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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夜雨野寺(15)

2022-02-22 作者:宗年

  今夜並不平靜。

  鵝哥在晚上時發的動態“今日平安”還掛在他的社交賬號上,此時對比著節目主屏和分屏的畫面,卻顯得格外的諷刺。

  主屏裡,觀眾們心驚肉跳的守在直播前,看著直播鏡頭被柔柔踹著前進,上下顛簸搖晃的鏡頭更加增強了令人心慌的恐懼感。

  並且隨著直播鏡頭角度的不斷變化,觀眾們能近距離看到那些紅色鬼魂一閃而過的青白麵孔,看到鬼魂們飄在空中沒有落在地上的腳。

  而主屏的背景裡,也傳來了好幾聲慘叫和嘶吼著叫救命的聲音,卻看不到具體發生了甚麼,讓人膽顫心驚。

  嘉賓們住的那排房間,所有人都已經被驚醒了。

  在安南原和白霜兩個房間出事之後,其餘兩個房間也接連出了問題。

  先是和安東尼同屋的那位實力派男演員,在睡夢中絕對好像有東西在啃咬著自己,一睜眼就看到一隻碩大的老鼠蹲在自己腳邊的床尾,鋒利得像小刀一樣的爪子捧著他的腿在撕咬著他的血肉,小腿連著床單已經全部灑上了血液。

  男演員被嚇得大叫,卻還是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只以為是郊區鬧鼠災,老鼠都不怕人還攻擊人,趕緊將那老鼠猛地踹了下去,一邊連滾帶爬的起來找趁手的武器防衛,一邊想要推醒旁邊的安東尼。

  結果卻撲了個空。

  旁邊的床鋪冰冷冷,已經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有躺過人了。

  男演員心中一悚,忽然覺得不妙的猛然抬頭,就正對上了一雙專注而無聲注視的眼睛。

  安東尼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起了床,就站在床頭的地方,一直靜靜的看著男演員。

  惡寒感從男演員的後背一路爬上來。

  就在他睡覺的時候,一個人竟然就站在他床邊一直看著他……

  “安,安東尼,你怎麼了?”男演員帶著顫聲發問,一手指著被他踹下床的老鼠,向安東尼示意著:“有老鼠!你沒有看到嗎?被這東西咬了之後說不定會有多少細菌感染,有多少病毒傳播。你趕快來搭把手,我們一起把老鼠趕出去。”

  卻沒想到安東尼不僅沒有上前幫忙,反而站在原地笑了起來,很是快意:“為甚麼要把神的眷屬趕走?它是來幫我實現夢想的啊,它也可以幫你,你為甚麼要抗拒?”

  “甚麼,甚麼願望?你瘋了嗎!”男演員愕然。

  但沒有留給他太多思考和詢問的時間了,那邊一時不察被踹下去的巨鼠,已經從剛剛的懵逼中反應了過來,重新從牆角爬了起來,那雙赤紅色的眼睛鎖定住了男演員,目露兇光。

  男演員渾身一抖,忽然覺得不太對。這老鼠,好像不單純是那種吃得太肥的樣子,怎麼會連眼睛都是紅的?而且他從這老鼠臉上,竟然看到了人性化的兇殘表情。

  旁邊安東尼的樣子也透著古怪……

  男演員當機立斷,鞋都沒來得及穿拔腿就跑,不等老鼠向自己撲來就衝向房門。

  而一直靜靜站在床頭的安東尼也在這個時候動了,他直接撲上去扣住了男演員的腰,力氣大到超乎人類常規限度的將男演員往回拖。

  “安東尼!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害我!”男演員驚恐怒斥,一邊焦急的不斷扭頭看著那邊老鼠的位置,一邊拼命的想要掙脫開來:“你放開我!”

  “你為甚麼要跑呢?”

  安東尼顯得十分不解:“只要成為神的信眾,就可以實現一切願望,不管是把安南原踩在腳下還是讓燕時洵出醜,神都可以做到,有甚麼不好的嗎?你是在質疑神的能力嗎,神可是萬能的,你看看這個村子就知道了,以前那麼貧窮落後的地方能變成現在這樣富庶,完全是神的功勞。”

  男演員眼睜睜的看著巨鼠四爪著地向自己跑來,距離越來越近,他背後也急出了一身汗,大吼道:“老子不要!人定勝天沒聽說過嗎,老子踩安南原燕時洵幹甚麼,老子想要的自己去掙!你給我滾開!”

