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擠進了老婦人破舊的小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仍舊驚魂未定,渾身打著抖。
顯然是剛剛被那個怪物追趕,甚至差點撓破車門而入的事,讓眾人被嚇得直到現在還半天緩不過神來。
“剛剛外面那個,是老鼠嗎?”工作人員的聲音帶著哭腔,下車的時候腳一軟直接踉蹌跌進了小屋,跪倒在粗糙的地面上。
“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的老鼠,是……是怪物!沒錯,那就是怪物!來吃我們血肉的怪物!”
另外一個被嚇得狠了的工作人員神經質的扯著嗓子歇斯底里的喊著,用力到脖頸上青筋暴露。
而旁邊膽小些的工作人員已經被嚇哭了,縮在一旁不斷抹著眼淚。
其餘的工作人員狀態也稱不上好,全都是一副神經高度緊繃又被驚嚇後的恍惚神情,還沒有已經脫離了危險的實感。
“得救了,我們還活著。”
“嗚嗚嗚我差點以為我會死,太可怕了,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啊?怎麼會有那麼大那麼兇的老鼠。”
“謝謝婆婆,謝謝婆婆。”
……
那名披著老舊褪色披肩的老婦人弓著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群人擠在自己的小屋裡,七嘴八舌打破了田野上原本的寂靜。
她那張蒼老而滿是皺褶的面容上,顯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但在聽到那個明顯有些精神崩潰的工作人員大喊著“怪物”時,老婦人緊皺的眉頭微微一鬆,那張蒼老的臉上,流露出一瞬間不符合她年齡和性格的慈愛憐憫來。
像是母親在看到孩子受苦受難時,所表露出的心疼,想要伸出手替孩子撫平傷口,代替孩子承受苦痛。
但那表情,很快就被老婦人兇狠的表情重新取代。
她重重的哼了一聲,不知道是罵工作人員還是其他甚麼存在,橫眉立目,面色可怖似發怒:“都不知道敬神的東西,有甚麼可值得庇佑的!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都被吃了才好!哼。”
因為老婦人突然惡劣的罵語,小屋裡本來還在驚恐喊叫,互相尋求安慰的眾人,忽然間就都安靜了下來,錯愕的轉頭看向老婦人。
小屋外的暴雨還在下著,瘋狂的拍擊著窗戶,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被暴雨擊碎。
但小屋裡懸掛的昏黃煤油燈,雖然昏暗,在夾雜著雨絲吹進來的冷風中明明滅滅,彷彿隨時都會在下一秒熄滅,但卻始終執著的照亮一方天地。
微弱,但卻固執的對抗著四面湧來的黑暗,讓站在小屋裡的眾人感覺到了一絲心安。
年齡稍微大些的副導演比其他人更快反應了過來,他不好意思的走過去:“婆婆您這邊是有甚麼信仰供奉嗎?我剛剛就聽您一直在說哪位神仙?謝謝您願意幫我們趕走老鼠還收留我們,我們能去給那位神仙上柱香嗎?以表感謝。”
“香火?”老婦人卻冷笑一聲:“早就斷了,哪有神?哪有供奉?呵。”
不過老婦人嘴上雖然這樣說著,可能是因為副導演足夠真誠,說的話又正好戳中了她,老婦人手上的動作卻還是比剛剛好了一些。
她轉身,揹著手向屋裡走去。
“既然是想去野狼峰,那就等雨停。等雨停了,你們就能走了。”
明明之前他在提起野狼峰的時候,這老婆婆生了那麼大的氣,嚇得他都直接跪了,結果卻又願意讓他們暫時在小屋裡避雨。而現在,更是主動提起了野狼峰的事。
