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公路上出現了這種事,整個路段都已經被官方暫時封鎖。
救援隊和幾位海雲觀的道長,對整條公路連同著附近的山林都進行了地毯式搜查,想要翻出零星線索。
但是事實令他們失望。
就好像是節目組的車隊,是突然駛入了另外一條路去,中間沒有發生任何變故,不像是失蹤案嫌疑犯車禍現場那樣,還留下一些痕跡。
羊鬚鬍道長皺眉掐算,卻越算越奇怪:“不對啊,按理來說,就算是生人走在陰路上,也不會就這麼走上陰路,那個節目組怎麼會跑到陰路上去了?”
千百年來,節目組並不是第一個遇到陰路的。
但是以往從記載上來看,就算是生人所走的路和陰路重合,也不會順理成章的走上陰路。
大多數人只是會覺得冷,因為鬼氣的靠近而產生生理上的難受感。
即便一些人先天靈感未退,也只是會比普通人更加敏銳的看到鬼魂,模模糊糊的意識到,恐怕自己是誤入了錯誤的地點。
但絕不會像是節目組這樣,悄無聲息的從現實中消失。
羊鬚鬍道長愁得揪掉了一根自己寶貴的鬍子,令旁邊同樣手執羅盤測定方位的道長,也好奇的看過來。
“聽馬道友說,宋道友的那個小徒弟也在這個節目裡,剛才不是還看到了那個小徒弟遇到陰兵借道了嗎?”
那道長說:“那個小徒弟,是有些天賦在身上,會不會是因為他,才讓節目組的車隊跑到了陰路上?”
“我見過那個小徒弟,宋道友的入室弟子,還沒有出師,天賦也只是正常的好,要說是他引發了這一切……在陰陽眼中,他還沒有重要到那個地步。”
羊鬚鬍道長嘆氣:“陰路哪裡是那麼容易上的。”
沒看他們想要走上陰路去救節目組的人,還在這費勁的找方位呢嗎。
天地之間自有大道存在,那是一切的規則所在。
大道既然劃定了生死,那就將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分開,生人留在人間,而鬼魂前往地府,接受審判後進入輪迴或地獄。
所以,即便是普通生人遇到了濃郁的鬼氣,也更多的是會被影響健康甚至危及生命,而不是……被拽入亡者的世界。
更別提這次的陰路相對比道長們之前追查到的情況來說,尤為離奇。
以往只是單純的陰兵借道,但這一次……鬼氣卻形成了另外一個世界,甚至將同樣在公路上的人拽了進去。
羊鬚鬍道長心中犯嘀咕:是甚麼導致了這次的不同?
他默默在心中一項項排查過去,然後忽然意識到了甚麼,不由得“啊”了一聲。
身邊的道長看過來。
羊鬚鬍道長眉頭緊皺:“陰路是被心懷不甘的亡者引來的,並且,我剛剛聽馬道友說,誤入了陰路的這個節目組,之前也出過事。”
旁邊的道長點點頭,並不以為奇:“那名大學生死亡的地點和時間,確實是過於巧合,恰好就正處於陰路的節點上,而又剛好,原本應該加固陰路的規山,之前被盪滌乾淨了鬼氣,所以陰路才會跟著那大學生的魂魄跑。”
“說起來規山。”
那道長沉吟片刻,從記憶中想起來一件事:“規山下面隱藏的鬼山,正是這個節目組在那裡的時候盪滌乾淨的。”
羊鬚鬍道長疑惑看去。
那道長解釋:“當時我們不在觀眾,是李道長和宋道長他們去解決的,後續負責收尾驅除鬼氣的人裡,恰好有我徒弟,所以聽了兩句。”
“在規山的時候,節目組也是走錯了路,本來要去規山,結果上山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去了鬼山下面藏著的鬼山。”
羊鬚鬍道長:……
嗯,然後這次又走錯了路,好好的公路不走,走陰路。
恰好另一位道長躍身,從山林樹冠上空輕盈劃過,落回到公路上。
他拍了拍道袍上沾著的樹葉,嘆了口氣,說那個方位也沒有直播中星星的身影,是一條死衚衕,不是去往陰路的關竅。
