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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 170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原本死寂的幽暗森林中,竟然變得熱鬧了起來。

  樹枝劇烈搖晃,枯葉紛紛落下,藤蔓在慌不擇路的逃跑中被踩斷,泥濘的土壤中留下一個個腳印,凌亂狼藉。

  甚至一塊塊白色的骨節還慌張中掉落,摔在泥土裡,然後被後面跑過的踩碎,碾成粉末。

  到處都像是大逃殺一樣的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前一刻還詭異滲人的骸骨森林,硬生生變成了屍骸們新的煉獄。

  一具具骷髏從樹林中跑過,骨節撞擊發出的“咔咔!”聲混響成一片,空蕩縹緲。

  然而這聲音卻再也不能驚嚇活人。

  反倒是對其餘的骷髏造成了強烈壓迫感。

  它們倉皇逃亡,連臂骨或指節被撞掉在了泥土中都顧不上。

  甚至有的骷髏已經被從後面投擲過來的頭骨擊中,倒在了泥濘溼潤的土壤中。

  盆骨被擊碎,大腿骨潰散成粉末……只殘餘下上半身的骷髏艱難的在泥地中爬行,枯骨死死的抓住身下的土地,借力拼命向前爬。

  即便已經死亡,但身後的氣息更加令它們顫慄,絕望的想要逃離。

  嘈雜的聲音在山林中蕩起,而同樣迴盪其中的,還有孩童天真爛漫的笑聲。

  “咯咯~”

  孩童笑得開心:“你們藏好了嗎?我要來找你們了哦,被我找到的就吃掉,沒有找到的,就殺掉你們哦。”

  井小寶一手抱著光滑如玉的頭骨,另一隻小手將自己肩頭滑落的揹帶提了上去,噠噠噠的走在樹林中。

  凡他走過的地方,所有的藤蔓都畏懼般迅速後退,清空出一條通路來。

  稍有動作慢的藤蔓,就已經在井小寶靠近的那一瞬間,被強大的鬼氣碾壓化作一把齏粉,無聲無息的散落在泥土中。

  下一秒,土壤像是有生命力一般,蠕動著將那些粉末吞噬其中。

  像是腸胃蠕動,片刻後才安靜下來。

  重新翻過的土地溼潤而腥臭,卻已經看不到一點粉末的痕跡。

  看到這一幕的藤蔓及骸骨,跑得更快了。

  井小寶看到玩伴們這樣有活力,開心的拍了拍小手,笑眯眯的模樣可愛極了。

  從被燕時洵帶回家之後,井小寶就一直被壓著學習人性。從燕時洵家的小院為起點,與周圍的鄰居打交道,聽那些阿嬤阿爺的絮絮叨叨,分辨其中的善惡。

  當年因為井小寶過早夭折,而令林婷沒有來得及教會他的事情,燕時洵在一點點教會他,讓他像一個生人而非厲鬼一般,行走人間。

  惡鬼入骨相讓井小寶擁有其他人遠遠比不上的天資,他最開始還能乖乖聽話,但時間一長,就覺得自己看明白了人性,於是鬧著想要出去玩。

  ——結局無一不是被燕時洵面無表情的拎著衣領,哭唧唧的被提回家揍屁股。

  井小寶愛玩的天性被壓制,偏生又因為懼怕燕時洵,讓他日常和張無病擔當家裡的大慫和小慫,根本不敢撒開了玩。

  也就在車上的時候,因為張無病提到的那個想要複製“心動”節目的新節目,才讓井小寶難得有了一點算得上是玩耍的時間。

  結果還被燕時洵當眾揍了屁股。

  井小寶趴在燕時洵膝上,簡直哭得肝腸寸斷。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稚嫩的臉頰上滾落下來,明亮漂亮的大眼睛蒙著水霧,抽抽提提的連鼻子都是粉紅色的。

  別說本來就因為沒有見識過井小寶厲鬼面,所以把他當成真正孩童心疼的白霜了,就連隔著螢幕的觀眾們,都覺得心軟得一塌糊塗。

  那個時候,還有不少觀眾在為井小寶求情,說這麼小的孩子,說兩句就可以了,也捅不了天,幹甚麼揍得那麼慘?