老婦人反覆變化的反應,讓副導演丈二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趕緊道謝,招呼其他工作人員都清點傷勢。
確認了安全之後,鬆懈了下來的工作人員們全都鬆了一口氣,頓時軟軟的癱坐了下來。
寒冷,恐懼,飢餓,被淋溼而粘在身上的衣服……
眾人打著抖,臉色蒼白。
沒想到原本揹著手去了後面房間的老婦人,竟然拿著個裝滿了東西簸箕重新走了出來,隨手將那簸箕扔到了癱坐在地上的眾人腳邊,發出“砰!”的一聲。
老婦人的面色仍舊可怖,不耐煩的道:“以前的舊衣服,能穿就穿,別凍死在神的面前髒了祂的神壇。”
本來準備道謝的副導演剛走過來,肚子卻不合時宜的發出“咕嚕”一聲,從幾個小時前就沒有吃東西、又經歷了驚嚇和逃亡之後,飢腸轆轆的胃袋已經在發出著抗議。
這一聲像是一個開關,小屋裡開始一聲接一聲的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響亮。
不知是副導演,其餘工作人員也都臉紅紅的按著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咳,謝謝婆婆,我們正好可以把溼了的衣服換下來。”年輕的工作人員紅著臉,在拿起簸箕時,還向老婦人鞠了一躬。
老婦人的面色稍有和緩,隨手指了指小屋的另一角:“那有爐子和柴火,也有土豆和麵粉。你們愛吃不吃,別指著我這老婆子年紀一大把還伺候你們。”
眾人本來以為有個能夠避雨歇腳,遠離那巨大老鼠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沒想到還有衣服和食物,頓時驚喜的道謝。
“謝謝婆婆,我們自己來就好。有的吃已經很感謝了。”
既然能作為旅遊綜藝節目的後勤人員,很多工作人員本來就有野外生存經驗,或是有著一把子力氣,本來也不是嬌氣沒吃過苦的人,很快就乾脆利落的換下了溼衣服,又去把爐子生起了火,開始琢磨著怎麼用這些食材做一頓飯。
在剛剛的恐懼褪去之後,眾人開始說笑起來,苦中作樂。小屋裡也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極為溫馨。
說完話後就坐進了小屋最邊上的藤椅裡的老婦人,在煤油燈的照亮範圍之外的昏暗中,靜靜注視著這些人。
燈光,歡笑,食物的香氣……這些記憶,都已經很遙遠了。
從十幾年前開始,從毀滅的噩夢開始之後,所有村民和慶典的歡聲笑語,還有孩子在神樹下追逐打鬧的場面,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了。
現在想起來,竟然已經模糊了當時的場景,記憶中只剩下了一張張可憎的面目,還有他們手裡揮舞著的鈔票,和站在他們身後挺著啤酒肚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傲慢的老闆們。
轟鳴的機器聲取代了蟬鳴和孩童的笑聲,一棵棵樹隨之倒下,但村民們卻都歡呼著,雀躍著,已經全然忘了曾經在山神廟會時的熱鬧時光,和那段在山神庇佑下五穀豐登的安穩生活……
老婦人願意緊緊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滿是皺紋的面容上,顯露出茫然忪愣的神色,像是已經陷入了過去的會議中。
因為車輛就停在外面,並且節目準備的大多數應急藥品和食品都在這輛車上,所以工作人員在給自己默默打氣,克服了心裡的恐懼之後,一溜煙跑上車拿起了不少食物和容器跑回來,做了頓還算可口豐盛的菜。
“婆婆你吃過晚飯了嗎?我們給您也做了一份,您要嚐嚐我們的手藝嗎?”