在聽到了兩位道長最後幾句談話後,這位道長隨口說道:“哦,那個啊,李道長不是找到了乘雲居士的徒弟嗎,之前我回觀中,發現很多師弟都在討論這件事,說那位徒弟天資很是不凡。”
兩位道長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轉過頭來看著這位道長。
看得道長後背一涼,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沒記錯的話,乘雲居士的那位徒弟,是惡鬼入骨相。”ωwω.χxS㈠2三.co
道長溫和的說:“說起來也是有趣,惡鬼入骨相身邊,竟然跟著招鬼的體質。”
這位道長在因為奇門遁甲學得好而被派來追查陰路之前,也曾在觀內和其他道長一樣,會定期處理一些遞到道觀中的求助,比如誰遇到了鬼撞了邪。
而那段時間裡,恰好張家頻頻往海雲觀跑,為了自家那個被惡鬼纏身差點沒了小命的幼崽,操碎了心,想要請海雲觀的道長能夠保住那孩子的命,平平安安的長大。
這位道長也因此而遇到過年幼時期的張無病。
當年張無病還不叫張無病,叫張小狗。
——張家太爺說了,賤名好養活。
後來道長在幫張無病祓除了體內的鬼氣,驅散了身邊惡鬼後,看著燒得臉蛋紅紅的小孩子,心生憐惜,就和張父說了一句,名字是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祝福,如果能起一個恰當的名字,就能加深和孩子的聯絡,將孩子成功留在身邊。
幼年的孩子因為神魂不穩,很容易受到鬼氣影響而夭折。
道長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純淨的魂魄,上一世可能有大功德加身,卻又為了保護生命而做了偏離世俗的事情,所以才會生就一副招鬼的體質,卻又偏偏投了個富貴好人家,一家人皆疼愛憐惜這孩子。
當年還年輕的道長,雖然功力不足,無法推算出這孩子的前世,但他還是不忍心前世做過大功德的魂魄,就此夭折,所以出於私心的給了張家很多幫助。
張父則在聽完道長的話後恍然大悟。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①
於是張父連著思考了一個月,終於鄭重的給自己幼崽起了正式的名字。
‘那就叫張無病吧,無病無災,一生平安。’
張父如此說著。
從此,張小狗變成了張無病,帶著他的長輩對他最深切的祝福,活到了現在。
——雖然張家太爺很嫌棄這個名字,覺得張父沒文化。
叫甚麼無病呢,甚麼破名字?按照他說,就應該叫張活著。
寓意特別好,活到死!
但是本來對“無病”這個名字不滿意,覺得丈夫怕是有那個大病的張母,在聽完張家太爺的提議之後,火速同意了“張無病”這個名字。
其他張家人也都默默表達了自己對張父的支援。
張家太爺:??受傷了。活著,多好聽啊!
因為道長與張家有這麼一段因果,所以他對張無病也算是熟悉,在聽到馬道長向他們介紹出事的節目組後,很快就發現了導演正是張無病。
那個在惡鬼中艱難求生的孩子。
在聽完這位道長的話之後,兩位道長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們一個差點沒拿穩羅盤,一個揪掉了自己一根鬍子。
羊鬚鬍道長的面容上堪稱驚悚:“惡鬼入骨相?惡鬼纏身???”
道長點點頭,笑著感嘆:“說來也巧,張無病那孩子每每遇到危險,總能從死局中化險為夷,這大概就是‘禍兮福所依’吧。”
另外兩位道長對視了一眼,原本掩蓋在心上的迷霧,漸漸被撥開。
他們終於意識到,為甚麼節目組會輕輕鬆鬆直接上了陰路,而他們幾位道士在這裡遍尋不得。
——根本就是那位導演的問題啊!