  也有人不忍心的說,這麼可愛的孩子,就算調皮好動了一點那也是天性,由著去吧,畢竟可愛就是王道。

  還有不少人,在聽說井小寶是參演過李雪堂導演拍攝的短片的小童星之後,想要求一個井小寶的社交賬號。

  有人說姐姐願意等井小寶十幾年,有人說想要陪伴這麼可愛的小童星走花路……

  當時拿著平板的張無病,簡直都被彈幕看傻了。

  他慫慫的瞅了眼旁邊哭得可憐可愛的井小寶,心說你們是沒見到過這小鬼的厲鬼面,不然你們就不會想要等他十幾年了。

  等來幹嘛?給自己收屍嗎?

  井小寶好不容易找到的快樂,就這樣“啪!”的沒了。

  他雖然心中不滿,但前面一個燕時洵一個鄴澧,加起來簡直是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反倒是無窮的無窮次方。

  恐怖的壓迫感讓井小寶乖乖的敢怒不敢言,只能眼裡含著一包眼淚,讓白霜哄著“咔嚓咔嚓”的吃零食。

  聽得當時經歷過井公館一幕的嘉賓們,都覺得後脖頸發涼。

  這哪裡是在吃零食,簡直是在嚼骨頭一樣恐怖……畢竟那可是連惡鬼都能一口咔嚓了的好牙口。

  不少嘉賓看著燕時洵在這樣的聲音中仍舊淡然的背影,臉上滿是敬佩。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簡直是天塹。

  他們被厲鬼追殺,就有人能揍厲鬼屁股揍到厲鬼哭唧唧。

  所以,在意識到自己這是被鬼氣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之後,井小寶開心得身周都在撒花花。

  井小寶是所有人中最先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的。

  畢竟,鬼氣構築世界這種事情,他熟悉啊。

  井公館和租界區,就是他的手筆。

  不過,在這樣濃郁的鬼氣之中,井小寶嗅到了一種熟悉感。

  這不是滯留人間鬼魂所散發的微弱鬼氣,而是更加接近源頭和終點,包容生命的開端與終場,承載一切死亡的濃郁鬼氣,厚重到生人在其中幾乎窒息。

  卻令井小寶感覺通體舒泰。

  他本就是惡鬼入骨相做了厲鬼,與鬼氣簡直天然就是一體。

  所以在所有嘉賓都惶惶不安時,井小寶幸福得眯眯眼彷彿小貓咪。

  尤其是在他發現燕時洵和鄴澧都不在這裡後,這種幸福感簡直攀升到了頂峰。

  ——家長不在家,可以盡情玩耍啦!

  井小寶很珍惜自己的遊戲。

  畢竟以他對燕時洵的瞭解,既然嘉賓都在這裡,那燕時洵一定回來救他們。

  這也就意味著,說不定甚麼時候家長就會回家,說不定還要檢查一下他有沒有調皮。

  井小寶當然抓緊每分每秒,想要玩得盡興。

  所以他像是衝進雞圈驅趕雞崽的頑皮貓咪一樣,看著雞崽們倉皇撲騰著小翅膀到處亂飛羽毛沖天的模樣,簡直開心極了,“咯咯”笑個不停。

  “跑快點,跑快點~”

  井小寶興奮的拍著自己懷中的頭骨,將剔透的頭骨拍得“咚咚”響,愛惜得不得了。

  但下一刻,他就像是擲保齡球將手中頭骨扔了出去,砸碎了好幾具骸骨,連同參天大樹也因為被骸骨吸去所有生機而轟隆倒地,發出巨響。

  其餘的骸骨即便已經腐爛得沒有了血肉,但仍舊能夠從它們的肢體語言中讀出它們的驚恐。

  可憐的雞崽被頑皮的小貓咪攆得四處逃竄,羽毛亂飛。

  慘白的骨節掉落在泥土中,到處都是碎骨和天靈蓋。

  井小寶心情很好的來回歪著頭,輕輕哼起了不成調的童謠。

  “一個大哥哥沒了頭,兩個姐姐沒了命,布娃娃死在廢墟里……”