一名工作人員忽然端著裝著食物的容器,面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小跑著來到老婦人面前,將還冒著熱氣的食物放在了她手邊的矮几上,神態自然得就像面對家中的長輩一樣。
他毫無陰霾的笑著,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恐懼中徹底走了出來,向老婦人道:“您別看我這樣,我之前落魄的時候還在街頭的蒼蠅館子做過廚師呢,手藝還過得去。”
看著年輕人的笑容,原本想要罵出口的老婦人,卻忽然頓住了。半響,她才冷哼了一聲:“這麼晚了,鬼才吃飯,不愛惜身體的小崽子。”
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手邊的食物推開。
吃上了熱乎土豆飯菜的眾人,也覺得自己空蕩蕩的胃袋在被填滿的同時,一直懸著的慌亂心臟,也踏實了起來。
不由放鬆而舒服的嘆了口氣,也有多出來的精力去注意其他事情。
“婆婆,我們來的時候明明看到這兩邊都有田地啊,怎麼村子裡都沒有人?就您一個人住在這裡嗎?”有人好奇問道。
立刻有人附和:“是誒,剛剛太害怕了沒仔細看,現在想想,確實一路上都沒有人啊,村子那些屋子也都沒有開燈,我們聲音這麼大也沒聽到誰家的狗叫。”
“這麼一說,是挺奇怪的。之前車陷進泥裡的時候,我明明看著那些田埂都是有人打理的樣子,也都種著農作物。怎麼村裡會沒人呢?”
“村裡的狗啊鵝啊,應該很警惕才對。我老家就在村裡,經常村裡一有甚麼動靜,狗就開始叫了。”
“好像是這樣的……”
……
眾人邊吃著東西,邊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用好奇而求知的眼睛看向老婦人。
很久沒有被這麼多活人注視著的老婦人:“……”
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體,老舊披肩下枯瘦佝僂的身軀也下意識努力挺直了一些,似乎是想要拿出她從前的威嚴來。
“村裡早就沒有人了,十幾年來都只有我在這裡住。”
老婦人譏諷的笑道:“但是,不是人的東西倒是多得很,你們看到的那些田地,就是它們種的。”
“不是想要更多的糧食,更多的錢嗎。不是想抱著金山銀山睡大覺嗎。”老婦人的語氣冷漠:“遵守世間規則的正神不允,自有其他的“神”允諾。但凡事都有因果,拿走的都要十倍百倍的還回來,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命還了。”
剛剛還好奇著的工作人員本來以為是村子裡的年輕人都出去務工了,沒想到老婦人會給他這樣一個答案。一股莫名的寒氣,從他的腳下升起蔓延至全身,甚至剛剛還吃下了熱騰騰食物的胃袋,也變得沉甸甸彷彿塞了石頭一樣。
他嚥了口唾沫,問道:“那,如果還不起呢?”
老婦人橫了他一眼,漠然道:“放心,你不會的。你有力氣又肯幹,你的錢都是你換回來的,就算是正神還在這裡,也只會認為你遵守了規則,你身上不欠天地任何的債。”
“但有的人就不一定了。”老婦人諷刺而不屑道:“有的人將本來不屬於他的山林據為己有,仰仗著正神的憐憫慈善不忍苛責,而大行惡事,欠下的債早就已經比他的魂魄還高了,就算是死後也要繼續還債,正神難救。”
“他們向“神”乞求了多少,就要悉數返還多少。“神”看起來有多大方慷慨,就有多惡意的目的。如果看不清交易的規則,那也只能把魂魄賣給“神”,成為被它操控的奴隸了。”
老婦人的話聽得眾人目瞪口呆。
他們原本是因為好奇村子裡的情況,想要看看明天早上雨停之後出發會不會遇到危險,也是想要聊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話題,拉近和老婦人之間的距離。
但沒想到,老婦人竟然說了這麼多超出他們認知範圍的話。
有幾個經歷過規山別墅的工作人員,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眼睛立刻睜得大大的,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自己的脊背竄了上去。
他們彼此之間對視了一眼,都看清了對方眼裡的驚恐。
村裡沒人,有的人欠了債就算死後還得接著還,田裡種滿的農作物……
按照這位老婆婆的話……那,那些村民都去哪裡了?田裡的農作物,到底是甚麼東西在種?那些追著他們跑了一路的大老鼠又是甚麼東西,為甚麼老婆婆會那麼習以為常,甚至還能驅趕老鼠?
