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張無病顫巍巍的縮在櫃子後面,門縫中透過來的一絲光亮投在他的臉上。
他聽著從外面傳來的“沙拉……沙拉”,甚麼東西從地面上拖行過的聲音,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是在拍攝節目,然後司機為了躲避前面的人,突然急剎車造成了車禍。
就在張無病合上眼睛前,腦海中還在瘋狂思考著對策,想要確認其他人是否安全。
這個念頭一直跟著他,讓他連昏迷都做昏迷得不安穩,做了光怪陸離的夢。
那個時候,導演張無病清晰的知道那是夢境。
他能聽到耳邊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但是卻唯獨感受不到自己的體溫,甚至試探性去摸自己的脈搏,都是一片安靜,沒有任何活人的跳動。
就好像,他被困在了一具屍體裡。
張無病茫然四望,發現他所身處的,竟然是一片陰森灰暗,四周都是濃郁淋漓的血液碎肉。
他甚至看清了掛在他旁邊的一根長長的舌頭。
從他腳下紅到發黑的土壤裡,一根根枝椏破土而出,蜿蜒生長,像是人在舒展著四肢。
而在那些人形樹上,到處都掛滿著人體的內臟和碎肉塊。
張無病驚恐的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卻只聽“吧唧!”一聲,自己腳下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像是被他踩爆了開來。
他當時臉都綠了。
當他鼓起勇氣,顫巍巍的低頭向自己腳下看去時,就看到一塊像是肺葉的東西,被自己踩得稀巴爛,鞋跟上沾滿了碎肉。
血腥味直衝天靈蓋。
張無病只覺得胃部翻湧,一股衝動直往喉嚨上面頂。
他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盡全力制止自己想要嘔吐的慾望,但還是發出了“嘔”的輕微聲音。
旁邊的人形樹搖了搖。
乾枯的枝幹發出輕微的晃動聲,然後,那些枝幹上,竟然緩緩睜開了一雙眼睛。
先是一雙,然後是兩雙,三雙……
密密麻麻的眼睛遍佈在人形樹的枝幹上,那些眼球轉了轉,然後遵循著細微的聲音,向張無病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黑暗血腥中,成千上萬雙眼睛無聲而專注的盯住了張無病。
張無病眨了眨因為制止嘔吐而泛起水霧的眼睛,模糊的視線終於看清了現在自己周圍的景象。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惡寒沿著他的脊柱慢慢向上攀爬,直至整個大腦都嗡嗡麻木。
那些眼睛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空洞,渾濁,無光。
甚至有的眼睛已經腐爛,血水和膿水凝固在眼球上,黃紅交織下眼球泛著死寂的色澤,讓被盯上的人,感覺自己是被一個亡魂死死的注視著。
而現在,千萬亡魂就在無聲的看著張無病。
這片黑暗中唯一活著的魂魄。
在這種情形下,張無病覺得自己腿肚子有些發軟,抖得幾乎站不住。
淚水幾乎要從眼睛中噴射出來,張無病非常想要像往常那樣抱住燕時洵的大腿求助。
但是他剛剛看過了,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不論是燕時洵,井小寶,還是其餘的嘉賓們,統統不在這裡。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夢境,除了他之外,不會有人來救他。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張無病心中升起一絲絕望。
他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著,反正是夢,那就大不了讓這些怪物吃了他好了,趕緊解脫從這裡逃出去,夢醒了就一切正常了。
但是,當那些人形樹晃晃悠悠的從土地中拔.出.根.莖,從四面八方向張無病所在的地方走過來的時候,張無病還是身體先大腦一步,非常誠實的邁開了腳步。
張無病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還堆積著淚水,在血腥味的風中瘋狂飆淚。
他錯了,他不想死啊啊啊啊!!!
就算是做夢也不行,萬一這個夢有甚麼詭異之處,他在夢裡死了身體就變成了植物人了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聽燕哥說起過這種事!