  “陪我拍皮球的玩伴你在哪裡呀~丟了玩伴,又丟了皮球,娃娃哭得好可憐……”

  井小寶眨了眨大眼睛,在昏暗無光的山林中,他的眼眸,亮得驚人。

  “小寶的皮球丟了,所以,把你們的頭給我好不好……咯咯~”

  然而這樣天真爛漫的笑聲迴盪在山林中,反而像是追趕著那些屍骸的催命聲,令它們恐懼是否會在這個恐怖到極點的厲鬼手中,徹底的灰飛煙滅。

  女嘉賓還愣愣的坐在原地。

  即便身下的土地涼得她發抖,她也沒能從眼前的震驚中回神起身,覺得自己整個世界觀和認知,都在崩塌又重塑。

  她看著逐漸遠去的孩童身影,凝固住的視線根本無法靈活挪動。

  在接二連三碰到的詭異事情中,她全身的肌肉都已經因為恐懼而僵硬,此時耳邊嗡嗡作響,大腦已經被燒壞了。

  女嘉賓的腦海中閃過來這檔節目前的一幕幕。

  她向身邊人嘲笑這檔節目是突然躥紅但沒有根基的“暴發戶”,本來不願意來,她的本意是要去隔壁那檔連續幾季的老牌綜藝,但是經紀人卻說她是因為怕了鬼怪,所以才不敢為了自己的事業拼搏一次。

  這話激怒了她,也讓她決定來這檔節目。

  而導演張無病寄來的影片中,那些倉皇逃跑的時刻、鬼怪的猙獰滲人……

  那些原本被不屑掩蓋住的畫面,此時都重新在女嘉賓的腦海中浮現。

  熱淚從眼眶中淌下來,落在臉頰上就被陰森的風吹得冰冷。

  原來,原來那些竟然都是真的……要是早知道,她肯定不會來!

  可恨她之前只以為自己沒有遇到過鬼,就說世界上根本不會有鬼,沒有相信張無病的勸告。

  自大的是她啊。

  女嘉賓想起剛才的逃亡,心中一陣陣後怕。

  因為井小寶是燕時洵帶來的,於是本來不喜歡燕時洵的她,連帶著對燕時洵都有些敬畏起來了。

  這小孩這麼詭異,在燕時洵面前卻乖得和小貓一樣……那燕時洵,究竟有多恐怖?

  既然連鬼都有了,那之前傳言中燕時洵是很強大的驅鬼者的事,該不會也是真的吧?

  女嘉賓眼神恍惚,心中想著:等再遇到燕時洵,一定要和他道個歉。

  就算她不喜歡燕時洵一點不溫柔的做派,但是她很清楚,有些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得罪。

  “甚麼節目啊。”

  好半天,女嘉賓才從恐懼中慢慢緩過來,發出了第一聲抽泣聲:“我要回家啊媽媽。”

  不少在女嘉賓分屏前的觀眾們,也被這樣的發展驚得呆滯了一瞬間,連彈幕都卡了殼。

  螢幕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才重新有零星觀眾弱弱發言。

  [我的媽……我剛才差點沒被那個男人嚇死。本來就是下夜班往家走,前面的樹下面剛好有個男人背對著我站著,結果直播裡就出現了一個看著差不多的男人,還是個死人臉!我魂差點嚇飛了!]