越是細究,他們就越覺得渾身發冷,彷彿窺視到了屬於神明和鬼怪的禁地,所有不小心入內的生人,都會被那些東西撕碎著吞下……
……
原本守在直播主屏前面的觀眾們,在知道燕時洵的分屏開啟了之後,就又殺回了他的分屏。
然而剛一進入分屏,眼睛對上了畫面,不少觀眾就覺得頭皮都炸了。
——分屏鏡頭,竟然正對著山神廟正殿的滿牆壁畫。
成百上千雙眼睛從上到下,無聲的俯視著鏡頭。
那些被人工畫上去的眼睛和正常人的眼睛不一樣,不知道是因為工匠偷懶還是民俗如此,竟然每一雙眼睛都沒有留出眼白,而是濃郁的黑色佔據了整個眼眶,直愣愣沒有反光,看上去詭異極了。
也有不少從一開始就跟著看的觀眾,立刻想起了幾個小時之前在燕時洵第一次進入正殿時,有人在分屏直播裡截圖下來的動圖。
那些眼睛會動,壁畫上的人也會動,甚至還有的會調皮的做著鬼臉,或是從原本的位置移動,讓注視著這副畫面的人,毛骨悚然。
而此時,在鋪天蓋地的眼睛的無聲注視下,不少人都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彷彿看到那些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睛在看著自己,甚至那些畫裡的人在湊近了自己,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絮絮低語,吹出來的寒氣噴到了自己的脖頸上,激起了一片汗毛。
它們在說——
‘把你的慾望說出來,把你的願望說出來,向神明祈禱,跪拜在它的面前,成為它最忠實的信徒。’
‘只要你信仰神明,神明就會饋贈於你,滿足你所有的願望。’
‘讓你擁有花不完的金錢,讓你寶馬香車,房田萬頃。’
‘讓你青春永駐,讓你永不衰老。’
‘讓你心愛的人可以回心轉意,回來找你,從此死心塌地的和你在一起。’
‘讓你可以考試透過,考上你喜歡的學校和工作崗位,成為你父母的驕傲,在你同學中間揚眉吐氣。’
‘讓你擁有聲名,地位,權勢……以前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會被你踩在腳下,只能仰望著你的高度。’
‘來吧,信仰你的神明吧,把你的願望說出來,跪倒在此。然後,你就會擁有你的一切……’
……
無數在螢幕前的觀眾,都聽到了自己耳邊的絮絮低語。
似乎有甚麼東西穿透了螢幕和電波,從山神廟抵達了他們身邊,站在他們身後,彎下腰,誘惑著他們張開嘴,說出自己的渴望——
“我,我想要沒有鬼!”
神智恍惚的的鵝哥終於被擊破了防線,鼓起勇氣大聲說出了自己的渴望。
從節目上期的規山行程開始,原本是個無神論者的鵝哥就被打碎了全部的世界觀,重新認識到了原來這世界上不僅有人,還有鬼。
這個認知讓鵝哥日夜睡不好覺,即便是在陽光最熱烈的中午,就算是家裡的燈都開著窗簾也都拉開著讓滿屋都是陽光,但鵝哥一閉眼,還是覺得一個血紅色的影子就站在自己身後,怨毒的看著自己。
而當家裡有甚麼響聲傳來時,哪怕是水管裡水流動的細小聲音,或是樓上跑動的聲音、電梯執行時的聲音,鵝哥也會神經質的認為是自己家裡有不乾淨的東西。就算把手機桌布都換成了燕時洵的截圖,甚至將照片列印了下來貼了滿屋,也只能抑制,不能根除。
如果問鵝哥有甚麼願望的話,那現在一定是……讓所有的鬼都消失,他好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
就在鵝哥話音落下的時候,彷彿某個存在錯愕了一瞬間。
隨即發出了一聲淒厲而短促的慘叫,在空氣中破碎,消失。
像是某種在周圍豎起的屏障碎裂一樣,在“嘩啦!”的聲響之後,原本稀薄的空氣也重新流動,新鮮清爽的風從房間的窗戶吹了進來。
與此同時,鵝哥也像是突然被驚醒一樣,突然回過了神來,甩了甩頭重新看向眼前的螢幕。
“這,這是?”