尤其是那麼可怕噁心的東西……
張無病只要稍稍想一下他剛才看到的畫面,就覺得渾身發抖。
——人形樹的根.莖,竟然是骷髏頭骨。
在乾枯的大腿骨上,瘤子一樣長滿了一個個枯黃的頭骨,那些頭骨早已經被血液滲透,變得黑紅醜陋。而較深的眼窩裡,在從土壤中□□的一瞬間,還有些積蓄的血水從裡面流淌出來。
恐怖滲人,令張無病汗毛直立。
但是,即便張無病有心想要逃離這片空間,那些人形樹卻一再的擋住他的去路,逼得他連腳步都慢了下來,不得不不斷調換著方向,讓自己不要和那些詭異的樹木撞上。
即便如此,不少樹枝上掛著的腸子或者別的內臟,還是在張無病狼狽躲避的時候,甩在了他的身上,留下了一大片血跡,看起來狼狽不已。
並且,張無病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具死人的屍體——他不知道這是誰的屍體,但是肌肉已經僵硬,血液不再流淌,連脈搏也消失了。
屍體的四肢僵硬而笨拙,甚至力道大一些,張無病就能聽到韌帶撕裂的聲音。
即便他拼了命的想要馴服自己的四肢,但是還是兩條腿各跑各的,手臂也經常自己莫名其妙的抬起,想要摸向自己的眼睛,時常擋住了張無病的視野。
這搞得他在一頭問號的同時,好幾次都沒有看清前面的路,差一點撞上旁邊衝過來的人形樹。
堪堪避過後,張無病頂著被甩了一身的血點,還來不及鬆口氣,就已經投入了下一輪的逃亡中。
如果現在有其他人在旁邊看到張無病,一定會覺得他滑稽得像個鴨子,說不定還會有人嘲笑他是馴服野生四肢現場。
但是,張無病已經無暇顧及那些東西。
他跑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已經失去了收縮性的肺部肌肉撕裂,疼得他幾乎想要昏過去。
而雙腿的關節也像是被人用鈍刀反覆磨來磨去,強烈的疼痛讓張無病的體力迅速消耗乾淨。
但更糟糕的是,張無病眼睜睜的看到,自己的雙腿上竟然開始向下掉著肉塊!
就像是那些肉塊早就被人割下來了一樣,身體最開始還能保持完整,不過是因為有人將這些肉塊和內臟縫合到了一處。
像一個被撕得粉碎又被縫上的布娃娃。
表面上看著還算完整,其實早已經千瘡百孔,破爛不堪。
終於,張無病聽到清晰的“咔嚓!”一聲。
他下意識的低下頭,就看到自己的膝蓋竟然硬生生折斷,刺破血肉而出。
下一刻,視野陡然下降。
“砰!”的一聲。
在失重感之後,張無病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
土壤中的血液沾了他一臉,也讓他鼻尖縈繞的全是腥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被摔得眼冒金星的張無病在地面上緩了好一會,才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來。
兩條腿的骨頭都已經摺斷,血肉和筋脈無法支撐他繼續跑動。
張無病喘了口氣,覺得眼前一片血紅。
他下意識的伸手想要去擦掉眼角的淚水,但在視野重新恢復正常,他的手掌從眼前晃過時,他卻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這不是他的手,骨節分明的白皙指節上,還戴著一枚素面戒指。
而他的手背上,從眼角擦下來的,不是他以為的淚水。
而是,血水。
張無病愣了好一會,本來就因為身處夢中而不清醒的大腦,在被追殺的恐懼和對身處情況的無知中,幾乎宕機。
是旁邊響起的輕微聲音,重新喚回了張無病的意識。
他打了個抖,趕緊從面朝下摔在地面上的姿勢裡狼狽的手腳並用,給自己翻了個身,想要看清後面的追來的人形樹。
但這一眼之下,張無病幾乎窒息。
那些人形樹將他團團圍住,成千上萬雙眼睛密密麻麻居高臨下的看向他。
他一口氣沒提起來,差點把自己嗆死。
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的調動起自己的四肢,在地面上艱難的向前爬著,即便心中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想要極力逃出這裡。
可是,一顆血跡斑駁的骷髏頭顱,擋在了張無病的眼前。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慢慢抬起眼往上看時,果然,看到了人形樹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而因為他停了下來,其餘的人形樹也在慢慢的向這邊圍繞過來,大有圍困之勢。
張無病沒忍住,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
他覺得,還不如讓他昏死過去呢……總比面對這種東西強啊!!!