  [鵝鵝鵝鵝鵝,前面的你是不是xx區xx街的啊,我剛才在樓上抽菸,正好看到樓下有個女的“啊啊啊!”慘叫著跑了,還說有鬼。然後樹下突然竄出來一個哥們,喊著“鬼?哪裡有鬼媽媽呀!”也跑了。]

  [嗚嗚終於有活人了!感恩!求求你們多發彈幕啊,我一個人看,心臟真的遭不住了。]

  [……剛才我男朋友拿著手機哭著跑過來,非要和我擠一個被窩,我還嘲笑他膽子小。淦,真的好可怕啊!那個小孩也太滲人了!]

  [臥槽,這不是之前那個小童星嗎?我還說讓他快點長大,姐姐最多能等他二十年呢。怎麼現在看起來……有點嚇人啊。]

  [真的真的!本來那個男的沒嚇到我,出現骷髏的時候我強顏歡笑,這小孩一出來,我嚇得把平板甩出去了啊!]

  [不過,這個樹林是怎麼回事啊?有沒有人剛剛看過路星星的分屏?好像他們也是在這個樹林裡吧,看著有點像。]

  [是的!!我之前在安南原分屏,他也遇到了一模一樣的骷髏。]

  [兩邊都看了的人表示心情複雜,不知道應該說哪個更嚇人一些。明明那邊路星星說甚麼“陰兵借道”,差點沒把我嚇抽過去,結果沒想到轉到這邊來,連個小鬼頭都能嚇到我。]

  [前面的膽子也太小了,好遜。]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你要是看過之前李雪堂拍的聯合小短片,就不會這麼說了。這小孩演技是真的好,看完井公館之後,我連下班看到小孩都躲著走。]

  [……我大概是瘋了從,才會覺得這邊會比路星星那邊輕鬆,算了,我還是回去看星星吧。]

  而被不少觀眾們惦記著的路星星,此時還在和安南原蹲在灌木叢後面,警惕的看向公路上疑似小夥伴的兩人。

  路星星的耳朵動了動,敏銳的回頭向後面看去。

  亂糟糟的聲音隱約從遠處傳來。

  路星星側耳細聽,感覺好像是……有人在山裡砍樹??

  原本還警惕著的路星星,頓時一臉懵逼,看起來有些發傻。

  安南原奇怪的看向他,用眼神詢問他:怎麼了?

  “你……”

  路星星猶豫了一下,問安南原:“你聽到山裡有甚麼聲音了嗎?”

  路星星摸了摸下巴,擔憂著問道:“說起來,好像那個小鬼也跟在燕哥身邊,也應該在這邊吧。該不會他又把井公館那一套搬過來了吧?想甚麼甚麼成真。”

  安南原眼神死:“我覺得你在內涵我。”

  “沒有。”

  路星星一口否認。

  一秒後,他猶豫著問:“你那個有毛病的腦子,是不是又亂想了?比如熊大熊二砍樹甚麼的。”

  安南原:“???”

  我特麼看你才有毛病!

  路星星見安南原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摸了摸鼻子,沒好意思繼續問下去。

  畢竟他沒有證據。

  而且……

  路星星猶豫了一下。

  細聽之下,在那些砍樹一樣的巨大聲響中,好像還夾雜著零星詭異的噪音。

  有點像是……骨頭撞擊的聲音,還有孩童的笑聲。

  但是在這樣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裡,怎麼會有小孩呢?

  天真的笑聲和詭異陰森的環境,這種反差真的是讓人汗毛直立。

  路星星抖了抖,趕緊甩出去自己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強制安定下來,繼續朝公路上看去。

  但是當他漫不經心的掃過去一眼後,潛意識比他的眼睛更快一步發現了不對勁,大腦發出了警報。

  路星星掃過去又掃回來的眼睛微微睜大,趕緊重新看過去。

  然後他就發現——

  整條公路,都已經變成了血海。

  那些血液碎肉像是吞噬天地的猛獸,從公路遠處的盡頭迅猛衝過來,淹沒了全部的路面。

  血液順著公路的邊緣向下流淌,像是血色的瀑布落進了深淵,水聲轟隆。

  而原本走在路上的那兩個人,也因為身後的聲音而轉過頭來,警惕的向後面看去。

  也因此,路星星得以看清了那兩人的面容。

  正是趙真和宋辭!

