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停下來,創業是場你死我活的搏鬥,他必須成功。
若是失敗了,洛運承即便現在不動他,將來也遲早有動他的一天。
他是從雲端跌落的——雖然是主動跌落——所以他無法像那些生來就匍匐在淤泥裡的人一樣安於現狀,他想回到原來的位置,不,比原來更高的位置。
而且,過度繁忙能讓他暫時忘記自己失去的最珍貴的感情。
賀嶽林來G國看他,嚇了一跳,“你現在怎麼這樣了?”
他剛從實驗室出來,穿的是工裝,眼中滿是紅血絲,瘦削,面板狀態很差——即便天賦異稟,也沒人能在長時間熬夜之後光彩照人。
“糙了?”他笑。
賀嶽林不得不囑咐,“拼搏沒錯,但還是得注意身體。”
他心裡壓著很多苦——打不過有背景的同行,實驗室每天都在燒錢,而貸款遲遲批不下來。賀嶽林讓他注意身體,可真有了自己的事業,才明白離鄉背井,無權勢可依靠無金錢可仰仗時,只能拿身體、健康去拼。
他不想向賀嶽林倒苦水,含糊敷衍了過去。
賀嶽林告訴他,明靖琛已經將明氏在海外的專案jiāo給單於蜚,單於蜚打理得有模有樣。
他沉默了好一陣,笑得有些尷尬,“是嗎,那挺好。”
賀嶽林半開玩笑:“你放棄我這個如意郎君是因為單於蜚,就沒有想過與他重新開始嗎?我看你倆現在還挺般配的,你在國外創業,他說是接手明氏的海外專案,其實也等於從零開始。”
他不願談論這個話題,“我們早就結束了。”
賀嶽林說話做事向來點到為止,見他不想多說,便笑著轉移話題。
這些年,他從未想過去找單於蜚。
被單於蜚留在老房的照片與玩具他偷偷收了起來,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那個將一切贈與你的人,已經不要你了。
他始終記得分手時,單於蜚的那三聲“嗯”。
在他未去招惹單於蜚之前,單於蜚遠遠地看著他,不曾打攪過他。
當他單方面提出結束,單於蜚給予他的仍舊是溫柔與包容。
如今,他有甚麼資格再去打攪單於蜚?
當年單於蜚沉默地看著他。
現在,換他以同樣的目光注視單於蜚。
三年前,明氏的動dàng他自然知道,單於蜚成了明氏的掌權者,在大廈將傾之時力挽狂瀾。
那時,他卻正好跌入人生的最低谷。
洛氏不行了,而他自己的公司資金鍊斷裂,急需拿到一筆大額融資。
賀嶽林隱晦地提過,單於蜚掌控著數家基金公司,只要你開口……
他怎麼開得了口。
他開始在電視、網路、雜誌上頻繁看到單於蜚,這位年輕有為的企業家不斷將明氏帶上新的高度。
有時隔著螢幕,他會伸出手指,碰一碰單於蜚的臉。
這大概就是最親近的接觸了。
明氏幾乎從原城撤出,旁人時常議論——單先生的決定總是出人意料。
他卻知道,單於蜚是想遠離這個傷心地。
加諸在單於蜚身上的傷害,明家佔一份,他亦佔一份。
單於蜚是真的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這七年來,再想念,再困難,他也沒有動過找單於蜚的心思。
當真沒有想到,會在這場慈善會上相遇。
他想立即轉身,從會場逃離,可目光卻追尋著單於蜚,彷彿一秒也不願意錯過。
和影像中相比,此時的單於蜚更有氣場,更加優雅,愈發成熟穩重,一舉一動都彰顯著上位者的從容與魄力。
他心跳如雷。
單於蜚向一眾賓客禮貌微笑,溫聲說著甚麼。
他好似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緩慢地靠近那個溫柔的男人。
單於蜚抬起眼,與他目光相觸。
這一刻,周圍似乎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一窒,心肝脾肺都震動起來。