鵝哥想起自己剛剛恍惚中聽到的聲音,再看向螢幕上山神廟正殿的鏡頭時,不由被驚得坐立不安,下意識的抬手瘋狂拍著自己的肩膀做出撲掉灰塵的動作,看上去像個瘋子一樣。
不僅是鵝哥,還有不少觀眾都有了這樣的幻聽經歷,無論是社交平臺的標籤下,還是影片平臺節目的評論區裡,剛剛回過神來的觀眾們都瘋狂發著訊息,想要向其他人確認一個答案。
“是隻有我一個人聽到那個聲音了嗎?臥槽!太可怕了!我本來是因為大學高數掛科了不開心,才想來看個綜藝放鬆放鬆,結果剛剛我竟然聽到有人跟我說,他能讓我透過考試??是我因為太憂慮而產生了幻聽嗎?”
“不是你一個!我都快要被嚇死了,我今天下午剛拿到的體檢報告,說我的肝不太好,可能得做個手術,結果剛剛我竟然聽到有人在我身後告訴我,他能讓我健康!只要我跪拜他就行。我的天啊,我本來就因為要手術而怕得要死,就差一點就要答應他了。”
“你們竟然都聽到了嗎?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我本來最近好幾個月都在愁沒錢給孩子交補課費,就有聲音在我耳邊說只要我信奉他,就能給我很多錢。”
“我也我也!我昨天剛過完三十歲生日,覺得特別焦慮,還想著明天要不要去做個醫美,結果那人就說能讓我青春永駐!”
“天啊,我也是……按照你們的說法,豈不是每個人聽到的都是不同的內容?難道那個人能看透我們在想甚麼嗎?”
“剛剛是不是有駭客攻擊甚麼的啊?讓手機自動播放聲音給我們聽之類的。然後知道我們想甚麼,是因為獲取了我們的大資料,還透過手機對我們錄了音、知道我們平時和朋友聊天的內容和搜尋的記錄?要不我真的想象不到怎麼會有這樣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
“應該不是吧?誰會那麼無聊搞這種東西?再說,搞來也沒用啊,他的目的是甚麼?想從我們身上獲得甚麼?甚麼都獲取不了都沒有利益的話,我不相信有人會下這麼大的力氣做一件事。”
“呃,你們聊天都好科學,只有我一個覺得,是因為山神廟嗎?我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從剛才看到山神廟的鏡頭之後,我才忽然聽到聲音的。”
“我也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感覺,我之前規山那期節目,還沒出事之前在哥哥的分屏裡跟著看的時候,就覺得看哥哥的房間讓我覺得特別冷,那些白窗簾特別像是個穿著白衣服的女鬼。現在我再看這期節目,覺得山神廟裡的那個山神塑像,特別可怕,和我老家的山神廟裡的神像給我的暖洋洋的感覺不一樣,這個山神像讓我特別害怕,還想吐,就像被甚麼東西盯上了一樣。”
“所以是因為山神廟嗎?不過說真的,怎麼會有一個廟裡的壁畫上有這麼多眼睛啊?不都說畫龍點睛龍就會飛,所以很多地方都比較忌諱這個事,不管是雕像、畫像還是甚麼,畫了的人物動物都不畫出眼睛嗎?就怕那些東西活過來跑了。”
“你這麼一說,我家這邊確實有這麼個規矩,像是佛寺道觀公園這種人流量大的地方,門口放著的石獅子或者其他的石像,都不雕眼睛的,就怕這些東西長年累月沾染人氣,然後活了,或者成精了。”
“啊這,我倒是不知道還有這個習俗,不過這些眼睛看得我是真難受,我剛才試了試往旁邊靠,結果這些眼睛也跟著往旁邊看,我躲到哪,它們看到哪,那眼睛還特別黑,直愣愣的,太嚇人了。”
鵝哥看著標籤下數量猛增的動態和討論,猶豫了一下,弱弱的問:“那,你們都是怎麼恢復的啊?就那個聲音,因為甚麼才不在你們耳邊響的?”