  路星星心中大駭,情急之下直接從灌木叢後一下站了起來。

  “趙真!!!”

  路星星喊得撕心裂肺。

  公路上。

  因為身後衝過來的血海而肌肉緊繃的趙真,模糊聽到有誰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識的扭頭向旁邊看去。

  像是隔了很遠,卻又像近在咫尺。

  公路旁邊的山林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拼命的衝他晃動著手臂。

  趙真眯了眯眼,還不等看清那到底是誰在喊自己,就感覺頭皮一陣劇痛。

  宋辭一著急,直接抓住了手底下趙真的頭髮,像是薅住了馬的鬃毛。

  趙真疼得眼角抽搐,心中無奈的想著,小少爺這是騎馬騎習慣了,習慣性的在勒馬嗎?

  不過,這樣的情緒倒是意外衝散了趙真剛剛過度的緊張,讓他能夠鎮定下來思考對策。

  “是路星星!”宋辭語氣急切。

  從小養尊處優的小少爺視力和聽力都很好,成功接收到了路星星想要讓他們做的事情。

  “路星星說……”

  宋辭的聲音卡了下殼,才猶豫著道:“後面有鬼在朝我們走過來,這是……陰兵借道?”

  趙真心中一驚。

  他聽說過民間的傳說——陰兵借道,見者死。

  趙真頓時也顧不上和路星星匯合了,遠遠看著那片血海在朝自己的方向翻湧過來,趕緊轉身邁開長腿就跑。

  沒反應過來的宋辭,頓時就因為趙真的突然跑動而纖細的身軀猛地向後一仰,差點折斷了宋辭的一把細腰。

  小少爺氣得一巴掌拍在趙真的頭上:“你是不是沒帶腦子出來?你忘了我們一路過來的時候,就發現這條路壓根是環形路沒有盡頭的嗎?”

  “跑?往哪裡跑?”小少爺氣打不出一處來:“你是直接送外賣上門是吧!”

  既然路是環形的,那他們向前跑,豈不是就相當於在主動往鬼怪的老巢裡扎?

  送肉上門,感動老鬼十大活人。

  宋辭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倒黴,攤上個傻子。

  趙真卻苦笑。

  他何嘗不知,他跑得越快,就相當於在從那些鬼魂後面接近它們。

  但是問題是,如果路星星提醒的沒錯,那就說明他們是和陰兵走在了同樣的一條路上。

  如果他們不跑,就相當於在原地等著衝撞陰兵。

  趙真原來就聽老人說過,如果撞上了陰兵借道,一定要有多遠跑多遠,不要回頭,不要呼喚彼此的名字,讓陰差記住了他們是誰而來索命。

  所有衝撞了陰兵的生人,都會在陰氣重化為一把枯骨齏粉,魂飛魄散。

  陰兵霸道,從不講理,別指著對方會留情。

  趙真不知道老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他無從考證。

  但他現在,不敢賭。

  如果老人說的是真的呢?他和宋辭手無寸鐵,也不像燕哥和路星星那樣懂行,只能眼睜睜的等死。

  這是一場以生命做賭注的豪賭。

  但坐在牌桌另一側的趙真,手裡握著宋辭性命的籌碼,早在開局前就已經退縮了。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那左右不過百分之五十的勝率,他無所謂可以拼死一搏。

  可……他不能將宋辭的性命也搭上。

  節目組的幾名嘉賓都是生死逃亡裡處出來的交情,尤其是原本不被趙真喜歡的宋辭,他本以為對方是個頤指氣使的小少爺,卻沒想到相處下來才發現,宋辭是個嘴硬心軟的炸毛布偶貓。

  他怎麼敢將同伴的生命做賭注!