  這聲氣勢十足的嘶吼,本來已經是男演員絕望之下最後的反抗。但竟沒想到安東尼竟然真的愣在了原地,扣著他的腰不讓他跑的手也鬆開了,那巨鼠也忽然停頓了下來。

  男演員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還是心頭一陣想要哭出來的驚喜,趕緊趁著這個機會一拉開門就往外跑。

  而才反應過來的巨鼠,則“砰!”的一聲撞在了門板上,氣惱的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

  如果是燕時洵在這裡,他一定會知道,這是因為惡鬼也怕惡人,如果人本身對鬼怪沒有任何畏懼,反而氣勢上比鬼怪更勝一籌甚至更兇,那麼就算人並不會任何驅邪除妖的手段,也可以震懾住鬼怪,保下命來。

  也正因為如此,歷史上戰功赫赫的有名將領,才會被民間當做門神貼在門上,以震懾鬼怪,讓它們不敢進家門。

  意外做了正確的事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的男演員對此並不知情,他甚至連回頭都不敢,只敢在走廊上奔跑。

  男演員旁邊的房間就是綜藝咖他們睡的房間,他趕緊衝過去瘋狂拍門,想讓這房間裡兩個人醒來幫幫他。

  本來和安東尼睡在一間房的應該是個三線男明星,只是因為睡覺會打呼嚕才和男演員換了,要和同樣睡覺打呼嚕的綜藝咖一間房,這樣就誰都不打擾誰了。沒想到,竟然就此逃過一劫。

  睡得迷迷糊糊的綜藝咖起身,去開門:“誰啊?這麼晚了,幹甚麼……”

  話還沒說完,就見一道身影猛地砸進房間裡,然後那人立刻回手將門關上又上了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抖得和篩子一樣。

  綜藝咖當時就被嚇醒了。

  等他定神一看,竟然是本應該在另一個房間睡覺的男演員,頓時有些錯愕的打趣道:“怎麼跑得這麼急,你是被鬼追著嗎?”

  本來只是一句習慣性的調侃表述,卻沒想到男演員真的點了點頭,驚魂未定道:“和被鬼追也沒甚麼差別了。安東尼,安東尼瘋了!”

  綜藝咖一頭霧水:“安東尼是挺瘋的,但你也不至於說得這麼直接?”

  這人也在娛樂圈裡混了十幾年了,怎麼還和個愣頭青一樣直接?之前和他一起在別的綜藝裡遇到的時候他也沒這麼愣啊,遇到甚麼刺激了?

  看著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綜藝咖,男演員有些急的喊道:“不是!是安東尼真的瘋了,還有老鼠,我房間裡有這麼大的的老鼠從床底下鑽出來咬我,你看!”

  綜藝咖順著男演員給他指的位置低頭一看,就見男演員的腿上還流淌著血跡。

  就在這個時候,似乎是血液的味道刺激到了房間裡的甚麼東西,竟然從床下傳來了“咯吱咯吱”的響動。

  綜藝咖下意識回頭一看,就看到一隻帶著毛的爪子從床底下緩緩伸出,一雙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還坐在床上的三線男明星頓時被嚇得直接跳了起來:“臥槽!這是甚麼鬼東西!”

  男演員則崩潰的大喊:“就是這個老鼠,它咬人啊!怎麼你們這也有!”