張無病甚至連自己怎麼死的都想好了。
他在心中絕望的想著,希望這只是個單純的噩夢,要不然等燕哥找到自己的時候,恐怕只剩下一個植物小病病了,嗚嗚嗚……
四周的人形樹遲緩的彎下樹枝,枝幹迅速交錯,像是在編織著牢籠,要將張無病囿困其中。
從此之後,他只能被囿困於樹木之中,用失去了血肉的骸骨,冰冷而絕望的注視著活人的世界。
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怨恨和嫉妒慢慢堆積在心中,逐漸發酵和腐爛。
他會想,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要一直被困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那些活人的生命,自己卻在囚籠中投胎不得。
他會想,我要離開這裡,即便是以其他活人的生命為代價。我要找到代替我的人,將我自己換出去。
在那一刻,他就徹底腐爛,真正的再也無法離開這裡。
與惡鬼地獄共生共存。
張無病心臟涼透,血水從眼眶中滾落,心中一遍遍默唸著燕時洵的名字,想要驅逐這些邪物。
或許是他的聲音抵達到了甚麼存在的耳邊,他所祈禱的事情,終於成真了。
張無病只聽到“轟!”的一聲,就發現自己面前的人形樹竟然停頓住了動作。
就連在自己頭頂上逐漸編織而成的樹枝囚籠,都停下了蔓延的趨勢。
像是整個空間都靜止了一瞬。
然後下一秒,“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響起。
原本已經近乎於完成的樹枝囚籠,竟然就這樣在張無病眼前四分五裂。
頭頂重新有光透了過來。
而那些人形樹,轟然向後倒去。
即便仍舊身處在無盡的黑暗中,但張無病還是感受到了來自於魂魄的鬆快感,是自由的感覺。
他覺得眼球酸酸澀澀的,簡直想要哭出來。
可燕時洵不在。
張無病知道,就算自己哭得悽慘,也不會有個人不耐煩又包容的拽起他,保護他。
所以他吸了吸鼻子,顫抖著想要從地面上爬起來。
但他剛一抬頭往前看去,就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一道人影,靜靜的站在前方。
那青年容貌俊秀年輕,還帶著一份沉穩的書卷氣。
柔順的頭髮散落下來,髮旋旁還帶著幾縷凌亂的小碎髮,看起來柔軟又生動,與這一片黑暗血腥,格格不入。
青年靜靜的看著張無病,面容柔和,但卻沒有上前想要幫忙的意圖。
張無病愣了愣,忽然間福至心靈的,想起了這青年讓他覺得眼熟的原因。
——就是因為這個人突然出現在車前面,所以他們的車才會發生車禍啊!
張無病頓時有些氣憤,想要質問這個人為甚麼這麼做。
但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完全不像是他燕哥那樣做甚麼都有底氣。
這個人看起來這麼古怪,而且剛剛那些人形樹會倒下去,可能也與這青年有關。如果他忽然發問,惹怒了這青年,萬一青年想要對他做點甚麼呢?他完全沒有自保之力。
這麼想著,張無病剛生出來的那點衝動,立刻就消散了。
“你……”
張無病猶豫了好幾下,才弱弱的問那青年:“你為甚麼要攔住我們的車呀?”
話一出口,張無病就後悔了。
他覺得這青年完全不像是會回答他問題的模樣,萬一這話也激怒了對方怎麼辦?