  既然身後有陰兵,那趙真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拖延!

  能拖一秒是一秒,說不定就在那一秒之中,就有生機存在!

  站在灌木叢中的路星星,看著公路上因為他的提示而跑起來的趙真,心中焦急不已。

  從他這個角度,甚至遠遠的已經能夠看到公路後面的旌旗長杆。

  濃霧之後,陰兵鬼差的身影綽綽,若隱若現。

  群鬼哭嚎,所過之處,生機枯敗。

  安南原也幾次想要從灌木叢邁出去,但是前方那道割裂了公路和山林的黑線,沉默的橫在他們前面,攔住了他們想要奔向照真的腳步。

  他想起剛剛他和路星星躲避陰兵的場景,頓時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星星,就沒有別的辦法能夠幫他們嗎?”

  安南原瘋狂在記憶中翻找過去看過的電影:“你們海雲觀就沒教過甚麼御劍飛行或者瞬移符之類的嗎?傳送陣呢?甚麼都行,你趕快拿出來一樣讓咱們過去啊!”

  安南原的話一出口,路星星覺得自己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我踏馬是修行,不是修仙!!

  你看的那都是甚麼東西啊!哪裡來的御劍飛行?就算有那麼高大上的玩意兒,你為甚麼對我這麼有信心覺得我會啊?

  我都沒有信心!!

  “求求你下次別看那麼多電影了!”路星星一口氣梗在喉嚨裡,咬牙切齒的道:“我!不!會!”

  “我要是會那些,剛才用得著抱著你跳坡嗎?”

  路星星哼了一聲,指了指自己青紫斑斑的腰:“我有病嗎,非要把自己撞成這樣?”

  安南原:“………”

  啊……說的也是哦。

  路星星看向趙真背影的目光急得不行。

  他同樣在擔憂著公路上的兩人。

  如果是他師父或者師祖在這,甚至是燕時洵,可能都會想出更好的辦法來幫助那兩人逃脫危險。

  但是就這麼不巧的是,在這裡的是他。

  而他現在,腦袋空白一片。

  路星星此時就像是坐在考場上的壞學生,交卷的鈴聲即將拉響,但他面前的試卷仍舊雪白沒有答案。

  他急得抓耳撓腮,一身熱汗,拼命想要回想起老師以前講過的題目。

  然而不論他怎麼想,腦海中只有題目。

  死活就是想不起來答案。

  明明山風陰冷,但路星星卻急出了一身熱汗,打溼了衣服。

  直到這種危急關頭,他才忽然發覺書到用時方恨少。這種渺小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路星星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讓那兩人從筆直的路線上離開,向旁邊走,這樣就能有機會躲避開陰兵走過的路線。

  就像是他和安南原做的那樣。

  可問題是……

  整條公路筆直,兩邊沿途是萬丈深淵。

  趙真和宋辭,沒有能夠轉過方向的餘地。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個死局,唯一筆直的路線勢必會讓兩方重疊。

  而一旦兩人撞上陰兵……必死無疑!

  路星星心中絕望。

  蒼天啊……

  救救這兩個人吧。

  救他們,別讓他們死在陰兵面前。

  三清在上,如果這兩人得救,他願意乖乖在海雲觀聽功課師叔教導,絕不逃課。

  路星星在心中近乎於絕望的想著,眼眸中溢上水光。

  ……

  守在宿舍樓門口的輔導員在看到遠遠衝過來的道士時,原本不相信鬼神之說的她,竟然隱隱鬆了一口氣。

  “我會負責這幾棟宿舍樓的安全。”

  那道長向輔導員一點頭,手中桃木劍甩下一連串汙血,堪堪喘了一口氣,神情嚴肅道:“請放心,我會保證學生和滯留人員的安全。”

  除非他在此身死,否則別想有一隻惡鬼越過他,傷害生人!