  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不對勁的男演員轉身拉開門就跑,另外兩人雖然還沒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人具有從眾性,一旦看到別人在跑,自己也會下意識認為是有危險發生而跟著一起跑。

  三人剛衝出房間,就看到從男演員房間裡出來的一鼠一人。

  安東尼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狂熱和詭異的笑容,讓他那張原本能看的帥臉也顯得極度滲人。而他旁邊人立而起的老鼠則有一米多高,嘴巴和爪子上還帶著血跡,看起來極為兇殘。

  三人剛一對上安東尼的臉,就被嚇得頭皮發麻,只來得及“臥槽!”了一聲,就拔腿狂奔。

  從男演員房間和綜藝咖房間裡出來的老鼠,迅速追了上去。

  安東尼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看著三人狼狽狂奔逃命的身影,面容上顯露出一絲不屑,像是在瞧不起幾人。

  “蠢貨。”安東尼不屑的嗤笑了一聲:“看不清現狀的傢伙,明明只要信奉神,他們的所有夢想就都可以實現了,非要蠢兮兮的堅持那些過時的東西,真是老了,和安南原那傢伙一樣又老又慫。”

  但很快,他的臉上又帶著迷醉一樣的表情,痴痴的笑了起來:“山神,山神哈哈哈!這個節目雖然蠢,但總算還有作用,讓我見識到了神的偉大。山神啊,我信奉你,我祭祀你,請實現我的願望吧。”

  “甚麼安南原,甚麼燕時洵,哈!我讓他們瞧不起我,安南原的位置明明應該是我的,頂流應該是我才對!那些女粉絲真是瞎了才會喜歡安南原!”

  安東尼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氣得情緒激烈。但畫風一轉,他又笑了起來:“沒關係,有神在,安南原和燕時洵很快就會死在我的面前,要讓他們的粉絲看看,他們的死相有多狼狽啊,到時候就算他們求我也沒有用,我就等著他們被嚇得尿褲子了。還有那個燕時洵,一個素人也敢在我面前這麼狂,我要教教他甚麼叫流量為王,我才是頂流!哈哈哈!”

  說著,他伸手開啟了自己的分屏,笑著向分屏打著招呼。

  “我親愛的女士們,雖然有些晚,但還是希望你們能收看我的分屏直播。”

  “接下來,我要邀請你們收看,安南原和燕時洵,是怎麼悽慘的死在鏡頭前的,說不定死之前還會被嚇得痛哭流涕。頂流?千萬粉絲?他們也配?”

  安東尼的臉幾乎扭曲,原本按照安南原的面容進行了微調整容的帥臉,現在竟從眉眼間透露出猥瑣感來,眼睛更是到處滴溜溜的轉,像是縮在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破壞了整張臉的帥氣,

  有訂閱了安東尼分屏的粉絲們,剛收到開播通知進入了分屏,就猛然聽到了安東尼這樣的話。

  原本的稱讚和告白都被堵在喉嚨裡,粉絲們錯愕的看著鏡頭下那張帥氣全無的猙獰的面容,幾乎不敢認這是之前把她們迷得七葷八素的那個安東尼。

  而且他說出的話也和之前的溫柔體貼完全不同,充斥著最惡毒的詛咒和謾罵,讓不少成長環境很乾淨的粉絲立刻就有了不適感。

  只有一小部分粉絲們還在力挺著安東尼。

  但也有從主屏過來的觀眾,一看這個視角就認出了安東尼站的地方是哪,並且還從鏡頭的遠處,辨認出了還在瘋狂逃跑的幾名嘉賓,和他們身後緊追不捨的巨鼠。

  有反應快的觀眾們,立刻就將畫面和之前在主屏裡聽到的慘叫聲對應上了,意識到這就是那些慘叫聲背後所發生的事,在以安東尼分屏的視角呈現了出來。

  [我之前就說那個聲音,很像是我經常在綜藝裡看到的一個明星的聲音,原來是他啊……我的天,這是發生了甚麼?剛剛我在主屏聽到的時候,配合著那滿螢幕的紅色鬼影,那真是太應景了,真的差點沒把我嚇死。]

  [有老鼠!是老鼠!你們看到追在他們身後的老鼠了嗎,和之前看到的老鼠一模一樣啊!]

  [所以不僅是安南原白霜他們在被這個怪物追,另外幾個人也一樣嗎?我的媽呀,這個節目怎麼回事,我看的不是旅遊綜藝嗎?我是看錯了嗎?怎麼變成了逃生節目?]