張無病趕緊想要補救:“我就隨口一問啦,你……”
“前方,無路。”
但是出乎張無病意料的,那青年竟然開口回答了他。
青年的聲音清透乾淨,盪滌了黑暗中的腥臭味。
像是還心中有堅定目標的純粹理想主義者,他還沒有被世俗消磨掉那份堅持。
卻已經早早見過了人心險惡。
張無病呆了一呆,好半天都沒想明白青年的意思,滿頭問號。
青年邁開長腿,緩緩向張無病走來。
張無病被剛剛的事情嚇得狠了,即便這青年看起來還算正常,比人形樹好看多了,但他還是心生恐懼,下意識的往後面蹭著爬去。
現在除了燕時洵,沒有人能夠讓他信任。
但就在張無病的動作間,不少肉塊又從他的腿上剝離了下來,一塊塊掉在地面上。
先是面板,然後是肌肉,內臟……
像是沿著布娃娃身上的縫線,將原本勉強拼湊起的身體,再次拆分得四分五裂。
張無病被自己這具身體的異狀嚇得渾身發抖。
即便他明知道這具身體並不是自己的,但是這種眼睜睜看著血肉從自己身上脫離的感受,無異於一場折磨人至深的心理酷刑。
有甚麼,比活生生的在劇痛中看著自己走向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啊……
青年卻在張無病身邊站住了腳步,緩緩彎下腰,白皙的手掌伸向張無病。
他沒有展現出任何的攻擊性,反而像是脾氣溫和的學者,在看到有人需要幫助時,也樂得伸出手,給予一點援助。
他看上去就像是要拉住張無病,讓張無病借力起身。
“那條公路,沒有前路。”
青年垂下長長的眼睫,鎮靜的眼眸中水波無瀾:“再向前,也不過死亡。”
張無病仰起頭,愣愣的注視著青年,被青年表現出來的溫和所蠱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好像,這個人可以信任”的感覺。
他伸出手去,下意識的想要握住那青年伸來的手掌。
但就在兩隻手即將握住的時候,張無病卻僵住了。
他注意到,那青年的手掌白皙乾淨,手指上帶著一枚素面的戒指。
……與他在自己手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張無病的心跳迅速飆升,覺得血液都直衝大腦。
“你,你,我……”張無病磕磕巴巴的,卻不知道應該如何組織語言問出口。
那青年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動道:“抱歉,我沒辦法做到更多。”
“我自己,也被那些鬼魂困在了這裡。”
青年溫和俊秀的面容上帶著歉意:“攔下你們,會讓你們陷入危險。但是,不攔下你們,你們會死。”
暫緩死亡,就總有一線生機可言。
只是令青年感到困惑的是,眼前這個人不知道為甚麼,和其他人誤入了鬼氣陰路的人都不一樣。
其餘人都被困在陰路中,還有兩個像人又像鬼的,莫名跟隨他去了魂魄歸屬之地。
只有眼前這一個,竟然直直的往深淵中墜去,落在了惡鬼地獄中。
青年無法,只得跟來。
“似乎嚇到你了。”青年反手握住了張無病的手掌,將他從地面上拉起來。
青年抿了抿唇:“這具身體,是我的。”
張無病錯愕。
但就在兩人手掌交握的瞬間,張無病覺得一股排斥力將他從身體中彈了出去,魂魄像是風箏一樣,跟隨著風忽忽悠悠的向遠方飛區。
而青年站在原地,還維持著剛剛的姿勢。
血肉卻開始從身上脫落。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溫潤俊秀的青年,就已經變成了一具被割掉了所有血肉和五官的血骷髏。
血骷髏抬起頭,在一片黑暗中,靜靜抬起頭,看向張無病。
而那些人形樹像是不知道疼痛不會死亡一樣,原本被劈碎落在地面上的枝幹重新聚集,變成了樹的形狀,然後晃了晃掛滿內臟與頭骨的枝幹,重新向血骷髏走去。
從四面八方,圍牆一樣,圍住了血骷髏。
張無病覺得一聲驚叫已經卡在了喉嚨中。
血骷髏的牙頜骨開合,像是在說:抱歉。
抱歉,我有自己的私心,我還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和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的人。
所以……即便知道回到他身邊,會危及其他人,我也再也顧不上了。
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就是這爭取到的一線生機。
至於之後,是死是活……抱歉。
我愛他。
我想要,再看他一眼。
哪怕從此讓我腐爛於地獄。
……
張無病伸出手,徒勞的想要伸向血骷髏,卻只抓住了滿手的風。
他想要提醒那個形象大變的血骷髏,趕緊跑!別被那些奇怪的樹枝困住。
他想要問那血骷髏,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又為甚麼轉眼間形象大變。
但是意識從深海中浮向水面,黑暗的深淵迅速遠離他,顫抖的眼皮外面透過來絲絲縷縷的光亮。
張無病猛然睜開了眼睛。
“你!”
