扎破的水球,血肉轟然爆開四濺,只剩下一張人皮落下來,蓋在沒有骨頭的血肉上。
之前還陷入著焦灼苦戰的長壽村,瞬間安靜了下來。
整個南溟山中,死寂一片。
只有因為暫時得到了鄴澧力量的路星星,在所有人到底不起的時候,依舊好好的站在原地。
陰冷的山風從已經變成戰場的長壽村中吹過,將腐屍的血腥味吹散開來,送來一絲清涼,也讓原本殺腐屍殺紅了眼的路星星冷靜了下來。
路星星渾身上下都沾滿著腐屍爆開的血肉,連發絲都被腥臭的味道浸透。
他手裡拿著被他當做武器的長棍,迷茫的看著周圍瀰漫的黑霧,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是,他經脈裡遊走的力量,卻對黑霧適應良好,甚至隱約有種狗崽見到了主人的歡快感。
——當然是路星星自己的個人感受。
路星星眨了眨沾滿了血液而沉重的睫毛,忽然間意識到了甚麼。
“臥槽……”他不可置信的低聲喃喃:“難道是師嬸做了甚麼嗎。”
路星星難言自己此刻的心驚,甚至連帶著對鄴澧的身份都產生了驚駭,無法想象鄴澧到底要有多強,才會做到這個地步。
不過,路星星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很快就反應過來,急急的蹲下身去探所有人的鼻息。
然後他駭然發現——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沒了呼吸脈搏,像是死了一樣。
但是偏偏又沒有死,生機依舊存在於他們的體內。
就好像,所有人的生死都被暫停在了這一刻。
既非生,也非死。
就像是長壽村的老人們那樣,無論是生是死的界限裡,都找不到他們的存在。
路星星先是焦急了一瞬,隨即他意識到,師嬸不會殺了所有人。
即便他畏懼鄴澧,但他更加相信燕時洵,有他師叔在,所有人應該沒事才對。
於是,路星星在戰場上摸著下巴思考片刻,然後愉快的彎腰從一位老人手中搶走屠刀。
然後,他開心的在被暫停了的戰場上手起刀落。
“噗呲!”
主屏鏡頭前的觀眾們眼睜睜看著所有人倒地不起,頓時驚駭:[發生了甚麼?不會是所有人都死了吧!!!]
[路星星???他在幹甚麼?啊啊啊啊!!]
……
師公並不知道下游長壽村都發生了甚麼。
他被隔離開了對整個南溟山的掌控,就連一直源源不斷由菊花作為媒介供養著他,讓他在重傷後依舊能夠苟活的生機,都被阻斷在外。
師公此時就像是需要昂貴藥物和機器維持生命的重病老人,臉色一瞬間衰敗,原本光澤的面板開始迅速爬滿皺紋,變得猙獰恐怖,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仙人姿態。
他死死的趴在棺材上,不肯放棄的努力想要從南天的魂魄中奪回力量,一邊抬起眼,雙眼血紅而怨恨的看向前方。
“你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
師公的嗓音嘶啞而怨毒:“你和我有甚麼區別?鬼神,哈!不也是踩在那些活人上面的嗎,為甚麼天地不承認我,卻反而承認了你!”
鄴澧微微垂下眼眸,看向師公的目光充滿著冰冷的厭惡。
大道此時與他同在,天地垂眼向渺小螻蟻,威勢沉重。
“你曾藉由生死逃避。”
鄴澧沉聲道:“這一次,你再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