在公路上開個車都能看到陰路上,原因根本不做它想。
道長趕緊拿好了羅盤,跟著附和了一句:“三清在上!這位導演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蹟。”
“但是,我們身邊有沒有那位導演,要想確定陰路的具體方位,可就難了。”
道長嘆氣。
和生人肉眼可見之物不同,陰路並非一條具體的路,即便人看到了,也不一定能成功走上去。
那是一條並不實際存在的路,只有恰好算出了陰路出現在某個方位的具體時間,就踩在那一毫秒裡踏進方位裡,又滿足了當時的五行影響,才會進入陰路。
道長之前就經歷過,即便怎麼算,都是那個方位,但是走過去就是看不到陰路。
後來他們才發現——那個方位恰好是一棵樹。
而他們之前的幾次嘗試,都是繞過樹本身,從樹旁邊走。
等他們劈開樹,就從樹中央走過去時,才成功走到了陰路上。
因為過往的經歷過於艱難,所以道長在聽到旁邊道長說起張無病時,才覺得無限感嘆。
這簡直就是個找鬼利器啊,比甚麼法器都好用。
道長不由得道:“不知道那位張無病導演,有沒有興趣修個道。”
旁邊道長:“?”
他誠懇道:“那孩子的長輩恐怕不會同意,畢竟他們對那孩子唯一的期望,就是活著就行。”
至於甚麼道不道,節目不節目的,張家真的不在乎。
道長遺憾的點點頭:“能精準招鬼到這個程度,也是一種本事了。”
羊鬚鬍道長沒忍住,爆了句:“福生無量天尊!”
他羨慕了!
這簡直是自帶gps啊,要是他有這體質,找起陰路來豈不是事半功倍?
而在道長們漫山遍野的找失蹤的嘉賓,還有陰路的方位時,有的嘉賓才將將甦醒。
女嘉賓在睜開眼睛的時候,下意識痛呼了一聲,原本要起身的動作因為自己脖子上的疼痛,又重新跌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視野慢慢清晰起來。
女嘉賓最先意識到的,是樹林裡腐爛和水汽的味道。
陰冷的,帶著腐殖土的味道,絲絲縷縷的寒意從身下蔓延上來,抓住了全身。
她發現,自己竟然身在樹林中,仰頭看向四周都是參天大樹,不見天日。
這讓女嘉賓不由有些疑惑。
雖然脖子和腦袋後面的疼痛,讓她的大腦一時還沒有上線,無法思考更多的事情,但是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應該是在車上才對。
車禍發生得很突然,上一刻大家還在說說笑笑,結果一瞬間,誰都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那種事情。
車輛翻滾中,女嘉賓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從座位上飛了出去,清脆的玻璃破碎聲,是她失去意識前耳邊最後的聲音。
還有其他那些嘉賓的驚呼聲,彼此呼喚著名字的聲音。
他們關係可真好啊……明明自己的安全都顧不上,竟然還能分出精力去關心他人,嘴裡喊的都是其他人的名字,而不是讓別人來救自己。
聽著那些嘉賓不掩飾驚慌和關心的聲音,女嘉賓心中升起感嘆。
但同時也在怨恨那些人,為甚麼沒有人來關心她,呼喚她的名字。
明明我也在這裡不是嗎?你們是夥伴,我也是啊。
女嘉賓這樣想著,就張開了嘴想要呼救:“救救我……”
然而,話剛出口,她就覺得從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她好像撞到了甚麼金屬上面。
也許是座椅靠背,也許是車身的金屬片……她不知道。
劇痛和恐懼已經完全掌控了她,讓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身邊卻沒有車,也沒有其他人。
女嘉賓勉強撐著自己,緩緩從原本躺著的地方坐起身。
她一手扶著自己的脖頸,覺得自己的頭怕不是要斷了,怎麼會這麼痛。
女嘉賓邊在心中不滿的罵著節目組的人,覺得他們不關心自己,一邊向旁邊看去。
山林中沒有人影,只有幽暗的光線從交錯纏繞的枝葉間投下來,陰冷的霧氣後面像是掩蓋著重重鬼影,光影交錯看得不清楚。
沒有鳥鳴,也沒有動物的聲音。
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死亡。
女嘉賓沒有注意到太多,她只在心中發洩了一陣氣憤和不滿後,就想要從地面上站起身。
她還記得自己失去意識之前似乎是被撞擊了腹部,於是抖著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想要看看是否有受傷。
結果讓她鬆了口氣。
除了一片不明顯的青紫之外,並沒有受到重傷。
反倒是脖子,不知道在車輛翻滾中撞到了哪裡。
女嘉賓邊揉著脖子邊漫不經心的想著,思維一路向下延伸。
但是,就在她厭惡的伸手拍掉沾在身上的泥土,心中不滿她這一身可是當季品牌寄來的新品時,她卻忽然愣住了。
人在極度的恐懼後,求生的本能佔據了一切,大腦所有區域都將注意力分配給了“活命”這件事,調動起雙腿最大的極限。至於其他的念頭,都會大腦按照優先順序暫時遮蔽。
直到危機過去,大腦重新復甦,才會將之前壓下的思維進行處理。
而此刻,女嘉賓因為疼痛和恐懼而遲鈍的大腦,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就算車輛翻滾,她撞碎了玻璃被甩了出來,那也應該在公路上,或者在田野裡才對。
為甚麼……她會在山上?