  [等等,有個問題,為甚麼那些老鼠不追安東尼啊,之前那個柔柔也是,她也沒有被老鼠追。]

  [我來做合併同類項的數學題了。你提到的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晚上去過洗澡間,並且說他們被人偷看了洗澡。你們還記不記得,晚上嘉賓們睡覺之前,本來是在分食物當晚餐的,結果安東尼回來劈頭蓋臉就說有人偷看他洗澡還摸他,柔柔也是。]

  [啊?媽呀,那,那是不是洗澡間發生了甚麼啊?我倒是不相信真的有人會偷看他們洗澡,畢竟現在明星都愛惜羽毛,不會做這麼蠢的事。我開始懷疑,那些偷看他們洗澡的,會不會是這些老鼠啊?]

  [那也解釋不了為甚麼老鼠不追安東尼和柔柔啊,難道是因為看了他們洗澡嗎?別開玩笑了,你當是色.狼嗎,還憐香惜玉起來了?況且要是論臉,我覺得只要那老鼠沒瞎就應該去偷看燕哥洗澡!]

  [……那就會變成死老鼠了吧。你忘了燕哥的武力值了嗎?之前規山的時候燕哥一手送走一個鬼朋友,忘了?真有人有勇氣去偷看燕哥洗澡嗎,就算最狂熱的燕麥也只敢想想吧……真要做了怕不是直接被送走。]

  [我贊同是在洗澡間發生了甚麼才讓這兩個人不被追的,你們有沒有發現,柔柔和安東尼現在都不太正常。柔柔你們也都看到了,現在主屏的裝置線還纏在她腳上呢,她一踢鏡頭我就心臟一顫啊,這鏡頭感晃得,比恐怖片名導演運鏡都專業,效果可太陰間了,拍的還是真實的鬼,看得差點沒把我送走。而且柔柔的手,剛剛我們不是分析說可能是被她自己啃成那樣的嗎?你們覺得有哪個正常人會把自己的手啃得都能看見骨頭了,還在那笑的?]

  [我之前還覺得安東尼特別有禮貌又體貼,是個很帥的弟弟,還關注了他的社交賬號來著。現在他是怎麼回事啊?說的話聽得我直皺眉。]

  [嚇哭了,現在一共開了的三個鏡頭,主屏就不說了,我看了一眼就被嚇跑了。安東尼的鏡頭現在詭異得毛骨悚然的,燕哥那個更是,看得我現在整個人埋在被子裡頭腳都不敢放外面,又悶又熱快要被憋死了。]

  [完了,燕哥好像沒有帶手機的習慣,我們發的這些彈幕,他也看不到啊。這些嘉賓遇到危險的事我們也沒辦法告訴他,那怎麼辦?誰來救救他們?]

  [那就只能祈禱他們會往燕哥那邊跑了吧……希望他們能碰到燕哥。]

  燕時洵確實不知道此時嘉賓們遇到的危險情況。

  他還警惕的站在山神廟正殿裡,被四周緩緩動起來的壁畫所包圍著。

  從那兩名村民率先動起來開始,附近壁畫上的人物全都接二連三的動了起來。

  不論這些人物原本是在幹甚麼,現在都打破了剛剛的靜止狀態,扔掉了手中拿著的東西、從房屋裡跑了出來,衝著同一個方向跪拜在地上,狂熱又恭敬的重重磕下了頭。

  燕時洵就像是誤入了某種邪教現場,清醒得和壁畫格格不入。

  正殿的四面牆上從上到下直至棚頂,皆是壁畫,畫在上面的足有幾百個人物,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如果燕時洵的猜測成立的話,這些用魂魄當做標記物“畫”成的壁畫,就意味著足有幾百個人都處於被“神”掌控的情況下。