  看到道長堅定的神情,輔導員莫名覺得心中安定了下來。

  她定了定神,忍不住問起其他建築物的情況。

  在聽到道長來自於海雲觀,並且校園內還有很多道長都在援助各處之後,輔導員才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輔導員苦笑。

  她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能讓她遇到這種離譜的事情,她覺得自己世界觀都碎得拼不起來了,做夢一樣不真實。

  倒是之前還是濱大學生的時代,她聽說過學校裡棺材大講堂的傳說,甚至現在流傳得特別廣泛的一個版本,就是當年她舍友參加校園論壇萬聖節鬼故事大賽的作品。

  她一向對此並不相信,在舍友的事情之後,更是哭笑不得的覺得,恐怕所有有關於鬼神的傳說,都是以前人編出來的故事,只是在傳開了之後變得愈發滲人而離奇。

  隨著傳播中資訊的缺失和更迭,而變成了如今廣為流傳的版本。

  但現在,輔導員動搖了。

  她恍惚覺得,該不會大講堂下面,真的鎮壓著惡鬼吧?

  想到這,輔導員趕緊焦急的詢問道長。

  道長一愣,然後嚴肅的道:“大講堂那邊,是我們之中最厲害的一位道長在看守,請放心。”

  “大講堂附近的學生也都在遭遇危險前,被宋師兄救回來了,有他在,學生們會安全的。”

  輔導員有些崩潰:“還真有啊!”

  啊……

  道長身形一頓,默默轉過頭去。

  所以說,入觀前他就是個社恐,修了道之後也改不了這個不會說話的性格啊……

  道長忽然有些羨慕燕時洵,疑惑怎麼燕師弟說甚麼別人就信甚麼呢,他也好想擁有這種技能。

  好在輔導員沒有崩潰太長時間,很快就將宿舍樓門交給了道長看守,讓道長暗暗鬆了口氣。

  輔導員則跑到各個樓層,在對外訊息全部失去聯絡的現在,人工為每一位學生帶去安心的好訊息。

  很多驚慌的學生這才勉強放下心來,甚至有人被嚇得此時才終於哭了出來。

  “我差點以為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嗚嗚……”

  輔導員溫柔而堅韌的安慰道:“放心,所有人都在盡全力挽救局勢。”

  “有他們在,不會讓你們有危險。”

  天地大道之下,死亡時刻威脅著生命。

  但從來都有勇毅的人們以人身做了神的事,將人間牢牢的護在自己身後,以此脆弱肉.身,鑄就了不可逾越戰勝的萬里長城。

  生人脆弱。

  但,生人同樣堅毅。

  道長們目光堅定,桃木劍下厲鬼哀嚎,黃符燃燒。

  救援隊沉默駐守校園之外,在危險之中避免普通市民被波及。

  濱海市官方隊伍圍守校門,眼神炯炯明亮,時刻準備衝進最危險的地帶拯救生命。

  校門之後,大霧陰冷濃重,昏暗如鬼域。

  而在另外一個世界,同樣有人不曾鬆懈的在戰鬥。

  年輕的燕時洵不耐煩的一揚手,就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一段樹枝,目光平靜冰冷的注視著眼前撲向他的猙獰厲鬼。

  平平無奇的樹枝落在燕時洵的手中,頓時就堅硬鋒利如刀劍,在他手中靈活的轉了一圈,然後裹挾著十足的力量向前斬去。

  樹枝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金色的文字一個個環繞在樹枝上,在觸碰到厲鬼的一瞬間,就“呼!”的燃燒起明亮的火焰,將厲鬼整個包裹其中。

  疼痛令厲鬼哀嚎,轉身欲逃。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它衝向年輕卻強大的驅鬼者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它魂飛魄散的結局。