細思恐極。
直到這時,周圍的陰冷的霧氣一點點滲透女嘉賓的衣服,讓她慢慢冷得開始發起抖來,看向周圍的目光也帶上了驚悚的恐懼。
她倉皇四望,然後像是怕有甚麼東西出現一樣,迅速快步離開原地,踉蹌著扶著旁邊的大樹支撐住因為恐懼而軟綿的身體,想要趕快從山裡走出去。
在意識到不對勁之後,這一點念頭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心中迅速抽芽長大,最後成為參天大樹。
恐懼破心而出。
女嘉賓不再是剛剛的漫不經心,而變得草木皆兵,美目中含著恐懼,惶惶的心中瘋狂祈禱著能夠遇到一個嘉賓。
不管是誰也好,只要現在能夠保護她就行!
哪怕是那個討人厭的燕時洵也無所謂,最好現在就出現在她面前。
似乎是女嘉賓的祈禱起了作用。
沒走幾步,遠遠的隔著灌木叢和樹枝,女嘉賓就隱約看到了一個站在樹下的身影。
四起的濃霧讓她看不清那個背對著她而站的人到底是誰,但是大概能夠判斷出是個高個子的男人。
女嘉賓覺得那甚至有可能是她不喜歡的燕時洵,或者也有點像路星星。
不喜歡甚麼來甚麼。
女嘉賓在心裡嫌棄,覺得哪怕是趙真呢?趙真看著都很靠譜,而且脾氣也不錯。
不過……算了。
現在這情況也沒得挑,雖然她更希望是別人,但燕時洵也行,有個人在,總比她一個人走在山裡來得安心。
這樣想著,女嘉賓笑著加快了腳步,向前小跑去:“誒……”
但等跑了幾步,靠近了看得更清楚之後,女嘉賓又有些奇怪。
好奇怪啊……
這個人的衣服,怎麼看起來都是泥巴?髒兮兮的,還有破洞的地方。
難道是倒黴的被車甩進了泥巴里了嗎?還是在山裡摔了跤,搞得這麼狼狽?