  甚至從幾個小時之前才見過面的兩名村民也在畫上的情況來看,很可能他們口中重視山神的整個村子,都已經被“畫”在了畫上。

  燕時洵皺著眉眼看著壁畫上的人物做出的動作,忽然覺得這畫中的景象和地形有些眼熟。

  因為良好的記憶力和視力,燕時洵還記得他們一路上走來大概的地形。

  就算下著暴雨天又黑,看不清具體的情況。但是他還是從一閃而過的車窗外的風景,記得這附近有大片的農田和負責看守農田的稻草人。

  雖然他沒有看到村裡的房屋,但是如果將農田的地形和此時壁畫上的地形做比對的話……

  燕時洵皺著眉觀察許久,愕然發現,自己的猜測竟然是真的。

  ——兩者的地形,完全相同。

  在發覺村民們很可能是用魂魄被記在了壁畫上之後,燕時洵也不會天真的相信這些農田屋舍和山林,只是風景畫一樣的裝飾。

  如果這些農田和山林,都和被標記的村民是同一個目的,意在炫耀,那,那個存在所表達的意思會不會是——

  不僅村民們奉我為神,是我忠實的信眾,就連這些山川土地,也都歸我所有。我是此地,唯一的掌控者。

  燕時洵突然銳利的目光立刻勢如閃電般看向大殿正中央的神像上方。

  那裡,正是壁畫裡所有人物叩拜的方向。

  渾身鍍金的高大神像直抵棚頂,雙手都拿著武器面目猙獰可怖,像是從前會被人們貼在大門上辟邪的門神像。

  但和那些渾身正氣的門神不同的是,燕時洵並沒有在神像上察覺到任何巍峨不可冒犯的正氣。相反,這神像即便渾身都鍍著金散發著光芒,仍舊帶著陰暗抑鬱之氣,像是之前一直躲在哪裡長時間不出來一樣,就連看人都是斜著眼看人,畏畏縮縮的令人作嘔。

  而在神像上方的棚頂,則用格外濃重豔麗的色彩畫著一隻渾身毛髮的巨大動物。那是一隻和老鼠類似,細看之下卻又像是黃鼠狼的動物,渾身都覆蓋著黃色的皮毛,身體肥碩巨大,表現在壁畫上更是顯得和幾乎和神像一般大。

  那動物的周圍沒有像傳統的壁畫一樣畫著寓意吉祥的東西,而是用豔麗的顏色環繞著畫了各種金銀珠寶,鈔票車子,甚至還有美女在上面搔首弄姿,極為現代。

  如果不知道這是山神廟,還會以為是某種詐騙廣告畫來吸引人的東西。

  之前沒有看清,現在再看,燕時洵卻覺得那動物的兩顆黑黢黢的眼睛,像是一直在從高處看著整個大殿,並且時不時滴溜溜轉兩圈。

  燕時洵的心裡頓時有一股煩躁湧了出來,如果不是他知道現在他沒有辦法掐訣畫符驅趕邪崇,他一定當場掐訣驅個神試試真偽。

  但燕時洵並沒有在大殿中停留太久,而是立刻抬腳向神像後面走去,準備去看那尊破舊神像的情況。

  既然已經確定了正神已經出事,那現在的破局之法,就在與現在的“神廟”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上。

  所有被現在的“神廟”嫌棄的,很可能就是正神遺留下來的痕跡。

  然而當燕時洵的腿剛要邁進神像後面的小空間,卻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身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風向吹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移動的時候,帶起了風。

  他眼神一厲猛地轉身,同時手掌勢如雷電而出,直接扣向後面。

  燕時洵乾燥的手掌抓到了一團溼滑寒冷的東西,像是帶著血液和雨水,冷得不像是正常人會有的溫度。

  然後,他狹長上挑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

  ——站在他後面,甚至伸手向他的,竟然是一隻渾身紅色的稻草人。

  正是之前燕時洵坐車經過沿途的田野時,透過車窗看到的那些紮在田野裡的紅衣服稻草人。

  稻草人的帽子已經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完整的露出了它那張被雨水澆透了的白慘慘的紙錢臉,紙錢中將的方形孔洞被畫成了血紅色當做了嘴巴,現在也被雨水沖洗得掉色,像是一道道鮮血從臉上滑下,落進衣服裡。

  它的身上還揹著一根從腦袋上面插.進.身.體.裡的紅色長杆,像是被貫穿了身體而死,又像是在揹負著沉重的東西。

  燕時洵很快就從驚訝中回神,他另一隻手也快速伸出,直接將稻草人的另一隻手臂扣住鎖在的同一隻手掌下,有力而沉穩的讓稻草人無法掙脫,而另外空出的手,則用以防備著突然情況。

  “山,神……”