就像卡殼了一樣,討論瞬間停頓了一下,幾秒鐘之後才重新恢復正常。
“咳,我……慚愧,我是把我的願望說出來了。”
“對不起我知道不太對勁,但那個聲音說能讓我媽媽身體變好,我就沒忍住說那我從今天開始就信奉他,我實在是太害怕我媽媽的身體繼續惡化下去了。”
“我,我想讓我男朋友回來,以為不會有甚麼事兒,就說了出來。”
“嗯?你們都是這樣讓那聲音變沒的嗎?我倒是把我願望說了出來,但那個人好像特別憤怒的大喊了一聲就跑了,我再叫他也沒有反應。我最近幾年都很焦慮我們組的科研任務失敗,所以他問的時候,我就說我想讓載人火箭能夠成功去往火星,在火星上行走勘測,還沒說完呢,那人就跑了。呸!騙子,浪費我感情。”
“啊這???我原來和家人學了個皮毛,那個聲音問我的時候,我算的卦顯示他應該是神明,雖然卦象有點奇怪也不知道為甚麼覺得這個答案給得好像有點猶豫,不過可能是我學藝不精吧。但你這個,可能神明也沒有想到,竟然有信眾的願望是這麼科學的事吧……你拿地球的劍,去斬宇宙的官,它也管不了呀!”
“我算是會一點西方占星吧,本來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我都想要說出來了,但旁邊的占星擺件突然就砸了下來,直接把我震醒了。擺件砸進了星座圖裡,我看這個樣子,好像是指向了惡魔……是覺得那個聲音是惡魔,才故意提醒了我,讓我不要輕信的意思嗎?不過我和前面的姐妹看法一致,那個聲音應該是鬼神一類的。”
“啊?按你們的說法,意思是山神廟裡真的有神嗎?能實現別人願望的那種?”
“我覺得是,但是我沒信。畢竟我也是看動漫的人,那些盲目相信xx許願機的人都是甚麼下場?我才不傻呢。”
鵝哥看著因為自己的問題,而引發的新一輪的激烈討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經歷發了上去。
“我說,我希望沒有鬼,然後那個聲音就跑了,而且叫得還特別慘……”
討論區頓時出現了一排排的“……”,好半天,才有人緩過來神來。
“鵝哥,nb!”
“說希望沒有鬼就跑了?聽起來像是那個能實現心願的東西,本來就是鬼啊。”
“好傢伙,這算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嗎?”
“啊,你們怎麼還在這聊天啊?我都快急死了,你們趕快去看分屏啊!沒有彈幕護體,我被嚇得連我媽都被我的尖叫聲喊醒了。”
“……不是很想去看,好可怕。但,又莫名有點想看,覺得很帶勁。”
“加一。”
……
本來想著不讓節目太無聊,不讓張無病譴責他甚麼都沒做,所以才開啟了直播分屏的燕時洵沒有想到,只是開了這麼一會兒,竟然就有了這麼高的討論度。
並且觀眾們完全不覺得無聊。
——這個程度要是還覺得無聊的話,那是準備嚇死他們嗎?