但是這個念頭只是在女嘉賓心頭一閃,很快就被她找到同伴的開心壓了下去。
見前面的男人沒有理會自己的呼喚,女嘉賓不由得伸出手去拍那人的肩膀,想要展現出自己親近的態度。
但是她的手指剛碰到那人,就發覺了不太對。
和正常人的體溫不同。
這個人是冷的,硬的,帶著從泥土中剛剛起身的冰冷,沒有任何生機和看到同伴的安心感。
反倒是一股寒氣從那人身上傳來,凍得她從指尖一路冷進了心裡。
像是死亡伸出了手,抓住了她。
女嘉賓一抖,身體下意識的後退半步,原本伸出去的手也迅速收了回來。
因為位置的改變,她的視線自然的落在那人的後背上。
然後,她僵住了。
從這個不過相距十幾厘米的距離,她能夠清晰的看到剛才因為霧氣和昏暗而忽略掉的細節。
比如,男人破爛衣服下露出的青紫面板,血塊斑斑,已經失去了溫度和活人的光澤。
比如,男人的手臂上袖子早就爛掉,連同下面的血肉也腐爛得斑駁,慘白的臂骨隱約從裡面露出來。
甚至……還有密密麻麻白色的蛆蟲,在男人手臂上腐爛的傷口裡冒出頭來。
女嘉賓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噁心得吐出來。
她渾身僵硬,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她想要拔腿就跑,然而僵硬的肌肉背叛了她,讓她小腿肚抖到抽筋,也沒辦法從原地□□跑動半步。
她想要轉身悄悄離開,然而恐懼抓住了她的心臟,緊張的情緒攀升到頂,讓她的心頭熱血順著血管向外流動,滿心發涼,卻大腦一片空白,除了嗡鳴聲,已經無法做出反應。
於是,女嘉賓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就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緩緩扭過頭來。
男人一直背對著女嘉賓站在樹下,藤蔓從旁邊的樹木上攀爬下來,沿著地面又纏繞上男人的雙腿,既支撐著他站立,卻又抓著他,不讓他輕易從此處脫身離開。
而女嘉賓的到來,打破了男人絕望的僵局。
他僵硬而機械的扭過頭,遵循著陽氣的氣息向自己身後看去。
一張滿是青紫痕跡,遍佈著屍斑的臉,出現在了女嘉賓的視野裡。
男人已經不知道死了多久,他的屍體在無人的山林中腐爛,魂魄迷茫徘徊,走不出迷宮一樣的樹林。
直到鬼氣蔓延,將他已經失去了生機的肉.身拖進了地獄一樣的惡意中,連他的魂魄也被鬼氣抓住,逐漸身陷沼澤,不得逃脫。
男人張開了嘴,似乎想要對女嘉賓說甚麼。
然而,早已經僵硬的肌肉無法支援他做出想要做的事情,只有“嗬嗬”的聲音和骨節撞擊的聲音響起。
救……救救我。
讓我死,讓我的魂魄得到安息。
別,讓我和那些惡鬼身處同一片地獄。
男人渾濁的眼珠下,滲出血淚來。
女嘉賓目露驚恐。
就在男人想要伸出手抓住她的時候,她終於在瘋狂的嘗試中奪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她驚呼一聲,趕緊轉身就向後跑去,身形踉蹌驚懼。
“鬼,鬼啊!!”
女嘉賓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牙齒在恐懼中咬破了舌頭:“救,救……”
尖利的聲音迴盪在死寂的山林中。
無光的昏暗中,藤蔓在地面與樹木上蔓延,枯枝與濃霧之間,被遮蓋在樹木下面的一具具骷髏,緩緩顯現。
它們轉動著早已經失去了血肉的頭顱,用空洞黝黑的眼窩看向聲音的來源,牙頜骨上下敲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骨節開開合合,鬼聲絮絮低語,迴盪在黑暗之中。
原本纏繞著骷髏的藤蔓慢慢退去,樹葉飄落在骷髏的肋骨上,被骨節刺穿破碎,悄無聲息的化為粉末,落在空氣中。
趾骨踩在潮溼冰冷的土地上,那一瞬間,骷髏腳下的草木,失去生機迅速枯萎。
骷髏搖搖晃晃從樹林中走出,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咔嗒!”
“咔嗒……”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山林中響起。
但是驚恐逃跑的女嘉賓,卻根本聽不到這些輕微的聲音。
她的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都在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心臟真的還在胸膛裡嗎,人的心跳怎麼可能會這麼快。
為甚麼她要經歷這種事情?這就不能是一場噩夢嗎,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重新變得正常起來。
她慌張想要逃避。
然而,現實殘酷。
最不想面對的,總是會成為真實。
女嘉賓邊跑邊回頭,想要看看後面那個死屍一樣的東西有沒有追上來,卻忽略了腳下和前方。
她只覺得腳尖踢到了一段甚麼東西,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身體就騰空向前,有一種失重感,連同心臟都彷彿要因為傾斜的身體而從喉嚨中吐出去。
女嘉賓慌張扭回來視線往前看,她的手臂下意識往一旁伸去,想要抓住甚麼東西。
然而,她的手掌只抓到了一段冰冷的東西。
帶著徹骨的寒意。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掰斷的聲音。
女嘉賓原本因為拽住東西而停頓住的身形,也重新跌倒向泥土中。
“噗通!”