  稻草人沒能從燕時洵的手裡掙扎開,只能一遍遍徒勞的想要攻擊燕時洵卻又被他強力鎮壓。

  就算暫時失去了法決符咒的能力,他也絕不是離了那些就甚麼都做不了的弱者。物理驅鬼?他熟得很。

  問問那些已經被送進了陰曹的惡鬼們,他揍人疼不疼,呵。

  燕時洵冷笑一聲,半點不慌的和稻草人近距離的對視,想要從這突然出現的東西身上,找出與山神有關的蛛絲馬跡。

  而稻草人那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睛,也直直的看著燕時洵,張開了它的紙錢嘴,聲音嘶啞而空寂的喊著:“山,神……”

  “山神,誕辰……”

  死氣沉沉的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大殿中,一層層重疊交融,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迴音。

  像是所身處的,已不是人間。

  明明燕時洵剛剛站在大殿裡的時候,還沒有看到稻草人的存在,但就在他走過來的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稻草人就忽然出現在了這裡,並且還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脖頸。

  燕時洵想起了之前安東尼說的有東西碰他後背的事。

  那時他認為,是有東西想要觸碰生人陽氣。但從安東尼和柔柔的描述上來看,他們遇到的應該是黑色的、便於隱藏在黑夜中的東西才對。

  燕時洵嚴重懷疑,那些是曾經聽之前的委託人所說的焦屍。

  但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渾身血紅的稻草人,並不利於隱藏在黑暗中,應該不是安東尼和柔柔遇到的東西。

  那這些動了起來甚至突然出現的稻草人,也是想要生人陽氣嗎?它嘴裡說的山神誕辰,又是甚麼意思?

  ……等等。

  燕時洵原本高速運轉的思維忽然頓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聽到山神誕辰這個詞。

  幾個小時之前,喝醉了的村民去嘉賓們那邊看情況的時候,也說過他們要早睡好準備馬上要來的山神慶典。

  恐怕慶祝的,就是山神誕辰。

  那個時間點,是明天。

  燕時洵忽然明白了滿牆人物叩拜的意思——恐怕,那些人物就是在慶祝山神誕辰。

  但,是哪個山神?

  正神已經出了事,不再能掌控一方土地山林的情況下,這些東西慶祝的……只能是邪神的誕辰。

  稻草人還在努力的向前,甚至抬起了自己向下滴著血的腳,卻被燕時洵眼疾手快的直接用另一隻手抄起了它的腿,乾脆利落的一掰。

  “咔嚓!”

  稻草人的一條腿應聲斷裂。

  它的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任何的痛苦神色,而是像感受不到痛苦、本來就是不知疼痛的草木一樣。

  燕時洵看著被自己抓在手掌中的一條腿的斷面,卻挑了挑眉,眉眼間洩露出一絲驚訝。

  ——被他握在手裡的,並不是他想象中的稻草。

  而是有著血管和肌肉的、以稻草當做了面板,卻已經沒有任何溫度,血液也不再流動了的死人腿。

  甚至當稻草人的腿被掰斷後,一股惡臭的味道立刻在大殿瀰漫了開來,像是陳年死屍被水泡過之後散發的味道。

  比家裡不小心放壞了的肉食,還要惡臭幾百倍,能燻得普通人當場嘔吐出來,辣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燕時洵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股臭味撲了一臉。

  他立刻後退了兩步,將手中稻草人的斷腿扔在了一旁,然後沒有一絲猶豫的立刻手掌下用力,直接將稻草人剩下的手腳全部捏碎。

  當然,這次他重新掌控好了力道,沒有讓手腳脫離稻草人的身體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只是掰碎了裡面的骨頭。

  “咔嚓!”

  幾聲脆響之後,原本掙扎著想要攻擊的稻草人軟軟的癱倒在了地面上,只能用沒辦法使上力氣的手腳,不斷在原地蠕動,試圖爬起來。

  卻只是徒勞。

  “山神……”

  稻草人的紙錢臉上,鮮紅的嘴巴咧得老大幾乎到了耳根,但那雙黑色的眼睛,卻因為褪色而淌下黑水來。

  像是哭哭笑笑,神色扭曲而複雜。

  “山神,祭祀你啊,我的,神……”

  “穀子,在長,田裡,沒有鳥可以吃種子,沒有人可以摘種子,穀子,豐收……”

  “還清我的債……”