單於蜚眼裡靜靜的,分毫異樣情緒都沒有,片刻,像看其他陌生賓客一般,對他露出一個疏離的、淡淡的禮節性微笑。
第84章
洛曇深怔在當場,一股酸楚從胸膛直衝而上,眼皮不聽使喚地跳動,幾乎管理不住表情。
單於蜚的目光很快轉移到別的賓客身上,每一個細微神情,每一個身體動作都那麼自然得體,既不傲慢,又與想要攀附的人拉開幾分氣勢上的距離。並未刻意顯得高高在上,可又讓人不得不折服、仰望。
洛曇深站在原地,感到迷茫又慌亂。
爭取救命融資時,面對投資人,他也不曾這樣緊張。
方才單於蜚那一眼,明明那麼輕,輕飄飄地落在他眼裡,沉入他心口,卻陡然如有千斤重。
他不懂,單於蜚的眼神怎麼會是那樣的。
謝羽逍拉著謝夫人趕過來,恨不得讓他立即搭上“金主”,慫恿謝夫人作介紹。
他後背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冷汗浸透,腦子反應慢了半拍,唯有臉上還勉qiáng保持著該有的鎮定。
謝夫人寵么子是出了名的,謝羽逍好好的少爺不當,非要跑去娛樂圈鬼混,謝家全家反對,只有她贊同。謝羽逍的要求,只要不過分,她都會滿足。
況且單於蜚是客,洛曇深亦是客,兩人都是小輩,她身為慈善會的主人,順水推舟介紹二人認識本就不是甚麼值得為難的事。
謝夫人身份尊貴,單於蜚願意出席,自然不會拂了她的面子,從眾星捧月中離開,敬了謝夫人一杯,“晚上好。”
謝夫人笑道:“今天你能來,我很榮幸。”
謝羽逍立即將洛曇深推到二人面前,不停衝謝夫人使眼色。
靠近單於蜚的一刻,洛曇深彷彿被一片看不見的壓力所籠罩,神經根根緊繃,不得不竭盡所能讓自己顯得平靜。
與他的緊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單於蜚的輕鬆。
那種輕鬆並不刻意,大概是內心的投she,遊刃有餘的同時,又無絲毫輕浮之感。
謝夫人先與洛曇深寒暄兩句,再向單於蜚道:“單先生,這位是洛氏的洛先生,洛曇深,小子羽逍的朋友。”
方才與謝夫人說話時,洛曇深已經不自在到了極點,現在聽謝夫人介紹自己,耳邊竟是一片轟鳴。
他脖子很僵,表情更僵,眉心頻繁地皺起,臉色漸漸蒼白。
但他的眼,一直注視著單於蜚。
“你好。”單於蜚說。
這一聲問候不冷不熱,不濃不淡,與不久前的那個微笑一樣,是給予陌生人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知如何招架,硬生生地應道:“你……您好。”
謝夫人慈眉善目,說起話來十分溫雅,且極有分寸,一概不提洛氏的落魄,只撿好聽的說,“我聽羽逍說,洛先生是科技行業裡的‘新貴’,最近才來原城發展。我歲數大了,對科技一竅不通,只知道這行業有前途,還是你們年輕人聊得到一塊兒去。”
“當然了,現在甚麼行業的活力趕得上科技行業呀!”謝羽逍在一旁附和,“單先生,來都來了,你們認識一下吧。”
單於蜚一笑,打量著洛曇深。
洛曇深從未想過重逢會是這樣,腦中思緒紛繁,維持基本的體面已經使盡渾身解數,此時若單於蜚真如謝羽逍所願與他搭腔,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甚麼話。
幸好,單於蜚只是看了看他,簡單問候,連手都未向他伸出。
候在一旁的秦軒文上前,遞出一張名片,客氣道:“您好,我是單先生的助理。”
他接過名片,與單於蜚便算是“認識”了。
謝夫人已經離開,謝羽逍想讓二人有更多的互動,卻被謝夫人教導——凡事要適可而止。
單於蜚似乎沒有甚麼深度jiāo流的慾望,洛曇深將自己的名片jiāo給秦軒文之後,便怔怔看著他們被其他賓客包圍。
慈善會尚未結束,他已經想離開了。
單於蜚的到來攪亂了他的一切計劃,空氣裡彷彿瀰漫著單於蜚的氣息,令他難以冷靜思考,更難以結jiāo名流。