枯枝被體重壓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女嘉賓手裡握著一截甚麼東西,被摔得七葷八素,暈眩了好半天,眼前才重新能夠看清東西。
她來不及站起身,趕緊就著這個摔倒的姿勢扭過身向後看去。
一具慘白的骷髏,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居高臨下的用已經沒有了眼球的眼窩注視著她。
但骷髏的肋骨,卻有一節已經被掰斷。
新產生斷面銳利如同刀尖,還帶著碎骨渣子,詭異滲人。
女嘉賓心中一驚,忽然回憶起自己剛剛好像拽住了甚麼東西。
她下意識的低下頭往自己的手裡看,顫巍巍的展開手掌。
然後她就看到,自己手裡握住的……正是一截骨頭。
骷髏無聲的注視著倒在地上的女嘉賓,然後邁開腿骨,向她走去。
同一時刻,四周昏暗的樹林中,都響起了同樣的聲音。
像是死亡走近的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活人的心跳上。
一步步加深恐懼。
幾次以為自己能夠得救然後卻驚恐逃命,女嘉賓身心俱疲,她眼睜睜的看著骷髏離自己越來越近,心中越發絕望。
她本來只是因為經紀人說這檔節目能夠帶來粉絲和熱度,幫助她衝擊頂級圈子,所以才勉強來參加這個節目。
雖然她看到了導演組送來的危險告知書,也看到了送來的那盤光碟上一些過往直播的片段,讀過了張無病讓她“能夠適應這種危險程度,甘願承擔風險,再決定是否參加”的提示,但她對這些嗤之以鼻。
她覺得導演是個新人,因為沒有經驗而膽子小。而且就算之前有過危險,難道還能次次有危險嗎?
她可是圈內有名的“錦鯉”,很多人都羨慕她從投胎開始就沒停過的好運氣,怎麼可能參加個節目還能出意外?
抱著這樣的想法,女嘉賓參加了節目。
但她萬萬沒有預料到的,是此時的情況。
女嘉賓心中瘋狂咒罵自己的經紀人和張無病,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那骷髏一步步靠近自己。
等死的過程,最為難熬絕望。
就在女嘉賓的精神幾乎崩潰的時候,卻聽到“咚!”的一聲。
一個球狀物從遠處拋來,直直投擲向骷髏的頭骨。
在一聲清脆的響聲後,整具骷髏都從頭骨開始,慢慢潰散。
先是人體最硬也是精魂所在的天靈蓋,然後是頸骨,肋骨……
白色的粉末洋洋灑灑在空中散落,撲了女嘉賓一身。
她驚呆了。
而那個將骷髏撞得粉碎的球體,也“骨碌碌”的滾落在地面上,最後撞到女嘉賓的鞋,停了下來。
直到這時,女嘉賓才看清了那個球體是甚麼東西。
——另一個頭骨。
沒有了血肉的頭顱也失去了身軀,孤零零的像個圓滾的皮球。
而那雙漆黑的眼窩,直直的向上注視著她。
過載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的情況,她只能下意識的跟隨著頭顱被扔過來的軌跡,回身向後面看去。
幼小的孩童穿著小西裝揹帶褲,軟嫩的臉頰白裡透紅,可愛極了。
他歪了歪頭,笑得燦爛。
“呀,說燕燕壞話的大姐姐。”孩童滿臉的天真,聲音軟糯:“你坐在地上幹甚麼呢?”