  稻草人不斷蠕動著身軀,想要爬向燕時洵身後的鍍金神像。

  不斷有聲音從它的嘴裡發出來,卻混雜著欣喜和悔恨各種複雜的情緒,比起說話,更像是在哀嚎求饒。

  在它的身下,一灘血跡從原地一路拖拽,見之觸目。

  而同時,像是被稻草人驚醒,原本壁畫中專注而狂熱的磕頭向神像的村民們,也都慢慢停下了各自的動作,僵硬的轉過腦袋,看向稻草人。

  它們的神情各異,有的面露不屑,像是看不起稻草人的行為,也有人面露憤怒幾欲發狂,好像自己信奉的神被羞辱了。

  但也有的村民,臉上流露出悲慼和感同身受的憐憫,甚至掩面低泣,彷彿在說,他們的選擇也是身不由己。

  雖然燕時洵垂著眼眸在看稻草人從自己腳邊向神像爬過去,但他一直都一心二用,關注著壁畫裡的情況。

  在壁畫動起來的第一時間,燕時洵就敏銳的察覺到了。他不做聲的憑藉著良好的視力,在微弱的光線下將那些壁畫中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裡。

  然後燕時洵發現,那些面色發怒或不屑或冷漠的,是他之前在改變了的壁畫中看到的對家人施暴的青壯年,對妻子拳打腳踢的丈夫、不顧老人反對的兒子、和朋友們拉幫結夥不顧其他人勸阻一起上山的青壯年……

  而在哭的,在悲傷的,則是那些被施暴者。妻子,老人,甚至還有縮在母親身邊哇哇大哭的孩子。

  這種不同讓燕時洵有些詫異。

  他原本以為,壁畫上的人物既然在叩拜神像,那應該是後來取代了正神的“神”的信眾。

  但現在看,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是。

  從壁畫上不斷變換和展示的場景來看,更像是原本有人並不同意家人的做法,卻又勸阻不了,於是被牽連著一起被畫進了壁畫,信奉了“神”。

  稻草人的哀嚎聲還在不斷響起,遮過了暴雨聲,也遮過了其他細碎的聲音。

  在燕時洵看不到的背後,正殿的天棚之上,那隻被畫在整殿壁畫的正中間並且接受著所有壁畫人物叩拜的巨大動物,忽然間眼珠轉了轉,目光垂落在了燕時洵身上。

  它滿是橫肉的毛臉上,咧開了一個惡意而貪婪的笑容,鮮紅的舌頭從裡面露了出來,從尖銳的牙齒上舔過。

  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想試試這個過分聰明、甚至已經隱隱發覺了真相的魂魄,是甚麼味道。

  而鍍金神像原本怒視前方的眼睛,也緩緩轉動,轉而看向了和它相比太渺小的燕時洵,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神像忽然轉動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鋒利武器,下一刻,在看向燕時洵的眼神中,目露兇光。

  然後,神像動了。

  足有六、七米高的神像站直了原本微微彎腰的身軀,做出了進攻的姿態,臉色猙獰如同發怒。神像高高揚起了手中的鍍金斧頭,蓄力十足,然後,重重落下,直衝著燕時洵站立的地方而去。

  劃破空氣時發出的聲音卻被暴雨“噼裡啪啦”的聲音所遮蓋,又被稻草人的哀嚎聲完全覆蓋,成為其他聲音細碎的低音,不被人所發現。

  滿牆的壁畫人物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有心軟的妻子,已經偏過頭去,不忍去看。而原本大哭的孩子,也被驚嚇在當場,不敢再哭。但也有村民露出了興奮的表情,甚至忍不住從原本跪地的姿勢跳起來,歡呼雀躍著。

  一直注視著壁畫的燕時洵察覺到了不對,是甚麼忽然改變了壁畫上的人物?它們剛剛是看到了稻草人,那現在呢,它們是看到了甚麼?

  不等燕時洵細想,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嗑,噠!”的聲音,像是神像摔向地面發出的聲音。

  燕時洵立刻條件反射的回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然後他就看到,在他的身後,巨大的鍍金神像手持巨斧向他劈來。

  他的整個視野,都被神像猙獰的臉佔據得滿滿當當。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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