在避開了所有可能的察覺,成功靠著跟著師父走街串巷學到的小技巧開啟了門鎖,進入到山神廟的燕時洵,還在神情嚴肅的仰頭一點點掃視過正殿裡的壁畫。
或許是在意識到山神廟的異常後造成的心理暗示,又或是雨幕扭曲了光線,讓被照到的物品也都扭曲了面目。
此時燕時洵在向壁畫看去時,竟然忽然發覺,那些畫裡的人,不少都移了位置。
因為有些驚訝現在還有儲存得如此完好的山神文化,所以之前那次探查時,燕時洵很仔細的看過了壁畫上的內容,憑著過目不忘的好記憶,和遠超過普通人的敏銳觀察力,他將壁畫上的內容都大體記了下來。
但現在,那些人物卻不在記憶中該在的位置。
原本畫的農家樂的景象裡,一對年輕夫妻一手拎著農具,一手牽著孩子,滿身泥巴但笑得很開心的在走回家。但是現在,那個丈夫卻面目猙獰的掐著妻子的脖子,孩子的頭則隱約從旁邊的井裡浮了出來。
另一邊含飴弄孫的溫馨場景裡,本來應該是爺爺躺在藤椅上笑眯眯的看著孩子們在他旁邊的院子裡玩耍,青壯年則在另一邊耕地。但是現在,孩子們歡快的跑出了院子,青壯年也丟掉了農具在往山上走,而爺爺滾爬在地上拼命拽著兒子的褲腿,老淚縱橫的在苦苦哀求著甚麼,卻被兒子橫眉立目的踹開。
……
原本溫馨和諧的農忙全家歡樂的場景,竟然變成了如此的人間地獄。
燕時洵站在壁畫前,看著畫中的場景,鋒利的眉眼間也乍破一絲怒容。
活靈活現的人物,會移動的壁畫,山神廟本身的異常……燕時洵的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怖的猜測。
如果正神位的山神出了事之後,山神廟還保持著靈驗,讓附近的村民都極為重視山神,那有沒有可能,山神廟裡確實有神,只是有的……
不是正神。
而是會回應村民們所有願望的,邪神?
那壁畫是怎麼回事?能畫出這麼大一片生活場景,甚至人物的每一絲神態都惟妙惟肖,燕時洵不認為這是畫師工匠杜撰出來的,很可能是按照現實發生過的事情描畫記錄下來。
而到底是誰,在被邪神佔據了的山神廟裡畫了滿牆的壁畫人物還不得而知。
甚至,也有可能這些畫,根本不是畫的。
——而是本來就是真實發生的。
在國內漫長的歷史中,本來就有著畫中人和壺中天的傳說,後來被蒲松齡寫進《聊齋志異》之後,憑藉著《蘭若寺》的故事,讓書生進入寺廟壁畫結果發現另有乾坤天地的故事廣為流傳,更多的人知道了壺中天的概念。
很多人都會把這些故事當做是文人腦洞大開的志怪小說,也有人認為這些不過是過去因為資訊閉塞娛樂專案又不多,古人搞出來當個樂子聽的東西。
但燕時洵卻知道,並不是這樣。
有很多真實發生的事情,都會被當時負責處理此事、鎮壓妖邪的道士神婆編成有趣的故事,並且將事情的成因和解決方法都編進故事裡,再委託給說書人或是說給村人,讓他們口口相傳,廣為所知。
使得在那個資訊閉塞,文字不好儲存和流通的年代,很多人都知道了如何防範妖邪,遇到了妖邪又應該如何自救。
此時山神廟正殿裡的壁畫,在燕時洵看來卻是和那些目的並不相同。
雖然不知道甚麼原因,讓他暫時失去了卜算問卦、請神問神、符咒法決的能力,但他在驅鬼鎮邪時和那些妖邪常年戰鬥的過程中,卻已經養成了近乎本能的直覺和戰鬥素養。
從壁畫中,燕時洵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同行道友留下的善意提醒的意味,正相反,他察覺到的,是鬼神的惡意。
就像是這些畫面,全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卻被某個存在記錄在了牆上,當做炫耀的資本,彷彿在對其他人說:看,這都是我的戰績,是被我管控的奴僕。