大腦還殘留的意識讓他剛一睜眼,就下意識的想要脫口問出來。
但是下一秒,張無病就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不再是腥臭詭異如墳場的地方,而是窗幾明亮的教學樓。
張無病就躺在走廊裡冰冷的牆根下面。
而因為他剛剛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迅速起身,沒有看清自己周圍的東西,所以一頭撞向了上面的消防設施,額頭與金屬管道親密接觸,發出了“咚!”的一聲。
撞得張無病眼冒金星。
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不過也因為疼痛,所以確認了他此時是真的醒了過來。
而剛剛的一切,都是夢境一場。
可是那青年與車禍時最後看到的那張臉完全一樣的面容,還是讓張無病懷疑,那青年的真實身份,以及自己是不是又遇到了危險,而青年救了自己。ωwω.χxS㈠2三.co
他頭痛欲裂,縮在牆角想了好半天,被走廊裡深秋初冬的冷意凍得發抖,才想起來起身。
但是他剛一起身,就聽到“啪!”的一聲。
張無病扶著消防裝置起身的動作僵住了。
他很確定這聲音不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所以……是從哪裡來的?
他僵硬著脖頸,一卡一卡的轉過頭,向旁邊望去。
走廊裡,轉角處實驗室明亮的玻璃,倒映出l型走廊另一側的景象。
滿身血跡的屍體渾身帶著屍斑,衣服破爛,空洞無神的走在走廊上,晃晃悠悠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張無病:“!!!”
他慌張的迅速看了眼兩側,發現這裡的環境讓他覺得有那麼一些眼熟,而不僅是另一側走廊上行走的屍體,其他地方也還有別的死屍。
它們像是找不到家的人,迷茫的走在路上,卻不知歸處。
但現在張無病可不顧上關心這些死屍過去經歷過甚麼了。
要是燕哥在身邊,他可能還會有心情去想想。但是現在,很明顯逃命要緊!
眼看著最近的那具死屍就要轉過來走到這邊,張無病情急之下,直接衝到了旁邊的教室裡。
他手裡提著鞋跑了進去,又躡手躡腳的鎖上了教室的門,大氣不敢出。
直到那死屍茫然空洞的從教室門口走過去,張無病才敢鬆了口氣,好懸沒有把自己憋死。
但當他以為能夠靠著教室撐到燕時洵找到他時,一回身,卻整個人都懵了。
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將他澆得透心涼。
——這是一間化學實驗室,到處都擺放著實驗做到一半的器皿,玻璃容器中鮮紅的液體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不祥的顏色。
而實驗室朝外的玻璃上,竟然靜靜的趴著一具死屍。
那死屍高度腐爛,臉上不剩下多少血肉,白骨森森。
它整張臉都死死的貼在玻璃上,將原本就可怖的五官擠壓到猙獰。
已經不知道注視了教室裡多久了。
張無病在意外與那東西對上眼之後,就已經心中一涼,“完蛋了”幾個大字砸在他的腦袋上,砸得他暈乎乎的想哭。
那死屍咧開嘴巴,在窗戶外面,露出了一個被擠壓變形還帶著惡意的猙獰笑容。
張無病渾身汗毛直立。
求生欲使得他果斷回身,擰開剛剛才上鎖的教室門,直接衝了出去。
就在張無病跑出去一段路之後,他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一聲玻璃破碎聲,還有重物蠕動著爬進來所發出的黏膩聲音。
張無病:!!!
燕!!!哥!!啊——!!!救命啊嗚嗚嗚你的小病要被鬼吃了啊!!
張無病一邊瘋狂飆淚,一邊並不被影響速度的拼命狂奔。
然後在路過一間虛掩著門的實驗室時,他迅速撲了進去。
關門,轉身衝進器皿櫃,關櫃門。
一氣呵成。
狹小的空間能夠給人帶來些許安心感,一道道緊閉的門也是。
很多人總是會覺得,兩道鎖比一道鎖安全。在危急時刻,一道道的鎖能為他們帶來心理上的安全感。
所以大腦下意識做出了決定。
張無病抱著膝蓋瑟瑟發抖,拼命的憋著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但在聽到從外面漸漸靠近又遠離的隱約聲響時,還是讓他有種安全了的錯覺。
他正猶豫下一步應該怎麼做的時候,就聽到實驗室傳來“咔,嗒!”一聲。
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然後,一陣腳步聲響起。
帶著些許踉蹌的不規律聲,像是來人心神不寧,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的步伐。
張無病:“???”