女嘉賓眼睛裡還殘留著淚水,沒有從剛剛的恐懼中走出來。
她看著孩童噠噠噠的走過來,小皮鞋從泥濘的土地上走過,卻一點泥巴都沒有沾到。
就像是……所有的鬼氣都臣服於他的腳下,不敢冒犯半點。
孩童沒有在意女嘉賓的注視,他彎下腰,從女嘉賓身邊撿起那個光滑的頭骨,兩隻小手將頭骨抱在手裡,然後甜滋滋的笑著直起身,像是為了找回玩具而高興。
四周靜悄悄的。
所有剛才的細碎聲音都消失不見,連藤蔓和骨節的聲音都安靜了下去。
像是那些剛剛還肆意主導著活人生死的邪祟,畏懼於出現在此的孩童,不敢靠近一步。
甚至想要轉身迅速離開,避開這個令它們從魂魄深處恐懼的東西。
它們怨恨鬼氣囿困,牢籠不得自由,但也同樣因為鬼氣而獲得力量,早已經身陷其中不得掙脫。
然而這個出現在這裡的厲鬼……
身為活人的女嘉賓看不到。
但是早已經死去的惡鬼和邪物,卻看到磅礴如海的鬼氣聚集在孩童身後,烈烈搖動。
即便孩童幼小,但是在他背後的陰影中,鬼氣遮天蔽日。
稚嫩的面容咧開森森笑意。
那哪裡是陰影。
死人怎麼會有影子。
那是……聚集在孩童魂魄中的鬼氣,濃郁到甚至支撐它成為了“生人”,假作了影子行走人間。
經歷過無數生與死的輪迴交替,聚集了萬千怨氣,它本身,就是地獄。
恐怖的威壓沉沉的壓頂而下,一具具骷髏心生畏懼,驚懼顫抖。
這一刻,新的狩獵者加入遊戲場,於是舊的獵人成為獵物,倉皇欲逃。
井小寶抱著頭骨,稚嫩的小手掌隨意搭在骨頭上,笑著眯了眯眼,發出愉快的笑聲。
“咯咯。”
女嘉賓愣神了好半天,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不是節目組裡的那個,那個燕時洵的弟弟?”
井小寶眨了眨眼,拖長了聲音驚訝道:“咦——你竟然以為我是燕燕的弟弟嗎?”
“不哦,我都可以做他爺爺啦~”
燕時洵不在,井小寶大膽發言。
但是話一出口,他還是慫慫的縮了縮脖子,朝旁邊看了兩眼,沒見到燕時洵的身影后才鬆了口氣。
“好吧。”井小寶癟了癟紅嫩的嘴巴,不高興的承認道:“他勉強算我半個爸爸。”
女嘉賓糊塗了。
爺爺說孫子是自己的爸爸……甚麼跟甚麼啊?亂七八糟的。
“要不是因為燕說你這樣的,屬於應該救的,我才懶得理你。”
孩童不像是成年人還要顧及彼此之間的關係,他說話直來直往,而他本身的強大也支撐著他如此表述的底氣。
“你剛才在車上說了燕的壞話,小寶不喜歡你。”
井小寶揚了揚下巴,哼了一聲:“不過你要是死了,燕肯定要揍我屁股,大病哥哥的節目也做不下去了。你不要誤會是我自己想救你。”
“其實……”
孩童歪了歪頭,抱著光滑的頭骨像是抱著心愛的皮球,眼神天真,嘴裡說出的話,卻令人恐懼:“你要是死了,才更有趣。”
那一瞬間,女嘉賓頭皮發麻。
她覺得,這孩子說的……是真的。
井小寶很快就對嚇破了膽的女嘉賓失去了興趣,他扭過頭,向昏暗的樹林裡看去,大而明亮的眼眸裡泛起高興的情緒。
“要不是你們,我也不用捏著鼻子救人。都怪你們!”
井小寶用稚嫩的聲音惡狠狠的道:“要不是你們,燕就沒有理由揍我屁股了,都是你們的錯!”
幾乎想要就地土遁的骷髏:……?
即便已經死亡,它們還是因為年幼任性的厲鬼,而感到了一絲窒息。
這,這是甚麼邏輯?
然而,群鬼之中,以力量說話。
強者壓制,而最強者……為王。
井小寶很快就“咯咯”的笑了起來:“所以,罰你們陪我一起玩~”
“玩得開心了,我就殺了你們。不開心的話。”井小寶歪了歪頭,輕聲道:“就吃掉你們哦。”
骷髏顫慄,骨頭撞擊發出細碎的聲音。
恐懼驅使著它們轉身逃跑。
井小寶卻笑眯了眼:“呀~是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