當思緒逐漸被理順之後,燕時洵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也許,這些壁畫,壓根不是畫。
而是某個存在用了神鬼手段,將那些發生過的畫面,重新印刻在了牆壁上。而方式則不是畫筆。而是,魂魄。
這樣一來,也能解釋得通,為甚麼壁畫會動了。
正神缺失,則必遭邪崇反撲。
連天地都無法溝通的惡劣情況下,燕時洵已經隱隱察覺到了此地的危險和處境艱辛,他不再認為那些心裡直覺的不對勁是自己多疑,而是朝著最壞的方向做著打算。
——這樣的話,那麼,假設他所有的猜測都是真的……
燕時洵的心臟沉入了谷底。
他從許多神鬼兇險之地走過,甚至在十幾年前還是個孩童時,就已經因為遇到想要襲擊他的惡鬼而下了酆都鬼城,見識過了萬千惡鬼哭魂。
但他從來沒有一刻畏懼。
因為他知道,天地乾坤,就在他的上天下地。和日月星辰的流轉規律相同,天地之間也有其法則,一切因果自然迴圈。
但現在,燕時洵第一次察覺到了沉沉向自己壓來的壓迫感。
——如果連正神都會出事,整片天地都捨棄了此處,甚至卜算問卦都得不到結果,那,在很久之前,這裡究竟發生過甚麼?
就算他依舊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並不畏懼,但那些同樣身處山神廟的嘉賓們,還有暫時沒能和他們在一起的節目組眾人,還有張無病……
燕時洵在壁畫前默立了片刻,陰沉下去的眉眼才重新緩和,恢復了面無表情的冷酷模樣。
既然四面楚歌腹背受敵,甚至連所面對的敵人是甚麼都不知道,那他乾脆就放棄所有的防守,以進攻為防守,從最根本解決危機。
只有這樣,才能在人員眾多且分散的情況下,保證所有人的安全。
燕時洵“嘖”了一聲,被興奮的戰意充盈的眉眼間,閃過了一絲不爽:這麼多人,這麼多份因果,真是麻煩得令人暴躁啊。等把張無病揪出來之後,他絕對要讓張無病加錢。
還有,等這次節目結束後,他絕對要末位淘汰走人,才不管這麼複雜的因果。
最近幾天因為關注他的人變多了,他總能察覺到有人在唸叨他的名字,就連他的力量都變多變雜了。
燕時洵“哼”了一聲,轉過身準備走向供奉神像的神臺,檢視神像的情況。
他之前在正面鍍金身的神像背後,發現了一尊破舊而落滿了灰塵的神像。只是那個時候,他以為是新舊神像更迭、管理者又不甚專業沒有妥善安置的問題。
並且,他還將那尊舊神像重新清理乾淨,重新安置在了一個相對較為乾淨的地方。如果壁畫會動的話,那他想要確認,那尊舊神像會不會也有所移動。
畢竟,就算是正神出了問題,但這畢竟還曾是是祂的神廟,祂不應該會完全棄之不理,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並且,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山神廟的異常,他就不會再簡單的認為那是新舊神像。
而更像是,那原本,就是兩位被供奉的不同的神明,和按照神明特性所雕刻的兩尊不同的神像。
燕時洵很懷疑,那尊舊神像,就和現在已經不在的正神有關。
然而,當燕時洵剛邁開腳步時,卻忽然發現旁邊的壁畫,就在他眼角餘光掃過的瞬間,動了。
燕時洵的眼神瞬間銳利,看向壁畫的目光也不再平和。
壁畫上動了起來的,竟然是兩名村民。
就當著燕時洵的面,那兩名村民扔掉了手裡的農具,跑到山腳下跪下了起來,雙手高舉然後撲地,不斷叩首向大山。
燕時洵敏銳的發現,如果從村民們叩拜的方位來看,他們拜的,竟是神像頭頂上的那隻渾身皮毛人立而起的動物。
而當村民們抬起頭時,燕時洵愕然發現,這兩人的臉,他見過。
——正是帶他們前來山神廟的兩名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