  燕時洵冷笑一聲,手中的樹枝像是尖刀碰到了一塊柔軟的豆腐,很快就將那厲鬼生生劈開在自己面前。

  金色的火焰沿著厲鬼的骨骼燃燒,被劈成了兩半的身體緩緩倒向地面。

  燕時洵漠然收回目光,不再施捨給那垃圾一樣的東西一個眼神,就抬腳從燃燒著火焰的枯骨上跨了過去。

  邁上了化學院實驗大樓的臺階。

  就在踏上臺階的那一刻,燕時洵的眼神驀然凌厲了起來。

  在遠處時,他只是隱約感知到了這裡是鬼氣最為濃郁之地,但是直到他真正踏上這裡,才真切的感受到,這份鬼氣到底濃重到了何等的地步。

  這不是千百厲鬼能夠聚集起來的程度,甚至已經不是人間。

  在年輕的燕時洵跟隨李乘雲雲遊四方的路途中,他從來沒有任何一次,有過如此陰冷而危險的感受。

  甚至連空氣都變得黏膩了起來。

  就好像整個人被撞進了一個到處是血液的套.子裡,伸出手去摸到的,全部都是死屍骸骨,淋漓鮮血。

  沉積了千百年的厲鬼,一個個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無聲而怨恨的注視著人間,想要啖生人血肉才可平息心中妒恨。

  密密麻麻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看過來,將燕時洵看守在其中。

  年輕的燕時洵能夠感覺到,如果自己稍微走錯了一步,做錯了一件事……都會讓這些厲鬼頃刻間撲過來,徹底掙脫地獄的束縛,生生將他淹沒於鬼氣之中。

  甚至殺死他,衝破他擋在身後普通學生前的屏障,危害於學生們的魂魄。

  燕時洵的眸光沉沉,陰冷而憤怒。

  他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掌,緊緊抓住了掌中樹枝。

  “燕哥!”

  身後,張無病歡快的聲音傳來。

  他在小心翼翼的踹了那厲鬼枯骨殘骸兩腳,憤怒的嘀咕了兩句“讓你們害人!看到我燕哥的厲害了吧?”之後,就生怕燕時洵扔下他的,趕緊一溜煙小跑著衝了過來。

  在看到燕時洵站在臺階上僵持不動的身形後,張無病有些奇怪:“燕哥你怎麼站在門口?咱們不進去嗎?”

  說著,因為站在側面而沒有看到燕時洵嚴肅神色的張無病,就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放在了大門上。

  就在張無病的手掌與大門相接觸的一瞬間,黑暗中猛然發出了一聲爆裂聲。

  “啪!”

  無形的屏障蕩然無存。

  千萬厲鬼從年輕的燕時洵身上轉移了目光,看向更深的黑暗中。

  ——那裡,有同樣璀璨而恐怖的魂魄在閃耀著光芒。

  年輕的燕時洵身形一頓,重新邁開長腿。

  只是他看向張無病的目光,有些複雜和探究。

  張無病堪稱是地主旁邊完美的狗腿子,都不用燕時洵出聲,就特別自覺的包攬了所有的瑣事。

  比如開門這種小事情。

  他燕哥那麼厲害的人,他幫著推個門不是正常的嗎?

  要是大腿跑了,他往哪裡哭去?

  張無病美滋滋的想著。

  要是他身後有尾巴,現在已經像個螺旋槳一樣“嗖嗖嗖”轉得飛快了。

  張無病勤快的推開了大門,等回頭時,才看清了燕時洵俊容上的複雜神情。

  他歪了歪頭,有些茫然:“怎麼了燕哥?為甚麼這麼看著我?”

  燕時洵平靜將目光從張無病身上收回來。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傻子好像也不是甚麼用都沒有?

  厲鬼巢穴,鬼氣重重,如同被層層鎖鏈阻擋的九重地獄,絕非普通人能夠進入的。

  即便是他,也要費些功夫甚至以傷換傷,才能走進這裡。

  年輕的燕時洵已經做好了苦戰的準備。

  卻沒想到,張無病只一推,就推開了隱藏在正常大門下的鬼門,進入了鬼氣中心。

  天賦嗎?

  燕時洵看向張無病的目光帶著探究。

  張無病滿頭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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