他縮在櫃子裡,整個人驚恐臉。
他該不會才從鬼巢裡逃出來,就又衝進了另一個鬼窩吧!
但是透過櫃門縫隙,他隱約看到的,並不是想象中惡鬼的猙獰形象。
而是屬於一個正常人的身影。
那人失魂落魄,俊秀的面容上帶著茫然和無措,連挺拔的脊背都彎了下來,肩膀頹然的垮下。
他就像是失去了珍寶的人,遍尋不到自己懷中珍視之物,找不到歸路。
他唯一的歸處,不在了。
張無病呆愣在櫃子中。
……
“砰!”
燕時洵眉眼肅殺,手中長棍狠狠抽打在了想要撲過來的惡鬼身上。
纏繞在長棍上的金色文字瞬間明亮,惡鬼哀嚎著化為灰燼。
隨著燕時洵動作而帶起來的衣襬在空中劃過利落的弧度,然後重新落了下來,墨綠色大衣厚重,氣場驚心動魄。
在走過來的路上隨意拿在手裡的長棍,落在燕時洵手中,卻堪比神兵利器,惡鬼邪祟,莫敢近身。
符咒纏繞著的長棍將燕時洵前進道路上的惡鬼清掃一空,他所走過的路,陰森的鬼氣四散,空蕩蕩乾淨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唯有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齏粉,還微弱的證明著剛剛發生了甚麼。
“既然成景和蘭澤經常一起待著的地方是實驗大樓,那找不到蘭澤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成景,大機率會來到這裡。”
“因為成景,蘭澤都可以從市區外的公路上暫時掙脫了鬼氣的擺佈,跑回濱海大學。”
燕時洵皺著眉,道:“那他一定會來找成景。”
所以,他們只需要在大樓裡找到成景和蘭澤常在的那間實驗室,就可以了。
燕時洵習慣性的起手掐訣,但是實驗大樓裡聚集的鬼氣,遠勝於校園其他地方的鬼氣,所以鬼氣干擾了他的卜算,讓卦象一片混亂。
像是指南針身處混亂的磁場中,指不出正確的方向。
燕時洵的舌.尖.頂了頂上.牙.膛,“嘖”了一聲,心中沉沉。
大樓的樓門就像是“進入”和“阻隔”的儀式,推開門進入的動作就像是完成了一場儀式,透過了陰陽的隔絕,走進了鬼氣最中央的地獄。
在這裡,因為蘭澤魂魄的強烈意志,本來應該牢籠一樣困住他的鬼氣暫時變成了他的助力,讓他可以有力量掙脫陰陽的界限,讓本來應該分守兩側的世界,重疊交融在一處。
他穿越過生死來見成景。
即便代價是擾亂了陰陽與時空,甚至危及了其他人的生命。
燕時洵心中嘆了口氣,向身邊的鄴澧道:“蘭澤本來直接投胎,這一下,倒是要麻煩了。”
如果蘭澤的復仇只追蹤停止在公路上,沒有延伸到濱海大學,那麼因為殺害了蘭澤的兇手的存在,所有發生再公路上的事情,只要不傷到過路人,那就都算在蘭澤的因果範圍內。
天地應允。
但蘭澤執意回到濱海大學,相當於生生將上萬人的生命拉入了危險中,對於天地而言,因果開始傾斜。
只要校園內外有一個人受傷甚至死亡,這份因果都會算在蘭澤頭上。
到那時,即便是燕時洵,也無法救回蘭澤。
不過……
燕時洵的目光落在鄴澧身上。
他還記得,之前鄴澧握住自己的手傳入經脈中的力量,氣息與鬼氣無疑。
燕時洵本以為鄴澧是從前供奉神明、能夠與神明溝通甚至借了神明之力的門派祖師,但是這份強大的鬼氣,卻打破了燕時洵本來的認知。
即便他與李乘雲雲遊四方,見多了隱居深山的隱士,但他還是很少聽說有哪個門派,供奉的是地下的神。
除非……鄴澧本身就與死亡有關。
燕時洵的眼神中帶著探究。
但鄴澧沒有任何不安或想要掩飾的意圖,那張冷峻俊美的面容上一片平靜,坦蕩任由燕時洵探究。
他甚至勾起一絲笑容:“有想要問我的話?”
像是所有秘密都攤開在燕時洵面前,無不可對愛人言。
一如他曾經的承諾。
——來探索我,來了解我,然後陷於我們的因果之中。
讓我抓住你。
燕時洵沒有讀懂鄴澧沉沉眼眸下的另一重意思,但是鄴澧的態度,卻讓他本來動搖的信任重新安定了下來。
不管鄴澧的真實身份是甚麼,暫時而言,鄴澧不會對他不利。
只要鄴澧不會在他戰鬥的時候背後捅刀,那這份疑惑就可以向後排一排,等解決了眼下的危機之後再說。
燕時洵鎮定的移開視線,沒有繼續與鄴澧對視。
“蘭澤……”
燕時洵輕聲感嘆道:“我沒有想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竟然在這個時代還能夠重新出現。”
在很多年前,小小的燕時洵踮著腳,面無表情的從李乘雲通頂的大書櫃中抽出典籍,在沉靜古老的紙張香氣中,嘩啦啦的翻看著那些在他看來過於簡單的符咒,聽著李乘雲閒適的坐在藤椅上搖晃著給他講故事聽。
李乘雲講到,以前有故事,古人為赴友人約定,不惜自殺化為魂魄,一日千里所至。
小小的燕時洵記住了這個故事。
但是他不懂。
在他的生命中,只有李乘雲。
為師,為父,為友。
李乘雲告訴他,當他長大後,他會找到自己一生的朋友。為了朋友,上天入地也可。
李乘雲死後,這個“朋友”的角色落在了張無病身上。
但是燕時洵所知道的,是與張無病之間相處的模式,而不是這種……
不顧一切甚至放棄所有的友誼。
即便他這些年走過了廣闊山河,也走街串巷見識過了三教九流與人間情感,但是那些終究不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
他可以冷靜的理清其他人的心理,卻當局者迷,始終無法看清自身。
而成景與蘭澤之間的友誼,更是讓燕時洵覺得迷茫。
為甚麼……會有人將友誼看得比生命天地更加重要?
畢竟死生復路,總有相逢。
即便死亡暫時將友人分開,只要他們之間的緣分沒有徹底被斬斷,下一世,就還能再相遇於人間。
又何必爭搶這一眼?
燕時洵惋惜於蘭澤,鄴澧看向他的目光卻古怪而充滿深意。
“時洵。”
鄴澧低低的喚道:“你有沒有想過,友誼做不到的事情,還有另外一種深刻入骨的情感,可以做得到?”
燕時洵迷茫的看向鄴澧。
在這樣的眼神下,鄴澧只堅持了一秒就敗下陣來。
“……算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
鄴澧微微彎下腰,墨色的長髮柔順的從挺括的肩膀上落下來,掃過燕時洵的耳廓。
“讓我來教你這種情感,時洵。”
鄴澧低沉的聲音帶起一片磁性的震動:“你所有的疑惑,我都會予以解答。”
“無論是天地,生死,還是……所有的情感。”
在這個離得極近的距離下,燕時洵甚至能夠看清他漆黑如墨的眼瞳。
像是包裹了最深刻的黑暗,掩藏著人間不可探究的一切秘密,與天地大道共存的玄妙。
燕時洵幾乎迷失在那眼眸中。
但他很快就眨了眨眼眸,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燕時洵伸出手掌落在鄴澧結實的胸膛上,將他推遠了些去。
“離得太近了,沒必要。”他迅速扭過頭去,拒絕再與鄴澧眼神交流。
未可知的情緒令他難得有些慌張。
鄴澧的眼眸中染上笑意,從善如流的退開一步。
他忽然有些感謝那個叫蘭澤的魂魄了。
不懂情愛的驅鬼者,會探究真相。
但是真相的盡頭,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